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给他的公平,他就自己给自己。
宋郁捏紧了手,但是他又想起了陈虹,想起了宋佳,陈虹为了让他上学,放弃了自己追了五年的公平。
他占了宋郁的身份,就不能这么自私。
宋郁手指掐着自己的手心,想借此缓解心中的郁气。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一阵自行车铃声。
宋郁回头看了过去。
江野骑自行车过来,在他身旁,朝他伸出了手。
“上车。”
宋郁有些愣地问:“去哪?”
江野对他弯着眼睛一笑:“去让你开心一点。”
他看着江野脸上的笑,愣了下神,手下意识地伸了出去。
两个人在夕阳下一起落在自行车上。
江野带着他一路,最后到了一个小区楼下。
宋郁看了一眼,这里看着陌生,虽然不是老旧小区,也不是高档地带。
他问道:“这是哪?”
江野将自行车停在巷子口,对着宋郁说:“等下你就知道了。”
宋郁眼睛疑惑,没有再问。
两个人去了楼顶,这个楼不高,只有五层,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个巷子里经过的人。
大约十分钟,宋郁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
他看向江野:“顾海?”
“对,等的就是他,”少爷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弹弓,然后拿起兜里捡的石子,瞄准了巷子里的人,对着他眉眼弯弯地道,“学校不处理没关系,江哥给你处理。”
宋郁愣住了。
接着就听到了巷子顾海闷吭了一声。
那颗石子打到了他的膝盖,石子不大,但是被弹力拉出去力度也够顾海喝一壶的。
顾海疼的眉几乎拧在一起,捂着膝盖朝着周围看了一圈,没看到人,这时江野又在书包里拿出来第二颗石子。
他半眯起一只眼,长睫微颤了几下,接着一拉弹弓,用石子打了过去。
“草。”顾海另一只膝盖也蜷缩起来,他终于意识到了有人整他,朝着周围喊道,“他妈的是谁,有种给我出来。妈的鬼鬼祟祟做什么。”
回应他的又是打过来的石子。
“看着点,甜甜同学。”
江野又拉紧了弹弓,第三颗第四颗分别打中了他的肚子和胳膊肘。
宋郁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他甚至没去看顾海痛苦的表情,眼睛一动不动地落在江野身上。
十颗石子打下去,顾海咬着牙终于意识到了源头,他把目光停在楼上,忍着身上的剧痛一瘸一拐地上楼,眼神阴郁狠戾。
江野一顿,收了弹弓,拉着宋郁的手说:“不好,被发现了,快跑。”
“抓紧我。”
盛夏傍晚的风都是热的,江野抓他的手心里有汗,巷子很长,七弯八拐是他们不熟悉的路,但拉着他的少年肆意又张扬。
宋郁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地跳了一下。
十七岁少年回头弯着眼睛看他笑:“开心了吗?”
宋郁看着人弯了弯嘴角。
“嗯。”
这是他重生后的第二个月,以前那些不堪和绝望似乎都在少年笑的弯弯的眼睛里烟消云散。
有人让他形容枯槁。
有人却拉他重回年少。
第36章 第 36 章 江野喜欢他
周一一大早, 马文刚站到九班门口,看见江野和宋郁就冲了过来,一脸八卦地说:“我□□操, 江哥宋郁,你们听说了吗, 顾海那个狗东西被人打了,据说打得很严重。”
江野和宋郁相互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笑意。
他们咳了一声, 同时低头开始做题。
“我操,你们怎么没反应。”马文说,“他今天都请假没来。”
江野将书摆在桌子上, 格外冷静地说:“打了就打了, 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宋郁说:“要上课了?你还在这里站着?一会儿班主任要来了。”
“我操?”马文摸了一下脑袋,又看了看两人淡定的模样, 一顾三回头地回了座位。
不对劲, 绝对不对劲。
昨天江野那么激动,今天怎么一点反应没有。
好半晌,马文突然起身,拍了一下桌子:“操, 我知道了!”
顾海被打跟江野和宋郁肯定脱不了关系。
他就说两个人怎么这么淡定。
鱼塘在前边被吓了一跳:“马文!你又作什么妖!”
全班顿时哈哈大笑。
马文这才想起来了还在课上,看着鱼塘皱眉的脸,又快速坐了下去,拿着课本挡住自己的脸,妄图降低存在感。
“你知道什么了?”鱼塘却没打算饶过他, 朝着他走过去,“来跟班里同学也一起说说。”
马文:“……”
这事怎么说,这事说了他能被江野打死。
安静扭头, 用课本遮着脸,对着他比口型:“试卷。”
马文:“啊?”
安静说:“老班刚才让拿出来试卷。”
但奈何马文五大三粗,而且耳聋,根本听不清安静同学的提示。
他抓了一把头发,对着鱼塘说:“我知道老师你刚才讲的那道题了。”
“你知道个屁,你见鬼了,我刚才讲题了吗?”鱼塘抓着粉笔头朝着马文砸了过去。“你知道你这节课要出去站着了吗?”
马文下意识地一躲,但仍然躲不过老师几乎百发百中的扔笔头技能,他校服上被砸出一道白,悻悻地说:“知道。”
鱼塘:“知道那还不出去。”
马文默默地拿起了课本,临走前十分哀怨地看了江野一眼,江野没控制笑。
他就说马文是个二百五,竟然上课这么久了还在想这个问题。
最主要的这么久了才想通。
直到被鱼塘一个粉笔头砸了下来:“江野,你也想出去站着是不是。”
江野收笑,冷静地说:“不想。”
鱼塘冷着脸说:“不想出去就好好听你的课。”
江野:“哦。”
看着江野被鱼塘骂,马文在楼道的窗户边偷笑。
江野拿着刚才鱼塘砸他的粉笔,朝着马文砸了过去。
一直到下课,马文快速地从楼道窜进来,压低声音说,
“江哥,你快说顾海那事!是不是你干的。”
江野瞥他一眼:“知道还问?”
马文的表情瞬间带上了一副八卦的跃跃欲试:“你做了什么江哥,快和我说说。”
江野很是不耐烦地跟马文讲了一遍,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听爽了。
“妈的,这事必须庆祝一下。我看那个人渣不爽很久了。现在终于舒心了。”
马文跑到讲台上,拍了几下桌子,对着全班学生说:“咱们高二都分班一个多月了,今天晚上要不要出去聚一聚。我请客!”
全班一呼即应。
马文走下来说:“江哥,咱们晚上去哪?”
江野转头看向宋郁:“你去吗?”
宋郁原本想说不去,但看着江野那双眼睛,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去。”他说。
“那我也去,”江野扭头对着马文说,“位置你定吧。”
马文哎了一声,火速地跟班里其他同学商量去哪里吃饭了。
最后他们定在了离着学校不远处那家烧烤摊。
这样对所有的同学都比较公平。
宋郁在放学后跟陈虹打了电话。
陈虹很欣慰地说,“甜甜,多和同学接触接触,不要老是一个人待着。”
宋郁嗯了一声就挂了电话。
江野说:“打了电话了?”
“打了,”宋郁今天罕见地没背书包,他坐在江野自行车上,看向其他同学,“就我们两个骑车?”
“嗯,是啊,”江野向前一蹬腿,“其他人不敢坐,毕竟都知道我的自行车你是专属。”
宋郁听了这话,眉尖重重跳了一下。
没有了心中的石头压着和郁结,宋郁终于分出心思注意到了别的事。
他莫名的想起前几天江野问他的话。
还有之前种种,江野对他的态度是不是太不对劲了。
这是朋友该有的感情吗?
江野没有注意到宋郁的心思,骑着自行车到了地方的时候,班里的同学其他同学还都没来。
老板围上来问:“是九班的学生。”
“对,”江野说,“我们坐哪里?”
这么少见的大单,老板笑着说:“包间我都给你们安排好了。一共三张大桌,一个大桌上能坐十五个人,坐下你们全班完全没有问题。”
江野说:“行,那就先这样吧。不够再安排。”
给老板说完话,江野的目光才重新落回到了宋郁身上,看着他皱眉道:“宋郁,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看?”
宋郁把那些想法强行压了下去,看着江野不动声色地说:“可能热的。”
江野哦了一声,立马出门问老板要了空调遥控器,甚至把宋郁的座位都安排好了。
“空调底下你别坐了,靠着我这边吧。冷风能吹到,又不会感冒。”
宋郁眉压的更深了嗯了一声,没多大会同学都陆陆续续地来了,人一多就显得很吵闹,宋郁在角落里没有说话,思索刚才得问题。
马文拿着一大罐啤酒走了过来,“老板说这是扎啤,比易拉罐的啤酒要好喝。”
他给江野倒了一大杯,又看向宋郁:“宋郁,你喝不喝。”
江野刚想说,宋郁这个酒量还是不喝了,就见宋郁已经将杯子递了出去。
马文很是豪迈地给他灌了整整一杯:“学霸也喝酒,不够再问我要哈,管够。”
江野:“……”
算了,反正他送宋郁回去。
但是少爷显然高估了宋郁思考问题时候的自控能力,只见他一杯接着一杯,等着江野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宋郁已经喝了两大杯了。
“宋郁?”江野将杯子夺过来,“你再喝还能走动吗?”
“江哥,不是还有你吗?”马文在旁边插嘴,“你不是每天跟护花使者一样送宋郁回去吗?”
“马蚊子,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江野撩着眼皮瞥他一眼。
马文说:“我话多我话多,我自罚一杯。”
他咕咚咕咚地喝完杯子里的酒,不知道是不是酒喝蒙了还是纯属犯贱,对着江野说:“我看江哥你心里乐着呢,你喜欢宋郁我又不是不知道。”
周围同学乱糟糟地,不是吹牛就是胡吃海喝,女同学都在另外桌子上,谁都没有注意这边,但宋郁却一字不差地听到了。
他面上空白了几秒,喝得有些晕的大脑几乎一瞬间清醒。
脑海里只剩下几个大字。
江野……喜欢他。
被空调冷风一吹,宋郁感觉到一种惶恐的荒谬,自己怎么会喜欢上自己?
他们可是同一个人。
第37章 第 37 章 只有对象才能这样管我,……
宋郁久久回不过神来, 甚至在想自己应该怎么办。
不管怎么说,都不能让江野知道自己现在是清醒的。若是其他人,他直接开口就拒绝了, 甚至可以做到以后划清界限,不再联系。
但是江野……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太特殊了, 他做不到以后对江野形同陌路袖手旁观。
“宋郁?”
江野站在旁边看着宋郁走神,以为他喝多了。抬起手在他眼前摇了摇,“还清醒吗?”
宋郁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江野没有得到回应, 又离近了几寸,他近距离看着宋郁的脸。
——这张脸其实是秀气的,睫毛很长, 眼睛很亮, 尤其是不冷脸的时候,算得上是乖巧的, 眉眼之间很是好看。
江野在心里想, 他喜欢宋郁什么呢?
是皮囊吗?但是好看的皮囊多的是,学校里也不缺这种长相的男生,但江野却并不感兴趣。
前几天宋郁对他的回答估摸两可,江野喜欢人表露的也不敢太明显, 他怕引起宋郁的反感,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对于人际关系,江野看似粗枝大叶,其实看得很透。就像陈开对他做的那些事,他没有很生气, 走了就散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对于宋郁,他不想。
他不想和宋郁连朋友都做不成。
周围喧嚣不断,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宋郁感觉江野离着他越来越近,甚至能感觉到呼吸轻轻喷在他脸上,他手指紧绷,向后撤了一步。
接着垂下眼睛,用喝醉的不太清醒的语气对江野说:“我想回家。”
江野问:“困了?”
宋郁:“嗯。”
江野啧了一声说:“就你这酒量,喝这么多,不困才怪。”
说完,他后退了一步,拿过椅子后面的外套,看着马文说:“马文,我先走了。”
“现在才刚开始,你现在就走啊江哥,好不容易出来聚一次,”马文说,“你看周围同学,没一个走的,安静妈妈让她九点之前必须回家,人家今天都没有走。”
“谁让你给宋郁灌了这么多酒?”江野斜觑他一眼,“不然我能走这么早。”
马文在一旁小声反驳:“我也不知道他酒量这么差啊。”
江野白他一眼,又低头对着宋郁说:“走了,江哥送你回家。”
宋郁低着头起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江野拉他的手。
马文在他们身后喊道:“你们还是骑自行走啊?”
“骑个屁,”江野没回头,将校服向肩上一甩说,“不能酒驾知不知道。”
马文:“那你的车怎么办。大少爷。”
少爷恩赐地开口:“交给你了,不管你怎么办,给我送回学校。明天要是丢了,你就以死谢罪吧。”
马文:“……”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小破车,嘴角抽了一下,心说除了你,谁稀罕你这个还要靠人工发电的破自行车。
但少爷吩咐的话,马文不敢说不,只好对着人喊道:“你放心,包我身上了。”
江野比了一个ok的手势,带着人出了门。
这家烧烤店在学校后面的一条巷子里,相对来说比较偏,不好打车。
两边是快要拆迁的老平房,房间里的灯透过窗户落在街上。
宋郁喝醉酒,不吵也不闹,低垂着头很乖巧。江野在旁边看着,觉得有些看不够。
“还能找到路吗?”他问。
宋郁忽略到江野的眼光,看着自己的脚尖说:“能。”
“不对啊,”江野走着突然意识到不对劲,“我记得你上次喝完酒,就喜欢笑——这次怎么。”
他说着,突然凑近了看宋郁,“你这次是真醉了?”
宋郁现在酒量控制的身体,确实有些眩晕的感觉,但是大脑却是异常清醒的,
江野观察很是敏锐,宋郁为了不捅破那层窗户纸,抿着唇想了几秒,又对人露出笑。
“笑得还挺好看,”江野很是满意,看着宋郁酒后听话的样子,又说,“再叫声哥来听听就更好了。”
宋郁:“……”
江野大概就是那种,对他露个笑脸他能得寸进尺的好久的人。
他看了江野一眼,没搭理他,自己低着头向前走。
“怎么还生气了,”江野在后面说,“不喊就不喊。你等等我宋郁。”
这个时间遛弯的人都回了家,整条街只有他们两个人。
江野追得很快,晚上寒气大,被风一吹,打了个激灵,他下意识摸了一下宋郁的手。
“你冷不冷?”
宋郁被这个猝不及防的接触吓了一跳,以前两个人也牵过手,他当时没有感觉到什么,反正都是他自己。
现在却脑子里一直在想江野喜欢他这件事。
他手下意识向后一缩。
江野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人:“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宋郁快速地说:“不冷。”
“甜甜。怎么你今天喝完酒这么奇怪,”江野突然凑近说,“是不是马文那丫的买到假酒了。”
又是这种很近的距离,近到能看清楚对方的唇。
宋郁胸口跳了几下,他现在怀疑江野也被别人调包了,是个假的自己。
要不怎么眼光这么不好,总是遇人不淑,先是看上顾海那混蛋,现在又喜欢上了他。
他哪里好,从里面都已经烂掉了。
他是一个坏掉的江野。
不值得一个好的江野喜欢。
“今天别送我了,”宋郁垂着的眼皮突然开口,“我自己打车就行。”
“自己?”江野停住脚步,“你一个酒鬼我怎么让你回去。”
宋郁说:“已经醒了。”
江野啊了一声:“这么快吗。”
“嗯,”宋郁直觉不能单独给江野待在一块了,“风一吹就清醒了,反正也没有喝多少。我走了。”
江野将一直拿在手里的外套披上说:“真不用我送?”
宋郁说:“嗯,你先回家吧。”
“护花使者今天用不上了,”江野感叹道,“那明天见。”
宋郁:“明天见。”
出了这个巷子就是大路,有几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宋郁随便开了一扇车门坐了进去,走远之后,他透过后视镜看着江野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走的方向。
司机注意到宋郁的动作,也向后瞥了一眼:“同学啊。”
宋郁:“嗯。”
司机又说:“来这边聚会啊。刚开始我还以为你们搞对象呢哈哈哈。离别得这么恋恋不舍。跟电视剧小情侣似的。”
宋郁:“……”
他站在对情侣这个词过敏。
司机又说:“你们班里有搞对象的吗?你长这么帅,肯定有姑娘喜欢你吧?”
他朝宋郁瞄了又补充道:“或者男孩子喜欢?”
宋郁没想到司机这么时髦,但他实在不想说话,对着师傅说:“我要睡一会儿,到了站喊我,谢谢。”
“哎呦,那行吧。”
司机那张八卦的嘴这才闭上,宋郁闭上眼睛,他其实根本没有睡着。
回到家,换了鞋,陈虹还没有睡,果果已经睡了,她上幼儿园之后,显然比之前自己在家玩积木开心不少,玩的筋疲力尽地回家,每天都睡得很早。
宋郁看了一眼,陈虹露出个笑:“刚才临睡觉前还在找哥哥呢,不过没坚持到你回来就睡着了。”
“那我明天早点回来。”宋郁说。
“不用,小孩子就这样,”陈虹现在脚可以短时间下床了,就是不能长时间站立。
她从床上下来,宋郁想要去扶她,陈虹对着人摇了摇手。
“今天和同学玩得怎么样,”陈虹问。
宋郁帮她倒了一杯水,睫毛下垂着:“还行。”
“我怎么看着你情绪不对,”陈虹说,“甜甜,有什么事吗?”
宋郁也没想到陈虹这么敏锐,他本能地想说没有,但有些事情埋在心里,他也不知道怎么处理。
怎么办呢。
江野喜欢他,怎么办,任由着他喜欢当作不知道,还是直接把江野的想法现在就制止了。
“要是有个同学,”宋郁斟酌着开口,“不想和他断了联系,但又不知道怎么拒绝,应该怎么办。”
陈虹笑了一下,知道自己儿子这是遇到了感情上的纠葛。她坐在椅子上说:“那你喜欢那个同学吗?”
“其他家长可能对于早恋这种事很是反对,我倒是觉得高中的感情很是纯粹。”
宋郁对于陈虹的第一个问题不知道怎么回答。
陈虹说:“既然不知道怎么办,那就顺其自然吧,缘分把你们推到哪里,就走到哪里。”
“顺其自然。”
“嗯。”
宋郁低着头,念了一下这四个字。
他也没有很好地解决办法,他决定听陈虹的话,顺其自然。
在江野考上大学之前,他装着什么都不知道。
*
江野回到家的时候,庄从宣竟然没在楼上,在客厅里坐着,不知道在给谁打电话。
“是啊宝贝。我过几天就回去了,等着我,不许骚的勾引别人。”
在江百川眼里的乖乖儿,此时正满嘴说着些下流词。
江野从小养尊处优,妈妈还活着的时候,是真的一点苦没有吃过。家庭教育、见识和阅历让他对那些不体面的东西很是嗤之以鼻。
手机那头传来一道男声:“知道了老公。”
那娇滴滴的声音让江野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向楼上走,庄从宣从身后喊住了他:“弟弟,今天回来这么早,没和你的小男朋友出去厮混?”
江野皱眉,对于别人口中这么形容宋郁很是反感:“你不装了之后,人都不避讳了?”
庄从宣看了几秒人,不回江野的话,反而说:“不会是还没有得手吧。”
江野:“关你屁事。”
庄从宣:“看来我说对了,要不要我帮帮你。”
江野眼睛这才眯起来,他本来都上楼了,又走了下来,一双黑眸瞪着庄从宣说:“别怪我没警告你,离他远点。”
庄从宣说:“这么宝贝呢?”
江野看他一眼,没准备和他废话,转身上了楼。
庄从宣啧了一声,对着大少爷不羁地背影道:“再不下手,人都跟别人跑了。”
江野重重地关上卧室门。
他抵在门上,半晌点了一支烟。
庄从宣虽然人恶心,但说得并不无道理。
要是宋郁喜欢上别人了怎么办?
这是个问题。
江野之前在学校做什么都没有想过后果,反而干了很多傻逼事,比如为了气江百川跟顾海那个傻逼表白。
但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一个人倒是第一次。
所以他瞻前顾后,担心自己这颗心掏出来,又被塞回去。
平时接触的也只有马文那个二货,他自己怎么追人都整不明白,也就安静脾气好现在还搭理他。
江野是真心实意地犯愁。
怎么办呢。
愁得他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最后决定不想了,要是高中毕业之前还追不到宋郁,那就直接抢回来行了。
反正他家房子够大。
少爷自己想开心了,异想天开地入了睡。
第二天,沉寂了一星期的光头主任终于想起了江野和宋郁打架的事。
“这几天忙得我头晕脑涨,降压药都忘吃了,”孙德才走进了九班教室,“你们两个有没有检讨写完了吗?”
“写完了,”江野拿出来一沓信纸,“你要看看吗?”
孙德才低头看了一眼,嫌弃地移开:“你这个狗爬的字。你写个检讨是不是能飞起来?”
“没有,我坐着写的。”江野说。
谁不知道你坐着写。
孙德才看见江野这模样就来气,转头看向好一点的宋郁:“你写完了吗?”
“嗯。”宋郁将自己写好的检讨瘫在桌子上,他写的字没有江野那么飞,但是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一样的丑。
孙德才闭了一下眼,喘了一口气,没好气地盯着两个人说:“你们两个同桌字丑还能传染是吧。”
看得糟心,他干脆不看了,对着两个人道:“你们两个中午大课间,给我当着全校的面作检讨。我看看你们这个字,自己究竟认不认识。”
“知道了,”江野说,“保证让您满意。”
孙德才一甩袖子走了。
十月份的天气,中午的太阳依然很大,全校的学生站了几排,一眼看过去密密麻麻的,江野拿着检讨挡着阳光,看向宋郁。
“是不是从来没有在这种场合念过检讨。”
宋郁心说,我念得不比你少。
“嗯,第一次。”他说。
“那今天带你见识见识。”江野说。
宋郁没说话。
学生们都在做广播体操,他们两个在上面站着。江野站了太久,活动了一下筋骨,看着宋郁穿着校服,拉锁拉到最上方。
江野就穿了一个短袖,被太阳一晒他都出汗,宋郁捂得严严实实的,他凑过去问:“大中午,你不热吗?”
这么一靠近,他就闻到了宋郁身上的淡淡的香气,很好闻。像是被阳光晒过又被皮肤烫过的味道。
“你用的什么洗衣液?”江野突然开口问。
“不知道,”宋郁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校服说,“最近都是阿姨在洗衣服。”
没有什么味道。
最起码他自己闻不到。
不过有一种言论是说自己身上的味道确实是闻不到。
宋郁说:“怎么了?不好闻?”
他低头的时候,唇就贴在衣服上,他的唇色很好看,是那种自然的粉,有些浅,沉着宋郁像是没被太阳晒过的肤色刚刚好。
江野一眨不眨地看着。
宋郁的嘴唇,感觉……很好亲。
像是他小时候吃过的旺仔□□糖。
想到这里,他突然感觉到更热了,有点燥的慌,揪着衣服的下摆扇了几下说:“还行,就是问问,让家里阿姨也换上。”
宋郁记得自己以前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就是俗话说香油瓶倒了都不带扶一下的。
他不免惊讶:“你在家还管这事?”
江野顿时噎了一下。
刚好这时孙德才喊了一声:“来,江野。念检讨,你先来。”
江野立马走上了讲台,他一上去,刚才还嘈杂的操场顿时安静下去。
江野看了一眼下面乌压压的学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检讨稿说:
“我是高二九班的江野,我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我对我的错误行为做出深刻的检讨,并保证以后不会再犯。至于什么行为——”
江野写的检讨书,一听就是水字数,至于怎么水字数,他在写作文的时候,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一句话反复地说,来来回回的可以讲上两千字。
孙德才在旁边听得,鼻子差点气歪了,但手下又没有趁手的工具,只能直开口打断他:“你这是写的什么?行了,别说你那个什么行为了,不用把那天吃的什么饭都给我写进来,现在直接进入正题,哪里做错了,今后怎么办。”
“行。”少爷直接将演讲稿翻过去。
“首先,我要对顾海同学抱歉,我不该在学校里打你——以后只要你不再犯贱,去招惹宋郁,我绝对不会打你。”
江野说完,操场上的学生不知道是谁吹了一声口哨。
“好。牛逼啊江哥。”
顾海在下面脸色发沉。
孙德才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江野说:“剩下的呢,接着念啊。”
江野拿着这几页演讲稿给他看了一遍,“没了?”
“没了?”孙德才瞪着眼睛,“你才念了几句就没了?这是五千字吗?”
江野说:“是你不让我念的,中间这几页就都跳过去了。”
孙德才咬了一下牙,但确实是他不让念得,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行,就算是我不让你念得,你告诉我最后写的什么?那句不应该在学校里打你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校外就可以了是吗?还有什么只要不招惹宋郁。江野,你自己说说你这是检讨吗?你是不是想找事?”
江野丝毫不惧地看着他说:“顾海这么大的事不也是只罚了一个月的打扫卫生吗?”
学校里怕对自己影响不好,顾海做的事只有小部分知道,孙德才剩下的话就全都噎了下去,他沉着脸没说话。
江野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移开眼,和人对视。
眼看着事情发展不对,鱼塘上来和稀泥说:“既然都念完了,就让他下去吧。也没多大事。”
说完,他对着江野摆摆手:“快滚下去,还在这杵着做什么,学校里装不下你了,想上天是不是。个兔崽子。”
江野拿着检讨书下了升旗台,把光头气得半死,他对着宋郁露牙一笑:“去吧,甜甜同学。”
宋郁提前不知道江野的检讨书写成这样,不过他很清楚地明白这是为了给他出气。
他抓住检讨纸的手紧了一下,看了江野一眼。
那种莫名的情绪又翻腾上来,又被宋郁强行压了下去。
刚想上台,就见孙德才可能怕自己气死,对他摆了摆手。
“你不用念了,解散,都回去上课。”
操场上同学瞬间做鸟散状。
宋郁拿着检讨书,一时间不知道该走该停。
江野一乐,走过去身上搭上宋郁的肩,对着宋郁说:“宋同学,看来你运气不太好,享受不了这种高台上阅兵的感觉。”
宋郁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
他将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拿下去,对着江野说:“你运气也似乎不太好。江野同学。”
江野一愣:“怎么?”
宋郁对着他抬了一下下巴,江野扭头看过去,只见孙德才掏着手机,正在讲话。
“江先生。啊对,是我,我是江野学校的教导主任。我给你汇报一下江野最近在学校的表现。”
江野:“……”
少爷怎么也没想到这事还要告家长。
他骂了一句靠。
……
马文晚上兴致冲冲给江野发消息。
马文:“怎么样江哥,挨批了吗?”
江野:“滚。”
接着马文一个微信通话甩了过来。
江野皱着眉接了:“你有事没事?”
马文说:“哈哈哈哈,我就问问。”
“你找揍是不是,”江野说,“老头子出差,没在家,给我电话,我没接。烦得要死。”
虽然没接,但少爷依旧很烦躁,这点屁事,也要拿出来说。
“烦什么,这是好机会啊江哥。”马文却开口说。
大少爷刚想骂马文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狗屁的好机会。
马文苦口婆心地开口:“你心情不好,是不是需要人安慰。”
江野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马文觉得他江哥的智商关键时刻掉链子,“你怎么就不开窍呢哥,我的亲哥。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想要见谁?”
江野以前心情不好喜欢自己待着,现在——
江野对着马文道:“你脑子不笨的时候还是挺聪明的。”
“那是,”马文自豪道,“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靠谱。”
*
宋郁晚上正在家里做题,手机响了一声。
低头一看竟是马文的微信。
马文:“在吗?”
宋郁:“嗯。”
马文:“我听说江哥和他爸爸吵了一架,然后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
宋郁看到微信一顿:“去哪了?”
马文:“看位置应该在他家附近一个废弃楼的天台上。你要不要去看看?”
宋郁原本打字说我去看看,但是又想起江野对他……他把字删掉。
宋郁:“你去看了一下。”
马文看着宋郁的消息,皱起眉,怎么感觉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于是他眼睛一转。
马文:“我爸把我关家里了,我出不去。”
马文:“你说江哥这么难过,会不会抑郁想不开啊。”
宋郁手顿住了。
虽然知道江野的性格不可能,但他还是不放心,给陈虹说了一声,拿了件外套就跑出了门。
到天台的时候,江野正趴在栏杆上。他嘴角点了根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地上已经好几个烟头,已经不知道待了多久了。
宋郁皱眉,走过去一把拽下他口中的烟说:“别抽了。”
江野扭头,看了一眼宋郁的手中的烟说:
“管人抽烟,只有对象才能这样管我,宋同学。”
第38章 第 38 章 我喜欢你,这次听清楚了……
宋郁看着江野的神情, 先是表情慌乱了一下。
他没想到江野这么不按常理出牌。
沉默了好几秒,才从这种惊疑不定的情绪里脱离出来。
他比江野大了这么多岁,多活了这么多年, 怎么也不会被一个还没成年的学生吓住。
宋郁将烟踩在地上,用脚尖按了一下。
“我也一样能管。”
江野笑了一下, 看向宋郁:“你是我什么人啊,甜甜同学。”
我是你自己。
宋郁在心里说。
这会冷下下来了,沉默了几秒, 他抬头看着江野的神情,又想起来马文给他发消息的语气,这会儿安静下来才慢慢地反应过来了。
他皱眉看向江野:“你和马文一起骗我?”
江野露齿一笑:“我就知道我家甜甜就是聪明。”
宋郁盯着江野看了半晌, 沉下脸, 转身就走。
他生气江野竟然拿这种事骗自己,更生气自己想都没想就直接来了。明明感觉自己已经够稳重了, 一碰到江野的事, 还是关心则乱。
还没走几步,他的手便被拉住了,江野在身后叹了一口气,又低沉着声音说:
“陪我站会吧。”
宋郁愣住了, 回头看到江野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刚才弯着的眼睛也压了下去。
其实他不应该留在这里的。
这种单独的相处,宋郁知道会让事态失控。
但是脚步还是下意识地停住,他转身,手撑在围栏上站在江野旁边, 吹着这里的晚风。
宋郁没说话,等着江野先开口。
“你没来之前,江百川给我打了电话, ”江野原本想掏根烟的,又想起什么,忍住了,“我等你有些无聊就接了。”
宋郁说:“他说了什么?”
“还能有什么,”江野嘲讽地笑了一声,“无非就是臭骂我一顿,挑我这里不行,哪里不行,贬低我一顿,然后又将庄从宣搬出来,比较一下我们的差距。”
江野性格看似张扬,心思却敏感,宋郁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又问道:“还有呢?”
仅仅这些话,不至于让江野情绪低落。
“还有,”江野低头看了一下指尖:“他问我,我妈要是还活着,看到我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会不会对我失望。他问我还记不记得我妈,记不记得她是怎么死的。”
妈妈怎么死的。
是因为去给他买蛋糕和玩具。
那个玩具是他一直想要的,因为别的小朋友都有。
这么久了,江野不敢想,不敢想他的妈妈究竟是不是因为他才去世的。当初他如果没有喜欢那个玩具,他的妈妈是不是就不会为了哄他开心去买,也不会出车祸。
“其实我和——我爸。在我妈没走之前关系不是这样。那时候他工作忙,每天却尽力抽时间回来看我,就算只呆十分钟,也要开半小时的车回家一趟,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当时其他小朋友都吃不到的零食,让我带出去炫耀。”
这些事情江野从来不对外人开口,就算是马文也不知道,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宋郁就不自觉将自己的心思都说出来了。
似乎他对眼前的这个人天生就有好感。
江野笑了一下,觉得可能这就是一见钟情。
不然第一次见宋郁,宋郁这么疯,还摔碎了自己的东西,他竟然这么轻易地将人放走了。
江野笑了一下,指了指前边说:“这一块就是他以前经常带我来的地方,以前是个游乐场,后来就拆了。这一片的小朋友都知道,我是这一片最娇气,最爱哭的那个。”
江野说得云淡风轻,宋郁却听得难受。
这些事,他都知道。
宋郁站在风里,孤独的世界里有他自己,还有另一个自己。
“再去纠结过去其实没什么意思,”他听见自己说,“人只有也只能向前看。”
江野突然开口问,“那你以后也会离开我吗。”
游乐场拆了,妈妈走了,江百川脸上的笑没了,他也不会再哭了。以前的娇气爱哭鬼成了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霸王。
宋郁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说:“没有一个人会永远陪着另一个人。”
父母只能陪你几十年,朋友,爱人,那些短时间的真心更是转瞬即逝。
两个人站在天台上沉默。
一直到风吹得身上带了凉意,江野转身说:“天很晚了,你快回家吧,我没事。”
可能心里的话说出来,他心情好了不少,也没有心情再说别的,做别的。
第二天一大早,江野刚到教室,却发现马文已经到了。
事实证明,人为了吃瓜真的什么都能干出来。
马文从桌子上站起来,快速地来到江野面前。
“怎么样怎么样,江哥,我昨天晚上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不回我。”
江野皱眉,他昨天回去之后趴床上就睡了,打开手机一看,果然马文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
马文:“江哥,怎么样?”
马文:“人追到了吗?”
马文:“?人呢?”
江野有些无语地看了过去,“不是,马蚊子,你怎么比我还着急?”
马文啊一声,从少爷的话里得出了结论,得,又没有成功。
江野看着马文恨其不争的眼神,觉得这厮可能又欠揍了,他十分不耐烦地请人滚了。
坐在座位上看了看表,已经七点五十了,宋郁还没有到。
这不像是他平时的习惯身。
直到上课铃响起,宋郁的座位依旧是空荡荡的,鱼塘已经走进屋了。
他只是扫了一眼全班,在宋郁的空位子上看了一眼,接着就道:“期中考试马上了,都认真点,我们班总不能回回倒数第一吧,能不能给我长点脸?”
江野将额头顶在桌子上,拿出手机给宋郁发消息。
刚找到宋郁的头像,鱼塘就重重敲了下桌子。
“江野,我说你呢,你听到没有?”
江野突然被点名,手一晃,手机差点掉地上,幸亏被他眼疾手快地抓住了。
“听见了。”少爷有气无力地说。
“听见就行,”鱼塘指了指课代表,“来,把这些试卷发下去,今天我们先进行一场随堂测试,我倒是要看看你们最近考成什么样子了,是真学了还是假学。”
试卷一张一张发下去,江野多留了一张,放在宋郁座位上,他叹了一口气,一直到第二节下课才摸到手机。
江野消息发过来的时候,宋郁正坐在医院的走廊上。
毛毛衣服没来得及换,穿着一身搬运工的衣服,身上全是灰和泥土,站在医院icu的走廊上,和白的几乎刺眼的医院几乎格格不入。
“谢谢你啊,甜甜,要不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毛毛眼眶通红,却没有泪出来。
宋郁说:“没事。”
他早晨出门上学,听到隔壁楼上有人喊了一声着火了,抬眼一看,是毛毛家的楼层。
一个矮小的男人走了过来,他瘸着一条腿,手里拿着刚买来的食物。
毛毛一见人,强压着的怒气终于兜不住火,看着人吼道:“我让你在家里看着我妈你是怎么看的,是不是我妈死了你才开心。”
“我——”他苦着一张脸,脸上满是皱纹,不过四十多岁,看上去却像是七十,他带着点无措地说,“我睡着……不知道烟头会落到被子上。”
毛毛一把拽过旁边的食物扔到了地上,“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在家里不能抽烟,你为什么总是记不住。”
对面是他的父亲,毛毛火气最后变成了满心的郁气。
他滑到地上,双手紧紧地搂住自己的脑袋。“我退学,去外面天天干活,早出晚归,卸一箱子货五毛钱,我一天要挣够两百块就得搬400箱子货。这些我都可以,但你们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没有多少文化的老头无措地站在一旁,宋郁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看着毛毛说:
“要不咱别治了。”
毛毛猛然抬头,几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爸,“那是我妈。”
“我听我们老家的人说了,这个病治不好,就只是白花钱,到时候钱都花在你妈身上,你娶媳妇咋办。”
“娶媳妇要花十几万。”他嗫嚅着开口。
宋郁看着毛毛的瞳孔几乎肉眼可见的放大,他似乎不敢相信这是从和他妈在一起生活了快三十年的人口中说出来的话。
他起身,直觉自己不适合留在这里。
走到医院走廊的窗户边,吹了一会儿风,他其实在像毛毛一样歇斯底里过,甚至比毛毛更甚。他抱怨所有的苦难都让他一个人背负,怨恨上天收走他的一切,愤怒遇到的人都是蝇营狗苟。
但现在重生一次,上天给了他一个不一样的人生,他才发现,命运都是公平的。
没有人的一生会一帆风顺。
就在他走神的时候,宋郁听到自己口袋里手机响了一下。
江野:“你去哪了?”
宋郁:“在医院。”
江野:“?”
江野:“阿姨?”
宋郁:“不是,是毛毛的妈。”
江野愣了几秒,才发过来下一条消息。
江野:“什么时候来学校?”
宋郁向后扭头,看了一眼手术的门还关着,他打字。
宋郁:“明天吧。”
江野:“行,鱼塘发了试卷,今天放学我给你送过去?”
宋郁刚想说不用了,但是想起昨天的江野,他又莫名地心软。
宋郁:“行。”
和江野聊完,挂了电话,宋郁斜靠在医院的走廊上,看着毛毛蹲在地上低着头,他不知道两个人谁妥协了。
他早晨到的时候,毛毛妈身上的被子已经烧起来了。
毛毛的爸爸站在一旁。屋子里很黑,他没有看到他表情,只记得他的脸被火光照得阴晴不定。
他泼灭火的时候,床上那个已经满目狼藉。他不知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也不知道毛毛爸当时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他们眼中的传宗接代,比任何人任何东西都要高,甚至生命。
毛毛的一辈子在他们的三言两句中就定了性。
宋郁又想起了江野,他希望江野的一生是什么样的?以前他总是想,只要江野考上大学,和他走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就好了。
可是然后呢?
考上大学然后呢?
若是遇不到一个喜欢的人,就只能孤独终老,
若是遇到一个人喜欢的人,他能保证不是下一个顾海吗?
*
不知道是那天他的话起了作用,还是因为什么原因,江野安静了好几天。
在医院那天也是,老老实实地将试卷送过来就走了。
或许江野的喜欢也不过是一时兴起。等人冷静下来,就会发现他其实没这么好。
“毛毛他妈怎么样了?”上自习课,江野突然问他。
“救回来了,但是需要在医院里躺着,”宋郁说,“以后的情况,医生说得观察一阵。”
江野也不是那种真的不知道人间愁苦的大少爷,叹了一口气:“那毛毛打算怎么办?”
宋郁拿出笔记本:“可能在医院里住一段时间,然后回家吧。”
江野叹气。
现在距离期中考试,还剩下几天,下周一开始考试。
宋郁敲了敲江野的桌子:“你还有空管别人的事啊,江哥,你还记得自己在全校面前夸下的海口吗?”
某论坛上,【江野今天进实验班了吗】已经被顶成了爆帖,差不多每天都会有学生去顶帖子。
江野伸手压在脑后:“忘了,咋办,要不学霸给我补补。”
宋郁说:“补不了,请别人吧。”
江野笑了一会,突然说:“这星期五,我生日,你要不要去。”
宋郁愣了愣:“你今年过生日?”
江野觉得宋郁的语气很怪,有些形容不出来,似乎知道他为什么不过生日一样。
“我过生日很惊讶吗?”他在试卷上写上名,丑的几乎看不出来那是个野字,“以前我确实不喜欢那天,但是你说得对,人都得向前走,不能一直活在记忆里。”
宋郁觉得应该拒绝。
结果刚开口,一只修长手指都堵在他的唇边。
有点凉。
江野说:“别告诉我你不去,我不想听。”
“占我便宜?”宋郁将唇上那根手指拿掉,换了个委婉的措辞,“我不喜欢人多。”
“人不多,”江野说,“这是我这么多年第一次过生日,就我和马文再加上你。”
宋郁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应该拒绝,但是那句这么多年第一次生日,让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半晌他叹了一口气。
“我那天看看再说吧,”宋郁给了自己反悔的机会,“有空我就去。”
江野乌黑的眸子看向他,几秒钟后才道:“行。”
虽然宋郁给了自己反悔的机会,却还是在考虑给江野什么礼物。
这是他第一次,自己给自己过生日。
江野什么都不缺,他应该送什么?
自己十七八岁的年纪,当时喜欢什么?
宋郁思考了很久。
时间很快来到了周五,因为周一要考试,中间的两天又是周末,下午班主任就让学生把桌位都拉开。
江野搬着桌子,一直在找机会问宋郁去不去,他默默蹭蹭地挪着桌子,两根手指放在桌子上,做出走路的姿态,一点一点的朝着宋郁挪过去。
门口突然有个声音喊了一声,一个学生站在门口:“宋郁。”
宋郁抬头。
江野的手指没走到地方就夭折了,他有些不爽地地看向门口的人。
门口学生道:“三班班主任找你。”
宋郁皱眉:“三班。”
学生说:“对,现在在办公室等着你呢。”
宋郁:“知道了。”
他将桌子搬到了墙角,江野在身后张了张嘴想要开口,结果宋郁没有看他,径直地走出了门。
江野看着宋郁的背影叹了一口气:“我就是想问问你去不去。”
马文悄悄地凑过头来:“江哥,你到底行不行?”
“你说谁不行,”江野瞪他一眼,“你懂什么,我这叫徐徐图之。”
“行,你慢慢图吧,”马文说,“等人跑了就不图了。”
江野抱着胳膊倚在墙上。
宋郁进了办公室的门,站在门口敲了几声。
三班班主任比较严厉,看了一眼说:“进来。”
宋郁走到她面前。
“我记得你和毛毛是不是在一个小区来着?”三班班主任问,“关系还挺好。”
宋郁点头。
三班班主任说:“他家里的事情我听说了,不过才十七八岁,也是难为他了。前几天我给他打过电话,可能是换手机号了,一直没有打通。这样吧,这些钱你就替我跑一趟。”
她低头在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钱?”宋郁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接。
三班班主任见此,开口道:“不是我的钱,我前几天把毛毛的事情报了上去,给毛毛申请了一下,这些是他这两年的学费和一些学杂费。钱不多,就两万,但是应该可以帮他减一些压力。”
宋郁看着班主任严肃的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伸手接过说:“谢谢老师。”
“嗯,”三班班主任说,“你回家之后给毛毛说一声,高考的名额给他留着,随时可以回来上学。”
宋郁点了点头,班主任顿了一下,她说:“说完毛毛的事,现在再说一下你的吧——”
放学已经好大会了,教室里贴上了考号,不让留人,江野只好站到了走廊上。
天都要黑了,宋郁却还没有回来。
马文托着腮帮盘着腿:“江哥,宋郁到底去不去啊,学校里都没人了,老师都走了。”
江野抿着唇,他斜靠在墙上,看着不远处的天空被染成橙红色,最后又被一种蔚蓝盖了过去。
“坐了这么久,腿都麻了,”马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江哥你在这里先等着,我去厕所撒个尿。”
江野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一直到办公室最后一个灯灭了,他眉心高高地皱了起来。
人家那天有没有答应你,你在这里等什么?
说了有空再去,不就是变相地拒绝。
江野嘲讽地一笑,提起书包下楼。刚走出门,看见宋郁站在楼道里等什么人。
江野一怔,宋郁原来在等他。
少爷开心了,笑了一下朝人走了过去。
刚走了几步,就看见一个男生走了出来。
那个男生手里拿了一件东西,似乎是个盒子,包装得很是精美,双手呈过去,交到了宋郁手里。
宋郁拿到盒子,看了一眼,低头笑了一下。
江野脚步倏然愣住了,记忆里宋郁除了他,就再也没有对别人笑过,这次竟然对这个男生笑。
所以不去给自己过生日,也是因为这个男生?
心情一瞬间大起大落。像心脏被一双无形的手高高地扬起,又重重摔下去。
他忘了自己是什么情绪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拉住了宋郁的手,拉着人向前走。
宋郁挣扎了一下:“江野?”
江野不说话。
一直将人拉到过道里,他压着眉问:“那个人是谁?”
宋郁看了他一眼,转身要向外走。
江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一手压着宋郁的肩膀,将人按在墙上。
去他的徐徐图之。
宋郁是他的,不能被别人抢走。
心中只有这一个想法。
宋郁皱眉看着他说:“放开我。”
江野紧紧抓着宋郁的手腕。
直到这时候,他脑海中突然想起了马文的话,看一个人喜不喜欢你,亲他一下就知道了。
当时觉得这句话扯,但现在他心中暴躁,宋郁喜欢上别人的惶恐和火气没地方消,踌躇半晌,但最终没舍得。
最终,江野眉眼冷静下来,看着宋郁说:“我知道你那天都听到了,既然你装不知道,那我就再说一次。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这次听清楚了吗?”
宋郁愣住了,怎么也没有想到,他想保留在毕业时候的窗户纸,就这样被江野一下子就捅破了。
第39章 第 39 章 在没有成为宋郁之前,我……
宋郁突然感觉到一种喘不上来气的窒息感。
那种被背叛被逼迫的感觉似乎又围绕上了他。他知道这不是对江野, 是他自己的情绪在作怪。
但这种情绪让他几乎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宋郁在那双黑漆漆地接近真诚的眼睛下默然了几秒,看了眼手中的铁盒,塞到了江野的手里。
江野怔住了, 有些愣愣地看着手中的盒子。
宋郁其实应该说一句生日快乐的。就当给以前的自己补上的。
但情绪来势汹汹,让他一言不发。
去厕所的马文刚好回来, 看到了宋郁他哎了一声:“宋郁?你回来了。沉着脸干什么去,江哥等你两三个小时了。”
宋郁抿着唇向前走。
马文跑到了江野旁边:“江哥?宋郁这是怎么了?”
江野看着手中的铁盒子,这个是宋郁送给他的礼物?
他睫毛颤抖了几下。知道自己刚才太鲁莽了。
那股子鲁莽平静下来, 只有晚风在耳朵里呼啸,还有宋郁远去的背影。
宋郁他生气了?
江野想。
他抱着盒子,想去追人, 但宋郁刚才明显的排斥让他怎么也迈不开脚步。
马文一会儿没见两个人, 直觉错过了好多东西。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话,江野抱着手中的盒子说:“你先回去吧。”
马文啊了一声:“不是说去给你过生日吗?”
“不过了, ”江野说, “我先走了。”
他穿着校服,走出了学校,一路上沉默没有说话,直到回到家里, 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铁盒子。
看见里面东西的一瞬间,江野怔住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了八个相框。
第一个相框是一朵云,上面写着小朋友十岁生日快乐。
那是他妈妈离开的第一年。江野手抖了一下,那时候,他最喜欢的就是站在窗户边上, 长久地望着天边的云。
因为他觉得可能某天看到的有一朵云就是他的妈妈。
第二个相框放的是一个精美的钥匙扣。
上面写着十一岁的小朋友生日快乐。
十一岁的江野那时候回家总是忘记带钥匙。他坐在门栏上等着江百川或者是司机给他送回来。
那时候他最想要的就是一个永远不会掉的钥匙。
第三个相框放的一只手工做成的小狗,第四个放的一个干的玫瑰的标本,第五个
江野一直看到第八个, 上面放着一张照片。枝繁叶茂的大树下放着一辆自行车。
上面写着,十八岁的江野,生日快乐。这个夏天要过去了,希望属于你的夏天永不消逝。
每一年都是精心准备的,江野不知道宋郁准备了多久。
但他知道肯定花了很多心思。
江野看了好久,看的胸口发酸,发软,从滚烫变成一种持久的心动。
半晌他找到了宋郁的微信,打了好多字,最终只发了句谢谢你的生日礼物。
这条微信宋郁一直没回。
江野抱着手机,有些后悔今天下午的莽撞。
……
周一。
宋郁挎上书包准备出门,陈虹在后面嘱咐:“今天考试,东西都带好了吗?”
宋郁点了点头。
“这两天你卧室门都没出,”陈虹说,“考试尽力就好,不用这么拼。”
宋郁垂下睫毛。
“嗯,先走了。”
“去吧,”陈虹说,“一会等阿姨来了,再叫果果起床。”
宋郁嗯了一声,小声地关上了房门。
昨天晚上学到了凌晨一点,他却没有感觉到困,只是为了不让自己闲着。
闲下来就要思考其他问题。
但是那个问题他不知道怎么办。
到学校的时候七点半多一点,他怕撞上江野,直接去了考场,没有回班。
考场里还有本班的学生,宋郁没进去,站在走廊上低头看单词。
“宋郁。”
江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站在他旁边喊了一声。
宋郁手滞了一下。
江野站在他旁边:“周五那天的事……”
“要考试了,”宋郁收起英语课本,“我先进去了。”
江野的眼尾沉了下去,他抓了一下头发。
宋郁还在生他的气。
但这个点确实马上到时间了,江野回头看了一眼,眼睛动了动,去了其他考场。
这么一整天,两个人几乎都没有碰到。
江野站在楼层护栏前,手搭在上面。
马文问:“你们连体婴儿一样今天怎么回事?一天没看见宋郁和你在一起。”
江野觑他一眼:“有你事没你事?”
马文说:“不是闹别扭了吧。”
江野压下眉,好像宋郁是在故意躲着他。
马文很罕见地有了一次眼色,转移话题说:“还有最后一场,你今天考得怎么样?”
“也就那样吧,”江野从栏杆上收回手,“我去考场了。”
马文在后面问:“那今天放学我等你吗?网吧见?”
江野想了想说:“行。”
反正他今天烦躁得很,也没有心情做别的。
宋郁考试完就回了家。
“妈,我去睡会儿,晚饭不用叫我了。”宋郁对陈虹说。
陈虹原本以为宋郁是考试累了,就没有多想,一直到第二天,宋郁七点半都没有出门,她才意识到不对。
她现在脚能走路,只是需要拄着东西。
一瘸一拐地来到了宋郁的卧室房门。
陈虹站在门口敲了敲:“甜甜?”
没人回应。
“甜甜?你还没有起吗?”陈虹皱眉:“妈妈进去了。”
她很少进宋郁的房间,孩子大了,多少要给人留点隐私。推门进去,才发现房间里干净得不像是有人住的。
要不是宋郁躺在床上,她都以为房间空了很长时间了。
“甜甜?”陈虹走到床边又喊了几声,觉得不对劲,伸手在宋郁额头试了一下。
温度高出正常体温不少。
陈虹皱眉:“这孩子,发烧了也不说一声。”
“甜甜?醒醒,”陈红说,“你发热了得去医院。”
宋郁这才醒过来,一睁眼脑袋昏昏沉沉的,好半晌才听到陈虹说了什么:“不去了。家里有药。”
他实在不喜欢去医院。
陈虹说:“烧成这样,不去医院哪里行啊。”
但最终陈虹没有拧过宋郁,她将药拿过去,又端了杯水:“那你先吃了,要是一会还热,咱就去医院。我去给你们班主任请个假。”
宋郁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他躺在床上,一摸自己的额头,已经退热了,只是一脑门汗。
身上有些酸软,宋郁强撑着起身去浴室冲了个澡,身上的潮湿黏腻的感觉这才下去一大半,出了浴室门,陈虹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好点了吗?”
“嗯,”宋郁拿着毛巾擦着头发,“退热了。”
“那就行,看来药起了作用了,”陈虹说,“你睡着的时候,那个小野来电话了。”
宋郁擦头发的手一顿。
“他……说什么?”
“他说给你发消息你一直不回,然后打电话问问我你怎么了,没事吧,”陈虹说,“甜甜,你和小野是闹别扭了吗?”
宋郁说:“没有。”
陈虹说:“没有就好,我看小野这孩子挺好的。”
两个人说着话,门开了,阿姨带着果果回来,果果一看见宋郁就扑了上去,一张小脸皱成了一团,抱住他的腿说:“哥哥,你好点了吗?”
宋郁怕她摔倒,扶了她一下:“嗯,好了。”
“太好了,”果果的脸舒展开,从自己的小布兜里掏出一只棒棒糖,“哥哥,你吃。”
宋郁摇了摇头:“你吃吧。”
果果放下书包,从书包里抓出一大包:“不用,果果还有这么多。”
陈虹问:“是学校发的吗?”
“不是哦,是大哥哥给的。”果果说。
宋郁皱眉:“哪个大哥哥?”
果果指了指楼下:“就是经常来我们家的小野哥哥啊。”
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突然想起来什么,学舌一般道:“小野哥哥说,吃的药太苦的话就让哥哥吃颗糖。”
江野。
宋郁喉间一涩:“他在楼下?”
“嗯,”宋佳扯开一个棒棒糖的糖纸,“小野哥哥骑着自行车来的。”
宋郁下意识地就要开门下楼,手摸到把手却顿住了,他沉默了半晌,收回手,去了阳台。
江野果然站在楼下,一身校服懒散地站在那里。
他见宋郁出来,立马站直了身子,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又压了回去,只是摆了摆手说:“好好养病,我在学校等你。”
宋郁说:“嗯。”
江野以为宋郁气消了,露出个笑:“那我走了。”
他以为宋郁给他说话了,就是不生气了,开心地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宋郁回到了学校。
江野看见宋郁坐在桌位上,脸上立刻笑了。
“今天还难受吗?好了吗”
宋郁拿着课本垂着眼睛说:“好了。”
江野:“你这个身子骨也太差了,时不时就生病。”
宋郁没说话,江野回到座位上刷了手机,看见了那个论坛帖子又被定上来了。
【江野考进实验班了吗】
YY:成绩出了吗,江野考进去了吗?有谁去办公室先去看看。
开天地不如开学校:出了应该,刚才看到光头拿着成绩单回办公室了,估计一会儿就贴出来。
马马马了个大傻逼:成绩贴上来了,你们都散了吧。
江野还在想这个大傻逼是谁,马文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马文:“江哥,快快,成绩出来了。”
江野没什么情绪地说:“出了就出了,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马文:“你就不担心自己的分。”
马文:“快来吧,我给你站好位置了。”
江野这才起身,看向隔壁宋郁:“出成绩了,一起去看看吗?”
宋郁说:“你先去吧,我不想动。”
“行,”江野也没多想,宋郁学习一直比他刻苦,“那我帮你一起看。”
宋郁捏着笔,没说话。江野出了门,到了张贴栏上,马文已经站在那里了,他一脸激动地说:“我靠,江哥,你猜猜自己考了多少名?”
江野眼睛都没眨一下:“一百名左右吧。”
“我靠,你真是神了,”马文说,“你考了99啊江哥,这成绩稳稳的实验班。”
江野其实算一下自己的分就差不多知道自己的名次,除了英语跟得慢,其他科目已经稳稳地追上来了。
“我知道,”江野勾唇笑了一下说,“帮我看下宋郁的,晚上咱们出去庆祝一下。”
“得来,”马文继续向前看,结果他的眉心逐渐颦了起来。又返回去看了几遍。
江野觉察到不对劲:“怎么了,打游戏把眼睛打坏了?看个成绩这么费劲。”
马文回头说:“江哥,这前一百没有宋郁啊。”
江野脸色沉了下去,“你确定你没看露?”
马文挪开身子让江野进去:“你自己来看吧。”
江野从头看了一遍,前一百确实没有宋郁,他眸子又暗了几分,继续向下,这时候他还抱有希望。
可能是宋郁那天生病了不舒服,他继续向下看,心中越来越凉,最后在234那一栏看到了宋郁的名字。
江野紧紧捏着自己的手,看着宋郁的成绩,英语语文都很正常,最后他的目光放在了数学那一栏。
0分。
宋郁数学考了0分。
宋郁明明和他一样,都最擅长数学,最后考了0分。
为什么???
不用想都知道为什么。
是为了躲他,为了避免和他在一个班级,所以故意考了0分。
江野嘴角几乎浮现出一抹嘲讽的冷笑,马文在旁边看得胆战心惊,“没事吧?”
“我有什么事?我的成绩能进实验班了,拿着分数能直接砸到家里老头子脸上,我有什么事,”江野说,“走,回班。”
宋郁看着江野回到教室之后就冷着一张脸,就知道他已经知道了。
这个结果,他也早就预想到了。
现在江野的成绩已经提上去了,有他没他其实也没有什么影响。
没有人会一直陪着另一个人。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里会有一点难过。
宋郁垂着眼睫捏紧了手中的笔。
……
两个人整整一天没说话。
最后一节课放学。
马文看了眼江野,想问问他去上网吗,结果一看江野的脸色,他觉得还是不要开口比较好。
马文:“那我先走了。”
江野嗯了一声。
班里的学生都走光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宋郁挎着书包起身要走
江野很冷地问:“为什么?”
宋郁垂着眼睛说:“没有为什么。”
江野顶了一下后槽牙,想压住火气,最终没有压住,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宋郁,你他妈的不喜欢我可以直接说。用自己的前途赌有意思吗。”
宋郁转身要走。
江野胸口像是被什么坠住了,压得生疼,一把抓住宋郁的手:“我一个人在九班待的好好的,不喜欢我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宋郁不敢看江野的眼睛,他的胸口是空的,因为那颗心此时长在了对面的人身上。
江野眼睛紧紧地盯着宋郁,像是今天非要得到一个答案:
“为什么三番两次接近我,又对我这么好。”
江野的质问让他慌乱无措,对方却还在步步紧逼。
宋郁闭了下眼睛,他几乎发泄一般地开口:“你想让我说什么?说我喜欢你?说我费尽力气接近你,还是让我说,这么长时间你为什么没有发现,我就是你?”
江野的瞳孔猛然缩了一下。
宋郁没有逻辑的话把他砸的七荤八素,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在没有成为宋郁之前,”宋郁看着他,一字一字地像是砸在江野的心口上,“我的名字叫江野。在很多年前就和你同享了这同一段时光。
那时候的我,是最好的我。
而现在的你,是最好的你。
我们本来注定彼此不能交错。”
宋郁眼睛沉寂下去,胸口空荡荡的。
有谁会不喜欢曾经张扬明媚的自己。
但时间永远分岔,通向无数的未来,他是最坏的那条。
第40章 第 40 章 因为我发现,我还是喜欢……
江野嘴张了好几次, 他看着宋郁的眼睛,似乎整个人也被感染了,有些难过地说:“你是为了拒绝我, 故意骗我的吗?”
宋郁的一双眼睛看着他。
就这么静静地望着他。
江野就说不下去了,以前和宋郁相处的种种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知道他的爱好。
知道他从十岁到十八岁整整八年最想要的东西。
两个人写字的习惯, 甚至做题的思维方式几乎完全相同。
这些都由不得他不信。
江野的手指在鼻梁上捏了一下,他怎么也没有想过,他和宋郁之间是这种关系。
“我……”江野艰难地开口, “你是怎么成了宋郁的。你当时多大。”
这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宋郁说:“二十五。比你大七岁。”
江野不说话了,他不知道怎么问宋郁当时是怎么死的, 他现在脑子里一团乱。
他转过身说:“对不起, 我现在可能需要静一静。”
宋郁嗯了一声。
江野挎着书包,走出了门, 他微低着头, 看不出来情绪怎么样。只觉得空茫茫的,周围万籁俱寂。
宋郁收回目光,站在落满夕阳的教室里,光不刺眼, 只觉得落寞。
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感到不可置信吧,唯一有点可惜的是,以后到学校之后,两个人可能就成陌生人了。
江野去实验班, 他留在九班,以后在学校碰面的概率也不会很大。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吗。
那现在怎么感觉,有些难过呢。
宋郁提着书包出了校门, 他走了几步,看到穿着搬运工衣服的毛毛正在校门口等他。
见他出来,毛毛的眼睛亮了一下:“甜甜!”
宋郁皱眉走过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毛毛脸上带着一点兴奋说,“就是今天市医院的专家看了看我妈的情况,说有恢复的可能,虽然恢复不了正常人那样,但说个话概率还是很大的。”
宋郁看着毛毛眉飞色舞的模样,似乎又看到了他在学校没有压力时候的样子,他眉心也放松下来。
两个人一起向回走。
毛毛抓了抓头发说:“我来找你是因为看到班主任给我写的信了。”
三班班主任名叫胡春丽,是他们学校唯一一个没有结婚的女老师。
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待着,整个人也是一副严肃老成的模样,其实也不过刚三十岁。
胡春丽在信里给毛毛说:
毛毛,我知道你现在因为家庭无法重回学校,但老师还是想要告诉你,一个人可以拼搏发展的机会就那么几年,一旦错过,以后一生就要付出更深的努力才可以换取和同龄人一样的机会,对于未来,对于前途,对于以后的一生,老师希望你认真思考一下。你的学籍老师一直帮你留着,以后若是想回学校,欢迎随时回来。
“我看了班主任的信,想过了,”毛毛说,“我要继续回来高考。”
宋郁看向他:“要回来学习吗?”
“嗯,不过可能只有下午到晚上那点时间有点空,我和老板商量一下,看看工作的时间能不能调一调,”毛毛瞥了一眼天空说,“可能会累一点,但是我不想以后一辈子,成为我爸那种人。”
宋郁说:“嗯,我也希望你能继续回来。”
毛毛看着他一笑,眼尾舒展开,似乎压在他身上大半的苦难都少了一半。
……
江野怎么回的家,几点回的家,他自己都忘记了。
似乎整个人都落进了一个虚无。
周围看什么都像是假的。
不然宋郁怎么可能是他呢。
推开门,连江百川坐在沙发上,他甚至都没有觉察到。
一直到江百川出声:“才回来?又做什么去了。”
“哦。”江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回来了?我上去了。”
江百川皱眉看着他:“没考好是吧,丢了魂一样,这点小挫折就能让你这样?”
江野今天不想跟他吵,也没有力气跟他吵,“对,我先回屋了。”
上了楼,将书包扔到桌子上,江野整个人躺在床上,他又想起来宋郁跟他回家的那次,明明人都走了,又冒着雨赶了回来。
当时他就应该发现的,宋郁对于这座房子,没有一点陌生的地方,熟悉得像是在自己家。
也对,他本来就是在自己家。
江野看着头顶的天花板,上面似乎浮现出宋郁的模样,慢慢地宋郁又变成了他自己。
江野看着人,小声地说:“我以为你之前对我的那些好,是喜欢我呢。”
晚上吃饭,卧室的门被敲响了一次。
江百川每次回来,做饭的阿姨都要来做饭。
“小野啊,今天怎么回事,阿姨做了你最喜欢的酸菜鱼,下来多少吃两口。”
江野含糊地答了一声。
又听见江百川说:“别管他,他饿了自己自然就知道去吃了。”
后来他们再说了什么,就听不到了,江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道是噩梦还是因为什么,睡梦中他梦到了自己。或者说,是梦到了成为宋郁之前的江野。
——他梦到江野和顾海结了婚,梦到不过结婚一年,顾海就暴露出了本性。
“你知道我和你在一起,我爸妈在家里承受了多大的指责吗?你现在拿出这样一副施舍我的样子?”
江野看他一眼:“他们现在已经住进去市里最好的地段了?还要怎么样?”
“最好的地段,上面写的谁的名字,”顾海朝他吼,“你家里这么有钱,给我爸妈买一套别墅怎么了?”
江野垂着眼皮说:“我爸因为我,已经破例将你安排进了公司,现在住的车和房都是他给买的,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稀罕你的车和你的破房子吗?”顾海嘲讽地说,“要不是我和你结婚,我用得着进你们公司,外面有大把的人抢着要我。”
这已经是他们第无数次争吵。
不过这次应该是最激烈的一次。
顾海将家里桌子上的东西全都砸碎,玻璃的茶几被他一把掀到了地上,碎玻璃划过江野的脸,留下一条血痕。
后来,江家的生意越来越差,顾海也逐渐越来越嚣张。
他不再要车和房,反而每天带着不同的男人女人回家。
画面快速转化,江野像是局外人一样,看着江家破产,江百川生病成了植物人,江野离婚。
一幕一幕像是电影的拉片,在他眼前划过。
他看着江野为了支撑江百川的医药费,吃不上饭,没地方住,没有钱,手上甚至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晚上只能蜷缩在医院的走廊上。
他看着这些还不够,顾海步步紧逼,逼得江野几乎走上了绝路。
最后一幕,是江野崩溃绝望地坐在医院惨白的地板上。
他觉得自己胸口被猛兽拉了又扯,看着眼前的那个身影,他下意识地想过去抱一下这个人,身体径直的穿了过去。
外面这时候突然响起了一声惊雷。
江野从床上惊醒。
他坐了好久,才从那个过分真实的梦境中脱离出来。
窗户外面,此时正电闪雷鸣,雨点哗哗地砸到了玻璃上。
江野垂下了眼睛。
他现在终于知道第一次见宋郁的时候,他为什么这么疯。
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每次提到顾海,他都会那么阴郁。
外面雷声一声比一声大,江野这次却没有害怕,他下床起身走到了窗户前。
那些过往像是冰锥一样扎进心里,疼得他指尖发颤。
周围一切似乎成了模糊的背景,玻璃前倒映着他的脸。
和梦中人一样的那张脸。
他突然就红了眼眶。心尖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揪着,又酸又胀,恨不得自己能替对方将那些苦全都嚼碎了咽下去。
他站了好久,一直到早晨七点,江野拿出手机,找人要了电话,拨了个号出去。
“出来。校园后面的小巷子里等着你。”
顾海的嘲讽的声音从电话里传了过来:“江野,你怎么这么牛逼,你让我去我就去?”
江野眼神冷漠:“你那天在巷子里挨的伤是不是还不够重。”
顾海沉默了几秒,声音带着怒气:“是你他妈的打的?”
“学校后面巷子口。”江野说完,关了电话。目光缓缓地落在桌子上。
上面放着一把匕首。
*
分班还要过几天,宋郁原本以为第二天见了人两个人会尴尬。
到了教室却发现他旁边的桌位上空无一人,书包也没有。
他皱了下眉,看了眼时间。
七点五十五,还有五分钟上课。
都这个点了,还没有到。
宋郁垂下眉,放下书包,还没有坐下,鱼塘走了进来。
他在班里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宋郁身上。
“宋郁。你跟我出来一下。”
宋郁低着头跟着他出了教室门,鱼塘停在过道里,抱着胳膊叹了一口气:“宋郁,你这次——你数学如果不交白卷,可以直接进实验班。怎么回事,是遇到什么事了吗,给老师说说。”
宋郁低着声开口:“老师,我能不说吗?”
“当然可以,学生的个人隐私,你的数学成绩一直很稳,老师相信你能考好,既然不想说那就不说吧,”鱼塘说,“我还以为你是因为不舍得我故意没有考的呢。对了江野那小子是不是还没来。”
宋郁没理他这句自认为幽默的话:“老师,我能回去了吗?”
“行了,回去吧,”王余堂趴在窗户上看了一眼,见江野桌位上还是空无一人,骂了一句,“小兔崽子,成绩刚好了一点,又开始给我吊儿郎当。”
宋郁手指动了一下。
江野不来学校,甚至没有给老师请假,是因为他?
是因为躲着他吗?
他垂着头,刚想进屋,就听见鱼塘接了个电话。
“你说谁?江野?”鱼塘声音一下子严肃起来,“现在在医院是吧。受伤了?怎么受的?”
宋郁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鱼塘拿着手机急忙朝外赶:“我马上就去。”
宋郁在他后面也跟了过去。
“哎,你怎么也跟过来了,”鱼塘摆了摆手说,“快回班。”
宋郁紧着喉咙:“我也去。”
鱼塘看了他一眼,见他模样,无奈道:“行吧,那你就跟着去吧,不过要紧跟着我听见了吗。”
他焦躁地点了点头:“嗯。”
一路上,宋郁都在掐着自己的指尖,指尖因为动作泛白,一直到了医院,实习的护士将他们带了进去。
“你就是江野的班主任吧?”一个医生站起来说,“我联系不上江野的父亲,就只能先给你打电话。”
鱼塘说:“人呢?伤得怎么样?”
“伤得还挺重,好像是被人打了,”护士说,“不过现在估计警察在问话,你们估计一会儿才能进去。”
伤得很重。
宋郁的心提了起来,他在一旁冷着嗓音开口:“谁打的?”
“那我可不知道,”护士说,“一会警察来了,你可以直接问警察,或者直接问本人。”
她说完,就开始整理桌子上的东西。宋郁只能紧盯着门口,手掐得掌心红了一片。
十分钟后,警察从后面出来,宋郁瞬间从墙上站起来。
鱼塘抓紧迎上去:“警察同志,你好,我是他班主任,请问到底怎么回事?”
警察说:“是这样的,我们接到群众报警,说是巷子里有人持刀伤人。伤人的那个也是你们学校的,叫顾海。”
警察说:“顾海已经被我们带公安局了。您可能也要跟着我们走一趟,我们需要了解一下情况。”
“行,我这就跟你们去,”鱼塘点头,又看向宋郁说:“那你就先在这里照顾江野。”
王余堂跟着警察下了楼。
宋郁听着警察说完,站在病房门口,有那么几秒不敢打开病房的门。
江野不可能无缘无故和顾海打起来。
原因只能因为他。
护士说他上得有点重,他不知道多重。
宋郁咬着唇印出个白印,班上,向前一推。推开门那一秒,看见病床上的人,宋郁愣住了。
江野也愣了一下。
他快速地将身上带血的校服向下拽了拽,但是却压不住伤口,他只能作罢,看向宋郁,笑着说:“你怎么来了。”
他受的伤确实很重,腰上缠了厚厚的一层棉布,刺眼的血在上面晕开了一大片,可见伤口之深。要是再向上几分,宋郁几乎不敢想象。
江野看着宋郁这么近看他,立刻找了手机看自己的脸说:“哎,你别这么近看着我,没毁容吧。”
但是抬头却看到宋郁通红的下眼睑。
“你——”江野愣住了。有些慌乱地起身,看着宋郁说,“你怎么哭了?我伤的其实没这么重,顾海伤的比我重,而且都是在看不到的位置。”
“你故意的,故意让顾海刺你这一刀,”宋郁几乎一瞬间就想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呼吸有些困难,喉咙里像是卡到了什么东西,好半晌才听到自己急躁地声音:“你为什么非要去招惹他。你——你就好好的上你的学,顺顺当当的过好这一生不行吗。”
他不敢想,那个刀子要是偏移几分会怎么样。
江野沉默半晌,在宋郁的注视下开口说,“你之前刺他的那一刀,我如今替你还了。但他欠你的那些,我也得替你讨回来。”
宋郁僵住了,“你怎么……”
“问我怎么知道的?”江野声音很低,看着宋郁说,“你说,我们两个人永远无法交错,但现在已经交错在了一起,你还说,没有人会一直陪着一个人。可后面还有一句。”
除了他自己。
江野慢慢地向前走了一步,轻轻抱了一下宋郁说:“我想对很多年前的江野说,以后再伤心难过的时候,就抬头看看我。”
宋郁眼圈的红还没退下去,就这么看着他。
明明已经知道他们是同一个人了。
“为什么。”他问。
江野垂了下睫毛:“因为我发现,即便知道我们是同一个人,我还是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