阿兰笑着替她掰着指头数了好几遍,明陆两家一直在谈订婚的事,订婚宴安排在了八月末,陆家十分有诚意,先后送来几样前礼,一件是两年前拍卖会拍出天价的珠宝藏品,一件是陆家传了几代的古董,都很拿得出手。
白曼清以明鸿非的未婚妻自居,在老宅侍病,太想要个孩子,有次给明鸿非下药,结果明家的小辈明泽林误饮了掺了药的酒,跟寄居在家里的表妹发生了关系,这件事当事人几个谁也不敢声张,本来就要揭过去了,但白曼清的体检单暴露了。
她怀孕好几个月了,明鸿非没碰过她,自然知道怎么回事,于是给了她一笔钱,让她离开明家,这事算翻篇。
但白曼清不甘心放弃到手的富贵,想把这孩子赖给明泽林,那表妹是他三婶的娘家侄女,明家老三是个出了名的妻奴,那侄女又是他老婆的宝贝心肝,当自己孩子宠的,白曼清料定明泽林不敢把那跟他毫无血缘关系的连表妹这个名头都牵强的女孩供出来,想让他吃这个哑巴亏。
但明泽林那会儿刚在公司给明初使绊子被明初捅到他妈那儿去,挨了一顿呲不说,还被停了卡,停了卡也就算了,还让他从集团退出,去分公司任个闲职,如果不去就滚去国外继续读书深造,总之就是离明初远一点。
他正窝火,白曼清那狗东西还死咬他不放,于是他怒气上头就把实情说了。
老宅炸开了锅,狗咬狗了两天,白曼清被老爷子做主直接送出国了,威胁她五年内都不要回国,否则后果自负,作为交换,给了她一笔不小的安胎费。
明泽林被他爸妈混合双打又被他三叔暴打,他三婶闹着要把这畜生送进去,侄女以泪洗面,离家出走了四个小时,被找到后明泽林又挨了顿打,明泽林混劲儿上来,直接把那小侄女带走了,侄女的爸妈知道后直接报警了,警察在盘山道截停俩人的时候,他们非常戏剧性地遇到了一辆车酒驾导致车祸?
明泽林把她护在身下,受了重伤,女孩吓坏了,但没什么事,醒过来哭了很久,说愿意原谅他,但她父母坚决不同意,明泽林的父母也不干了,声称孩子要有什么事,跟他们没完。
到现在还在互相咬,这仇必然是结下了。
当然,对明初来说是好事。
她从来就爱看热闹,火烧不到自己身上,她就是旁边那个嗑瓜子看戏的,顺便还能添油加醋煽风点火。
家里哥哥弟弟们没几个能干正事的,每次努力积极的时候都是在琢磨怎么给明初添堵,如果不是自家人,她早就把他们全打包送去非洲去挖矿。
明老爷子忙着处理家事,订婚的事原本急不可耐每天都过问进度顺便催俩人多联系一下感情,这下也没空再掺和了,所以明初最近心情还算不错。
明鸿非最近拿下了一个十几亿的政府项目,这下骨头硬得估计都要不把老爷子放眼里了。
可惜老爷子尚有威望,这时候落个谋朝篡位不孝子的名头,可就太毁公众形象了。
作为集团的负责人,维护公众形象也是为了利益最大化。
乔叔年初体检结果不太好,查出疑似肿瘤,进一步切片检查后,刚得到确切消息,说是良性,没什么大问题,虚惊一场。
阿兰细数完,甚至汇报了下自己,小姐最近不在家里,她都没什么事做,她最近又考了育婴师的证,毕竟小姐都要订婚了,虽然是假的,可确实到了年龄,以后有了小孩,她依旧是小姐最得力的助手。
明初露出几分无语,想了一下她跟许嘉遇的孩子。
旋即摇头:“哪天许嘉遇能生了再说吧,我不想要孩子,麻烦,耽误我上床。”
“哎哎哎,”阿兰一脸急切地拍自己的腿,要不是身份有别,她都想去捂大小姐的嘴,“您好歹委婉点。”
明初在挑今天要穿的衣服,陆邵泽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了,自己今天要穿的礼服也发给她,意思是最好搭配一下,到时候手挽手,也好看。
明初没点开看,烦,一想起许嘉遇那眼神,就有一种自己出轨的错觉。
她带着怒意,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
她甚至想去找许嘉遇发泄一下。
什么豪门富贵光鲜,内里早就烂透了。
明初最后挑了一套复古格子的时装西装,暗红的衬衣,戴上一副细框的眼镜,又把跟许嘉遇挑的同款表戴上。头发散着,拢在脑后,别一根浮夸的钻石蝴蝶发卡。
她这一套跟去时装周参加活动似的,但跟陆邵泽的衣服风格南辕北辙,毫不登对。
阿兰张了张嘴,终于意识到小姐在平静地发疯,这么看来她没说想□□,然后把许嘉遇叫来,就已经很克制了。
庆祝宴在晚上,七点钟就开始了。
明初眼皮还是跳,她跟在明鸿非身后,不耐烦地小声说一句:“我总觉得今晚会发生点什么,你没有什么私生子吧?如果有我是不会认的,还会让他死得很惨,所以真有的话你最好藏好。”
明鸿非扭头瞥她一眼:“胡扯八道什么。心里有气不要对着我撒,我没逼过你,自己无能就要承担无能的后果,我从小就教过你。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冷静,理智,永远站在比别人更高的地方去俯瞰全局,就不会被打败。
但代价就是冷漠,自私,变得寡情寡义,任何东西都是双面的,没道理享受它带来的好处,还不用承担后果。
明初越来越难以感受到情感,不会再冲动,也不会再有那种奋不顾身的爱的勇气。
她抿着唇,出神地望着整个宴会厅的人,觥筹交错,形形色色的人汇聚在这里举杯谈或大或小的生意,拼命地想要往上爬,但终点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汲汲营营,蝇营狗苟。
好不热闹。
明初感觉到厌恶,烦躁越来越盛,她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她并不是个生下来就是天才的人,她身上被寄托了太多东西,早熟的她开始明白,只有自己努力学会各种东西,就能获得更多的关注和喜爱。
她就像个植物一样,拼命汲取养分,来灌溉自己,却只为了开出别人喜欢的花。
有人举杯过来敬她,像个固定刷新的npc一样,夸她年少有为、巾帼不让须眉,将来定是集团一员大将。
明初微笑,浅抿一口,客套答谢,然后继续往前走,去看下一个。
直到她看到许老爷子身后站着的许嘉遇。
他依旧船新她送他的那套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抓向脑后,像个男人一样,身姿挺拔,眉眼疏冷,他望向她的眼神里不再潮湿,也没有了悲伤,只有更深更复杂的东西在里面。
他弯腰,杯沿稍低,轻碰她的杯身,叫她:“明小姐,恭喜。”
明初看他抿了酒,却冷着脸没动。
许老爷子满脸笑意,跟明鸿非寒暄两句,顺便拍了两下许嘉遇的胳膊:“我这孩子,这些年辛苦你照顾了。他大了,以后还是少叨扰你为好。他今年考得也不错,我替他申请了国外的大学,很快就要走了。”
明鸿非微微挑眉,眼神掠过明初,微笑:“前途无量,伯父好福气。”
许老爷子爽朗一笑,好像那些丑闻全都不存在一样,仿佛身边就是他疼爱了十多年的亲孙子,他说:“孩子们出息,我就是明天就闭了眼,心里也踏实。”
明初没听他们装模作样,只是看着许嘉遇,他也在看她,眼神里是浓稠得化不开的爱意,他无声说:好喜欢你。
喜欢到可以放弃一切,喜欢到看不得你有任何的委屈和不甘,我当然知道人不可能万事顺心,得到别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财富和地位,经历一些束缚和压迫,似乎也算公平。
可我没法眼睁睁看着你被人逼到穷巷,只能蛰伏等待时机。
你在我眼里永远是那个自信从容踏进小巷子,身边无数保镖和助理开道,挥挥手就能摆平一切的神明一般的存在。
“你要出国?”她的声音像是淬了冰。
他被冷得满脸苍白,点头:“嗯。”
明初终于想起他这阵种种的不对劲,他其实一直在跟她告别。
好,好得很。
明初转身就走,许嘉遇只觉得心脏像是空了一半,他下意识去抓她手腕,固执地不愿意撒手。
“跟我说说话吧!别走。”他恳求。
许老爷子罕见地没有介意,神色甚至称得上慈祥和蔼,帮忙打圆场:“小孩子们聚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好歹一起长大的,确实更亲密点。”
明鸿非笑了笑,探究地看了他一眼,也没看明白这老狐狸葫芦里卖什么药,于是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那让他们聊,我们去那边坐坐。”
人走了。
明初拉着他去往空的休息室,反手锁门,差点抬手给他一巴掌,掐着他脖子,第一次真的生气,眼神里冷漠含恨:“你答应他什么了?”
许嘉遇垂着眼睛,眼神比悲伤还多一份悲伤,他小心翼翼抚摸上她攥着他脖子的手,轻声说:“他答应把南城一整条产业线给你爷爷,他想要这个很久了。”
明家想要是因为情怀,许家不给是因为真的是动脉,割了会出事,可许家现在愿意给,必然有更大的饵料喂进去。
“我问你答应他什么了!”明初隐忍着盛怒,“你是不是有病?”
许嘉遇脸色苍白,但态度却有种无声的坚决,“我早就病了,没有你我可能就死了。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去小白楼吗?我不是遛狗掉进池子里的,我自己跳进去的,我犯病,看到池子里有东西,我想捡出来,其实什么都没有,狗把我拖出来了。”
明初愣住片刻。
许嘉遇扯着唇角笑了笑:“我幻听,幻视,不正常,暴戾,靠暴力才能发泄,遇见你之后,就很少了。但总怕你发现,发现我就是个神经病。我讨好,顺从,我害怕你丢掉我,我甚至想,你不要我,我就把你关起来……”
明初凝视他,像在观察,怀疑,不相信,她查过他,包括他从小到大的就诊记录。
不过他们经常出入的私立医院,就诊记录好拿,他也可能去别处就医。
她冷笑一声:“那你确实病得不轻,都开始妄想症了。”
明初欺身上前,一个擒拿锁住他双手,反身把他压在墙上,贴着他耳朵说:“讨厌自以为是的人,真以为自己伟大深情?割地赔款换点芝麻绿豆,你确实有病!腻了,我玩够了,以后有多远滚多远,见了我绕道走……哦,对,你要出国了,本来也见不着了,好走不送!”
明初甩开他,拍了两下他的脸,指甲划过他颈动脉,在他喉结那颗小痣上停留片刻,她用力,在上面留下一点印子,像是要亲手毁掉中意的艺术品,然后冷漠地看着他。
“滚!”
许嘉遇却颤抖地抱住她,眼眶红得滴血,眼泪啪嗒一声滴落地面,他轻声迷茫地说:“你真的不要我了。”
明初只觉得头疼欲裂,她长这么大从没这么失态过,甚至某一刻想掐死他,她想起很久前,她刚撩拨他那会儿,有次赵懿宁跟她吵架,俩人两天没说话,陈抒宜来找她,偷偷告诉她,赵懿宁气哭了。
她思索片刻给赵懿宁发消息递台阶:给我道歉,现在,立刻,马上。
没想到发去了他那里。
他乖顺地发过来语音:“哦,对不起。”
陈抒宜听到他声音,好奇探头过来看,笑得不可抑制,半晌才说:“不是,好学生这么好欺负吗?”
明初也没想到,逗他:我不喜欢没有主见的人,拉黑了。
他又发来消息:对不起,我没什么朋友,不太跟人相处,所以觉得你这么说,肯定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傻子。
明初也被气得眼眶泛红,她深呼吸,又问一遍:“你答应他什么了?”
许嘉遇垂着头:“能别不要我吗?”
“我问,你答应他什么了?”
许嘉遇眼神开始没有焦虑,赤红又诡异,像是魔怔了:“别不要我,求求你。”
“许嘉遇?”明初拧眉。
他小心地上前一步,嘴唇都在颤抖,声音很轻地说:“你不要我了。”
第37章 荒诞戏剧许嘉遇昏倒了
37.
明初又想起母亲去世的时候,初女士葬礼上的照片是明鸿非选的,很温柔地笑着,眉眼间岁月静好,任谁看到都不会知道她曾满怀怨恨。
但明初并没有看见,只是后来在新闻上掠过一眼,模糊不清,明鸿非不允许媒体报道,零星透出去的后来也都莫名消失了。
虽然没看清,但她还是很清楚能想象到照片是怎样的。她其实很能理解她的怨恨和不甘,那种被摆布被愚弄的人生的确让人愤怒,但明初又何尝不是被愚弄着,她对她那么好,要跟明鸿非离婚的时候,却那么冷漠地说:“其实我一直很恨你,每次看见你我都觉得自己很倒霉,所以以后就不要见了。”
当时什么感觉来着?
其实已经想不起来了,但应该是没有多少愤怒的,连悲伤都很稀薄,只是感觉到迷茫,好像过往的一切突然变得虚假悬浮,眼前人逐渐模糊,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其实到现在明初都无法理解她当时为什么说那些话。
恨她吗?要报复她?
可是又为什么要道歉。
想不明白,她死了,再也没有人为她解答。
她没去参加她的葬礼,以为她不想见她,不愿意做那个讨厌鬼,她也有骄傲和自尊,除去那点没什么用的骄傲和自尊,还有一点爱。
因为爱她,所以愿意成全她。
你不想见我,那我就不去见你好了。
可直到看到那句没来得及寄出的道歉,她才迟来的感觉到愤怒和悲伤,那一瞬间好像世界都崩塌了。
她找不到一个支点去理解周围的一切了。
就像现在,明初看着许嘉遇,只觉得好陌生。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原来她一直都没看清。
明初推开他,转身离开了,甩上门,大步走向宴会主厅,头顶的水晶灯撒下明亮的光,却驱不散她心头浓重的阴霾。
她感觉到寒冷,盛夏天,她冷得想要钻进火堆里,最好把自己烧成灰烬,什么都不要留。
这破人生,到底还要戏弄她到什么时候。
“明初……”陆邵泽走过来,看到她一脸阴沉冷漠,下意识顿住脚步,但还是没忍住问了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明初又转身,谁都不想理会。
可一转身,就撞到许嘉遇,原来他一直跟着她,悄无声息,鬼影一样,他的脸色更苍白,眼眶还红着,睫毛微微颤动,像是马上要碎掉了,他很轻地抬了下手,却
不敢碰她,甚至不敢开口说话,嘴唇动了动,却没一点声音发出来。
但明初却仿佛能听到他的呓语。
他说:别不要我。
他说:对不起。
他说:你别生气。
明初只想给他两个耳光叫他有多远滚多远。
但她竟下不了手。
她竟然下不了手。
她大步离开,像是要把一切都甩在身后,这样那种难言的愤怒和钝痛就追不上她。
她找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打电话给乔叔,要他去查许家最近有什么动静,去查许嘉遇最近的所有行踪。
乔叔没有问她怎么了,好像感知到了她情绪在失控的边缘,只是说了句:“大小姐,都会解决的。”
他第一次这么郑重叫她,好像要提醒她,你是明家的未来,你必须要冷静。
冷静,冷静个屁,明鸿非又有多冷静?
母亲死后,他把她的东西能砸的全砸了,她去了趟初家,那些吸着初知瑾血却从不关心她的人,他统统记恨着,可明明他也是其中一个。
明初以前只觉得他无耻,到现在突然才明白那种无处发泄的愤怒。
那种失控感让她忍不住抬手砸向旁边的玻璃,可下一秒一只手却先垫在了玻璃上,她侧头,看到阴魂不散的许嘉遇用一种破碎又悲伤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睛没有焦距,空茫到接近魔障。
“你答应许家什么了?”她再次问,并决定如果再听不到答案就叫他永远滚。
许嘉遇开口,声音哑得可怕:“我答应他,把海外分公司做起来。”
许家搞房地产起家的,许老头眼光挺毒,早就看出来房地产市场会走断崖下跌,很早就开始铺新的路,原有的房地产生意不断紧缩,转而去做桥建,另外投入大量精力在科技行业,最早投资的实验室在国外,出过不少亮眼的成绩,后来实验室总负责人因为待遇问题和内部斗争跳槽了,那会儿还出过新闻,说许家管理层固化,内部斗争严重,留不住人才,导致后来实验室招揽优秀人才非常吃力。
许家内部本来就尾大不掉,管理混乱已经到了积重难返的地步。
后来一直在精简管理,但也只顾得上国内,国外的市场一直在被挤压,等腾出手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了,这些年就半死不活运营着,集团内部几次提议退出北美市场。
之前任命过几个总裁过去,但起初都野心勃勃,最后都铩羽而归,甚至有一个引咎辞职了,再后来都没人敢去了,觉得那是块儿流放地。
许嘉遇如果过去上学,并着手处理那边的事,许老爷子会非常高兴,一下子能解决两大难题。
如果许嘉遇能力不济,那就可以顺势收回他手上的股份和许敬宗原有的部下,即便他真的能力出众,天纵奇才,等成长到羽翼丰满还有十分大的空间,困在国外五年十年的,足够家里把事情料理清楚架空他,等他再腾出空回国,这里不会有他立足之地。
但也不是没有好处。
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许家的手伸不过去,也没有人能看得上那边的生意,许嘉遇可以松口气,不必时刻担心后头有人等着给他一闷棍。
而他又是许敬宗的接班人,虽然都知道这身份尴尬,但装腔作势李借一下力却是绰绰有余。
许嘉遇是想置之死地而后生,一味地想抓住,只会失去更多,适当松松手,才有更广阔的视野。
可是太冒险了,一不留神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看许老爷子那开心劲就知道,许嘉遇的赢面很小。
那老狐狸八成觉得他是个傻x,年轻气盛很容易自负,步子迈太大迟早摔个狗啃泥。
商场里摸爬惯了的人,对市场有着本能的敬畏,任何自作聪明的人最终都会被淹死在洪流里。
而现在许嘉遇就是那个自作聪明的蠢蛋。
明初深呼吸,气到尽头却忍不住笑。
她点头:“行。”
她都想鼓掌。
“好极了。”
许嘉遇真的要碎掉了,感觉浑身被撕成无数的碎片,连每根头发丝都在疼。
他很努力想为自己辩解。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不想你被任何事胁迫。
他的交换条件是两个,一是用陆许两家的合作去给陆家施压,去谈结亲的事,许应舟有个同样二世祖的姐,以前看上过陆邵泽,但陆家不同意,嫌弃对方风评差。
这事儿就是个无厘头的小插曲,但可以当个借口使。
许嘉遇没要陆许两家结亲,只是这个节骨眼上搅和一下,最好再借助一下媒体,明家十分要体面,陆家陷入争议,这时候订婚怕是订不了了。
然后明许两家本来就是世交,只要许老爷子对许嘉遇不再持敌对态度,那许嘉遇就可以光明正大接触明初,只要放出点明许两家有意结亲的消息,就可以倒逼陆家远离明家。
陆家书香门第,急于攀附,但又要脸,一旦发现自己的脸面受损就会迅速后撤。
双管齐下,订婚的事就绝对成不了。
要明家临时再找个合适的订婚对象,一时半会儿不可能,只要拖过这个时间段,他相信明初能把这事儿处理得十分完满,就算她不能,还有明鸿非。
她之所以会被困住,并非是情况有多严峻,只是她投鼠忌器罢了。
其中有多少原因是因为许嘉遇,许嘉遇并不知道,但能感觉到,他不愿意做她的软肋,一丝一毫都不行。
可是她好生气,许嘉遇开始害怕,他害怕失去她。
他第一次感到这么害怕。
恐惧到极致,脑中开始出现无数的声音和幻影。
他感觉她在扇他耳光,可仔细分辨,又没有,他又觉得,还不如打他一顿解解气。
她那样的表情,他恨不得杀了自己。
整场宴会许嘉遇都浑浑噩噩,她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继续去见客,得体而礼貌,但却比平时少了很多圆融,很多时候甚至显得冷硬阴郁,惹得明鸿非看她好几眼,还为她打了好几次圆场。
许嘉遇什么都顾不上了,一直跟着她,像个无声无息的幽灵,替她喝酒,帮她拿衣服,给她擦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贴身的保镖,寸步不敢离。
许家人在和陆家接触,大概是在兑现诺言。而陆邵泽大概已经有所了解,用看生死仇敌的眼神看着许嘉遇,许嘉遇却根本顾不上理他,他不怕她打他骂他,可她什么也不做,只是生气和难过,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明初在走神,怎么努力都无法聚集精神,这种感觉让她极度懊恼,她觉得自己恨许嘉遇,可她第n次想揍他却忍住的时候,她觉得她可能是恨自己。
她竟然失控了。
为了一个傻子。
赵懿宁和陈抒宜来打招呼,不明真相,问许嘉遇发生了什么,能把明初这种轻易不动怒,生气了就让对方倒大霉,折腾别人,从不内耗自己的人惹成这样。
许嘉遇没吭声,但俩人很快就知道了个大概,然后躲得远远的,顺便提醒许嘉遇:“你真的惹到她了我跟你说,她这辈子最忌讳你这种行为。你太小看她了,她愿意为你跟家里周旋,你在她心里位置不一般的。不过以后就不一定了。”
没人可以惹了明初还有第二第三次机会。
许嘉遇觉得世界在逐渐黯淡,声音在无限地离他远去,他站在人群里,却觉得周围安静极了,空荡荡的,像是有冷风从胸口的位置灌进去。
宴会结束,明初头疼欲裂,对着身后紧跟不舍的他说了句:“滚。”
他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慢慢地靠着旁边的沙发坐下来,手掌却仍旧不舍地伸过去,从后面攥住她的手指,试图留住她。
明初被无名的怒火灌满,她下意识想甩开,一回头却看见他逐渐闭上的眼睛,和倒下去的身影。
许嘉遇昏倒了。
倒下去的时候还攥着她的手,他的眼睛闭上时还带着不甘看向她。
有那么一瞬间明初觉得灵魂在出窍。
她后背起了一层冷汗,好像许嘉
遇在那一刻是死掉了。
就像她知道她妈去世时那样突然,没有任何预告,来不及做准备,像一出荒诞戏剧。
她下意识回握他的手。
第38章 吐血怒火中烧
38.
许嘉遇好像做了很久的梦,全都是在抓她手,却没一次抓到过,似乎面前有一堵无形的墙,在不断地把他隔开。
仿佛他站在断崖前,正一遍一遍地掉下去。
她不要我了。
他反复被这个噩梦魇住,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独自在梦里走很远的路,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记得要去找她。
像个被遗弃的,被雨淋湿的……动物。
年少时似乎也这样走过一次漆黑的绝望的路,许敬宗死后,他跟着母亲搬来明家。
明家的氛围其实挺奇怪的,初知瑾像个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美丽,温柔,但却不真实,仿佛一眨眼,她就会又回到画中去。
明鸿非性格冷硬沉默,看人的时候自带三分审视和压迫感。而明初在那时的他眼里,就是个脾气很坏被娇纵长大的大小姐。
他不想在明家,他很不适应,待了很久还是每天想离开。
苏黎也不适应,但她这辈子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忍耐,忍耐到最后,变成一种趋利避害的本能,她下意识就想缩起来,只要还有人来帮她兜底,只要还可以塞住耳朵闭上眼睛,她就不想面对。
但她太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常常忘记自己还有个儿子。
她有一次喝得烂醉,也没跟家里交代。
许嘉遇从晚上八点一直等,九点到他的入睡时间他也没上床,可直到十一点钟她还没回来。
保姆去睡了,司机下班了,狂风大作,他打了很多遍电话她都没有接,恐惧像藤蔓缠绕他的心脏,他害怕她出事,终于坐不住,决定去找她。
那天是初春,夜里还是很冷,又刮了大风,他走了很久都没打到车,一个人走着,像是走在末日里,寒风呼啸着从他每一个毛孔穿过,冷到骨头缝都在泛着疼,到最后生出一阵一阵的热意,火烧似的灼烫着他的骨髓,仿佛烈焰焚身。
路边到处是被风摧折的碎枝断叶,湖面掀起碧波激浪,他试着张开嘴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太糟糕的天气,仿佛随时都会发生些不好的事。
脑海里全都是许敬宗死亡时满脸的灰败,他担心苏黎也那样不声不响离开他,害怕她遭遇不测。
他撑着一口气,终于赶上一趟夜班公交,去往她的工作室,那里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她又去了展阿姨家,窗户暗着,睡了。
他迷茫地站在街头,恍惚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所以才会感觉到周围在变得模糊虚幻。
沿着路往回走,一转头,戏剧性地在对面路边一家夜间开着的酒馆看到熟悉的身影。
展阿姨和母亲在窗边喝酒,她们互相抱着,醉醺醺的,但笑得很开心。
许嘉遇沉默地站着,说不上是怎样一种感觉,没有上前,眼眶有点热,但最终没有眼泪流下,好像在那场寒风里,他丢掉了所有的情绪。
她这一辈子似乎过得很苦了,他忍住不去责怪埋怨她,可很难忍住不怪自己,觉得自己神经敏感,觉得自己多余,觉得有些人的人生,好像本来就没有什么意义。
他站了大概有十几分钟,到最后也没有走过去,只是沉默地又走回了家。
他发烧了,第二天保姆发现的时候,苏黎宿醉未醒,保姆叫醒她,她过来看他,揉着头痛的太阳穴,痛苦地看着他,好像在说:为什么你总要在我痛苦的时候雪上加霜。
她有些叹气地嘀咕了句:“老天爷真是看不得我开心一会儿。”
许嘉遇偏过头,第一次不太想理她。
但她还是过来了,坐在床边,摸摸他的额头,轻声问:“怎么突然发烧了?”
他摇头。
保姆说:“昨晚半夜出去了呢,可能吹冷风了。”
苏黎顿时又拧起眉:“下次不要再乱跑了,很危险的。”
他欲言又止,只是点头。
她便觉得完成了作为母亲的职责,她说:“你好好休息,妈妈头很痛,要去睡一会儿,你有事跟英姐说。”
许嘉遇再次点头。
人走了,他转过头,只看到她一个模糊的背影。
即便是在梦里,他也不再想抓住她的手了,不再想要恳求妈妈陪他一会儿。
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要保护妈妈,因为一旦他无助,他会看到一双更悲伤更无助的眼神,她像个孩子一样,企图抓住他的胳膊,求他救救她。
没有谁能救谁。
能救自己的也只是自己。
他醒了,睁开眼的时候,外面阳光普照,仿佛昨日阴霾都是一场噩梦。
而他却不愿醒。
他在梦里还可以去找她,醒过来却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了。
可是,确实该醒了。
蒋政宇坐在病床前不知道待了多久,百无聊赖地玩着开心消消乐。
“unbelievable!”
“amazing!”
……
复古小游戏欢快的声音像跳动的弹珠,在他紧绷的神经上跳动。
他觉得头好疼,疼得像是要死了。
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看。
医院的消毒水味刺鼻难闻,他上次来医院,还是明初急性心肌炎的时候。
据说那病是累出来的。
那时候想,她爸可真不是个东西。
现在想想,其实她本来就是那样的人,有人逼她,没人逼她,她都会奋不顾身地往上爬。
她骄傲自负,浑身傲气,不甘心居于人下,也不愿意看别人的脸色。
身上每一滴血液都流淌着野心。
也正因为她是那样的人,所以他看不得她弯腰受辱。
可她那么生气。
他觉得许嘉遇仿佛在那一刻死掉了。
他不后悔,可他真的疼得快死了。
连呼吸都是痛的。他喘息声有点大,气管好像又被堵塞了,胸口闷胀疼痛。
蒋政宇这时候才注意到他醒了,丢了手机,忍不住骂一句脏话,“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也不吱一声,跟个鬼魂儿似的。”
他看许嘉遇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疑心他被梦魇住了,抬手在他面前挥了挥,他终于有了点反应,很轻地眨了下眼。
蒋政宇终于松了口气,“哎,你吓死我了。”
说着,憋了一夜的话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竹筒倒豆子似的:“你真吓到我了。你不知道,我早上见着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挂了。你怎么回事啊,我记得你身体很好,怎么突然变娇花了,你知道医生说什么吗?医生说你紧张过度缺氧昏倒,我天,我第一次听说,你还会紧张。从我认识你到现在,我就没见你紧张过。”
永远一副淡漠的样子,情绪波动约等于无,很少看见他笑,所以学校的人都觉得他是个冷淡的酷哥。
说完,他脑回路绕了一圈才意识到自己说他挂了有点晦气,忙呸呸两声,接着说,“你妈昨晚来陪了你一会儿,不过她身体不好,撑不住,就先回去了。明初叫我来的,她好像也被你吓到了。”
许嘉遇眼神这才转动了一下,慢慢有了点光彩:“她送我来医院?”
蒋政宇摇头:“她保镖送你来的……她昨天应该很忙。”
许嘉遇眼神里的光又一点点黯淡下去,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你要去国外了?这时候才申请国外大学,有点晚了吧?不过也没事,许家会替你规划的。他们巴不得你多远滚多远吧。”
“嗯。”他心不在焉。
蒋政宇并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只当他病傻了,继续跟他讲各种趣事,试图逗他开心。
明德今年出了俩人才,狠狠长了脸。
一个明初状元,一个许嘉遇市前三,还有一个高价挖来的门面生,全市十三的好成绩也被衬托得逊色了。
有人想采访明初,被校领导拦下来了,本意只是知道明家不喜欢跟媒体打交道,应该不想太高调,但没想到媒体多渠道入手,不仅通过学校,还通过其他一些渠道试
图联系明家,都没得手,于是有人挖了明初的资料。
她从小没少跟着明鸿非出席各种场合,并没有藏得很深,稍微一挖就能对比上。
出了一些关于她身世的报道,不过本地媒体都不愿意得罪明家,主流渠道没有一则新闻,只一些小道消息小范围传播了一下,很快就被清理了。
倒是有个采访突然被掘坟似地挖了出来,社交平台上疯转。
那是高考结束后的采访,明初出考场的时候在等司机把车开过来,记者一眼就看到了她,径直走过去,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明初瞥了一眼宁海日报的台标,轻笑了下,微微凑近话筒,说:“祝许嘉遇同学考个好成绩。”
记者看她那么认真,忍不住问,“许嘉遇是?”
明初轻笑了下:“失踪的男朋友,麻烦帮我登报找一下。”
记者莫名被戳中笑点,哈哈笑了两声,又问她考得怎么样。
她从容镇定看似谦逊又非常自信地说了句:“挺不错的。”
记者大概也是被那张漂亮的脸迷惑了,以为美人总是难兼备智商,于是怀着三分怀疑问:“这么有信心?”
赵懿宁出来了,刚好路过,凑过来揽住她的肩,大方地冲着镜头笑:“嗯,没说状元非她莫属已经算很谦虚了。”
统共不到三十秒的镜头,被反复剪辑拼贴,裂变似地传播着,甚至有了一个热搜条,叫做:许嘉遇你女朋友喊你回家吃饭。
那采访高考结束就放出来了,这时候突然又被翻出来,许嘉遇跟学校的联系不多,班群和其他群常年静音,这会儿蒋政宇跟他讲,他才第一次听说。
“这你都不知道?真怀疑你到底是山顶洞人刚进化,还是被明大小姐迷得神志不清整天就想她了。”
“发我看看。”
蒋政宇叭叭了半天,他终于舍得开口,还是因为明初。
“得,看来你真是被迷得神志不清了。”边说边打开手机翻出来发给他。
许嘉遇看了一遍又一遍。
蒋政宇似乎终于意识到他情绪不对,盯着他观察了会儿,越看越不对劲,莫名没敢开口问,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直到他看了第十四遍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下,确认他是看魔怔了,还是睡着了。
许嘉遇眨了下眼,看向他。
蒋政宇确认了,是魔怔了,但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好久,干巴巴问一句:“你……没事吧?”
他以为会听见一句没事,或者是沉默。
许嘉遇向来是个心思深重的人,别人很难揣摩透,也不太会倾诉。
但许嘉遇此时突然说了句:“她……生气了。可能不会再理我了。”
他声音很轻,语气也很平静,但蒋政宇却感觉到一种浓重的绝望和麻木。
他从来没这样过。
他想安慰他几句的,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谁都知道明初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说想要星星,就会有人连月亮一块儿送来,并且前赴后继,不畏艰难。
背靠着明氏,她本身又有能力,说一句天之骄子毫不为过。
作为许嘉遇的朋友,蒋政宇很想说一句他很优秀,可对方是明初,任何男人摆在她面前都不敢妄谈优秀,连摆条件都不够资格。
整个宁海,只有她挑别人的份儿,没有人可以在惹恼她的情况下还去谈求和。
常规情况下,只要她皱皱眉头,不想见的人永远也联系不上她。
就像现在的媒体,哪怕她姿态随意地对着镜头开玩笑说男朋友失踪了,麻烦登报找一下,看起来毫不避讳出现在网络上,但此时此刻想要联系到她,却要隔着千万的关卡。
蒋政宇甚至不敢说:要不你联系她试试。
所以气氛诡异地沉默了。
太阳透过玻璃照进来,浮尘被映照得金灿灿的,缓慢地在半空中游动,许嘉遇的呼吸都放轻了,心脏像是死了一样,微弱地跳动着,他感觉身体很重,仿佛在不断地往下坠落。
他拿起手机,反复编辑,最终只是发出一句:对不起。
多么苍白无力的话,甚至有点愚不可及。
他忍不住去问小兰,她还好吗?
明初没理他,倒是小兰回了一句:小姐在陪先生说话呢,看起来挺好的。
挺好的?
许嘉遇:她还生气吗?
小兰好像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呢,挺正常的。
许嘉遇吞咽了口唾沫,迷茫地侧头看向窗外。
想起来一件很小的事,大概上初中的年纪,有一天她在主楼大发雷霆,他在小白楼都知道了。
明家的一个小辈来做客,偷偷去三楼拿她的东西,摔碎了,害怕挨骂,推卸给小兰,小兰说没有,小孩妈妈过来,大概也知道怎么回事,她也怕,也推给小兰,小兰百口莫辩,委屈得都快哭了,怕事情闹大不好收场,只能小声地辩解,说我没有。
所有人都害怕明初,小孩怕明初骂,小孩妈妈怕明初追责,小兰怕小姐生气。
越是怕,越弄巧成拙,明初大发雷霆,问小孩妈妈会不会教孩子,不会教去多读几年书,人品败坏,窝囊没担当,也教不出来什么好孩子,连着小兰一块儿骂,哭什么哭,被人贴着脸诬赖只会哭么。
她生好大的气,过了会儿,家里摆晚宴,来了客人,她又是一副散漫冷淡又貌似温和的样子。
小兰开玩笑说,小姐其实脾气很好,因为她几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所以你能很轻易惹恼她,但不会真正的触及到她的情绪,所以她每次发完脾气,这事就翻篇,不必担心她会打击报复,甚至转头她就忘了你了。
许嘉遇抬了下手,抓住一缕阳光和浮尘,他觉得自己抓住了,其实什么也没有,一松手,空空如也。
病房门开了,护士进来给他量体温,下一秒却惊呼出声,因为眼睁睁看到他拱起的胸口,和嘴角溢出的血。
吐血可能是大问题,护士本来以为这个年轻人没什么事,走路都慢吞吞的,这下着急忙慌去叫医生。
蒋政宇吓得原地起立,他大脑一片空白,第一个念头却不是打给苏黎苏阿姨,而是明初-
滴答,滴答,滴答。
屋子里摆着一架西洋钟,明初却第一次觉得吵,吵得耳朵疼,头疼,吵得让人恼火,她抬眸,眼神里戾气涌现,吓得来质问的陆家人顿时噤声不语,最后竟开始反思,这一切他们也有责任。
婚当然是订不成了。
明爷爷很生气,劳心记挂着冲喜的事儿,可那大师本来就是许家撺掇的,这会儿自然又被指使着来忽悠明老爷子,说明初考了状元,又是帝星命格,日后大有作为,此时反而不宜婚事冲撞天命,容易招致祸端。
老爷子信没信不知道,但总归是不再执着提这事了。
人来了,很快又走了。
陆邵泽最后依恋地看她一眼,跟着长辈离开,又找了个借口回来,问:“都是你的主意,对不对?”
明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你够狠,对我对许嘉遇可都真狠啊,我有时候都怀疑,你到底有没有心。”他含着恨意和不甘看着她。
明初冷笑了下,没说话,甚至都懒得解释。
她情绪很平静,哪怕现在许嘉遇站在她面前,他可能也不会再生气了,说不定会嘲讽一句,自作孽,不可活。
管他去死。
“许嘉遇吐血了。”蒋政宇着急忙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明初正在端起杯子喝茶。
上好的骨瓷,从她手中脱落,茶汤是温的,但她还是觉得自己被烫到了似的,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把那瓷片摔在许嘉遇身上。
你大爷的许嘉遇,你再折腾我就把你腿打折,你以后坐轮椅去吧!
她抓起外套起身的时候,小兰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天呐,第一次见小姐生这么大的气。”
可是都气成这样了,怎么还真的去了呢?
小兰想,这很不对劲。
“我去给他收尸,他最好是死了,不然我不介意亲自拔他氧气管。”赵懿宁的电话打过来问明初是不是去医院的时候,她这么回答,眉眼冷淡,语气含怒。
陈抒宜和赵懿宁在一块儿,此时此刻却“啧”了声:“嘴可真硬啊!我看他死了你哭不哭。”
“我哭个屁,我在他坟头开演唱会。”
说着,她“啪”把电话挂了,仍旧气不顺,扔掉手机,扯了下领口,没好气说一句:“开快点儿,旁边老头乐都比你跑得快,开不了下车我自己开。”
司机隔着后视镜偷偷看她一眼,忍不住在心里默念,以后见到许少爷还是客气点。
明初到医院就问许嘉遇死了没呢。
这里是明家的私人医院,医生也是明初的老熟人,闻言尴尬地一笑:“明小姐,您开玩笑了。没事,不是吐血,他咬自己咬太狠了,倒是把我们小护士吓坏了。”
明初只觉得血气上涌,进了病房抓起沙发上的抱枕朝他狠狠砸过去。
许嘉遇脸色苍白,眨着眼睛,好像要确认她是不是真的。
蒋政宇拦在前面,赔笑:“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误会了,但他状态真的很差,他真的很……喜欢你。”最后三个字,几乎是气声,因为看到明初冷漠的眼神,她直勾勾瞪着许嘉遇,“说话。”
“……对不起。”许嘉遇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其实明初也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但却因为这三个字更加怒火中烧,她声音平静地对蒋政宇说:“麻烦你先出去一下。”
蒋政宇看了许嘉遇一眼,麻溜儿地跑了。
病房门关上,明初走过去攥住他衣领:“许嘉遇,我草拟二大爷!”
她第一次这么不体面地骂人。
一想到这个她就恨不得真的宰了他。
许嘉遇喉结滚动,悲伤地看着她,人恐惧和难过到达顶峰的时候,反而会生出难以想象的愚勇,他勾住她脖颈,接了一个带着血腥味儿的吻。
他痴望她,依旧呢喃重复着同一句话:“别不要我。”
第39章 四年后你不知道他回来了?
39.
这个吻并不美好,甚至有点悲痛。
许嘉遇以为明初真的会扇他两巴掌解恨,但她什么也没干,甚至没骂他,只是擦了下嘴角的血,抹在了他的脸上,说一句:“养着,再折腾我真抽你。”
她转身,在沙发上坐了会儿,脸色阴沉,胸口微微起伏,思绪难平,她似乎有话要说,但直到离开,甩上病房门,都没再开口。
“别走……”他的声音从喉咙溢出来,回应他的却只有空气。
她是真的生气,许嘉遇却并不能确定她到底是因为什么生气。
思来想去,觉得大概是因为他愚弄了她。
没人可以在她眼皮子底下故弄玄虚,但他做了,悄无声息,又明目张胆,只丢给她一个她不得不接受的结果。
尽管这对她有利,但并不是她能接受的方式。
她并不是个心软容易妥协的人。
从某种意义上,她比他爸爸更冷漠强硬掌控欲强。
她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没真的怎么样他无非也就是知道他并没有恶意,甚至是出于在意。
但她不会原谅他了。
这世上很多人追赶着对她好,那颗真心,也廉价得很。
但是后悔吗?好像也不后悔。
他无比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
许嘉遇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
直到离开宁海飞往北美洲的那天,他都没再见过明初。
午夜的钟声还是响起了。
到底好梦易醒。
他走的时候是在原定时间提前一天走的,谁也没讲,连苏黎都不知道,他一个人坐在候机厅,情绪前所未有的平静。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慢慢流失了,整个人变得干瘪枯萎。
人的适应能力总是很强,一度觉得快死了,一度又觉得没什么。
只偶尔想起,心脏会莫名抽搐一下。
突然,一个人径直朝他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他没什么反应,还是主动自我介绍了一下。
“你好,我姓明,单名一个越字,关山难越的越。我是一名心理医生。”男人长着一张五官端正但很没有辨识度的脸,仿佛转一下身再遇见就会忘记。
许嘉遇最近常常走神,总是和人说着话眼神就会涣散,他隔了很久似乎才清醒,迟钝地点了下头,“你好。”
又过了会儿,眼神逐渐才逐渐恢复清明,蓦然抬眸:“你姓……明?”
明越因为他的反应笑了下,“是的,没错,你理解的那个明。明小姐让我来的。我和你同一个目的地,当然,你不愿意,我不会打扰你。”他的眼神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很优越的皮相,除此之外看不出什么。
“明初让你来的?”他明明听懂了,还是忍不住再确认。
“是的。”明越敏感地觉察到他精神有点不对。
许嘉遇以为他是明初某个他没见过的亲戚,但听他这么客气叫她明小姐,似乎又不太确定了。
明越读懂了他的怀疑,“关系很远,按辈分,我应该还要叫她一声姑姑。”他笑得轻松,“所以你不用有压力,我没有受什么指使,只是恰好目的地相同,觉得你可能需要一点……帮助。我和你一样,去读书。”
许嘉遇垂着眼眸,又失神,想起很多个和明初在一起的瞬间,高兴的,不高兴的,都像是隔了一层膜,看不真切。努力把明初和对方联系上,才能集中一点注意力。
“你是……心理医生。”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撕开了一个疮疤,没来由的疼痛。
“是这样,不过你也可以不把我当心理医生,我已经辞职了,也没有要对你问诊地意思。”他重复了一遍,“我去读书,深造。”
“你和我同一个目的地。”许嘉遇仿佛变成了个复读机,不断地重复这些片段,像是无法把它们全部串联在一起。
明越忍不住抬手在他眼前挥了下:“你……还好吗?”
不太好,甚至可以称得上糟糕。
许嘉遇恍若未觉他眼中的疑惑,抬眸看着他,继续问:“明初叫你来的?”
明越:“……”
他突然觉得这人确实病得确实不轻,但出于本能,还是耐心回答,“是的,但不算受指使,只是出于情义,过来慰问一下你。”
“你是心理医生。”许嘉遇继续重复。
明越良好的心理素质在逐渐崩塌,他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默念三遍我是专业的,才微笑着回答,“是的。”
但过了会儿,许嘉遇接到电话,神色又恢复如常。
苏黎还是知道了,问他怎么不吭一声就走,都没给他准备东西,也没道一声别,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许嘉遇低声解释两句,轻飘飘说:“我自己可以,不用麻烦你了。你注意身体,照顾好自己,不想在明家住,也不要一直待在展阿姨那里,关系虽然好,长久容易积累矛盾,你自己搬出去,我会托人给你找一个保姆,你要是习惯英姐,我给你想办法。”
他条缕清晰地嘱托着,明越才终于能体会到他是明初选中的男朋友,只是忍不住挑了下眉,这精神状态还是弹性的?
苏黎在那边抹了一把眼泪,感觉儿子离自己越来越远了。她甚至是最后一个知道他要出国的,跑去质问的时候,他只是瞥了她一眼:“我会处理好的,你
不用管。”
她刚想发火,就听她略带自嘲地说了句:“反正你也没管过。”
苏黎被人凭空扇了一巴掌似的,沉默了很久,手指揪住胸口的衣服,感到钻心的疼痛。
许嘉遇对苏黎一直有怨气,但却总是克制表达,因为觉得她其实命已经很苦了,不想再给她添风霜,但他自从那天住院明初走后就开始有点疯似的,说话做事带着点不计后果的狠劲。
而苏黎终于也没办法装作听不见看不见了。
明初那天走后到现在,什么也没说,既没有再骂他,但也没有原谅他,彻底无视他。
那算是一种非常体面的拒绝和非常温和的结束了。
她对他已经很好了。
他再奢求就得寸进尺了。
但他却只觉得寒意浸透骨髓,他宁愿她打他骂他咬牙切齿地质问他要求他剖心剜肺来抵罪,那样至少证明她对他还有要求。
但是一切都结束了,他好像突然就变得很平静,像是黎明前那段最深最寂静的黑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死一般的沉寂和荒芜。
他挂了电话,又开始神游,明越抬手又挥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淡淡地看着他:“你是心理医生。”
像问句,又像肯定句。
语气平静,眼神不太聚焦,看起来更像是无意识的呢喃,在极力地回避某些东西。
明越没再回答他,掏出手机给明大小姐发了条短信:他脑子应该……没问题吧?
措辞了许久,最后还是没忍住直抒胸臆了。
明初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陈抒宜家里打游戏,握着游戏柄,眼神专注,杀气腾腾,陈抒宜提醒她:“你手机响了。”
解决了老爷子的事,又临近开学,她最近闲得很,家里没事很少会给她发消息,她大概也能猜到是谁,不太想看,但最后还是说了句:“你帮我看一下。”
陈抒宜最近也不敢提许嘉遇的事儿,说实话她还挺佩服许嘉遇的,以前就觉得他是个挺好看的小白脸,好学生,挂在墙上,搁在手边好看的玩意儿,供大小姐消遣消遣,多的也没什么用了。
但他这事儿闹的,几家都不安宁,明初生了好大的气,气到连她和赵懿宁都不太敢多说话,但她却突然觉得许嘉遇这人还是有点意思的,看着沉默乖顺,其实骨子里头有狠劲,她以前就觉得他城府深,没表面看起来那么人畜无害,但真的证实了,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但她琢磨归琢磨,也不敢多嘴。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头像是个白大褂的半身照,备注是:明越。
亲戚?没听说过。
点开看了一眼,陈抒宜突兀地笑出声:“不是,这个明越到底从哪里看出来的,他问许嘉遇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明初:“……”
她扔掉手柄,抓过手机看了一眼,仰面瘫倒在沙发上,深呼吸,又吐出来,冷笑一声:“我才脑子有病。”
陈抒宜听她开骂,反而舒服了一点,蹭过去坐在她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气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呢,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等你大学了,到处都是高智商草,你重新找个乐子呗。”
明初起初也是这么觉得的,后来发现,她没兴致了。
好像被许嘉遇折腾得性冷淡了。
她又开始生气,有时候气得半夜做梦都在揍他,睡醒了开始没来由的愤怒,她沉迷去壁球馆打球,一个人挥汗如雨半小时,才能发泄掉那种愤怒。
四年流水般过去,好像是一眨眼的事。
她上学期间就逐步接手了家里的生意,毕业后才挂了职,集团总经理,办公室单独一层,乔叔给她做助理,她新招了一个男秘书,叫周阳,刚毕业,海归,履历漂亮,但就是闷,她亲自面试,人事把简历精挑细选给她过目的时候,周阳的简历排在最后,甚至都没打算让她过目,但因为简历实在漂亮,还是塞进去了。
明初面试了四个,最后钦点了他。
人事经理不解地问乔文良,明总这是什么挑选标准?
简历确实亮眼,但简历又漂亮又八面玲珑的也不是没有。
乔叔笑了笑:“老板当然有老板的考量,咱们执行就行了,这不是我们需要打听的事。”
但乔文良和周阳聊了几句,就发现——
“周阳这孩子,和许少爷挺像的。”乔文良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
明初面无表情:“想多了,我只是喜欢话少的。”
太圆滑的人不讨她喜欢。
乔叔笑了笑,大有一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势头。
他忍不住多看了明初几眼,她来上班已经半个月了,原本以为她刚毕业,老明总又不在,她面对董事会和高层那群老狐狸们会发怵,但发现纯属多虑,她早些年乳臭未干的时候身上就带傲气,还有人说她是出生牛犊不怕虎,纯粹娇惯长大,无知无畏。
可其实长大了,她看起来内敛稳重了很多,但骨子里还是傲气冲天,没有她不敢做的事,也没有她不敢动的人,那并不仅仅是胆量,还有对自身的绝对自信。
“休息一下吧!”乔文良整理她桌面的文件,顺便梳理她一周的行程,把周阳也叫进来听着,以便教教他如何适应明初的节奏。
好在这孩子闷是闷了点,但并不笨,也不轴,脑子还是灵活的,学什么也快。
但乔文良却觉得自己都有点魔怔了,越看他越像许少爷。
乔文良跟着明初这么多年,但似乎却越来越看不懂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和许少爷之间关系也很微妙,据他知道的,俩人偶尔还是会见面,但很少,似乎也并不热络,不像小时候那样常腻在一起。
所以乔文良不禁怀疑,明初是不是对这个周阳别有用心。
这些二代们都是蜜罐里泡大的,三观很容易歪,对他们来说,私生活混乱一点根本不是什么大事,但也普遍有个共识,工作和生活分开,不玩不该玩的人,尤其是自己下属。
乔文良忍不住试探一句:“晚上有个宴会,需要我陪你,还是周阳陪着去?或者我帮您联系一个男伴。”
明初心不在焉,考虑到乔文良年纪大了,于是回了句:“周阳跟着,你下班就回去吧!”
“明总,今晚的宴会很重要。要给周阳换身行头吗?”
明初终于回过味儿来,不耐烦地抿直了唇角:“没必要。他是个秘书,又不是鸭子,收拾那么好看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周阳尴尬地笑了笑,虽然话有点难听,但却莫名踏实了点。
乔文良也松了口气:“那您晚上当心,老明总不在,你又是第一次公开以集团总经理的身份出席这种场合,估计不少人想探你虚实。”
年纪轻轻坐在这位置上,除了让人联系到有个好爹,也很难再有什么正面的评价了。
明初“嗯”了声,倒并不怎么在意,只是有些出神。
咚咚——
有人敲门,明初抬头,就看见陈抒宜一张笑脸:“明总,约您一起下午茶?”
明初掐了下眉心,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少寒碜我。你怎么来了?”
陈抒宜摊手:“想你了呗。”
乔文良和周阳非常有眼色的退了出去。
“你猜我前天回来的时候,在机场碰见谁了?”陈抒宜等俩人走了,直接坐明初椅子的扶手上,揽住她脖子,十分震惊说,“许嘉遇,他变化好大,我差点没认出来,他真不是许敬宗的儿子吗?我怎么觉得越来越像了,他那天板着一张脸训他的助理,给我吓得。”
“他回国了?这么早?”明初拧眉。
许嘉遇手狠路子野,在那边小有名气,有一阵国内都听说了,许老爷子突发心梗去世不到三个月,原本针对他做了很多措施,临终前却突然改主意放权,想让他把北美市场吃透。
公
司不景气,许家现在反而十分仰仗他。
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敌人。
他在那边混得风生水起,许家现在内斗得厉害,他实在没必要回国来受气,至少也应该等他们斗完了,回来坐收个渔翁之利才是正经。
“你不知道?”陈抒宜比外人清楚,知道这俩藕断丝连着,明初还去那边看过他,他偶尔回国和明初也鬼混过不止一次,还以为俩人感情稳定呢,“他回来竟然不跟你说?不是,你俩现在到底啥关系啊,床伴?”
明初蹙了下眉,她怎么知道,这傻子一周前还给她发消息说想她呢,结果回来三天了,不来找她就算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惯的。
“很快就会变成我把他打住院的关系,欠抽。”明初没好气,“你确定没看错?”
陈抒宜“啧”了声,“我又没老年痴呆,许嘉遇那张脸也很难认错吧。”
长成那样,放人群里就是最显眼的,隔着再多的人头都很好锁定。
明初忍不住露出一丝困惑,许嘉遇在搞什么?难不成许家又出事?
她也没联系他,他既然偷摸回来,她也懒得拆穿他。
但没想到晚上就见他了。
“许总真是年少有为啊!”
宴会厅一角,一群人敬他,各种恭维,眼红他的实验室成果,希望能在这个项目上分一杯羹,也顾不上他到底是真少爷还是假狸猫。
明初刚想过去说点什么,她自己也被叫住了,“小明总,真是好久不见啊!长这么大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周阳第一次来这种场合,有些紧张局促,看谁都不像好人,老鹰护小鸡似地挡在她面前,大概把她当弱不禁风的豪门花瓶,生怕不小心碎了怪罪他头上。
“放松点,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明初打趣他,“你越这样,越显得好欺负。”
她抬手,虚空点了一下他脑门:“你仿佛就在这里写着:我是老实人,都快来欺负我。”
周阳脸顿时红了:“对……对不起明总。”
啧,这动不动就对不起的劲儿真是……
不远处,许嘉遇捏着酒杯的手已经发白,仿佛那是周阳的脖子,正被他捏碎。
“许总,许总,您没事吧?”有人叫他。
他回过神,眼底一片晦暗。
“没事,”他把杯子放在旁边侍应生的托盘上,说了句,“抱歉,失陪。”
但刚走了两步,又被另外的人的绊住脚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泛着疼,周围的一切在不断地扭曲变形。
他记得明越说过,他现在已经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但似乎就这么一瞬间,一切又回到原点。
他眼底一片赤红,回国就开始强装的镇定在不断地分崩离析。
他问身边的人:“我的眼镜呢?”
他很少在外面戴眼镜,助理愣了下,才说了句:“我去给您拿。”
无边框的金丝眼镜,斯文儒雅,但助理莫名觉得许总戴上后显得更阴沉冷酷了。
许嘉遇努力不去看她,拼命抑制那疯狂滋长的嫉妒。
但助理一句话让他差点失控。
他说:“刚好惊险啊,我去卫生间,看到一个跟您气质好像的,不过他没您那么好看,气场也弱很多,被他老板调侃两句,脸就红。不然我就真的认错了。”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喜欢那一款。
可惜他早就变了模样,再努力装纯情都不是那个感觉。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他的脑海里在不断地循环重复,魔咒一般侵蚀他的神经,他把酒当水一样不断地灌下去,依旧无法麻痹那疯掉的神经。
他的太阳穴依旧突突地跳着疼。
宴会还没结束,明初提前走了。
一晚上都没找到机会跟她说话的许嘉遇神经彻底崩断,他转身离开宴会厅,径直朝着明初离开的方向跟上去。
第40章 听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
40.
明初下午发消息,让乔叔查一下许家最近有没有出什么事。
晚上他才回了封邮件,周阳把手机递给她,她没来得及仔细看,只模糊看到几张许嘉遇的照片,背景看起来却是国外,她以为他在那边出什么事才不得不回国,所以提前离席。
坐到车上仔细看,才发现都是生活照。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有点心烦。
这人就没让她省心过。
四年前就时不时怀疑,自己到底看上他什么。
性格闷,话少,除了长得好看也没多少优点,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竟然还在好奇。
“没查出什么事,一切正常。明越发来一些照片,他说可以给你看。他们见面很频繁,他一直一个人,没有异性朋友。”乔叔发来消息。
这人越老越不正经,拿这些东西分明是调侃她。
明初冷哼一声,谁管他有没有异性朋友。
不过还是翻看了一下。
照片大部分是明越拍的,一部分是保镖拍的。
明初没吩咐过,所以她也是第一次看。
他在国外的生活很简单,家里学校和公司三点一线。
他公司去的不多,大概就是把控一下方向,他有个华裔助手叫文森特,替他打理大部分事。
他没什么朋友,明越算一个,俩人在一个学校读书,住的地方也在一起,楼上楼下,明越在楼上住,许嘉遇在楼下。
照片看了不到十张,车窗被敲响,明初侧头就看到许嘉遇,愣了下,她把车窗降下来,看着他,也不说话,等着他的开场白。
还以为是来道歉,结果这人一声不吭伸手进来从里面开了车门,姿态强硬地挤进来。
他脸色很差,眉眼阴沉沉的,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明初太了解他,分明带着点怒气。
又怎么了?
明初好奇,但没问,不太明白他在琢磨点什么。
成熟了,心思更深了。
以前想什么都憋着不说,但仔细看两眼,就能猜得出来。
现在不好猜了。
五官也变了一点,年轻时候脸部线条还算柔和,现在变得硬朗许多,他五官本就偏立体,这下更显得冷峻锋利。
尤其那双眼,以前觉得总是潮湿悲伤,像某种动物,现在看不出来了,依旧深邃内敛,但却更加琢磨不透。
周阳被她指使去拿外套了,这会儿气喘吁吁过来,傻子似的,拘谨地笑着,敲开车窗,弯腰叫她:“明总,现在是回公司还是回家?”
车窗贴着膜,降下来一半周阳才看到许嘉遇,忍不住愣了下。
明初伸手去接衣服,许嘉遇却抽风似的,一把攥住她手腕,拉下来,举起自己手去接。
“你可以下班了。”他说,声音冷淡,甚至带着点压迫感。
周阳刚上班,乔叔还没来得及跟他交代明初的人际关系,总觉得他机灵点,自己观察几天就也熟悉了,但周阳人情世故还算通达,但对男女之事上却迟钝。
上班第一天就乔文良就教他:“出门你就是明总的脸面,你软弱就是她软弱,你愚蠢就是她脸上无光,公司这个总那个总,一个比一个不好说话,你该怎么办?”
周阳迟疑回答:“我尽量不给明总惹事。”
“不,有时反而需要你强硬一点,你把事惹了,老板才有回旋的余地。”
乔文良其实不太满意他,以为是明初色欲熏心招个顺眼的放身边当吉祥物,眼看着胆子小,给他壮胆的。
没想
到他是个实心眼,这会儿看到许嘉遇那通身的压迫感和强硬态度,以及明总微微蹙起的眉头,脑中警铃大作,满脑子都是自己可不能被唬住。
于是他微微欠身,移开了手,姿态挺拔地摆起了谱:“抱歉先生,我们明总有点洁癖,不太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真是不好意思了。”
许嘉遇攥住明初手腕那只手下意识收紧,怕弄疼她,于是又松开,下颌线却不自觉收紧,从明初的角度看,甚至能看到凸起的青筋。
许嘉遇扭头看了一眼明初,镜片后的目光好像突然又回到十七八岁的年纪,潮湿、悲伤,只是多了点成年人的晦暗和幽沉。
明初:“……”
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想起乔叔旁敲侧击打听她对周阳看法时提过的:“周阳和许少爷有点像。”
为什么竟然还有点心虚。
她轻咳了声,第一回觉得助理还是要机灵点的。
“没你的事了,下班吧。”她对周阳说。
周阳余光看了一眼明总身边的男人,迟钝的脑袋竟一时分不清状况,搞不明白自己该不该走,停顿几秒才颔首:“好的,明总。”
许嘉遇刚想说什么,旁边突然过来一个人,云升的孟总手底下一个叫姓谭的总监,年少有为,孟总把他捧得很高,刚宴会上还隆重介绍了一下,这会儿却有些殷勤的弯下腰:“明总,怎么提前离开了呢?我们孟总还说要好好跟您聊一聊。”
“不好意思,突然有点急事,下次吧。”
“那真是太遗憾了,改天我们孟总单独约您吃饭,您一定要赏脸。”
成年人的虚与委蛇,多少让人厌烦,明初笑着,神色却很淡:“一定。”
“那不打扰您了,再见明总。”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的许嘉遇,微笑道,“再见许总。”
刚一直没吭声,只是守分寸,这会儿告别,是表明自己没有眼瞎。
车窗重新升起,谭总监消失在拐角。
明初刚想吩咐司机离开,但许嘉遇却突然打开车门,并牵着她的手下车,明初不太懂他又搞什么幺蛾子,就觉得他情绪不太对,于是挣开了。
他这次没再用那种眼神看她,抿着唇,一脸的隐忍和悲伤,但却突然弯腰把她抱了出来,一路扛到旁边一辆另一辆宾利车上。
他选了一辆和她一模一样的车,司机守在那里,看见他的时候明显楞了下,从来没见过许老板这样,但很快眼观鼻鼻观心,沉默地给老板开了车门。
许嘉遇把人塞进去,沉声说了句:“回南岸别墅。”
许家的一处别墅,许敬宗留给苏黎母子了,但因为离许家老宅太近,苏黎一直不敢住,也不敢处理。
明初早些时候听说那边翻新了,还以为是终于给卖了。
看来是许嘉遇找人收拾的。
明初气得胃疼,她好歹也是个总,挂职没俩月,太年轻了公司那群人精都还不太服她,她每天装得深沉,一脸的高深莫测高不可攀,他倒好,回国不联系她就算了,还把她扛来扛去,万一被人看到,她面子往哪儿搁?
“许嘉遇,你抽什么疯?”
许嘉遇眼底泛红,冷声说:“我不会放你走的,除非你打死我。”
明初:“……”
哪来的中二病。
她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凑近闻了闻,拧着眉说:“不记得你酒品这么差,你喝了多少?发哪门子的疯?”
“我就是疯了。”许嘉遇看着她,只觉得眼眶都在泛疼,脑海里全是她在宴会厅歪着头和周阳说话的场面,然后是那兔崽子拿腔拿调摆谱的脸和看他像看敌人的眼神。
她平时大概对他很好吧,看起来很冷漠的一个人,但对身边人有时候过分迁就和纵容了,对人好的时候总是让人恍惚觉得自己是她最重要的人。
可其实转身就会离开,毫不留情。
他眼神越来越痛苦,重复一句:“我就是疯了。”
明初看出来他是介意周阳,但实在没想到他会介意成这样。
这反应……
“刚招的助理,不太懂事,你跟他计较什么。”明初手被他攥着,感觉有点疼,又挣了下,“放开,我真要生气了。”
许嘉遇只听到她在为周阳说话,斥责自己不该跟他计较。
“你为了他就骂我。”许嘉遇委屈到哽咽,“你是不是还恨我。你怎么……这么对我。”
这四年他招之则来挥之即去,本以为能弥补一二,可到头来他还不如一个助理。
明初:“……”
她一时都忘了挣扎,甚至忘了生气,又或者说气得没话说了,反而只剩下好笑。
“我什么时候骂你了。”明初几乎一字一字地往外蹦,“许嘉遇你喝醉了你就回家睡觉。”
那潜台词仿佛在说:滚,离我远点,别来烦我。
车子开上了主路,明初按了通话键,怕他这司机也是刚回国的,想跟他说前面有段路施工,绕一下。
结果许嘉遇以为她要让司机改道,瞬间扯住她把她拖进怀里固定着,悲伤又凶狠地看着她:“我不会放你走,我也不会滚,你想都别想。”
明初叹气,实在没明白他在琢磨什么,懒得和醉鬼讲道理,但也实在气儿不顺,很难好好和他说话,于是冷笑一声:“绑架?你知道上个试图绑架我的人还没从牢里出来吗?”
“你被绑架过?”许嘉遇顿时一僵,“受伤没有?什么时候?为什么我不知道?”
他在她身上摸来摸去。
明初张了张嘴,心道你这是趁机占便宜还是怎么?但看他担心的神色又觉得是自己太久没见他脑子不干净,她叹气,“没事,就一个闹剧。全程不到半小时就解决了。”
刚上大学那会儿,有群不务正业青年,观察她出入豪车接送,又是个年轻女孩儿,想勒索点钱,不知道怎么找到她打壁球的会所,恰好认识那边的教练,想把她约出来趁机灌点药。
但明初生在这种家庭,从小见惯了各种阴损的路数,做事向来谨慎小心滴水不漏,几个人蹲了半个月也没蹲出个所以然,那会所会费太贵,他们借的卡马上到期,于是恶从胆边生,去破坏她的车,守在旁边等着“献爱心”。
但她好几辆车换着开,司机也二十四小时轮班待命,车坏了她去楼上喝了杯咖啡,再下来就换了辆车走了。
那群人彻底没招,又为了她砸进去不少钱,气不过,到她周末常去的超市,终于找到个机会,把她扯进了安全通道,然后明初的保镖反应更快,看到明初的定位还在超市,联系上老板,高价锁了超市各个入口。
他们出不去,被吓得乱窜,顺着安全通道到了空荡荡的备用层,把她拖进卫生间,锁上门,但被明初挣脱一只手,她练过,差点把几个人打半死,对方实在太多人,最后还是把她按住了,但被她打怕了,不敢碰她,直接锁进隔间堵着门。
广播不间断地在喊,三个傻子吓得腿都软了,想把她扔了,但其中一个大概知道篓子捅大了,而且大概率跑不掉了,摸了她的手机,拍了明初被捆住的照片,问明鸿非要一百万。
明鸿非几秒钟后就给他转过去了,然后同时保镖一脚把厕所门踹开了。
后来明鸿非直接请了个律师团,顶格判了。
明初简单说了声,许嘉遇眼眶又红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又开始恨自己。
明初张了张嘴,这事儿谁没事乱说,她还嫌丢人呢,她的保镖反应已经够快了,但还是被明鸿非全换了。
后来还安排了几个心理医生轮翻给她做疏导,她一点事儿没有,就是觉得脸上挂不住。
这会儿要不是看他情绪太不对劲,根本也不想跟他说。
车子直接开进了院子,停在门廊前的空地,许嘉遇下车,弯腰再次把明初扛出来。
明初被他扛肩上,拍了下他的背,“你放我下来!什么毛病,我迟早揍你。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放你下去,你就走了。”他沉声说,“我不可能放你走,你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放你走。明初,你说过,爱是厮杀、掠夺,我尊重你,所以四年来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你不想见我我就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打扰你,但现在我不忍了。我知道你手机上有定位,我也知道你消失超过十分钟保镖的电话就会打到你爸爸那里,但无所谓,我不在乎,我会不遗余力地去争取,直到彻底无路可走,不然我不会放手。”
明初:“……”嘀嘀咕咕说什么呢,以前也没觉得喝醉了这么疯。
但真喝醉了扛着她走还能这么稳?
明初挣扎了会儿就不挣扎了,保镖根本就没跟过来,也不会联系她爸,因为她被换了车的那一刻保镖就过来了,被她挥手让走了,然后发了短信让他们提前下班不用跟了。
“许嘉遇,你想做就做,不用这么粗鲁,我也没说不乐意。”明初终于试图好好跟他说话,因为觉得他这架势,待会儿真做了估计也不舒服。
但这句话又不知道刺激到他哪儿了,他踢开楼上卧室门,把她扔到床上,沉默地俯身看她,眼神潮湿,血红一片:“你对他们……都这么好吗?”
谁们?
周阳?谁没事会睡自己助理,她去会所点十个男模明鸿非恐怕都懒得管,但她要是睡自己助理,明鸿非能当场把她拆了。
不吃窝边草,工作和私生活分开是基本准则,他不至于不知道。
那到底是谁们?
明初迟疑了两秒,许嘉遇的眼泪就掉了下来,他抱着她,狠狠哽咽了一下,近乎泄愤地把脸埋在她脖颈,并侧头咬了她一口。
没用多大力,但实在有点咬牙切齿。
明初:“……”
她实在忍不住,无奈地问一句:“你还清醒吗?为什么你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装傻吗?
许嘉遇悲伤地看着她,突然别过脸,“我知道我没资格问什么,是我越界了,是我贪心……我不问了。”
他轻轻抱住她,却以一种不由分说的架势困住她全身,“我带你去洗澡。今晚我好好表现,你别找别人了,行不行。”
“我不可能泡我助理,现在不会,未来也不会,永远都不会。”但明初总觉得他被周阳刺激了,但又不仅仅是,不禁又问,“你到底在发什么疯,我招你惹你了,你以为自己哪根葱?”
“你又骂我,我连说他都没资格是不是?”许嘉遇点头,“是,向来都是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明初:“……”
真是气着气着就想笑,这人在演什么话剧呢。
她实在听不懂,也觉得自己解释够清楚了,他还是魔怔了似的。
算了,要不先做吧,至少还能高兴点,这么听他念经,再听下去迟早也要魔怔。
于是明初考拉似地挂他身上,侧了下头,“闭嘴,洗澡去。”
许嘉遇乖顺地抱她去,进了浴室又恶狠狠地把她压在洗手台上,“我要你,我一定要要你。”
明初今天脑门上飘过一团又一团黑线。
她脱衣服,顺便脱他的。
她眼神在看到他胸肌和腹肌的时候明显亮了点,微微挑眉的小动作被他捕捉进眼里,她喜欢他的身体,他一直都知道,从没一刻这么庆幸过,可也从没一刻像现在这么痛苦。
他想要的太多。
想得到人,也想要那颗心。
那那个人太自由,不能独属于他。
那颗心太昂贵,她给了他也抓不住。
“你只有睡我的时候才会给我一点好脸色。”许嘉遇怨气深重,但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但其实更幽怨了。
明初给了他一巴掌:“那不做了。”
她胸口起伏,显然真生气了。
许嘉遇眼眶又红,眼神继续恶狠狠地盯着她:“不行,你别这么对我。我真的……好痛。”她拽住她的手,压在他心脏,“我快死了。”
这国外的风水是不是不太好?
明初有那么一刻都想找个法师给他驱驱邪。
明越那孙子说他精神状态良好,心理状态也还算健康,蒙她呢?什么庸医。
这病是不是又严重了?
要不要送他去医院啊。
这堂堂许氏总裁,传出去不好听吧?
明初脑子里转了八百圈,还没转出个名堂,后背突然就下意识绷紧了。
这人无前戏直接挤了进来,进来后才试探地慢慢磨着,正面抱着她,一边动一边幽怨地低着头看她,眼神又悲伤又狠戾。她一时也分不清那到底是个什么情绪。
她掐住他脖子:“别动,我自己动。你敢动一下我给你阉了。”
明初深呼吸了一下,忍不住骂了句脏话,她这么情绪稳定的人,每次都被他气失态。
四年前是,四年后竟然还是。
刚说完他就往上顶了两下。
他说:“你打我吧!我真的难受,我好难受,明初,你怎么打我都行,我真的受不了了。”
明初伸手正好能够到地上他的皮带,费劲抽出来,折叠一下握在手里,狠狠抽了他一下,点头:“行,今天我不打死你我不姓明,许嘉遇我真是给你脸了,你回国跟我说了吗?你都回来好几天了,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我还没收拾你,你跟我发什么疯!啊!”明初手没停,“你发什么疯,周阳是我助理,除此之外我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他不认识你,刚工作也没什么眼色,对你态度不好我下次批评他,你跟我发什么疯,我还能揍他一顿?他是我助理又不是我奴隶。”
许嘉遇抱着她,脑袋拱着她的侧脸,轻声说:“我是你奴隶,你揍我吧!”
明初说到哪儿了?她突然想不起来了,气成个傻子了,咬牙切齿又抽了他一下。
她身体已经适应,太久没见了其实她也想。
他开始大开大合地干,动作是粗鲁的,眼神是哀怨的,行为是嚣张的,姿态却是卑微的。
他一边发着狠,一边还能红着眼睛:“你明天醒来,是不是就再也不会理我了。”
他呢喃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想听答案,说完就开始自说自话:“别不理我,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明初懒得理他的疯言疯语,自说自话什么呢,听不懂。
她不想理他不用等明天,她都跟他回来了,睡也睡了,也没抽死他,没把他阉了,他到底还在悲伤什么?
他那么恐惧那么悲伤,好像很害怕她再也不理他,但却重重地撞她:“那我们不要睡了,这样就不用醒。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好个屁。
明初被这个逻辑折服,哼笑一声:“那我们也不用活了,反正都会死。”
“死我也要跟你死一块儿。”许嘉遇攥住她的手腕,固定在陶瓷台面,“你这辈子别想摆脱我。你恨我吧,我宁愿你恨我。”
明初:“……”
怎么还是听不懂,明初已经出离愤怒了,开始思考一些非常哲学的思辨问题。
比如其实真正疯掉的不是许嘉遇,而是自己?
不然为什么,他这么声情并茂,感情充沛,而她怎么一句都听不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