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远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闷得发颤:“再过半个时辰,就是我的生辰了。”他感觉到怀中人明显僵住,趁机将人搂得更紧,指尖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对方后颈,“我要礼物。”
“哪、哪有主动讨礼的”顾笙耳尖发烫,话音未落忽觉颈间一凉——李修远竟将贴身玉佩系在了他脖子上。
“以此为证。”李修远咬着他通红的耳垂低语,灼热的呼吸钻进衣领,“若再躲我,我就当着全船人的面”
余下的话语化作一阵战栗,顾笙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被一把拦腰抱起。
半个时辰后,顾笙端着长寿面推开李修远房门时。
素白的面条上卧着金黄的荷包蛋,用枸杞摆出的“寿”字鲜亮得晃眼,这方法还是刚才船厨传授他的。
虽然额,但是还颇为喜庆,很是应景。
“李修远,长寿面要趁热”话音戛然而止,屋内空无一人,只有烛火轻轻摇曳。
书案上摊开的《礼记》旁,赫然摆着那个他藏在枕下的檀木匣。
“原来在你这儿!”顾笙慌忙去拿,却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
李修远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后,湿发还滴着水,单薄的中衣被浸得半透,露出精壮的腰线,清冽的澡豆香混着体温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目眩。
“定情信物都备好了,”李修远贴着顾笙烧红的耳垂低笑,指尖轻轻挑开檀木匣,一对青玉簪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还躲?”
顾笙鼓起勇气转身,却在看见对方眼中的深情时慌了神,只敢飞快地在李修远唇上啄了一下,我的少年:“十八岁生辰快乐!”
“愿李修远此生,福禄欢喜,长生无极!”
这蜻蜓点水的一吻却似星火燎原,李修远反客为主,一手扣住他的后脑,一手箍住他的腰肢,加深了这个吻,直到顾笙喘不过气才松开。
唇舌交缠间,顾笙尝到了对方嘴里淡淡的茶香,和一丝若有似无的陈皮味。
“这是我一生中,”李修远拇指轻抚着那两瓣被蹂躏得水润嫣红的唇,“收到的最珍贵、最珍视的礼物!”
这玉簪是,这祝福是,这人更是!
李修远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双臂收紧到几乎要将人揉进骨血,“可知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
烛花突然爆了个响,映得李修远眼中水光粼粼。
他低头与顾笙鼻尖相触,一字一顿道:“顾笙,是你先挑起的,你此生都要对我负责!”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给我一个名分吧,我李修远对天起誓,此生定不负你!”
烛火在两人交错的呼吸间摇曳,李修远的手指穿过顾笙的指缝,十指相扣压在案几上,“说话。”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执拗,“这次我要你亲口答应。”
顾笙被他逼得退无可退,后背抵在书架上,李修远的眼神太烫,像是要把他这些天的思念都烧进他骨血里。
他忽然想起,这个人过去总是显得孤僻冷淡,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和现在真是
“怎么?”李修远见他走神,惩罚性地咬了咬他的下唇,“又想糊弄过去?”他声音低下来,“上回说好不许不理我,转头就躲了我整整三日!”
等等,顾笙忽然明白过来——这人哪里是什么清风明月,分明是只腹黑的大尾巴狼,在他面前伪装呢!
李修远不知哥儿在想什么,指腹重重蹍过他的唇珠:“顾笙,你可知这些天你躲着我时我在想什么?”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想着,去他的克己复礼。”
顾笙睁大眼睛,这样粗鄙的话竟从最重礼节的李公子口中说出?
“领袖清风我自会继续,”李修远将他搂得更紧,鼻尖蹭着他泛红的眼尾,“但人,我得先攥在手心里才安心。”
无他,顾笙这人太具魅力,一旦接触便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他不就是!
这话说得霸道,顾笙却噗嗤笑出声来,他眼波流转,故意道:“李公子这话说的,倒像我是个处处留情的不良哥儿,逼得小情郎上门讨名分似的。”
“难道不是?”
李修远危险地眯起眼,心里默数:村里的猎户、生意来往的赵家公子,现在这艘船上除了他,先前还有一个张子谦。
“我没有。”顾笙涨红了脸为自己辩了一句。
李修远将人抱到膝上,下巴搁在他肩头闷笑:“我知道。”笑声渐渐化作叹息,“可我还是嫉妒得发狂。”
顾笙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扫过,他转身捧起少年的脸,望进那双盛满自己的眼睛:“我顾笙今日应你,此生唯君而已。”
话音未落,就被扑倒在软榻上。
李修远呼吸粗重,却只是珍而重之地在他眉心落下一吻:“再说一遍。”
“唯君而已。”
“再”
顾笙捂住他的嘴,这人还没完没了了。
他从一旁拿起一只青玉发簪:“生辰礼,李修远,我心悦于你。”说着,他红着脸为心爱的人挽起了一个简约的发髻。
李修远喉结滚动,待发髻完毕,他忽然将人压进棉被里,吻得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狠。
顾笙的衣带不知何时散开,露出锁骨上那点朱砂痣,被李修远用唇舌反复描摹。
“唔”顾笙早已瘫软不成样,李修远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翻涌的情潮,他替顾笙整理好衣襟,却在系衣带时又忍不住偷了吻:“我送你回去。”
夜风穿过长廊,李修远十指相扣地牵着人,“明日开始,我要堂堂正正去你房里送早膳。”
顾笙捏着他手背:“不怕人笑话?”
“我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李修远侧头看他,“顾老板终于给我名分了!”
第27章 州府 是想我今晚就把婚事办了吗?
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洒入室内,顾笙这才懒洋洋地起床。
他对着铜镜整理衣冠时,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桌上的青玉簪上, 指尖轻轻抚过簪头交颈的鸳鸯纹路, 嘴角微微上扬。
他取下了平日里最常用的木簪,换上了这支意义特殊的发饰。
甲板上传来一阵喧闹声,顾笙推门而出, 江风裹着鱼腥味扑面而来。
只见李修远正挽着袖子在船头收渔网,素白的中衣下摆已被江水浸透, 紧贴在修长的腿上, 哪还有半点平日清冷自持的模样。
“今日寿星最大!我来。”顾笙快步上前,伸手就要接过渔网。
身后突然传来周林安夸张的咳嗽声:“哎哟喂,顾笙, 你可不能这么惯着他, 我们几个今日可是安排了休沐, 就是特意来陪寿星捕鱼的。”
李修远眉头微蹙,将湿漉漉的渔网往顾笙跟前一递, 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分明是拿准了他舍不得拒绝。
谁知顾笙眨了眨眼,竟后退一步。
他笑道:“既然如此, 寿星好好表现,今日我来掌勺,先去给大家准备膳食了。”说完转身就往厨房走去, 留下李修远愣在原地。
“哈哈哈, 看来我们的顾老板也不是那么好哄的嘛!”周林安拍着大腿笑道。
李修远冷冷扫了众人一眼,只得认命地继续收网,心里却盘算着待会儿要怎么跟某人讨回这笔账。
厨房里蒸汽氤氲, 顾笙娴熟地将鲈鱼去骨切片。
他的刀工引来船厨连连惊叹,只见雪亮的刀光闪烁间,鱼肉已成薄如蝉翼的透明片,在青瓷盘中铺展如绽放的莲花。
正当顾笙准备淋上特制的酱汁时,腰间突然一紧,后背贴上一具温热的身体。
李修远不知何时溜了进来,下巴抵在他肩头轻嗅:“放枳壳了?”
“你属狗的吗?”顾笙手一抖,酱汁差点泼洒。
那人却得寸进尺地咬住他耳尖,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属狼的。”说着还故意在他腰间捏了一把。
顾笙轻笑,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往鱼片上多浇了勺蜂蜜,“清羽怕苦,多放些甜的。”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李修远神色稍霁,但转念想到方才被无情‘抛弃’的事,又故意板起脸来:“方才怎么那么狠心呢,嗯?”
“我、我那是为了不引起众怒,”顾笙争辩道,李修远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外头周林安的喊声打断:“你们两个躲在厨房做什么呢?我们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日上三竿时,一桌丰盛的河鲜宴终于摆上了甲板。
枳壳蒸鱼上点缀着嫩黄的桂花,椒盐虾堆成小山模样,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那碗菊花豆腐羹——方寸之间的豆腐被切成千丝万缕,在清汤中舒展如绽放的白菊。
林清羽看得入神,汤匙悬在半空,竟舍不得破坏这精妙的艺术品。
“这豆腐,”赵明轩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突然瞪大眼睛,“怎么会有蟹肉的鲜味?”
众人闻言纷纷尝试,只见顾笙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捧出个小陶罐:“用蟹壳熬了高汤吊味。”
说着又给林清羽单独盛了碗山药粥,“这个养胃。”转头又往张子谦面前推了碟没放香菜的虾,“上次见张公子把胡荽都挑出来了。”
李修远眸色一暗,在桌下攥住顾笙的手腕。
这醋吃得明目张胆,偏生面上还端着副清风霁月的模样,顾笙失笑,悄悄往他碗里夹了块最嫩的鱼腹肉,那绷紧的指节才稍稍松开。
“等等!”周林安突然放下筷子,目光在两人发间来回扫视,“你们俩这簪子——”
正午的阳光洒在二人发间,一模一样的青玉簪熠熠生辉,簪头的鸳鸯纹路清晰可见。
满桌哗然中,顾笙顿时从耳根红到脖颈,李修远却一把扣住他的手:“正如所见。”指尖强势地挤进指缝,十指相扣举出。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他偏头凑到顾笙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院试结束我们就回家成婚,好不好?”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让顾笙心跳如擂鼓。
“笙哥儿,我一刻也等不了了,恨不得今晚就迎你进门”
“李修远!”顾笙慌忙捂住他的嘴,却惹来众人更大的笑声。
林清羽掩袖轻笑,周林安拍桌叫好,连一向稳重的赵明轩都忍不住打趣:“看来我们很快就能喝上喜酒了!”
自那日生辰宴后,船上的日子便如这春日的江水般平静流淌。
顾笙偶尔还会去陪林清羽下棋解闷,但更多时候是待在李修远房中,一个伏案疾书,一个静坐练字,砚台里的墨汁干了又磨,磨了又干。
“这句‘君子务本’的‘本’字,起笔要再重三分。”李修远突然从身后握住顾笙执笔的手,温热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带着他在宣纸上运笔。
顾笙能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松墨香,一时走了神,笔锋一歪,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专心些。”李修远咬着他耳尖低语,却也没真恼,反倒就着那团墨迹勾出几枝墨梅。
“院试后教你画红梅,就画在”指尖暧昧地划过他锁骨处,那里正藏着一点朱砂痣。
余下的时间,白日里,四位备考的学子常在甲板上摆开阵仗,或吟诗作对,或辩论经义。
而午后常是辩经时间,四人在甲板上摆开矮几,就着新出的《思维论》争得面红耳赤。
这书据说是外海使者带来的奇书,讲的是“天地人时”思维相生的道理。
顾笙在船舱里都能听到张子谦洪亮的声音:“时序更迭当如‘春种秋收’,岂可逆天而行?”
“我倒觉得‘夏耕冬藏’才是根本。”周林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跟上。
现场时常争辩得好不热闹。
待到暮色四合,船头便挂起防风的琉璃灯,四人轮流背诵《九章算术》里的田亩题,这是今科新加的考项。
顾笙偶尔会端来新研制的茶点——用船上有限的材料做出的茯苓糕清甜不腻,菊花冻晶莹剔透,连最挑剔的周林安都赞不绝口。
入夜后,偶尔还会围炉煮茶,轮流抽背《四书》章句,顾笙有时候也会在一旁,听着那些之乎者也竟也觉得亲切。
转眼二十多天过去,四月初的晨光里,州府码头终于映入眼帘。
青石板铺就的岸上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
顾笙正收拾行装,忽听舱外一阵骚动——林府派来的轿子已候在岸边,四个青衣小厮捧着药囊垂首而立。
“这包茯苓糕带着路上吃。”顾笙将油纸包塞进林清羽手中,又替他拢了拢披风,“记得用温水送服丸药。”
少年苍白的脸上泛起血色,忽然凑近他耳边:“笙哥儿,到时候你成亲我一定会去,还要送你们一对钧窑瓷枕。”
还不等顾笙反应,那边赵府的家仆也到了。
为首的赵伯精神矍铄,腰间玉佩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向赵明轩行礼:“公子,一路劳顿,老奴奉老爷之命来接您和您的朋友们。”
随后转向同行的几位:“诸位公子辛苦了,府里已备好温书的院子,离贡院就隔两条街。”
“有劳。”除了赵明轩外,其余三人纷纷做辑行礼。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顾笙趴在窗棂上看得目不转睛。
李修远借着车厢晃动的由头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指点:“那是川州府最有名的书肆,这家药铺的枇杷膏不错,等考完了带你去逛逛。”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落在鬓角的轻吻。
车厢拐进一条清幽的巷子,一座小院大门缓缓开启,三进院落收拾得窗明几净,东厢窗前竟真的种着丛翠竹。
顾笙正惊喜,忽被李修远拽进最里间的卧房——雕花拔步床上,赫然摆着一对绣满缠枝莲的鸳鸯枕。
“赵!明!轩!”李修远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三个字,耳根却红得滴血。
顾笙笑得直不起腰,转身要逃,却被一把按在门板上。
“还笑?是想我今晚就把婚事办了吗?”李修远单手解开他发间的青玉簪,如瀑青丝顿时泻了满肩,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耳后肌肤,惊起一阵战栗。
“我、我去收拾东西!”顾笙紧抱自己的包袱,刚想弯腰钻出围堵逃离,却被拽着衣领又拎了回来。
“戌时之前,我要看到这间屋子恢复原样。”李修远将簪子收入袖中,俯身时唇瓣几乎贴上他耳垂,“否则,”余音化作一声轻笑,吓得顾笙手忙脚乱地去扯床上的鸳鸯锦被。
日头西斜时,顾笙总算把卧房恢复成寻常客房模样。
他抹了把额角的汗,转头看见李修远正倚着门框看他,不知已站了多久。
暮色为那人轮廓镀上金边,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显得格外温柔。
“你好好休息,我去和安子挤挤。”李修远突然开口,拎起早已收拾好的书箱,“成婚前,”他喉结滚动了下,“我会守节。”
周林安的厢房堆满了书卷,连榻上都摊着《河图洛书》的草图。
见二人进来,他促狭地吹了声口哨:“怎么,李兄终于被赶出来了?”
“总比某些人强。”李修远把书箱往空着的矮柜上一搁,“连《九章算术》都能算错三遍。”
两人斗嘴间,大门突然被推开。
赵明轩带着满身酒气闯进来,身后小厮还捧着个食盒:“醉仙楼的八宝鸭!我特意”话没说完就对上李修远杀人的目光。
他的酒意瞬间消散了大半,缩了缩脖子,“那什么子谦一个人住西厢,我去看看他。”
于是当夜,原本庆幸能独居的张子谦,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厢房被塞进第二张软榻。
赵明轩抱着锦被振振有词:“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
张子谦他愿意寡闻。
第28章 对你有意 家中还有人等着
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顾笙便起身了,收拾好后他便直奔厨房而去。
尽管赵家有留有仆人可供差遣, 但顾笙不习惯驱使他人, 更愿意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自己做。
灶膛里的火苗刚窜起来,院中便传来脚步声,顾笙回头, 看见李修远披着外衫站在门口,发髻松散, 眼中还带着几分睡意。
“怎么不多睡会儿?”顾笙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手上的面粉蹭出一道白痕。
李修远走近,伸手替他抹去那道面粉印子:“今日要去府衙报名。”他的指尖温热,在顾笙脸上停留了一瞬才收回, “倒是你, 起这么早做什么?”
“给你们准备早膳。”顾笙转身搅动锅里的粥, “府衙排队不知要多久,总不能饿着肚子。”
李修远没说话, 只是站在他身后,看着顾笙忙碌的背影。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给顾笙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他忽然伸手,从后面环住顾笙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
“别闹, 粥要糊了。”顾笙耳根发热, 手肘轻轻往后顶了顶。
“我帮你。”李修远松开手,转而拿起一旁的竹篮,开始往里面装顾笙做好的茯苓糕和芝麻饼。
两人默契地忙碌着, 不多时,赵明轩、周林安和张子谦也陆续起来了,四人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用早膳,顾笙特意给每人煮了一碗姜糖水。
“笙哥儿这手艺,不去开茶楼真是可惜了。”周林安捧着碗感叹。
李修远瞥了他一眼:“就你想法多。”
“哎哟,这就护上了?”周林安挤眉弄眼,被张子谦在桌下踢了一脚才收敛。
饭后,四人收拾好县试通过的证明、保结文书等材料出发府衙。
府衙礼房前这几天都是早早便排起长龙,各地前来应考的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低声讨论经义,有的则紧张地反复检查手中文书。
李修远四人排在队伍中段,不时有相识的同窗过来打招呼。
“听说今年主考官是翰林院的徐大人,最重策论。”一个瘦高个子的学子凑过来小声说道。
赵明轩挑眉,对着身后三人解释道:“家父昨日还说,徐大人最厌恶华而不实的文章。”
“那正好,我们子谦的文章最是朴实无华。”周林安笑着拍了拍张子谦的肩膀,惹得后者红了耳根。
排队近两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们,礼房的书吏仔细核对了每人的文书,又让四人在名册上按了手印。
“好了,五月初五卯时入场,莫要迟到。”书吏将盖了印的准考证递给他们“祝各位蟾宫折桂。”
离开府衙时已近午时,四人找了家干净的食肆用了午膳。
席间,周林安提起下午去赵府拜访的事。
“家父昨日收到拜帖很是高兴,特意嘱咐我报完名后带你们前去。”赵明轩夹了一筷子鱼肉,“尤其是修远,家父对你那篇《论君子之道》赞不绝口。”
李修远放下筷子,正色道:“通判大人谬赞了,拙作不值一提。”
“你少来这套,”赵明轩笑道,“家父眼光毒辣,能得他一句夸奖可不容易。”
饭后,四人回到小院稍作休整,顾笙正在院中晾晒被褥,见他们回来,忙迎上前:“可还顺利?”
李修远点头,将准考证递给他看:“下月初五开考。”
顾笙小心地接过那张盖着红印的纸,感叹了一句:这就是古代的准考证啊。
“你们下午要去赵府?”顾笙将准考证还给李修远,“我备了些茶点,可要带上?”
李修远摇头:“不必麻烦,你好好休息。”他顿了顿,“晚上我们可能回来得晚,你不必等我们用膳。”
未时三刻,四人整装出发。
赵府位于城东的官宦区,朱漆大门前立着两只石狮子,气派非常,门房见是少爷回来,连忙迎上前行礼。
“二少爷,老爷在书房等着呢。”门房恭敬地说道。
赵明轩领着三人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后院的书房,赵常林正在案前批阅公文,见他们进来,放下毛笔起身相迎。
“学生见过通判大人。”李修远三人齐声行礼。
赵常林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清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身着家常的藏青色直缀,腰间只悬着一方玉佩,显得朴素而威严。
“不必多礼,你们都是名轩的同窗朋友,不必如此见外,直接唤我为伯父就好。”赵常林示意他们入座,“明轩常提起你们,今日一见,果然都是青年才俊。”
丫鬟奉上茶点后退下,赵常林开始询问四人的学业。
他从《四书》问到《五经》,从史论问到策对,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
李修远始终对答如流,尤其在对《春秋》微言大义的阐释上,见解独到,令赵常林频频点头。
“李贤侄对《春秋》的理解颇为深刻。”赵常林抚须道,“老夫这里有一道去年江南乡试的策论题,不知你可有兴趣一试?”
李修远恭敬地接过题目,略一思索便开始作答。
他从“为政以德”切入,引经据典,层层深入,最后归结到“君子务本”的观点上,一气呵成。
赵常林听完,眼中闪过赞赏之色:“好一个‘君子务本’!”明轩的这位同窗的确不简单。
赵明轩得意地笑了:“父亲现在信我了吧?修远的才识在我认识的同龄人中可是数一数二的。”
周林安和张子谦也各自展示了所长,张子谦精于算学,周林安应皇商身份,则对礼制研究颇深。
不知不觉,窗外日影西斜,已是傍晚时分。
“老爷,晚膳备好了。”赵伯在门外轻声禀报。
赵常林这才惊觉时间流逝:“聊得尽兴,竟忘了时辰,诸位贤侄一同留下用膳吧。”
李修远想起顾笙还在小院等着,便道:“多谢伯父美意,只是家中还有人等着。”
“哦?”赵常林略显惊讶,“李贤侄还有亲眷陪同赴考?”
赵明轩连忙解释:“父亲,修远的家人担心他独自外出考试,所以他的未婚夫也一同来了,今日留在家里。”
李修远补充道:“他是我未过门的夫郎,名唤顾笙,平日照顾我们起居。”
是位哥儿?赵常林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如常:“既如此,便让下人跑一趟,告知一声便是。”
李修远感激地行礼:“多谢伯父体谅。”
晚膳设在花厅,菜肴精致丰盛,席间,赵常林又问了些朝中时事,李修远皆能言之有物,引得赵常林连连称赞。
“李贤侄才华横溢,此次童试必能高中。”赵常林举杯道,“老夫先预祝你们金牌题名。”
李修远连忙起身回敬:“承伯父吉言,学生定当竭尽全力。”
正当宾主尽欢之际,花厅的珠帘忽然被掀开,一个身着淡粉色襦裙的少女走了进来,她约莫十五六岁,眉目如画,举止端庄。
“父亲,女儿不知有客”少女见到生人,顿时红了脸,想要退出去。
赵常林招手道:“无妨,月芸,来见过你兄长的同窗。”
赵月芸款款上前,向四人行礼,当她抬眼看李修远时,目光不禁在他俊朗的面容上多停留了一瞬,脸颊更红了。
“这是小女月芸,平日娇惯坏了,让诸位见笑。”赵常林笑道。
李修远三人连忙还礼。
赵月芸退下后,晚膳继续进行,但李修远注意到赵明轩的神色有些异样。
离开赵府时已是戌时,赵常林亲自送他们到二门,又特意对李修远说:“贤侄若有闲暇,可常来府上讨论学问。”
李修远恭敬应下,四人出了赵府大门,赵明轩突然拉住李修远,低声道:“修远,我妹妹她似乎对你有意。”
李修远一愣,随即正色道:“明轩,你知道我的心意。”
赵明轩叹了口气:“我自然知道,只是我这小妹从小娇纵惯了,她看上的东西,必定会想方设法拿到手,你今后注意些。”
李修远点了点头。
四人回到小院时,顾笙正在灯下绣着什么,见他们回来,连忙放下针线:“可算回来了,我热着粥呢。”
李修远走到他身边,看见他指尖有几个细小的针眼,心疼地握住他的手:“不是说了不必等我们?”
顾笙抽回手,耳根微红:“我、我只是睡不着。”
周林安打了个哈欠:“我们先去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温书。”说着三人相互拉扯迅速溜进了厢房。
李修远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包递给顾笙:“赵府厨子做的桂花糖,想着你爱吃甜。”
顾笙接过,小声问道:“对了,你们今日拜访赵大人,可还顺利?”
李修远点头:“赵伯父为人正直,学问渊博,给了我们不少指点。”他顿了顿,没有提及赵月芸的事,“他还邀我们常去讨论学问。”
顾笙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有赵大人指点,你们一定都能考得更好。”
另一边,赵月芸回到闺房便急不可耐地问丫鬟:“事情可都打探清楚了?”
“小姐,穿青衫的那位公子姓李,名修远。”桃红答道。
“李修远,”赵月芸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其他的呢,他家世如何,可有婚配。”
“小姐,”桃红犹豫道,“奴婢刚才听说,那位李公子好像已经定亲了”
第29章 两情相悦? 你一个乡下哥儿,能给他什……
赵月芸猛地站起身。
“定亲又如何?”她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不过是乡下地方的婚约罢了,父亲如此赏识他,想来是个有本事的, 将来必有大作为, 怎能娶个无名小卒?”
她倚在绣榻上,手指绕着发梢,“桃红, 你去打听一下,二哥他们住的那个小院在什么地方。”
“啊?小姐, 这样做会不会不妥?”桃红面露难色。
“怕什么, 要是有人问起,你就用我想去探望二哥的理由搪塞过去就行。”赵月芸笑意盈盈道。
桃红轻轻点头,她家小姐自幼聪明伶俐, 然而这份聪明总是未能用在恰当之处。
“嗯, 奴婢这就去打听, 只是,小姐, 若这事被老爷若知道了,怎么办?”
“你放心,父亲那里我自有分寸。”赵月芸挥了挥手, 催促道:“快去吧,快去吧。”
桃红低头退了出去。
赵月芸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细细端详自己的容貌, 铜镜中映出她姣好的面容, 柳叶眉下是一双含着傲气的杏眼。
她抬手抚了抚发间的金步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过是个哥儿罢了”
与此同时,小院里的烛火也亮着。
顾笙坐在厢房内, 面前摊开一本账册,正仔细记录着近日的开销,李修远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
“这么晚还不睡?”李修远走到他身后,看见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微蹙,“在记账?”
顾笙抬头笑了笑:“算算还剩多少银子,你们整日读书,我总不能坐吃山空。”
李修远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今日诗会赢的彩头,你收着。”
顾笙打开一看,竟是几块碎银,不由惊讶:“这么多?”
李修远眼中却带着几分得意,他在顾笙身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对方一缕发丝,“明日我们要去拜访一位致仕的老翰林,恐怕又要一整日,你一个人”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顾笙合上账册,转头看他,“安心去便是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小院的书房里就亮起了灯,李修远总是第一个起床,在顾笙还在睡梦中时,就已经开始晨读。
不久后,小院开始热闹起来了。
“顾老板,早啊。”周林安打着哈欠走进厨房,“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顾笙笑着指了指蒸笼:“茯苓糕,马上就好。”
“还是顾老板贴心。”周林安凑近蒸笼嗅了嗅,“李兄那家伙真是好福气。”
顾笙耳根一热,低头继续揉面,假装没听见。
早餐后不久,四人便一同出门了。
到了傍晚,当顾笙在厨房忙碌着准备晚餐时,听到了院门被推开的声响,他擦了擦手走出去,看见李修远独自一人回来了,脸色有些疲惫。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顾笙迎上前,接过他手中的书箱。
李修远揉了揉太阳穴:“明轩和子谦去参加陈家的诗会了,林安被赵伯父叫去讨论算学问题。”
他跟着顾笙走进厨房,“我推说头疼,先回来了。”
顾笙连忙倒了杯热茶递给他:“可是累着了?我去给你熬碗安神汤。”
李修远拉住他的手:“不用,陪我说会儿话就好。”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顾笙的手背,“这两日我们忙得脚不沾地,都没好好跟你说过话。”
顾笙任由他握着手,“你们备考要紧,我在这里挺好的。”
“真的?”李修远注视着他的眼睛,“整日闷在这小院里,不无聊吗?”
顾笙犹豫了一下:“其实我正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
“我想出去走走,看看能不能做点小买卖。”顾笙小声说,“你们整日读书,我总不能一直闲着。”
李修远眉头微皱:“你缺钱用?我这里还有一些银子。”
“不缺。”顾笙摇头,“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嘛,便想着找点事做。”
李修远神色柔和下来,伸手抚上他的脸颊,顿了顿,说道:“你想做点事情也好,只是川州府人生地不熟的,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出去。”
“我可以带上阿福。”顾笙提议道,“周公子说他这几日用不着小厮。”
近日,阿福一直与他一起忙活,负责这四人的饮食问题。
李修远思索片刻,终于点头:“也好,但答应我,别去太远的地方,也别太晚回来。”
“自然,也不会出去太久,还得给你们准备吃的。”顾笙说道。
第二天一早,四位学子又出门参加诗会去了,顾笙换上一身素净的青色长衫,将发髻束得整整齐齐,带着阿福出了门。
“顾公子想去哪里看看?”阿福是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机灵能干。
“先去看看集市吧。”顾笙说,“我想知道川州府的人都喜欢吃些什么。”
两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了城西的集市,这里人声鼎沸,叫卖声不绝于耳,顾笙好奇地东张西望,对什么都感兴趣。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回头一看,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正缓缓驶来,行人纷纷避让。
“是赵府的马车。”阿福小声说,“看这规制,应该是女眷出行。”
顾笙连忙退到路边。
马车经过时,窗帘微微掀起,露出一张明艳的脸庞,顾笙不经意间与那少女四目相对,对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帘子又放下了。
“那是赵家小姐。”阿福低声道,“赵通判的掌上明珠。”
顾笙点点头,没有多想,继续他的市场考察。
他不知道的是,马车里的赵月芸已经认出了他——昨日她去小院,曾远远看到过这个为李修远忙碌的身影。
“桃红,”赵月芸放下帘子,“去查查那个穿青衣的哥儿是什么人。”
“小姐,那不就是”
“我知道他是谁。”赵月芸低头绞着手帕,没了刚才的好心情,“我只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李公子如此倾心。”
而此时,顾笙已经逛完了集市,正打算去茶楼看看。
阿福建议道:“城东有家‘清茗轩’,点心做得极好,不少文人雅士都喜欢在那里聚会。”
“那我们去看看。”顾笙兴致勃勃地说。
两人刚走到茶楼门口,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这位公子请留步。”
顾笙回头,惊讶地发现叫住他的正是刚才马车里的那位小姐。
赵月芸带着得体的微笑走上前来,身后跟着丫鬟桃红。
“公子可是姓顾?”赵月芸微微欠身,举止优雅。
顾笙连忙回礼:“在下正是顾笙,不知小姐”
“我是赵明轩的妹妹。”赵月芸扬起下巴,唇角挂着矜持的浅笑,“方才在集市上见到公子,觉得面善,没想到真是二哥的朋友。”
顾笙微微一怔,随即行礼:“原来是赵小姐,失礼了。”
赵月芸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在顾笙身上逡巡——素色棉布衣衫,发间只一根木簪,腰间连个像样的佩饰都没有。
她心中轻哼:果然是个乡下哥儿。
但很快又恢复了大家闺秀的温婉,“公子是第一次来州府吧?可还习惯这川州府的繁华?”
顾笙听出话中刺意,却不恼,只温声道:“确实初来乍到,让赵小姐见笑了。”
赵月芸见他这般温吞,顿觉无趣,“公子这是要去喝茶?”
“是的,想看看川州府的茶楼是什么样子。”顾笙老实回答。
赵月芸眼中精光一闪:“那正好,这‘清茗轩’的龙井最是出名,公子既要去,不如赏脸同饮?”
她不等顾笙回应,已转身朝茶楼走去,裙裾翻飞间露出绣着金线的鞋尖。
雅间内,赵月芸姿态优雅地摆弄着茶具,腕上金镯叮当作响。
“顾公子可知这龙井该如何品鉴?”她将茶汤倒入杯中,故意问道。
顾笙接过茶盏,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轻啜一口,缓缓道:“汤色澄碧,香气清幽,入口回甘,当是雨前龙井。”
赵月芸手中茶壶一滞,没料到这乡下哥儿竟真懂茶道,她不甘心地又问道:“公子可读过书?”
“略识得几个字。”顾笙谦虚道。
“那想必知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了?”赵月芸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像李公子那般才华横溢的君子,合该配个门当户对的淑女才是。”
顾笙手中茶盏一顿,抬眸对上赵月芸挑衅的目光,忽然明白了这场茶局的用意。
他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和:“赵小姐说得是,不过婚姻之事,讲究的是两情相悦。”
赵月芸轻哼一声:“两情相悦?”
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我爹可是川州通判!若我开口,李公子将来的仕途必定平步青云,你一个乡下哥儿,能给他什么?”
顾笙不卑不亢:“赵小姐厚爱,修远若知道,定会感激。
不过,他的前程,自有他的才华去挣,应该不需要我两在这商议如何帮他换取。”
“你!”赵月芸气结,手中的帕子被她揉得不成样,她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何曾被人这样顶撞过?
可看着顾笙平静的眼神,她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发作。
随后,两人断断续续的闲聊,虽没达到剑拔弩张的地步,但气氛也不那么融洽,一壶茶很快见底。
“今日多谢赵姑娘款待,已经出来一段时间,我该回去了。”顾笙起身说道。
“行,今日就到这里吧,顾公子,希望你能明白,什么是对李公子最好的选择。”
顾笙看着在他眼中还未成年的小姑娘,忽然笑了:“赵小姐的好意心领了,不过我还是刚才的回答。”
一想到像赵月芸这样的姑娘,将来他还会遇到更多。
不仅限于女性,可能还有哥儿想到这里,顾笙不免觉得头疼。
拥有一个过于出色的伴侣,也是件苦恼的事儿!
第30章 锁死 今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可以责备……
顾笙离去后, 赵月芸一直闷闷不乐。
“小姐,您怎么了?”桃红进入房间后,见到情况, 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顾笙”赵月芸咬着嘴唇, “他居然敢那样跟我说话!还有,他当真是个乡下哥儿?”怎么感觉对方见识比她还广博。
桃红点了点头,递上凉茶:“小姐何必跟一个乡下哥儿置气?”
赵月芸接过茶盏, 却迟迟未饮,她忽然问道:“桃红, 你说, 李公子是不是真的很喜欢那个哥儿?”
桃红一愣:“这奴婢不知。”
赵月芸望着手中的茶杯,第一次感到一丝挫败。
她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可今天, 她忽然意识到, 有些东西,似乎不是靠家世和金银就能得到的。
“回府后, 把我那套《茶经》找出来。”她突然说道。
桃红惊讶:“小姐要学茶道?”
赵月芸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闲着也是闲着”
随后她继续闷声道:“你说,如果我现在去请求爹爹成全我和李公子, 他会不会同意?”
“恐怕,不会。”桃红想了想如实回答道。
老爷不仅不会同意,恐怕还会派人将小姐软禁起来。
赵月芸轻叹一声, 她刚才也只是想想, 父亲虽然对她虽宠爱有加,但待人接物却始终秉持端正之道。
暮色四合时,顾笙将最后一道菜摆上桌。
香气四溢的红烧鱼、晶莹剔透的糯米蒸排骨、碧绿鲜嫩的时蔬、金黄酥脆的炸藕盒, 还有一锅熬得浓白的鱼汤。
阿福在一旁帮着摆放碗筷,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顾公子手艺真好。”阿福由衷赞叹,“这些菜式我都没见过,还有这鱼汤,炖得真白。”他边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顾笙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嘴角挂着浅笑:“锅里还有,给你留着了,这读书人用脑多,鱼汤最是补脑。”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修远四人鱼贯而入,衣袍上还带着暮春的凉意。
“好香!”周林安抽了抽鼻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前,“笙哥儿又研制新菜式了?”
顾笙解下围裙,温声道:“快洗手用饭吧,菜要凉了。”
李修远走在最后,目光在顾笙脸上停留了一瞬。
虽然顾笙嘴角噙着笑,但眉宇间却笼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愁绪,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饭桌上,周林安狼吞虎咽,连声称赞:“这藕盒外酥里嫩,绝了!笙哥儿怎么做的?”
“藕切片要薄,裹的面糊要……“
顾笙刚要解释,张子谦已经夹了第三块藕盒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打断:“别告诉他秘方,这小子学会了肯定天天缠着厨娘做。”
赵明轩也难得开口:“这鱼的火候掌握得正好,肉质鲜嫩又不散,顾老板好手艺。”
顾笙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扒饭:“你们喜欢就好,都是些家常菜。”
李修远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给顾笙夹菜。
他注意到顾笙虽然应和着众人的说笑,但眼神总是飘忽,筷子也只在碗里拨弄,吃得很少。
饭后,周林安拉着张子谦和赵明轩去院中下棋,李修远借口收拾碗筷,留在了厨房。
“我来帮你。”他挽起袖子,站到顾笙身旁。
顾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不用,你去歇着吧,明天还要早起温书。”
李修远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顾笙洗碗的背影,水声哗啦,顾笙的袖子滑下来,他抬手去挽,却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空碗。
“咣当”一声脆响,碗在地上摔得粉碎。
“对不起,我……”顾笙慌忙蹲下去捡,手指却被碎片划了一道口子。
“别动。”李修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从怀中取出帕子按住伤口,“疼吗?”
顾笙摇摇头,却不敢抬眼看他,李修远看着顾笙低垂的睫毛轻轻颤动,心头一紧,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问。
“去休息吧,这里我来收拾。”李修远松开手,轻声道。
顾笙点点头,默默离开了厨房。
待顾笙走后,李修远立刻找来阿福,两人站在院角的竹丛旁,月光将竹影投在地上,斑驳摇曳。
“今日出去,可有什么事发生?”李修远压低声音问道。
阿福犹豫了一下:“顾公子不让说……”
李修远眼神一沉:“说。”
阿福被那目光一慑,只好如实道来:“我们遇到了赵小姐,她邀顾公子去茶楼喝茶,两人在雅间里说了会儿话。
小的和赵小姐的丫鬟在外面候着,不知二人说了什么。”
李修远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竹叶在他掌心留下几道红痕,赵月芸,他早该想到的。
“顾笙出来后,可有什么异常?”他追问道。
阿福回忆了一下:“顾公子看着倒还平静,只是后来去药铺多买了些药材,说是要研究新配方。”
李修远点点头,从袖中摸出几个铜钱递给阿福:“今日之事,不要告诉他我问过你。”
阿福连连点头,退了下去。
夜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李修远站在原地,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大石。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顾笙那傻哥儿,定是把赵月芸的话听进了心里。
最让他担心的是顾笙的反应,那个傻哥儿,会不会因为这些闲言碎语就退缩了?会不会……
想到这里,李修远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深吸一口气,朝顾笙的房间走去,每一步都沉重如铅,既想立刻见到顾笙问个明白,又害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好不容易才将人追到手,带在身边,怎么就有这么多人见不得他好?
屋内,顾笙正对着烛光筛选菜谱,他决定先支个小摊,可眼前总是浮现赵月芸那张娇艳的脸,耳边回响着她的话:
“我爹可是川州通判!若我开口,李公子将来的仕途必定平步青云……”
他低头看着自己略微粗糙的指尖,这样的手,如何配得上将来可能执笔朝堂的李修远?
“啪”的一声,一滴水珠落在纸张上,顾笙这才惊觉自己竟落了泪。
他慌忙擦干眼角,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所有不甘都碾碎。
李修远来到房门前,轻轻叩响了顾笙的房门。
屋内一阵窸窣声,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顾笙站在门口,烛光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修远?这么晚了……”
哥儿,哭了?
李修远的心房猛然一紧,没有任何迟疑,他紧紧地将对方拥入怀里,臂膀收束,低声道歉:“对不起。”
顾笙一怔:“为何道歉?”
“赵月芸找你说那些话,都是因我而起。”李修远的声音闷闷的,“但我发誓,我只见过她一面,当时明轩他们也都在场,我也从未给过她任何念想。”
顾笙轻轻推开他,摇了摇头:“我没生气,赵小姐……她只是个被宠坏的小姑娘,但她说的话不无道理。”
“什么道理?”李修远急了,“她是不是说你不配站在我身边?是不是说你能给我的帮助不如她多?”
顾笙垂下眼睛,默认了。
李修远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顾笙,你听好了,我要的仅是你这个人,不是一个能给我铺路的垫脚石。
我想要的,我自会凭借自己的实力去争取,你只要好好地待在我身边便好,你信我,好不好。”
“可……”
“没有可是。”李修远打断他,“若我真在乎门第前程,当初就不会死皮赖脸地磨着你。”
顾笙微红的尾眼再次泛起水光:“我只是怕、怕拖累你。”
“傻哥儿。”李修远将他搂得更紧,“你怕是不知,你是我前进的动力,不是拖累,每次想到要给你更好的生活,我就有无限干劲。”
顾笙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哽咽:“我会努力的,我会赚好多好多钱,在背后给你支持……”
李修远心疼地吻了吻他的发顶:“你做你自己就好,不过,”他忽然想起什么,语气严肃起来,“今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可以责备我、怒斥我,但绝不许萌生离开我的念头。”
顾笙破涕为笑:“知道了,我们今生已锁死。”
李修远虽未能完全理解哥儿的这句话,但他大致猜出了,就是他们今生今世都会在一起!
“对了,”李修远忽然想起一事,“我今日要写家书回去,你可有什么话要我传达?”
顾笙一愣:“家书?”
“嗯。”李修远神色温柔,“之前撰写时,我未曾有机会征询你的意见,因此未向他们透露我们的关系,现在你已知情,他们一直很喜欢你,知道了一定高兴。”
顾笙耳根顿时红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这么快就要告诉婶子她们了吗?”
李修远握住他的手:“怎么,后悔答应我了?”
“才没有!”顾笙急道,随即声音又低下去,“要不,你还是再考虑考虑?”
李修远捏了捏他的鼻尖:“傻哥儿,我娘早就把你当我们李家人了,在我离家赶考前,还念叨着希望我能早日将你迎娶进门。”
“那那你替我像家里人问好。”
“好。”李修远笑着应下,忽然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我还有个惊喜要给你,不过现在不能说。”
顾笙好奇地睁大眼睛:“什么惊喜?”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李修远神秘地眨眨眼,转身往外走,“我去写信了,你忙你的吧,不许再独自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