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071章合欢“那冷……
“那冷血无情的畜生快死了,可我有长生术,我这张脸足够勾出他想要长生不死,永世为帝的欲望吗?”
“想要长生,就要伺候好蛊王,蛊王最爱吃嫩嫩的婴胎,九月胎最佳,我要把那畜生变成食人魔,我要颠覆他的王朝,要把他统治的王朝变作恶鬼地狱!”
楚永寿恶戾昭彰的话语如同诅咒一般在萧远峥脑海中盘旋不去,他心急如焚,却还顾念着慕容鸾音的安危,就先去了雪香亭寻人。
慕容鸾音有赵荆阎大忠护卫,自是平安无事,但那白发男子苏醒后,吹响了一个哨子,就有个猿猴般的人不知从何处蹿出来,扛起白发男子就跑了,眨眼间没入山林,无影无踪。
萧远峥听闻,早已顾不得什么白发男子,只急匆匆亲自将慕容鸾音送进府门,就纵马疾驰,奔向了皇宫。
慕容鸾音从他口里得知般若禅师就是仙主,已被抓住了,立时高兴的了不得,却没高兴太久,一脚踏入瑞雪堂的院门就见东厢房的门大敞着,里头乱做了一锅粥,夹杂着萧长生凄厉的嚎叫。
一声要吃人,一声要寻死,在失去人性和保持人性的痛苦中生生煎熬。
慕容鸾音脸色微变,扬声怒道:“今日没给老国公服药吗?”
她开的那副打虫药,能令萧长生吐出血虫来,吐过一次就能昏睡许久,不该发狂才对。
那边厢,众人齐心协力,终于把萧长生扎扎实实捆在了四面平榻床上,为防他咬舌塞住了嘴,黑伯这才腾出手来,挂着一脸泪痕走到慕容鸾音面前,“按你的吩咐,一刻也不敢耽误,到点就给主子灌药,我害怕药效不够压服不住主子体内的恶鬼,一滴都不敢浪费。可是……”
话到此处,黑伯抱头一蹲,喉头就哽住了。
慕容鸾音脸色微白,攥起拳头,抬脚就进了东厢。
榻床上,萧长生身上厚厚裹缠着大红绸,但见他额头上青筋凸起,眼睛赤红,泪水不停的涌出,自眼尾流淌而下。
那眼神里满是哀求——让我死了吧。
慕容鸾音红了眼,强忍泪意,在榻前一跪就开始诊脉。
“您让我再试试,这是虫病,只要把您体内的食人虫清除干净,您就没事了。”
慕容鸾音不忍心再看他,只低头诊脉,少顷走出厢房,走到黑伯面前就咬牙道:“两副药熬成一碗,再灌下去试试。”
两副药,里头的附子就是能毒死牛的药量了。
黑伯听了,一抹脸,急匆匆就去照办。
慕容鸾音满心里想着,天生万物,万物相生相克,一定是没找对与食人虫相抗衡的草药,这才压制不住,正要回房翻医书,就见洛淑仪出现在了院门口,挑着一盏兔子灯,含笑对她招手。
慕容鸾音微蹙黛眉,本不想理会,但想着如今是她管着府中内务,兴许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于是走了过去。
“何事?”
洛淑仪在廊下美人靠上坐了,就道:“有一件要紧的事情想问你。你还记得这盏兔子灯吗?那时,我与我父亲决裂,刚被外祖母接到这府里不久,适逢花灯节,我没有心情去逛,峥表哥就带了这盏兔子灯给我。那时我心中感动,只认为是峥表哥送我的,却忽略了,他当时是牵着你的手的,你蹦蹦跳跳,手里挑着一盏流光溢彩的琉璃灯,上台阶时踩滑了,他一手就托住你抱了起来。如今反复回想、比对,才明白,兴许兔子灯不是他送我的,而是你。是你可怜我死了母亲,失了父亲,想安慰我,可对?”
慕容鸾音急着去翻医书,救治萧长生,为了快速打发她,就淡淡道:“忘记了。还有别的事吗?”
洛淑仪捏着灯柄的手指渐渐捏紧,泛白,紧盯着慕容鸾音道:“我早已把国公府当做安身立命的家,可我是表姑娘,在这府里终
究名不正言不顺。你手中有琉璃灯,我不觊觎,我只要你赠我的这盏兔子灯,阿音妹妹,我只要一个贵妾的名分,可以施舍给我吗?”
慕容鸾音满脸的不可置信,“你是老夫人老国公的亲外孙女,即便和离过一次,仍旧有很多选择可以做正妻,怎么偏偏就想给萧远峥做妾,我看你是失心疯了。送客。”
话落,转身便走。
洛淑仪还想追去说什么,被冬青迎头拦住,皮笑肉不笑道:“表姑娘,请。”
洛淑仪缓缓收起脸上可怜的神色,转身踏出门槛,把兔子灯往地上一掷,一脚踩碎,戾笑而去。
慕容鸾音压根没把洛淑仪的话放在心上,回到房中就命人把所有陪嫁的医书和哥哥送来的医书都翻了出来,带着茯苓冬葵等几个识字的丫头,把有关治疗虫病的病例都找出来折页,她再一一比对,而后就发现这些药方的关键一点,和她想的一样,清除病患体内的寄生虫,病患自然就会痊愈。
其中有个病例,写的是一个种稻人鼻子里钻进去了蚂蟥,曾祖就拿生鸡蛋放在人鼻子上引诱,利用生鸡蛋散发的特殊气味就把蚂蟥弄了出来,病患没吃药、没动刀就平安无事了。
于是,慕容鸾音就生出一个效仿的法子来。
入夜时分,没让黑伯灌药,而是从厨房弄了一块带血的猪肉来放在萧长生鼻子下,约莫静待了小半个时辰,只见萧长生皮下有虫蠕动,却没引诱出一条来。
黑伯见状,摸摸自己胳膊上被咬掉肉留下的肉坑,有了决断。
以灌药为由头,把慕容鸾音送出房门,转头就在自己大腿上割下了一块肉。鲜血淋漓的往萧长生鼻子下一放,一炷香的功夫,就有一条血虫爬出。
黑伯大喜,连忙喊人。
慕容鸾音得知实情后闯入,急忙把他从头到脚观察一遍,就见他臀股处的衣料湿了大片,只是他穿着黑衣,看不清是血,不知情的只会以为是打翻的茶水,可他手上却托着一块血肉,比她让丫头从厨房拿来的那一块略小些。
她恍惚着竟被迫辨析清楚了一个知识,原来人血比猪血鲜红,人血带着铁锈味,猪血是臭味……
“您……”
一语未了,泣不成声。
“阿音丫头,现在不是哭哭啼啼的时候,你赶紧瞧瞧,又引出来一条,用此办法,能帮主子清除干净吗?”
事已至此,哭啼无用。
慕容鸾音抬袖拭去眼泪,连忙去诊脉,又让人敞开萧长生的衣裳,露出胸膛来。半响儿,脸色泛白,对黑伯摇了摇头,“经脉依旧不通畅。”
黑伯见再无血虫被引出,急道:“我数着呢,从灌药到用人肉引诱,共出了八条虫了,怎么就还没完,难不成还有个母的在里头下崽?”
这一语当真提醒了慕容鸾音。
“未必没有。白玉京弄出来的,再邪性也有可能。”
“这可如何是好!”
慕容鸾音镇定了一会儿,道:“黑伯,这个法子失败了,您切莫再做傻事,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慕容鸾音禁不住看向萧长生的心口处,那里,上次她切开了一条浅浅的血口子,此时已经结疤了。若是能把体内的血虫,全部逼到体表,而后开刀取出就好了。
终归是还需要一副对症的药,才能达到把血虫逼到体表的效果。
附子的毒性既然不行,那换成其他有毒的药材呢?比如草乌、马钱子、半夏……
可舅外祖的身体能撑得住她这样试验吗?
她就怕,血虫没清除,反而毒坏了他的脏腑。脏腑若衰竭,神仙难救。
“阿音丫头,你们慕容家是医药世家,藏着的医书数不清,你再去找找法子去,一定是你粗心,看漏了、看差了,你再去重新找一遍,这里有我呢,你快去!”
慕容鸾音也不想放弃,就着黑伯的催促,起身就走,疾步回到正房,再度翻阅医书,这一次不止去看那些关于治疗虫病的,而是把每一页,每一种病例都扒拉着细细看起来。
这一看,瑞雪堂正房的灯火就燃了一夜。
到鸡鸣蜡尽时,慕容鸾音才撑不住睡下,可她心里发急,并不能睡安稳,约莫过去两个时辰就又坐起来,草草用些饭食,又开始翻书。
不知不觉,一日又过去了。残阳如血,拢住了瑞雪堂,萧远峥回来了,在踏入房门,看见慕容鸾音的那一刻,轰然倒地。
慕容鸾音险些吓死过去,慌忙叫了黑伯过来,将其抬上床,但见他脸色潮红,她一摸他的额头,竟是烫如火烧。
在确定了,他只是发烧昏迷之后,慕容鸾音就镇定了下来。
诊脉,开方,熬药,给他沐浴更衣,再到亲手给他喂下去,一整套/弄下来,累的她趴在床边就睡了过去。
窗外,寒风簌簌。窗内,帷帐中,暖香幽幽。
盖着绣被的萧远峥,眼珠微微滚动,似醒非醒。
“你看他的脸,他的肌肤,完全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样,这世间竟真有长生术,一个容颜不老的人就这么活生生出现在朕的面前了?!”
“陛下,这其中定有阴谋,此人应当就是十七八的少年,他在冒充!”
“不,朕确定,他就是朕的堂弟楚永寿。他说,他体内有长生蛊王,只要把这只蛊王引渡到朕的身体里,朕也会和他一样返老还童。峥儿,你信吗?”
“陛下,秦皇汉武都曾追求长生,如今又如何。此人邪恶如鬼,他在引诱您!您一生睿智决断,岂能毁于此,就让微臣亲手了结了他!”
“退下,朕自有决断。”
“您若是引渡了他体内的恶虫,日日便只能以人肉为食,食人肉之人还能称之为人吗?!您忘了嘉懿太子吗,先太子殿下为了不食人,宁可自戕!”
“拖出去!”
“萧大人,可算找到您了。”大理寺少卿孟凡尘拦住失魂落魄的萧远峥,当即就递上一沓卷宗。“顺天府上报,京中多处里坊民居出了‘恶鬼食人’事件,这还罢了,他们查获了一窝贩卖婴胎的恶人,查到幕后买主后,吓得魂不附体,就都报到了大理寺,您快看。下官却以为那些买主都是恶人胡诌的,怎么可能呢,难道朝堂诸公都是吃人的妖怪,那还得了。大人,大人您怎么了?您要去哪儿?”
“回家。”
孟凡尘不死心,又追上去急切的说道:“大人,您难道没有听闻,京中秘密刮起了一股邪风,流言说未见天的婴胎是长生大药,食之可延年益寿,权贵巨宦纷纷购之、抢之,您身为百官之首,又有青天之名,不管吗?”
萧远峥仰头望天,但见日落西山,便是一阵嗬嗬怪笑。
“孟凡尘,这是一场从上到下爆发的瘟疫,无药可解,趁着京城还没彻底沦为人食人的地狱之前,带着家眷逃吧。”
话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孟凡尘如坠地狱,阴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吹的他浑身瘫软,卷宗跌落,散了一地。
萧远峥睁开眼,看着床帐上朵朵绚丽的山茶,才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人间。
床畔,慕容鸾音枕着自己的手臂沉睡着。他痴痴的望着她,爱她杏眼顾盼时的潋滟灵光,知她饱满红艳的唇瓣是多么香甜可口,令他每每尝之,欲罢不能。想娶她为妻,生死与共的情思不知从何时而起,他只知道,自从少年时她出现在自己的春梦里,此后,每一个深夜,他只想与她合欢。
而今夜,他仅仅只是抬起手,为她拂了拂散在额前的碎发,轻之又轻。
第72章 第072章火海同
葬慕……
慕容鸾音太累了,夜半被抱到床榻上,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萧远峥,摸了摸他的额头,知他高烧退去,就放心睡了过去,醒来便见日光穿过茜纱落了满地。
候在外间的茯苓听到动静,连忙掀帘而入,面带惶然之色,“姑娘,世子爷正坐在厅上吃粥。”
“吃粥罢了,他又不是没在瑞雪堂用过饭,你怎么是这个脸色,他训斥你了?”
茯苓连忙摇头,道:“世子爷又把咱们的院门封了,这一回连我们几个大丫头也不许出去了。”
慕容鸾音一愣,笑了一下,“你是说,他又想将我封在这院里?”
茯苓见慕容鸾音神色不对,怕他们夫妻真干起仗来,连忙跪下低声劝道:“您千万息怒,有什么话柔和着说,真与世子爷顶起来,您只有吃亏的份。”
慕容鸾音当即从枕下摸出乌银凤鸟宫牌,紧紧攥在手里,冷笑道:“别怕,我有陛下钦赐的宫牌,他封不住我了。更衣。”
“是了是了,奴婢竟忘了这一遭,皇帝老爷还指望着姑娘施针治头疼病呢。”
少顷,慕容鸾音更衣毕,将乌银凤鸟宫牌系在腰带上就走了出去,透过珍珠帘的缝隙,就见萧远峥衣冠楚楚坐在那里,手里捏着玉白汤羹,正在碗里搅和。
“很不必把你的倚仗系在裙子上,我知道关不住你了。”
慕容鸾音拨开珍珠帘,施施然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笑道:“既然知道,何必做出这一番吓人的声势来,快撤了吧。”
闻言,萧远峥放下汤羹,自袖中掏出一张和离书来放到小几上,推向慕容鸾音,“可是阿音,我也有倚仗,我的倚仗是你爱我,你离不开我,以往你叫嚣着和离,不过是虚张声势,博取我的关注罢了。现在,外头闹瘟疫,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就乖乖自囚于瑞雪堂,要么就拿了和离书走人。”
慕容鸾音看着那签了名画了押的和离书,她本该高兴的,却在反复品味他说的是什么话后,气的浑身发抖,脸皮涨红。
“原来、原来我爱你这件事,竟能成为你拿捏我的把柄吗?”
慕容鸾音气红双眼,抖着手将和离书折好,收入袖中,而后缓缓站起身,微抬下巴,吞下哽咽,冷冷道:“你错了,我早已改变,绝不会为了留在你身边,自卑自贱自囚,我虽爱你,但更爱我自己。而且,我立刻、马上就离开你!”
话落,抬脚就向外冲去,待得要踏出门槛时,终究憋不住满腔伤怒,回身就带着哭腔道:“梦境里,我临死想见你最后一面,冬青为了不让我带着遗恨离世,硬闯你的静园还赔上了性命,可你仍旧拒而不见。无非就是,你知我缠绵病榻,成了枯木黄草,变心了而已。终究,我悔恨而终的一生,是你造成的!这瑞雪堂就是我的坟墓,今日我踏出这个门去,就再也不会回来!”
话落,迈过门槛,抬眼就看见自家哥哥正立在庭院中,她此时伤心欲绝,气怒交加,甫一瞧见就扑了过去,呜咽大哭。
“哥哥……”
慕容韫玉一把抱住她。而后目光复杂的看向萧远峥,二人四目相接,慕容韫玉微点了下头,萧远峥垂下了眼。
“我们走,再也不回来了。”
说着话,慕容韫玉抱起慕容鸾音就大步而去。
厅上,萧远峥抬眼目送,直至看不见他们了,一低头就吐出一口血来。可他心中却在想,我怎么可能不见你呢,可见你的梦是假的,你冤枉我,阿音妹妹。
主子主母吵架,仆婢人等都避的远远的,不敢看不敢听。洛淑仪趁隙,悄悄的走到萧远峥身畔,瞥一眼地上的血倒吸一口凉气,忙忙的提起茶壶倒出一杯茶来,艳丽的红指甲不经意的往茶水里浸了浸,就操着小心翼翼又温柔的嗓音开口道:“隐隐听见你们吵架,我就走来瞧瞧,谁知你竟吐血了,究竟是为了……啊——”
萧远峥蓦地打掉洛淑仪手里的茶杯,一手掐住她的脖子,一手捏住她的手掌,冷冷道:“你以为我心神失守了是吗?洛雄才约见你,原来是让你给我下毒。”
洛淑仪眼珠凸起,浑身颤抖,“没、没有,你冤枉我了。”
萧远峥将洛淑仪推倒在地,重新倒出一杯茶水来,捏着她艳丽厚实的指甲在茶水里搅了搅,随即捏开她的嘴就灌了进去。
“到了这个时候,我不耐烦听你的狡辩,你这指甲上到底涂了什么东西你自己慢慢品尝。”
洛淑仪被迫喝下茶水后,满眼都是惊恐,开始拼命抠自己嗓子眼,连声咳嗽、呕吐。
萧远峥见状,心中只剩对她的厌恶,当即唤人进来把她拖拽了出去。
却说慕容鸾音,被慕容韫玉抱上马车后,靠在自家哥哥怀里一边流泪一边倾诉羞愤与委屈,“他竟说我离不开他,可笑,我早已不是从前的我,他以为他是什么,还说我口口声声和离是为了博取他的关注,放屁!我早就想和离,此番正合我意!”
慕容韫玉轻抚她的脊背,安慰道:“合你心意便好,以后你们不会再见了。”
彼时,马车正经过繁华的街市,人群忽的出现了骚动,一个头戴四方巾的书生忽的冲向屠户的肉摊子,抓起生肉就大口啃食起来,引得旁边本想买肉的抱娃妇人失声大叫。
她一叫,吓得她怀里的婴孩哭啼起来,正在吃生肉的书生蓦地抬起一双赤红的眼来,张着两手就向她怀里抓去。
妇人惊恐,抱着孩子就跑,边跑边喊救命。
车内,慕容鸾音听到慕容韫玉说“你们不会再见了”,忽觉这话可疑,此时又听见车外尖利的求救声,人群骚乱的嘈杂声,立时就要去掀帘子。
慕容韫玉一把压下她的手,将她箍在怀里,另外一只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块湿润的帕子,迅雷不及掩耳就捂住了她的嘴。
慕容鸾音蓦地睁大眼,揪着他的衣领剧烈挣扎。
慕容韫玉狠着心把她死死按在怀里,低声道:“哥哥不会害你,睡一觉吧。”
这边厢慕容韫玉按计划,带着全家逃出京城。那边厢,萧远峥穿戴好官袍,踏入宫门之后,萧远峰亦遵从萧远峥的命令,遣散众仆,带着萧家众人,轻车简从,逃了。偌大国公府,只剩下黑伯守着萧长生,以及被关在绛仙阁的洛淑仪。
彼时,京城各大城门口,有马车车队行驶而出,络绎不绝。京城之外的官道上,萧远峰的车队赶上了慕容家的车队,两家一前一后,相互照应。
不知不觉,日暮将至,两家商议,便在郊野驻扎下来,升起篝火,埋锅造饭。
慕容家这边,粳米粥一熬好,慕容韫玉就盛成一碗来走向一辆锦绸璎珞车。
在车旁里守着的冬青就赶忙迎上来低声道:“大爷,我们姑娘怎么还没醒?”
慕容韫玉心想,自己只在帕子上抹了一点迷药,论理该醒了才是。
想到此处,将粳米粥塞到冬青手里,连忙登上马车查看,却见躺在被褥里的慕容鸾音,双目紧闭,却泪流不止。
她已经很久没做梦了,可这一次她清晰的知道自己穿进了梦境中,像一个看客一样看着在静园里发生的一切。
当年萧长生为了锻炼萧远峥的武技,在地下建造了一座斗兽场,入口在假山洞内,彼时,观棋正守着山洞口,坐在石墩子上垂泪。
忽的,南柯脸色惨白的跑了来,带着哭腔道:“冬青、冬青发疯,偏要硬闯,撞到阎大忠的刀上,死了,这可怎么办啊。”
“死了好,早死早解脱。一旦国公爷撑不住,咱们府上也是要沦陷的,咱们都得死。”
南柯听了不再言语,蹲在观棋脚边小声哭道:“国公爷怎么样了?”
“鹤顶红也快压制不住了。”
“观棋,上回表姑娘来说,皇帝老爷和满朝大臣都在吃人,只要吃了人肉,就不会痛苦,还能越来越年轻,咱们国公爷何苦呢。”
观棋一脚将南柯踹翻,咬牙切齿道:“蠢货,那些大人吃的是什么人,是你我!”
这时,洞内传来了低沉浑厚的钟声,观棋南柯连忙各自擦干净脸上的泪,前后脚走了进去。
地下,曾经关着老虎的笼子都空了,只其中一个笼子特别,铁链层层加固,牢牢固定在地上,旁边放着一只铜钟。
一只骨瘦如柴的手从铁链缝隙中伸出,正握着铜锤,有气无力的敲打铜钟。
观棋连忙上前,掏出钥匙来,先是把挂在锁链上的三把大锁
打开,而后将缠在门上的锁链一圈一圈的解下来。
一个头发干枯雪白,瘦削孱弱的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当魂体状态的慕容鸾音看到这一幕,惊在那里,泪水滚滚而下,她想要伸手去摸他的脸,却被一层透明水幕挡着,无论她怎么拍打、撞击,都穿不过去,她只能那么看着一切发生。
“今日她的病情如何?”
南柯正要如实禀报,观棋连忙拦在前头,挤出一个笑来,“还是老样子。若是夫人能想开些,慢慢的就调养好了。”
南柯一听就把头垂的低低的,屏息凝神不敢插言。
萧远峥咳嗽了两声,将涌上喉咙的血水咽下,轻“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流星霓生一同奔了进来,离着远远的就一起双膝跪地,泪流满面。
观棋心道不好,连忙呵斥,“出去!”
流星哭道:“观棋,夫人去了,如何能再瞒着主子。”
刹那,观棋从头凉到脚,面色惨白,缓缓转头看向萧远峥,只见他向内凹陷的双眼仅有的那一丝光亮熄灭了,变得灰暗死寂。
慕容鸾音就看着他步履蹒跚的向外走去,穿过爬山廊,来到了瑞雪堂。
彼时,瑞雪堂上,哭声一片。
卧房榻上,慕容鸾音看见碧荷茯苓正在擦拭自己的尸体。她的尸体光/裸着,只盖着一张繁花朵朵的红绣被。
萧远峥走进来,他的模样吓的碧荷她们都停止了哭泣。
“都出去。”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阴森。
碧荷仿佛在这一刻明白了什么,放下白帕子,拉着茯苓退了出去。
萧远峥坐上床榻,把冰冷的尸体紧紧拥在怀里,缓缓开口,“不是故意不见你的,阿音妹妹,别生我的气。”
话落,便伸长胳膊去拿床头柜上的琉璃灯。
水幕后的慕容鸾音忽然意识到什么,拼命拍打,急的跺脚,痛彻心扉,“不要、不要——”
火舌舔上了纱帐,瞬息燃烧起来。
火海中,萧远峥拥着她的尸体,亲吻她的额头,低低的,反反复复的说着“不是故意不见你,别生我的气”。
现实中,原本只是闭目哭泣的慕容鸾音,嘴角溢出血来,把慕容韫玉险些吓死过去,抱着她的肩膀就开始使劲摇晃。
“阿音,阿音快醒过来!”
慕容鸾音蓦地睁开眼,“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嘴角、下巴、脖子,流的到处都是。
慕容韫玉顿时害怕自责起来,又哭又骂道:“该死的萧远峥,他不说只是迷药吗,怎么毒的你吐起血来。”
跪坐在一侧的茯苓连忙拿帕子给慕容鸾音擦拭,哭道:“姑娘你说句话呀,别吓奴婢。”
“原来他不是狠心绝情不见我,而是不敢见我,不能见我……”慕容鸾音泪如雨下,揪着自己心口处的衣襟,急促喘息,“我怎么能猜疑他,我还对他说那些狠话,绝情的话,他该多伤心。”
慕容韫玉听懂了她后面的话,就道:“怪不得你,他那个人多智近妖,又那么了解你,是他故意激怒你的。”
慕容鸾音一把揪住慕容韫玉的衣领子,哭着道:“哥哥,他会被人下食人虫蛊,我要回去找他,要救他!”
慕容韫玉见她除了吐出那一口血,再无别的症状,心中隐约猜出她吐血的缘由,叹口气就道:“这个时候告诉你实话也无妨了。萧远峥带着必死之心,进宫清君侧去了,这会儿要么已经杀了仙主,要么就被禁军围杀死了。你回去也什么都不能挽救了,死心吧。明日一早,我们继续上路,还要祈求漫天神佛,陛下念在萧氏一门的功绩上,只杀萧远峥一人,不牵连我们才好。”
“不会的,他不会这么死去,而是被人下了食人虫蛊,我现在才恍然明白,老天让我做那些梦,不是为了让我与他和离,而是要让我去救他,去找出根治这种虫病的药来,这也是我身为医者该去做的事情!”
第73章 第073章陷阱长明殿内,光明……
长明殿内,光明灿烂。殿外,不远处的月台上,已是烛火映照不到的地方。
明月高悬,月色苍苍,一支禁卫军正在围杀萧远峥。各个军士如狼似虎,却缄默如傀儡。
萧远峥身上的绯红官袍被染成了暗红色,手中长剑卷刃,可他仍旧在战,昂声呼喊,杜鹃啼血般的嗓音,声穿云霄,动人心魄。
“陛下,是人是鬼只在您一念之间,切莫堕入恶鬼的陷阱!”
站在石阶上的洛雄才冷笑,抢过弓箭手手里的弓箭,拉至满月,对准萧远峥的脖子就要射去,他要一箭射穿他的脖子,一箭毙其命!
就在这时,范守君拼了老命的向这边奔来,“陛下口谕,不可伤了他性命。”
洛雄才佯装没听见,顿了一下,蓦地松开手指就让箭射了出去。
范守君又惊又怒,连忙追着箭,看向萧远峥,就见他一个鹞子翻身躲了过去。
范守君放下心来,转身冷冷看着洛雄才,“陛下口谕,世子爷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如同子侄一般,不能伤其性命,将军方才是走神了,还是故意抗旨?”
洛雄才连忙躬身拱手,慌张道:“萧大人武艺了得,久攻不下,末将站在此处,手指就有些冻僵了。”
范守君冷笑道:“果真天寒地冻吗,我这老身子骨也站在这里试试吧。”
洛雄才越发把腰弓的低低的,赔笑道:“陛下的意思末将明白了,不如用天罗地网活捉,您看如何?”
“还不快去。”
“是。”
长明殿内,楚永寿扒着铁笼,眼珠子死死盯着坐在龙椅上的长盛帝。
“啧啧啧,皇兄啊,你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像什么吗,像在水里泡浮肿了的死尸,你再看看我,血气方刚,一夜御七女都能游刃有余。你来,剖开我的脑子,把里面的长生蛊王引渡到你的身体里,就能返老还童了。你放心,你不会和萧长生一样的,他身体里的不过是低等蛊虫而已,我身体里的这只却是王,凡王者,卧榻之侧岂容他人,故,我身体里只有这一只,且,只有蛊王能真正让你长生不死。你也不要怕吃人,蛊王嘴叼,不吃普通人肉,你只需每月吃一个九月胎便可,未见天日的,不过是一块嫩肉,亦不能称之为人。”
“你在引诱朕。”
楚永寿顿时哈哈大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我当然在引诱你,我这阳谋如何?”楚永寿阴冷的瞪着长盛帝,“当年你用阴谋策反我妻,害我父母惨死,我如今用阳谋复仇,比你高尚多了吧。当年,我竟那般天真,以为向你求饶,你就会念着骨肉亲情,放我们一条生路。可我低估了你的冷血,是我害死了父母,父母惨死才让我看清了你的真面目,你这个冷血绝情的畜生!”
“你们谋反,朕要杀你们,自然要赶尽杀绝,不留后患。可如今看着活生生的你,朕却明白了,人算不如天算,冥冥之中命运自有安排。”
楚永寿慢慢瘫坐下来,笑道:“萧长生的那个孙子,鼓吹你是千古一帝,千古一帝可不能吃人,你快把我烧了吧,以彰显你的英明神武,我先走一步,在奈何桥上等你。”
这时,躲在帐幕后的章贵妃走上前来,在长盛帝脚边跪下,轻柔的扶着他的腿,泪眼朦胧的道:“陛下,臣妾听萧大人喊,说这里头有陷阱,臣妾愿意为陛下一试,就像往常为您试毒那样,臣妾甘之如饴,只盼望着您能康健长寿。”
长盛帝大喘一口气,摸了摸章贵妃的脸。
楚永寿阴鸷的看着,又笑道:“这般美貌的贵妃,你多久没用过了,撒尿的时候都能滴到鞋子上吧。哦,我说错了,你现在死尸一般,到了在床榻上屙屎屙尿的地步了吧?”
长盛帝面无表情,微抬手指,便有两个青衣大內侍自帘幕后走出。
“弄下去。”
“是。”
天寒地冻,冷月如霜。
马车上传出的争吵声,引得奉命护卫慕容鸾音的赵荆和阎大忠慢慢靠近。
“怎么偏偏又说你那些荒诞的梦,你脑子坏了吗?”
慕容鸾音心里气,却并不在此处争辩,而是直接道:“你怕死,我并不要你送我回去,我带上冬青自己回去!”
“是,你不畏死,你铁骨铮铮,可我要苟活着孝敬父母爱护妹妹,你既是我妹妹,我就不会让你去。”
慕容鸾音气的眼睛通红,但此时此境,绝不能被情绪左右,于是想了想,认真道:“哥哥,你还记得咱们家那块御赐的‘神医圣手’牌匾,是哪个皇帝赐的吗?”
“前朝皇帝赐的,又如何?”
“前朝皇帝赐的,为何今朝的皇帝也认?”慕容鸾音端正坐好,郑重道:“那是因为前朝末年发生瘟疫时,曾祖不曾逃,曾祖手札上,曾祖亲笔写着,若发生瘟疫,连医者也畏惧逃亡,有何脸面再以医者自居,以医术谋生。曾祖研制的药方治好了那场瘟疫,名扬天下,此番功绩保佑着我们家到了今朝,仍旧被认可,特旨代代都可以入太医院。而今到了你我这一代,京城又发生了这种食人虫蛊的瘟疫,我们却要逃?他日我们兄妹死后,有何颜面见曾祖?”
“你别拿曾祖压我。”慕容韫玉两臂抱胸,把车门挡的严严实实,冷笑道:“你既说医术,那我也不给你留脸面了。你除了把医书读的好些,治了几年的病?的确,你的金针术陛下也赞过,但除了金针术之外的,你比得上太医院那些积年的老太医吗?整个太医院的人都拿这种虫蛊没办法,偏偏你能?你能个屁。你清醒一点,认清现实,这个时候,萧远峥已经被乱箭射死了!若真像他说的那样,皇帝也成了食人的鬼,那京城就是地狱,你回去做别人餐桌上的肉脍不成?!”
慕容鸾音见他把门堵的死死的,已是没有办法,心里又急又气,扑上去就死命推他,“若果真皇帝也成了食人鬼,那么天下之大,无处不是狩猎场,我们能逃到哪里去,我宁愿同他一起死。哥哥,求你了,成全我。”
“逃得一时是一……”
慕容韫玉话没说完,就有一只手从后面蓦地捂住他的嘴,把他整个人抱了下去。
慕容鸾音定睛一看,却是赵荆与阎大忠。
“主母说的好,若皇帝也成了食人鬼,天下之大,无处不是狩猎场!主母,吾二人本就是慕主子的青天之名,主动投奔,诚心追随。我们送主母回去,与主子同生共死。”
彼时,阎大忠已经将慕容韫玉劈晕,放到了地上。而赵荆,坐在车板上,已是攥紧了缰绳与马鞭。
慕容鸾音最后看一眼昏厥的慕容韫玉,心中对父母道一声歉,毅然道:“我们回去,去找他。”
赵荆大喜,当即策马驱车。
阎大忠翻身上马,在前面引路。
冬青茯苓二人,原本被赶下马车就候在不远处,甫一瞧见这番变故,冬青就赶忙攀着车柱一跃跳上了前面的车板,一头撞进车厢里去了。
茯苓倒是也想爬上车去,奈何腿脚不争气,紧追了两步就被积雪覆盖的野草根绊了一跤。
与此同时,郧国公府,静园,地下斗兽场。
萧远峥被戴上了手镣脚铐,用一根锁链吊在了虎笼内,脚尖触地,血水滴答。他头上的发冠已被劈成两半,落在了长明宫内,此时乌发覆面,头颅低垂,呼吸微弱的像是即将死去。
洛淑仪挎着一个小食盒,迈着淑女碎步悄悄走了进来。甫一瞧见萧远峥如今的惨状就笑了。
她走近虎笼,把食盒放在地上,捧出一碗血汤,脸上笑着,蓦地捏开萧远峥的嘴就猛地给他灌了进去。
萧远峥嚯然睁眼,可已经来不及,下意识的吞咽,血汤就顺着他的喉管,流进了肚子。
洛淑仪见状,嘴巴越咧越大,笑道:“你灌我一回,我就灌你一回,公平吧,可你知道我们喝下的是什么吗?是虫卵,食人虫卵,发病很快的,拜你所赐,我已经尝过万蚁噬心的滋味了,现在轮到你了。我可以好心的告诉你,吃生肉喝血就可以安抚,我原本很害怕,可是一想到我们成了同类,表哥,我就不害怕了,你瞧,我早就说过,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滚!”
“啪!”
几乎是萧远峥厌恶的说出“滚”字的同时,洛淑仪就怨毒的回击了一巴掌。
洛雄才不知何时出现在洛淑仪身后,故作惊讶的质问道:“你给他喝了什么?”
洛淑仪肩膀一缩,畏惧的看洛雄才一眼,“父亲,是您给的药粉,上回我没做成让您失望了,这回成了。”
“我何曾给过你什么药粉,胡闹,滚出去。”
洛淑仪脸上因怨毒愤怒而起的涨红一霎褪去,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来。但此时洛雄才喝令她出去,她不敢得罪,只得快速跑了。
萧远峥嗤笑,抬眼冷睨洛雄才,“我奉命一直在查白玉京,随着对这个邪教调查的深入,我发现白玉京发展教徒有三个主要的方式,其一,昌乐楼中破尘规,如,在昌乐楼中发现的忠信侯孙澶和他小女儿裸/身同榻,破尘规,破除的是尘世的人伦道德;其二,骏骨楼中诛天骄,所以当之无愧的天骄人物慕容青云被刺死在骏骨楼,因为慕容青云拒绝成为你们的同类;其三……”
洛雄才走向一个灰陶大缸,用铁叉叉出一块肉来,伸进虎笼,逗弄里头趴伏在地的幼虎。脸上露出一抹有恃无恐的笑来,“怎么,失血过多没力气了吗?”
萧远峥缓缓深吸一口气,接着道:“白玉京杀我和我父母,都定在鲸落楼,我一直在想‘鲸落’二字是怎么对应上我和父亲的,我和父亲有什么呢,有爵位有权势,‘鲸’即大鱼,大鱼死王侯薨,一个王侯死了,他的权势地位会被继承、被瓜分。那么我和父亲对应上的应当就是‘鲸落楼中分鲸肉’,我父亲死了,谁瓜分了他的军权?占去了最大的好处?”
洛雄才叹服,笑道:“没错,是我。是我主动找上了白玉京,请求他们的帮助,制造了不在场证明,可我人虽然不在那里,但却是我在幕后策划的一切。我曾是你父亲的伴读,深知你父亲对你母亲的感情是怎样的,又知道你母亲爱吃河豚,这才有了那场完美的谋杀。”
“我审过很多案子,深谙人性的黑暗,已经可以做到不起波澜,可听到你亲口承认谋杀了我父母时,还是恨不得杀了你!”
洛雄才转身,将铁叉扔进陶缸,背手在后,慢悠悠走向萧远峥,看着他笑道:“以你之能,一旦脱身,自然能杀我,但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你吞了虫卵,你会吃人吗?你吃了人就和我一样了,有什么脸,举着正义之剑杀我?”
萧远峥冷笑道:“在长明宫你就想趁势杀我而没成,现在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何不拿起铁叉,将我杀了永绝后患?你在顾虑什么?”
洛雄才收起笑,冷冷道:“别急,有你死的时候。”
第74章 第074章赌一把善念……
却说慕容鸾音一行人返回京城时,天已经亮了。把守城门口的人换成了慕容鸾音曾在长明殿外见过的“铁傀儡”,原来这支禁军叫做铁甲军,是由陛下亲自统领的。
自昨日铁甲军接管城门起,京城只许进不许出。
原本,慕容鸾音他们一回京城就直奔郧国公府,却发现门口有鹰扬卫的卫士把守。
慕容鸾音记得,鹰扬卫是洛雄才统领的禁军。打听后方知道了一点信息,萧远峥不知何故惹怒了陛下,被陛下下旨圈禁府中,闭门思过。
慕容鸾音一听只是圈禁,喜极而泣,这说明陛下舍不得杀他,还有希望。她必须见他一面,问清楚,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从正门进是不可能了,也会打草惊蛇。但这难不倒她,她小时候就从狗洞爬进静园给萧远峥送过糕点了。
于是,和赵荆等人一起绕到西北角山坡上,这个山坡也是郧国公府买下的,栽种了一片竹林,只因静园养虎
,怕虎啸声惊扰了旁人惹出不必要的事端来,萧长生就重金买下了那一片地方。
这片竹林连着静园里的竹林,中间有一面高墙,她小时候为了见萧远峥一面,偷偷带着冬青凿出了一个狗洞,后来虽然被萧长生堵上了,但再重新挖开也不是难事。
赵荆阎大忠眼睁睁看着主母带着侍女钻狗洞进去了,他俩就放弃翻墙也想跟着钻洞,奈何那洞太小,他俩体格太壮,只好还是翻墙进去了。
墙内相见,慕容鸾音羞愧的脸红了一下,而后赶紧环顾四周,却见满园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
慕容鸾音心里一疼,便猜测梦境成真,当即向假山洞跑去。
地下,烛火昏暗,冰寒刺骨,萧远峥已是奄奄一息,只凭意志撑着一口气。此时,他头脑昏沉,眼前模糊着竟看见裹着绯红莲花斗篷的慕容鸾音向他跑来,泪水涟涟,轻柔的为他拂开脸上的头发,心疼的抚摸他的脸。她的小手温热,有山茶花的清香。
他心想,自己大概真的要死了,这是临死前的幻境。
——真好啊。
等等,温热?清香?
萧远峥脑子一疼,眼前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他死寂的心猛地跳动起来,连忙环顾四周,就见赵荆阎大忠冬青就站在不远处,当即咬牙低叱,“你们带她回来的?!”
“是我要回来的,你骂我就是。”
此时,慕容鸾音见他身上的官袍破破烂烂,被血浸透,慌忙查看他的伤势,就见已是没有一块好皮,还有几处深可见骨,再若放任不管,在这样寒冷的天气下,他活不过两日。
一下子,她就觉得自己心口抽疼,呼吸不过来了。
“快、快把他放下来。”
赵荆阎大忠连忙准备上前营救,被萧远峥厉声喝退。
萧远峥攒了攒力气,缓声道:“阿音,你听我说,我之所以被圈禁,是因为我进宫要杀那引诱陛下堕魔的仙主,我在长明宫动了刀,但陛下预判了我的行动,我失败了,即便如此,你看,陛下仍旧只是把我圈禁而不是直接赐死,可见陛下仍旧信重我,我此时状况虽惨,但都在我的谋划内,我还有第二个杀仙主的法子,我的人已经在按部就班的执行了,你留在这里只会成为我的累赘,你快先走一步,我随后就去找你,乖乖听话,快走。”
“放屁!”慕容鸾音忍着、忍着,可还是带出了哭腔,“你到现在还要哄骗我,你根本没有什么第二个法子了,我若不回来,你撑不过两日就是一具尸体了!”
“你……”萧远峥看着她哭红的眼睛,想怒也怒不起来,唯有心疼与焦急,“洛雄才就是谋杀我父母的凶手,此时他应当还在咱们府内,若你被他发现,直接杀了倒还不受罪,就怕他会灌你食人虫卵,快走!”
“所以,你已经被他灌了虫卵,是吗?”慕容鸾音看着他蓦地僵住的神情,心中就已经有答案了。此时,反而很平静。
“峥哥哥,如今咱们算是穷途末路了,可我还想赌一把。”
说着话,慕容鸾音自衣襟内掏出了乌银凤鸟宫牌。
萧远峥急道:“不许!”
“赌一把我这张肖似祖父的脸,能唤醒陛下和善的那一面。”
萧远峥见慕容鸾音竟天真的去赌一个快要死的皇帝的善念,立时急了,锁链与铁笼碰撞,发出剧烈而急促的咣当声。
“回来!”
“峥哥哥,你不顾我的意愿囚我于瑞雪堂时,我也是这样的心情,这回你也尝尝这个滋味。”
“阿音——”
长明殿内,楚永寿被从兽笼里拽出,捆在了一张铁椅上,在他身后设着一张大案,上头摆放着斧头、锯子、锤子、凿子,和仵作验尸用的一套器械。
两个太医对着楚永寿的光头交头接耳,时而忧愁,时而恐惧。
楚永寿不仅不恐惧,反而两眼放光,异常欢喜。
月洞窗下,长盛帝背对楚永寿,躺在躺椅上,百无聊赖,在自己胳膊上按下一个肉坑又一个肉坑,这些坑,总是要过好大一会儿才能慢慢的弹回,恢复原样。
章贵妃在旁陪侍,煮茶,时不时心疼的看一眼长盛帝。
就在这时,范守君走了进来,“陛下,慕容大娘求见。”
章贵妃倒茶的动作一顿,缓缓将茶壶放下,起身退避了下去。
“都撤下去吧,别吓着那丫头。”
楚永寿欢喜的神情一下消失,脸拉的比驴还长。
立时便有青衣內侍自帘幕后走出,先将楚永寿带下去,又抬来一扇锦屏将斧头等器械挡了个严严实实。
慕容鸾音进来时,就见那一面落地的月洞窗半开着,长盛帝闭目睡在躺椅上,一半身子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不是离京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闻言,慕容鸾音心里就是一惊,连忙上前跪下,扬着脸道:“陛下,上回给您治头疼,您说免了我的一切虚礼,这回,能不能也让我有什么说什么?”
长盛帝睁眼看她,透过她的脸怀念故人,不由得心情都好了许多。
“免。赐座。”
“谢陛下。”慕容鸾音心里渐渐升起一点底气来,乖巧的在绣墩上坐下,就道:“我夫君惹您生气了,您除了圈禁他,还嘱咐洛将军做其他事情了吗,比如给他灌食人虫卵?”
长盛帝一窒,眼皮耷拉下来,半响才道:“朕只下旨让他在家闭门思过。”
慕容鸾音一下就哭了,“陛下,我要向您告状,那个洛将军,原本是我夫君的姑丈,后来他背着姑母与人私通,把姑母活生生气死了,然后我们两家就结了仇,他竟趁此机会给我夫君灌了虫卵,挟私报复,陛下,您得罚他。”
长盛帝见她小孩子似的哭闹,就笑起来。
“好,朕罚他。你来见朕,竟只是为了告状吗?”
慕容鸾音连忙道:“陛下恕罪,我钻狗洞进府里去,见过夫君了,夫君身上到处都是血口子,骨头都能看见,他需要大夫,我想请您应允,放我进去给他治伤,若放任他吊在那里,他活不过两日。”
“还有吗?”
慕容鸾音赶忙摇头,又使劲点了一下头,“曾祖家训,身为医者,遇见瘟疫就逃,就不配以医术安身立命,所以我又回来了,回来救夫君,还要效仿我家曾祖,找出消灭这种食人虫病的药来。”
长盛帝听了这话,再度定睛看了慕容鸾音许久,心中泛起波澜,不由得就想起与慕容青云的最后一面。
——“你此去清查人口,丈量田亩,将撬动太多人的利益,怕不怕?”
——“怕。但是陛下,总要有人去,微臣愿往,百死无悔。”
——“朕有你这样的臣子,是朕之幸,重霄你放心去,朕为你撑腰,谁敢动你,朕诛他们九族。”
长盛帝叹了口气,收回目光看向窗外,青天之上,有一行大雁向南飞去。
“你不止容貌像他,连这份纯粹也像极了。守君,去把太清殿呈上来的那份记录手札拿来,给她。”
“是。”
这时,又有內侍来禀报,洛雄才求见。
“让他进来。”
慕容鸾音立时坐正身子,愤怒的看向门的方向,却见一个中年男子,老狗一般爬了进来。
慕容鸾音愕然愣在那里。
“陛下,末将有罪,办事不力,致使萧大人被他府中人报复,灌了食人虫卵,求陛下降罚严惩。”
长盛帝依旧看着天空,淡淡道:“是谁报复的?”
洛雄才慌忙道:“是萧远峥自己的表妹。正好,萧远峥之妻,慕容氏也在这里,慕容氏可以作证,这女子名叫洛淑仪,本该是我的长女,但在很多年前就与我断
绝了父女关系,此后就被郧国公府的老夫人接过去教养了。据末将所知,她爱慕萧大人,萧大人与慕容氏成了夫妻,她就因爱生恨,趁末将疏忽给昏迷的萧大人灌下了一碗虫卵水,待得末将察觉去阻止时,已经来不及了。”
慕容鸾音听了他这样一通话,缓缓攥紧拳头。但她知道,此时此境,任何其他都是细枝末节,唯有找出消灭食人虫病的药来,一切才可从源头解决。遂,不动声色忍下了。
“这倒有意思了。慕容丫头,朕是信你还是信他?”
慕容鸾音当即跪下,摇了摇头就道:“陛下睿智,自有判断。而且,夫君已然食用了虫卵,是谁谋害的都不重要了。但求陛下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让我试试,倘若我能找到消灭食人虫的办法呢?求您了。”
“朕曾承诺保全你祖父,但朕没做到,就补偿在你身上吧。朕就给你一个月,回去给峥儿治伤吧。他的圈禁也解了吧。”
慕容鸾音喜极而泣,她赌赢了,竟然真的赌赢了。
“谢陛下!”
匍匐在地的洛雄才僵了僵,但他却是不怕的,萧远峥既中了虫蛊,食人就是迟早的事,终究会变成和他一样。至于解药,呵,那些老太医都拿食人虫束手无策,她一个内宅妇人算什么东西。
静园,地下斗兽场。
自慕容鸾音带着赵荆等人原路逃走后,他就强撑着一口气在等,他不敢想,倘若慕容鸾音进宫后,见到的是已经引渡了蛊王,变成食人鬼的皇帝,会落到什么下场。他只祈求,慕容鸾音见到的是还没有引渡蛊王的皇帝,那么就还有一丝希望。
他也终于体会到,原来无望的等待是这样煎熬。
洛淑仪正在进食,她把带着血丝的生肉切的薄薄的,一口一口慢慢品尝。
“你很快会发病的,骨头缝里像是有万只蚂蚁在爬,你就会像条狗一样,苦苦哀求我赏你一片肉吃。”
萧远峥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她,垂下头,闭上眼,等待着。
他这样的态度,终于惹怒了她。
洛淑仪等不得了,捏着一块生肉就往他嘴里塞。
“你给我吃!吃!是你把我变成鬼的,凭什么还这样蔑视我,因为我和父族决裂,没了倚仗,住在你家,就是寄人篱下的可怜虫吗?!我都算计好了的,外祖母那么疼我,一定能让我嫁给你,我早就把国公府当做自己的家,为什么偏要把我嫁出去,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个名分!我卑微的去求慕容鸾音那贱人,我愿意做妾,只求一个名正言顺留在这个家里的名分而已,你们却都不满足我,我恨你们!”
“你做什么,住手!”
慕容鸾音看到萧远峥被这般折辱,顿时气坏了,一把攥住洛淑仪的手腕,抬手就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紧接着就将她推倒,怒声道:“把她关起来!”
赵荆阎大忠立即应“是”,把洛淑仪抓起来扔进了一个空笼子里,并上了锁。
洛淑仪有恃无恐,大叫道:“我父亲的鹰扬卫就在外头,我喊人了。”
彼时,赵荆阎大忠正在解吊着萧远峥的锁链,慕容鸾音暂时帮不上忙,就转头看着洛淑仪冷笑道:“喊吧,反正陛下解了我夫君的圈禁,鹰扬卫都撤走了。”
“不可能,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解了……我不信!”
“你当真是个可怜虫。你父亲在陛下面前把你卖了,说是你灌了我夫君虫卵水和他无关,还说,他早就和你断绝了父女关系,你算计来算计去,究竟想要什么呢。也或许,是你当年小小年纪就心思恶毒,摔死那个无辜女童的报应吧。”
洛淑仪一下子瘫软了,随着身体里那股撕心裂肺都止不住的痒意再度攀升上来,她绝望了,疯了似的大叫起来,“什么报应,我不认,我也没错。你们明知道我母亲是被洛雄才那老畜生活活气死的,你们却不给她报仇,我只好自己动手,我为母报仇有什么错,我没错!母债女偿,我摔死的不过是个孽障!我想名正言顺的留在这里,你们偏偏违拗我的意思,我只好自己想办法,那老畜生分明说这药粉能让萧远峥听我的话,他骗我,他骗我,你们都该死!”
第75章 第075章相拥萧远峥被救下后……
萧远峥被救下后就陷入了昏迷,慕容鸾音便再也顾不得其他,直接就让人把洛淑仪锁在了绛仙阁,任凭她喊破喉咙也不许给一点血食。
待得,慕容鸾音给萧远峥清理包扎好全身的伤口,喂了汤药,天就完全黑了下来,一弯新月变作了上弦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