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我的心是马蜂窝,一个洞里……
齐王本是微笑含和,一听此话,却明显一滞,眼神微敛,唇角那抹笑缓缓冷却。
气氛顿时变了。
他眸光一凝,复又轻笑:“沈娘子性子果真与传言无异,锋利得很。”
沈念之似嗔非嗔地挑眉:“那传言可曾说过,我这人胆子也大?”
“你这是不怕我?”齐王眸色幽沉,缓缓站起。
沈念之却也跟着起身,身形纤长,烟罗曳地,抬眸看向他:“怕呀,只是……怕也没用。”
她忽而压
低声音靠近半步,声音却温柔如猫:“王爷若真想让人闭嘴,就不该先上门送给我送簪子。”
齐王的眼底骤然一沉,袖中拳缓缓收紧。
二人对峙不过片刻,齐王忽然露出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沈娘子果然聪慧,与外界传言有所不同。”
他转身,整了整衣襟:“既如此,便不叨扰了。只愿……日后我们再见时,仍可这般从容。”
沈念之微笑颔首,目送他离去。
门扉一合,霜杏才快步上前:“小姐……刚才那话,他听出来了吗?”
沈念之将那枚齐王所赠的簪子,与她自己做的那支一并并排放在案几上,慢慢合上锦盒,低声道:
“他不敢拆穿,我也不会认账。”
“但如今我们都知道——彼此都知情了,如今朝堂之上没有传出关于他玄鹿山的事情,想必他心里也明白,我没有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诉阿爷。”
沈念之目送齐王离开后,也是心事重重坐在榻上,如今知道是李珣在幕后操纵,她一个晋国公之女又能有什么办法阻止,她看阿爷的态度似乎也是无所谓,并不想站队,告诉阿爷或许还会给沈家招来横祸。
想着头疼,沈念之决定先走一步看一步,如今李珣对她没有动杀心,她也有时间来想对策。
城南酒楼,花雕微醺。
沈念之靠坐在二楼临窗位,桌前小炉上热着一壶酒,炉火将她鬓边一点绒毛映得发亮。
她今日兴致不错,酒不过两杯,唇边已带笑。
霜杏从楼下回转,刚放下几样点心,便听得隔壁屏风后传来一阵拍桌子声。
“我娘就是个窝囊废!宠妾欺主她都忍着,我看着都恶心!”
是个年轻公子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与愤懑。
“要不是我外祖家是个寒门,她在我爹面前早就像个哑巴!家中大小事都得听那狐狸精的……”
“我娘啊,哼,早晚被踩在脚下死得透透的!以后狐狸精孩子出生,恐怕我都要被赶出去!”
霜杏听得皱眉,低声骂了句:“好歹毒的后生。”转头就要去制止,却听沈念之忽然出声:
“等等。”
她手指轻轻拨着杯盏,唇角却带着点似有若无的讥意。
“听他口音,是御史府那位小公子吧?”
霜杏一怔:“好像是……”
“御史夫人,是江南吴州人,姓柳。”沈念之不紧不慢地说,“我那年及笄,她便悄悄找到我送了我一坛酒。”
“别人都送金玉、香料、鸢羽,她却送了我一坛玉泉台。”
“那酒极烈,入口却温,像她本人。”
霜杏讶异:“小姐还记得?”
“当然记得。”沈念之眸色深了几分,指腹轻敲桌面,“她嫁给御史那年,我听阿爷说,她父母双亡、兄弟无靠,你想想一介寒门嫡女,能守着那张正妻位守这么多年……不是没手段。”
“如今这般被踩着,也不知,是她真甘愿,还是有人逼得狠了。”
她说罢,将酒盏轻轻一合,起身理了理袖口。
“打点一下。去御史府。”
“滴酒不能涌泉相报,但也要还个三分。”她勾了勾唇角,笑意乍现,却冷如霜刃。
秋夜风急,月色如钩。
昭京内城西南,一辆马车停在御史府前。
御史为官多年,家中规矩森严,此时却静得出奇。连门前执灯的下人也缩着脖子不敢多言,只因府中正传出一桩难以启齿的丑闻
御史夫人上吊未遂。
沈念之下车时,手中握着一柄雕着兰纹的银骨折扇,衣上大氅未解,面上妆极淡,唯眼神清明冷利。
霜杏提灯随在身侧,小声道:“听说是新进的侍妾不安分,逼得御史夫人亲手撕婚书,连掌家钥匙也交了。”
沈念之眸光微动:“有趣。”
她走进正厅时,府中婢女早已瑟瑟发抖,见她进来都不敢言语。
正厅内,御史夫人着素衣伏在暖榻上,发丝散乱,眼眶乌青,像是连夜啼哭。她听得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看清来人时,一怔,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沈娘子……”
沈念之将她扶起,道:“听说夫人最近不大顺遂,我来看看你。”
她声音温和,眼神却带着逼人的锐意。
夫人哽咽着落泪,嘴唇颤抖:“我、我实在是没法了。她不过是个妾,如今连账本都从我手里要去,连我的陪嫁都要动……他却只说让我退让,说‘家宅和气最要紧’……”
沈念之静静听完,慢条斯理地取下手套:“夫人,我问你一件事,你嫁入御史府,是谁八抬大轿请你进门?”
“是……是他。”
“你一纸聘书,一案明媒正娶,他是君你是妻,你的身份立在那里,凭什么要你退?”
夫人哭得更厉害:“可他说……如今那人有孕……只要我肯让位,御史府不会薄我……”
沈念之眼神冷了几分。
“世上便是有这样的男人,睡你的床、用你的银子,还要你让位给别的女人。你若答应了,那不是大度,是愚蠢。”
她站起身,走到一旁的香几上,抬手挑起一串账本钥匙,语气淡得像在说一场无关痛痒的棋局:
“既然你握着这门的正位,就得坐得稳。你一退,她就会上桌。你一让,她便敢骑到你头上。”
“男人啊,惯得。”
她回身,笑意却冷:“你若不惯,他的小妾也就跳不起来了。”
夫人抬头看她,眼底一点点亮了起来。
沈念之抬手递过那串钥匙:“明日你去账房,账册你来核,柴米你来管,把那位‘怀孕的贵人’送去别院安胎。她再敢闹,就请太医好好诊诊,是不是虚张声势。”
“若御史问起……”
“你就说,让他来晋国公府跟我谈,我定会好好跟我阿爷说道说道,一个家都管不好的御史大人,不知他公事办起来,也是不是如此?”
御史夫人点点头,随后沈念之望着她,平静道:“你再弱,她也不会放你;你再忍,他也不会感恩。”
“你若还要做这个正妻,就该有个正妻的样子。”
厅中烛火晃动,那一刻,沈念之负手而立,整个人却气场冷锐,贵不可言。
御史夫人望着她,忽然跪下去,哽咽出声:“多谢沈娘子……多谢……我明白了……”
沈念之伸手将她扶起,声音极低:“不必谢我。你若不想死,就把刀握紧,别叫人欺负了去,她既然已怀孕,只要不主动找你麻烦,你就别搭理她,当多养一张嘴。”
离开御史府后,沈念之摇摇头,以前她也觉得是小妾的错,倘若她们不勾引,怎么会上了男人的榻,可是现在她看的明白,若是男人肯坚守,别人断然是没有机会的。
过了几日,一大早沈念之还没起床,下人就递了帖子给她。
京中近来风波暗涌,今日齐王李珣的一纸宴帖,无声处撩起了一池秋水。
此宴名为菊赏雅集,实则却是齐王回京以来,第一次广邀同辈世家公子齐聚王府。邀请名单中,既有忠王李珩,又有中书侍郎苍晏,甚至连大理寺卿顾行渊也赫然在列。
而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晋国公嫡女,沈念之。
坊间纷纷传言齐王“心悦沈氏”,此番宴请,不过是为表诚意。
沈念之坐在轿中,摇曳着手中象牙骨团扇,眸中带着玩味。
“李珣真是打的好算盘,知道我在京城名声放/浪,便用这等借口叫我去赴约,换做其他姑娘,怕是早让父亲朝堂上参他一本了。”她低声笑道。
霜杏有些紧张:“小姐,那……咱们真要去吗?”
“为何不去?”她将扇子轻扣,凤眸微挑,“我也想看看,今日齐王府这一局,到底请了多少人进来。”
夜幕低垂,金灯高悬,檐牙飞甍之间,流光映照着一道绯色倩影缓步而来。
沈念之一袭绯色云纹长裙,腰束珠链,鬓发高绾,步履从容,眸波潋滟。
她不紧不慢地踱至齐王府门前,一如往常,不曾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正值宾客登门之际,一道风雅之姿映入她眼
中。
苍晏。
他今夜着一袭淡紫圆领袍,衣袂如烟,手执骨扇,站在石阶下与齐王府的管家说话,侧颜如玉,风骨清寒。四下灯火一照,更显清俊无双。
沈念之眼眸微亮,扬唇笑了笑,正欲快步上前打招呼——
却不防,一道玄衣身影从马背翻身而下,几乎在同一时刻落地,步伐利落,直接拦在了她与苍晏之间。
又是顾行渊。
他穿着夜色玄锦袍,面无表情,袖摆未落,横在二人之间冷声开口:
“沈念之,你该不会是走错了方向吧?”
沈念之挑眉,眼神里带了点打量,又带了点不耐:“顾大人可真是随时随地都爱多管闲事。”
苍晏轻笑,折扇一展,从顾行渊肩后一探半身,语气风轻云淡地道:“沈娘子是我的学生,我和她来探讨些文章诗赋,不是理所应当么?”
话落,他抬手,轻轻用扇骨一点顾行渊的肩:“墨怀,挡着了。”
顾行渊剑眉一挑,冷哼一声,但身形却稍稍侧开半寸,让出一个位子。
沈念之正准备继续靠近,却忽地感到一股气息倏然凑近——
“你不守信用。”顾行渊低声在她耳边开口,声音不高,却极具压迫,“赌约未完,离他那么近,你是什么意思?”
他语调一如既往清冷,但语尾却含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薄怒。
沈念之唇角微扬,斜睨他一眼,吐气如兰:“顾大人也说了是赌约,那我若真能让你吃醋……不就更有赢的可能?”
说罢,她款款前行,朝着苍晏走去。
顾行渊站在原地,脸色难看至极,目光却仍落在那道背影上,一动不动。
沈念之挽着披风,随苍晏步入齐王府大门,身姿从容,眼角笑意潋滟。
齐王府今夜张罗得极尽华贵,门厅铺着织金锦毯,两侧朱柱缠着花灯,雕龙画凤,尽显王府威仪。
三人一前一后而入,顾行渊走在最后,一言不发,却像一道冷意,始终紧随在后。
沈念之与苍晏肩并肩,气氛极是和谐。
“苍大人今夜装束……倒比我这身还要讲究。”她侧目一笑,眼神打量,唇角含讥。
“那是自然。”苍晏轻摇折扇,含笑看她,“今日是齐王设宴,沈娘子是齐王‘心悦之人’,我怎敢怠慢?”
沈念之笑容未变,脚步不停,眼神却扫了一眼后方那道步步紧逼的玄色身影。
“我如此容貌,绝冠京城,他心悦我,也是合理,苍大人你说呢?”
苍晏低笑一声,似有若无:“你若这般说,倒也合理。”
一旁顾行渊看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眉头紧皱,终是沉声开口:“书阳,你来之前不是说,不喜牵扯俗务,更不喜宴请么。”
苍晏折扇一收:“是啊。可若有人请我看一出笑话,我怎能不来?”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沈念之,又瞥了一眼前方早已布置停当的大堂方向。
齐王府主宴厅金灯高挂,众人已陆续入座。世家子弟、勋贵后人皆应邀赴宴,场中觥筹交错,笑语晏晏。
沈念之刚一入场,便有数道目光向她投来,有探寻、有轻蔑、有打量。
她步履轻盈地走入主堂,发现自己的座位竟然被安排在了末席,沈念之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这李珣想在众目睽睽之下,给她难堪。
沈念之随即绕到前几席苍晏旁边的座位,盯着那个刚坐下的人,言语霸道:“起开。”说着指了指自己原本的座位,“你的位置在那边。”
那人听完,言语磕绊道:“沈娘子,那边……是女席,这边是男席,不……不和规矩吧?”
“规矩?呵,既然你知道那边是女席,你坐不得,那我叫你起开,你自己难道不会找个位置坐吗?”
男子也是知道这位是惹不起的主,立马拿上自己的东西挪到别的地方去。
“那位穿绯色的是谁?好生张扬,如此貌美。”
“张兄你才入京,有所不知,那是晋国公府的大小姐,沈相的女儿,沈念之。”有人低声回道。
“听说齐王近来对她颇有意。”
“啊?我记得她不是倾慕忠王殿下吗?”
“啧,世风日下啊……”
旁边,齐王李珣着玄衣锦袍,坐在宴首,面含笑意。
“沈娘子,今夜能来,实在是本王的荣幸。”他说着,举杯示意,“请入座。”
沈念之不疾不徐地落座,眼尾余光一瞥,顾行渊与苍晏也已入席,不巧,正好与苍晏分别坐在她左右。
三人并肩落座。
苍晏不动声色地替她斟了一盏酒,低声道:“这是十年的杏子春,很是爽口,你定喜欢。”
沈念之挑眉接过:“我一直以为苍大人素来只爱喝茶,不知你竟对酒也有了解。”
顾行渊一声冷哼:“饮酒误事,尤其是你这种人,别把齐王的场子搅了,回头又惹祸上身。”
她转头看向他,嘴角一勾:“顾大人今夜似乎管得特别多。”
顾行渊嗤笑一声:“你若犯浑,我也不介意再把你抓到衙门一次。”
苍晏慢条斯理一笑:“那墨怀,你应该现在抓她回衙门,她刚可是欺压弱小。”
沈念之笑出声,捂唇道:“诶?苍大人这是哪里话,男人哪里弱小了,古往今来,什么不都要压女子一头,我可瞧不出弱小。”
三人言语来往,气氛活络。
而齐王坐在上首,目光微敛,盯着三人相处间的气息流转,杯中酒未动,眸色愈加深沉。
齐王执盏未饮,指节轻叩杯壁,目光最后定格在沈念之身上。
她身着绯色云纹广袖,鬓边玉簪微晃,眼神清凉,坐姿却极懒散,毫无规矩,举杯时笑的花枝乱颤,时不时斜靠在苍晏身侧,像只生着钩爪的猫。
齐王笑了,起身举杯,温声道:
“今日设宴,原是为聚京中诸家才俊,然我有一事,许久耿耿于怀,今夜正好借酒抛砖引玉。”
众人纷纷起身,拱手道:“请殿下明言。”
沈念之也慢吞吞放下酒杯,眨眼看他。
齐王将杯盏轻放案几,语气温和却不容忽视:
“前些日,我听闻京中流言,说晋国公府沈家大小姐……颇得忠王殿下青睐。”
此言一出,众人一静。
李珩此刻正被一群文臣后辈围住,应酬间手微顿,面色微变。
齐王继续道:“还有人说,沈娘子才貌双绝,文有苍中书教诲,武有顾大人护行……如此艳福,羡煞旁人。”
席间隐有低笑,眼神悄悄地扫向沈念之。
苍晏握着酒盏的手轻敲案面,脸上笑意不变:“殿下之意,是要沈娘子当席澄清?还是要她在这里挑一个?我可知道她挑男人,从不选单。”
“这倒不是。”齐王笑意不改,却带着三分暗劲,“只是好奇,沈娘子究竟会心悦什么样的男子?”
此言宛若惊雷,众人齐齐看向沈念之。
沈念之却缓缓笑了,唇角一挑,红唇轻启:“我心悦的?那可太多了。”
齐王一顿,目光微冷:“哦?不妨说来听听?没准儿我还能帮你跟圣上讨个圣旨,圆你这段姻缘。”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大人的力道弄的我有些痛……
沈念之拿起酒盏,一边打量众人,一边娓娓而语:“文人我心悦其风骨,武将我心悦其英姿,美人我心悦其容貌,才子我心悦其文章……人生在世,悦目悦心之物,不可胜数,男子总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我自然也是心悦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
话音落下,一地哗然。
有人小声窃语:“她竟敢如此回答?”
有人满眼敬佩:“竟能在殿下面前如此作答,胆色绝伦……”
苍晏低笑出声,一旁的顾行渊却面色冷硬,指尖狠狠掐紧酒盏。
齐王却没有恼,只是盯着她,片刻后道:“沈娘子所言,倒也洒脱。只是这等心性……未免太贪了些。”
沈念之轻声一笑,举杯遥敬:“贪心,是因人而异。”
“那沈娘子如何看我呢?”齐王目光骤深,语气忽转,像是掷下一道钩子。
顾行渊在一旁坐不住了,冷声道:“齐王殿下,宴请客人是为博雅畅谈,非为逼问私情,顾某不才,还请殿下慎言。”
齐王目光一转:“我不过玩笑,顾大人何须动怒?”
“那就当真是玩笑。”顾行渊回敬,字字带锋。
此时苍晏折扇轻展,似笑非笑地凑近沈念之耳边轻声:“我倒也是好奇,阿之会心悦什么样的男子?”
齐王挑眉与坐在下面的沈念之四目相对,沈念之放下酒杯,坐起身来。
“齐王殿下,我确实已有心悦之人。”沈念之说完,看李珣眼神中透着好奇,随后又接道:“但是殿下生的风姿绝伦,想要给我做小,倒也不是不行。”
“放肆,沈念之你简直荒唐,竟然敢拿皇亲贵胄开玩笑。”李珩站起来怒斥沈念之。
只是还不等沈念之反驳。
一支冷箭破空而至,“嗖——!”一声划破长夜,直射主堂。
羽箭几乎是擦着齐王座侧的珠帘而过,钉入他身后的雕着麒麟的金丝楠木椅,箭尾仍颤着未止。
席中一静,下一瞬——
“有刺客!”不知谁大喊一声,便见王府四周高墙之外,骤然翻入数道黑影,身着夜行衣,面覆黑巾,刀光一闪,直逼堂中!
“护驾——!”
“快护二位殿下!”
顾行渊几乎是第一时间拔剑而起,沉声怒喝:“保护忠王、齐王!封锁府门!不准放一个活口出去!”
王府内的侍卫即刻出动,场中瞬间乱作一团,金盏翻倒,案几倾覆,席间众人惊叫逃散,世家子弟纷纷躲避,有人摔倒,有人狼狈爬行,满地鸡飞狗跳。
而主位上,齐王李珣神情亦变,猛地起身,脸色苍白。
“沈娘子快退!”一侧的苍晏已挡在沈念之前,一手拉住她胳膊将她拽到自己身后,扇子微张,护在她胸前,语气却仍带着他特有的沉静,“你先避一避。”
沈念之本就没料到今日宴中竟真会出事,原本以为过来只是打打嘴仗,这一乱,她只觉自己真是晦气透顶,懒得多纠缠,低骂一句:“见鬼。”
她从苍晏背后跃出,踏着翻倒的案几往廊下奔逃。
可刚绕过正厅东侧,一道身影踉跄间撞来,她急忙一闪,脚下一滑,“啊——”
沈念之重心不稳,身形往前扑去,竟一头撞上正好回身的齐王李珣!
“砰——”
两人同时倒地,沈念之猝不及防扑倒了李珣,而也正是在此时,又一支羽箭自黑衣人弩中射出,带着森冷杀气直奔李珣面门!
但因沈念之横撞而上,箭失了准头,擦着二人肩侧飞过,钉入了他们身侧倒塌的金盏架。
李珣瞪大双眼,看着那箭矢近在咫尺。
沈念之却重重摔在地上,手腕“咔哒”一声,剧痛袭来。
“嘶……”她冷汗涔涔,险些骂出声,“好痛……”
“沈念之!”李珣满面惊愕,坐起身一把扶住她,“你——你这是……”
沈念之一边强忍龇牙咧嘴,一边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扯住李珣的领子,将唇贴近李珣耳侧冷冷说道:“殿下想要杀我,大可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李珣忽然一把握住沈念之抓着他的手说道:“我并没有,你也看到,这箭朝我而来。”他眼神真挚,沈念之一下看不出真假,但此刻此地不宜久留,她受了伤,李珣一把将她捞起扶住。
临走时他瞥了一眼那插在柱上的箭矢,心脏砰砰直跳。
这箭……明明应当是他来接的。
“殿下,快走!”侍从惊叫着冲上来,将二人护住。李珣抿唇不语,看着沈念之的脸色,眼底闪过一抹难掩的复杂与沉凝。
她是怎么恰好出现在他身边的?
又怎么恰好在那一瞬扑倒了他?
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另有安排?而他原本为自己设下的“苦肉计”,竟然莫名被她抢了去。
更要命的是,她还真受了伤。
顾行渊此时也带着人护着苍晏和李珩冲了过来,眼见沈念之靠在李珣怀中、面色苍白,一手死死捂着手腕。
苍晏向上前,却被顾行渊给推开,狠狠瞪了一眼意为警告,来到李珣身边说道:“殿下,还是我来吧。”李珣还没来得及反驳,沈念之整个人已经被顾行渊一把拉过抗在肩上。
“先送医!”他吼道,眼神沉如深井,径直冲出乱局,朝王府后院太医房方向奔去。
“不!我要回府。”沈念之不想在齐王府多逗留,顾行渊也只好又拐了方向。
身后,齐王披着衣袍立起,衣袖上染了几点血。他望着那远去的背影,久久未语,直到侍从低声道:“殿下……您没事吧?”
李珣收回目光,淡淡一笑:“本王无恙。”
“沈念之。”
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眼神一寸寸变深。
顾行渊一路疾驰,他黑着脸,一言不发,。
来到马车前,霜杏掀开帘子,顾行渊一把将沈念之丢了进去,沈念之靠在榻上,额角细汗涔,脸色泛白,疼得几乎动弹不得。
“你能不能轻点?!”她咬牙切齿。
“你还知道疼?”顾行渊一低头,语气冷得像雪,“冲上去救人的时候,我看你挺勇的,是不是想因为救驾有功,回头跟圣上讨个郡主头衔。”
“我呸。”她气笑了,“顾行渊,你是不是疯了?我沈念之像是为了讨个破头衔连命都不要的人?我那是……绊了一跤……”
顾行渊盯着她,良久,冷冷吐出两个字:“蠢货。”
沈念之倚靠软榻,手腕肿得发青,指节还隐隐颤着,面色苍白却眼波潋滟,一副娇弱中带刺的模样。
沈念之忍了忍,忽地轻轻“嘶”了一声,皱眉蜷了下身子,“顾大人,我好疼……”
顾行渊眼角一跳,头也不抬:“忍着。”
她声音轻哼到几乎被车声掩去,却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颤,她缓缓抬起受伤的左臂,雪肤玉骨,腕间肿得明显,像瓷白胚胎上被谁按出的一团胭脂印。
“大人~”
“你不是喊痛喊得挺有劲?”顾行渊眉头轻皱,却还是从怀中取出一小瓶跌打损伤的药膏,随手丢给她。
沈念之接过来,眨了眨眼,无辜地抱怨:“右手废了,左手使不来,还得有劳大人。”
顾行渊不为所动。
她顿了顿,忽然低低叹了口气,语气里透出点薄凉:“果然,顾大人如此狠心,倒也不是多善良之人,冷情寡义,更不懂怜香惜玉,是我看错了你。倘若是苍晏在……”
此话一出,顾行渊黑着脸,抬脚上了马车,从她手中拿过药膏,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冷硬:“胳膊。”
药膏在他指腹被轻轻推开,触在沈念之肿胀的肌肤上时,顾行渊动作一顿,指尖微微发烫。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气,清甜不腻,混着夜里的雨气,更添一丝撩人不自知的旖旎。
沈念之却偏偏在此刻,凑近了点,低声道:“大人的力道弄的我有些痛……”
顾行渊动作一顿,耳尖肉眼可见地泛红。
马车里灯光昏暗,沈念之靠在车壁上,姿态像只乖巧的猫咪,一双媚眼柔和地盯着顾行渊,看的他耳根发热,她嘴角露出一个难以察觉的笑容。
“咯噔”一声,车轮猛地碾过一个水坑,车身一晃。
沈念之“哎呀”一声,顺势一个趔趄,整个人便倒进顾行渊怀中。
她却没有立刻起来,反而是“挣扎”中,忍着疼痛,一手轻轻放在他的手掌上,另一手不知是否故意,轻轻扯松了自己衣领,露出一寸白皙的肩头。
她仰起脸来,眼尾含着水意,那张娇艳的脸近在咫尺,对上他黑沉沉的双眸。
空气陡然安静,四目相对,顾行渊喉头一紧,像是被谁扼住,整个人僵住不敢动。
然而就在下一瞬,沈念之已然回神,迅速起身回到自己位置,将衣襟拉好,整了整袖摆,低头轻轻开口:“……冒犯大人了。”
她声音不高,态度又礼貌得近乎无辜,仿佛方才的旖旎不过是一场偶然的误会。
顾行渊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半晌,他低低咬出两个字:“无事。”车内忽然沉默,沈念之
故意不说话,只是靠在一边闭目,为的就是让顾行渊坐立难安。
半刻钟的功夫,马车停到晋国公府门前,车帘一掀,顾行渊逃一样的跳出来,沈念之紧跟他身后,被霜杏扶了下来,路过顾行渊身旁时,靠近他身侧:“顾大人如此坐怀不乱,倒是令我刮目相看”。
顾行渊假装没听到,立即吩咐霜杏:“快去请府医。”
府内下人扶着沈念之,直到她被安置在榻上,府医诊断为:“右手腕伤到骨头了,需静养些时日。”
沈念之脸色更难看了,顾行渊拂袖转身,临出门时却又回头,语气复杂:“少给别人当挡箭牌,下次若真死了……没人替你收尸。”他甩门而去。
沈念之靠在榻上,冷冷看着那扇门关上。
同一时间,齐王府。
齐王李珣立于窗前,身披轻裘,眉头未展。
他方才刚遣人去查沈念之的伤势,得知她手腕骨伤,正卧床静养,便不动声色地踱至书案前,写下一纸密信,派人暗中送去晋国公府,说是“问候”。
“沈念之。”他喃喃着这个名字,眼神越来越深。
原本,他不过是设一局自导自演,让自己“小伤一场”,一来博圣上心疼,二来便可留下“留京疗伤”的理由,又能借机笼络人心。
谁知却被她横插一脚……
她替他挡了箭,成了“救驾”之人。“若她能与我结亲……”齐王闭目沉思,轻轻抚着手中玉珮,“沈淮景那只老狐狸,便不得不选边站。”
沈念之是嫡女,沈相唯一的爱女,她嫁给谁,沈家便向谁倾斜。这一步若成,便等于拿下沈相半条朝堂根基。
齐王唇角缓缓扬起,眉眼清淡,却带着谋算之色。“再探一探她的态度。”
数日后宫内。
圣上召见“救驾有功”的沈念之。
金阙高悬,丹凤朱门,御花园内特设雅座,设宴为赏。
沈念之被霜杏搀着缓步而入,手腕缠着白绫,一身绯色织金长裙,气势不减。
齐王也在,今日他衣袍素雅,神情温润,言语关切:“沈娘子伤势如何?是孤连累你了。”
沈念之神情平淡:“齐王殿下言重了,我那一跤,是意外。”
圣上笑道:“意外也罢,救驾之功不能少。说吧,想要什么,孤赏你便是。”
她盈盈谢恩,却一句也未再提“挡箭”一事,只是向圣上讨了些好酒。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你我之间,其实……可以……
辞别圣上后,沈念之正欲出宫,齐王追了上来,说是一同出宫,他也要回府,忽而语带试探:“沈娘子既与忠王殿下亲近,不知可曾听他谈起过你庶妹之事?”
沈念之眉梢微挑,轻笑一声:“我与忠王殿下……并无亲近。”
“那沈忆秋与你关系……?”
“她是沈家女,我虽唤她一声‘妹妹’,但自幼不识,她之于我,不过点头之交罢了。”她语气从容,“至于与四殿下之事,我向来不掺和旁人私情。”
齐王负手立于灯影之下,一身月白团纹衣衫,明明是个贵胄之姿,却看得出眼中藏了几分难掩的冷意。
“沈娘子,”他缓声开口,嗓音带着几分近乎温柔的沉静,“你我之间,其实……可以再近一步。”
沈念之闻言,先是一怔,继而挑了挑眉:“殿下此言,莫不是……想给我伏低做小?”
李珣垂眸笑了笑,盯着她半晌:“如果我说我想娶你为王妃呢?”
沈念之却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嘴角一扬,忍不住掩唇轻笑:“我还以为,王爷是唤我是想共赏灯月,未曾想——竟是想托付终身。”
“你不愿?”齐王眸色微深,盯着她。
沈念之不答,反是绕着长廊几步踱走,纤指轻点挂在李柱旁的灯笼,语气不紧不慢:
“臣女不过一介世家嫡女,纵有父亲的庇护,在朝堂这潭水里也不过是条鱼;殿下是皇子,虽然不受宠,却始终是那一支龙脉。若娶了我,不怕有朝一日成为众矢之的?”
齐王看着她,第一次见到沈念之脸上露出认真的表情,他淡声开口:“我不在乎这些,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至少你真实,有趣。”
“是吗?齐王当真是看中我本人?”沈念之缓缓走到他近前,目光盈盈一转,带笑却不带情,“可惜,我这人,最怕被当成一颗筹码。”
她忽然凑近半步,低声道:“我若真嫁了王爷,将来是帮您做局,还是帮您杀人呢?”
李珣眼中一动,语气不变:“你不会后悔。”
“我不是不后悔。”沈念之轻笑,步步后退,“只是怕有一日,我比你还快一步回头。”
她顿了顿,忽然语气一转:“要不这样,你先娶我试试,我这个人生性自由惯了,你不怕别人叫你‘绿王’,那我自是不介意的。”
李珣看着她这副吊儿郎当、笑中藏刀的模样,眸中忽有一丝兴趣。
“沈念之,你与传言中不同。”
“传言传言,总是拿传言来说,那些传播谣言的人,好像睡在我床底下一样。”沈念之冷冷丢下一句,抬脚快步离开。
回到晋国公府的沈念之站在偏厅的雕花窗前,手中轻握着那盏尚未凉透的茶,窗外光影斑驳,庭前红叶堆地,秋意正浓。
“小姐……”霜杏迟疑地低声道,“齐王虽不受宠,可也是皇子,这门亲事若真成了……”
沈念之望着窗外,唇边笑意微凉,“可我偏不信这天是定的。”
“霜杏,”她忽地转身,声音轻却透骨,“我想试试看,逆天改命,到底有没有用。”
沈念子想起了那场梦,皇家于她而言,始终是个牢笼。
霜杏不敢多言,也不太明白小姐说什么,只低低应下。
翌日,长公主府。
一方古木垂枝,亭廊幽静。
风吹过水榭,清香萦绕,庭中苍晏着一袭墨纹圆领袍,正对着石案研磨。腕腕青筋微现,神色沉静,整个人如玉中寒松,不沾尘世一丝烟火。
顾行渊自庭外快步而入,脚步略重。
“你最近与沈念之走得太近了。”
苍晏没抬头,只将研好的墨推给书童,又洗了洗手:“你来此,是为了问这件事?”
“她那样的女子,”顾行渊目光冷沉,“满口胡话,言行轻浮,满京城谁不知她是个戏子都避三分的主。你与她走得太近,终会坏了名声。”
苍晏终于抬头,眸色淡然:“你我不是一贯不在意这些?更何况,自小你就说过,不要听别人说了什么,而是要看别人做了什么吗?”
顾行渊却步步逼近:“她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我亲眼所见,而你是长公主府的世子!你母亲是皇族,公主府多少世家贵女觊觎,沈念之配得上你?”
“她的父亲沈淮景手握重权,又是圣上最看重和信任的人,太子之位悬空,多少人盯着沈相的选择,如今齐王也盯上她。你知道她的婚姻绝非自由可选,她不是你能惹的。”
“更何况……”顾行渊一字一顿,冷声压低,“她的名声,一塌糊涂。你以后要登高位,是要做宰相的人,怎可因一女子,自毁自己清誉。”
苍晏闻言微顿,指尖轻敲石案,神情仍是温润如常。
“你说完了?”
顾行渊皱眉,不语。
良久,苍晏轻轻一笑,声音低得像是拂过山水的清风:
“那……倘若我想争一下呢?”
顾行渊面色骤变。
他死死盯着苍晏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像是第一次认不出这个与自己自幼一同长大的兄弟。
“你疯了?”他低声咬牙,“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她不过把你当调笑之物,她不过是……嘴里没有一句真话,更
别说有真心。”
苍晏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只抬手,慢慢将袖口整齐叠起,眉眼沉静而坚定:
“我不在意她过去怎样。”
“你也说了,她是沈淮景之女。”他目光平静却带锋,“若我愿意执意护着她呢。”
顾行渊呼吸一滞。
下一刻,他冷笑一声,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我告诉你——我绝不会让她嫁入长公主府。”他的声音压着火气,“就冲着长公主的养育之恩,我也不会看着这府中沾染半点风尘与污名。”
“苍晏,你别真当了情种。”
苍晏却低头收起研墨用具,动作极缓极稳,像是没听见那句话,丢下一句:
“我去上朝了”
两人之间,再无言语。
直至夜色深沉,大理寺卿的灯火却未曾熄。
案房内,顾行渊着一袭深墨色常服,外袍未解,神情阴沉,指节微曲地按在桌边。
一盏灯油燃得正旺,映着桌上一摞密报、地契、银案往来账册。
他缓缓揭开布帛,露出那枚箭头,金属锋芒尚存寒意,只是比军中制式箭矢略钝一分,若不细看几乎分辨不出。
此箭较钝,箭尾刻有“玉纹暗符”,正是前月定国寺刺杀案中发现的那批私制兵器的特征。
他手指一顿,翻出定国寺案时一并抄录的箭头素描比对。
这便是他在齐王府夜宴刺杀后,从残留现场暗中拾得的物证。
那夜混乱至极,人人只顾逃命,唯他一人冷眼观局,将刺客招式、兵器路径一一记下。
而如今,再看这箭尖,“与定国寺那日的,完全一致。”他喃喃出声。
他走到角柜,从木盒中取出另一枚箭头,二者并排于桌前,几乎无异,只是新得这一枚,杀意不足,锋芒未全。
分明是故意“误伤”,非要命之箭,而受此箭者,是齐王李珣。
顾行渊眯起眼,指尖缓缓摩挲过箭身:“设局者自保,刺客不追要害,混战中能稳稳射中肩头……且恰好落在沈念之扑倒他之后?”
他冷笑,唇角勾起讥讽:“真是一出好戏。”
他走回案前,从抽屉中取出一本小册,摊开,是他秘密记录的齐王行动备忘。
笔迹端正,眉批清晰:
李珣近月来借旧伤名义,延留京中;多次出入边军将领家属宅第;京城外暗设新庭,为私兵操练之地;与户部、兵部牵连未清,银案去向未明……
顾行渊又翻出齐王府账册、行刺案卷、定国寺暗桩口供,并案推演,最终推至一页空白处,缓缓写下四字:
自导自演。
但他知道,仅凭箭矢,尚不足以入宫面圣。顾行渊眸光如刀不知不觉在纸上写下三个字:沈念之。
他微微顿笔,竟有片刻犹豫。
那日在马车里,沈念之伤臂跌进他怀中,香风扑鼻,眉眼张扬又含着些不堪的柔弱,他至今没能忘掉她靠近耳边那句:“顾大人如此坐怀不乱,倒是令我刮目相看”。
顾行渊猛地闭上册页。
“该死的女人。”他低声骂了一句。
彼时公主府内。
暮色已沉,庭中桂花余香未散。苍晏一身素色常服,正于书阁中执卷沉思,忽闻屋外传来侍从通报:
“殿下已至。”
苍晏放下手中书卷,起身迎出。
长公主早已步入厅中,身着藏青流云长袍,神色依旧端肃清贵。年岁虽长,却仪态雍容,不失风采。
“母亲。”苍晏拱手行礼。
长公主摆摆手,落座后缓声道:“你可听说了,齐王向陛下试探,欲与晋国公府结亲,明面上未指名,却暗示得极明白。”
苍晏眼中波澜不动,声线温润:“齐王打的是沈念之的主意?”
“不错。”长公主轻抿茶盏,目光深沉,“沈淮景这人……你比我更懂。他如今不表态,怕是也在观望,看齐王到底几分诚意,还是几分野心,这老狐狸只在乎谁更好控制。”
晋国公府。
书房内只点着一盏琉璃灯,幽光洒在梨木案几上,烛影微摇,墨香氤氲。沈淮景披着玄色鹤纹常服,正伏案批阅折子,眉心微拢,神色沉稳如旧。
“阿爷。”沈念之走进来轻声唤了一声。
沈淮景抬眼:“怎么?”他放下手中朱笔,语气不急不缓,“这时候不歇着,来这做什么?”
沈念之在案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眸中泛着一点漫不经心:“听闻齐王向圣上进言,提及结亲一事。”
沈淮景没有立刻答,只是淡淡道:“京中消息传得挺快。”
片刻,他放下手中笔,轻声开口:“他若娶你,便逼我表态。”
沈念之抬眸,眼神清亮:“那阿爷,可有想要扶持的人?”
沈淮景看她良久,眸色深沉如古井,终是缓缓开口:“阿之,太子之位悬空,朝局动荡。陛下年岁已高,不肯轻立,满朝文武,各怀鬼胎。”
他手指轻轻叩在案几上,一字一顿:“齐王求娶你,是试探,也是一场赌。”
“那我是什么?”她望着他,唇边带笑,眼神却寒,“赌注?还是一块能左右棋局的筹码?”
沈淮景沉默半晌,终究还是坦然地开口:“你是沈家嫡女,是晋国公府的脸面。”
沈念之唇角的笑一点点褪下去,只剩眼底一点讽意,像被锋刃轻划过的丝绸。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不是我。”她低声笑了笑,“是你的兵,是沈家的钉,是朝堂上的一块招牌。”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那……若我想见你呢?”……
沈淮景望着她,忽而道:“出生在世家大族,婚姻本就是稳固家族,就连小门小户都要思量权衡,你有什么不服的?”
“我当然不服。”她直视着父亲那双冷静如镜的眼睛,“可惜我没得选,是吗?”
沈淮景没有否认,只缓缓开口:“你若嫁给齐王,他未必能扶得起太子之位。”
“我不指望你驯良守礼,也不怕你锋芒毕露。”他顿了顿,语气微缓,“但我希望你能站在家族利益考虑。”
沈念之望着他,缓缓吐出一句:“可若这盘棋,我不想下呢?”
沈淮景一笑,带着久经沙场的淡漠和笃定:“你生为沈家女,想不想下,也由不得你。”
灯火晃动,她坐在琉璃盏光下,眉眼像剪影,静得出奇。
半晌,她低头轻声道:“所以阿爷娶了阿娘后才会在外找外室,只因和阿娘是没有感情的联姻吗?阿爷,我倦了。”沈念之抬脚就走。
御花园,秋凉时分,雾色微扬。
白鹤低飞掠过荷池,水光微动,琼华亭中,几盘热茶新换,氤氲袅袅。
圣上着一袭藏青织金便服,神色悠然,指间执着一枚黑子,沉思片刻后落在棋盘右角。
沈淮景恭敬坐在对侧,面色沉静,似未将棋局放在心上,落子行云流水。
“沈卿这棋风,倒是愈发从容了。”圣上端起茶盏,语气悠然。
沈淮景含笑:“臣不过庸手,陛下才是老谋深算。”
圣上淡笑一声,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老是老了些。如今朝中风气愈发浮躁,各家子弟心思太多。”
沈淮景拱手低应,语气恰到好处:“臣也觉如此。臣年纪渐长,有时倒也看不懂年轻人做事了。”
圣上目光落在棋盘上,片刻,又忽地道:“你家那位沈大小姐,近来倒是颇引人注目。”
沈淮景唇角含笑,神情不动:“陛下是说阿之?”
圣上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那两个女儿,倒都不省心。一个与忠王走得近,一个又让齐王上赶着,以后与孤做亲家?”
沈淮景仍是那副不急不缓的神情,轻轻叹了一声:
“陛下,您也知,臣这两个女儿,都是头疼人物。忆秋性子温顺却执拗,有时候钻起牛角尖,我真是没辙,阿之则飞扬跳脱,不听话惯了,做事全由性子胡来。臣平日里常叹自己没本事,教不出省心的姑娘。”
他说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道:“皇子之事,臣,不敢妄议。臣只忠于陛下一人,其他事……能不掺和,便不掺和。”
圣上闻言,缓缓将手中棋子搁回棋盒,目光却落在亭外红叶间,半晌才轻笑道:
“你说得好听。但若真有一日,局势到了不可回避之地,你也未必躲得开。”
沈淮景低头叹息,颇有些无奈之态:“那便看陛下如何断局。臣只管守住沈家,不求越界。”
圣上点点头,忽而语气转沉,低声缓缓道:
“太子之位,孤迟迟未定,不是不定。”
“只是……太子之责,非长子便能胜,非宠子便能立,必须是能者上位。”
他手指缓缓扣着茶盏,轻声一顿,冷意一闪:“留齐王在京,也不是因为他孝。是得有人制衡李珩。”
“你也该明白。”圣上抬眸看向沈淮景,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可撼动的威严,“孤还坐在这把椅子上,就容不得朝中、宫中任何人,妄动心思、僭越尊位。”
沈淮景闻言,神情一肃,立刻起身拱手:
“臣明白陛下苦心,臣亦不敢越雷池一步。”
圣上点了点头,目光转柔:“孤最烦的,是大臣与皇子私下勾结结党。尤其是太子废后,朝中暗流汹涌,我更不愿再见一丝私相授受。”
“齐王这次借母丧回京,祭奠是假,图谋是真。他虽是我儿,却也不是省油的灯。”
沈淮景低头:“臣知。”
圣上似又想起什么,顿了顿,回首看向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沉意:
“阿之那性子,不适合被当成筹码。她若愿嫁,就嫁她喜欢的;若不愿,就再缓一缓,孤暂时会替她撑着。”
沈淮景微一凝神,心中翻涌,却仍是恭敬俯身:
“臣谢陛下恩典。”
圣上摆摆手,拂袖离亭,身影在秋叶纷纷中渐行渐远,只留一地茶香未散。
沈淮景仍坐在亭中,望着棋盘上一枚孤子,良久未动。
然而待上了马车,那一丝笑意便褪去无影无踪。
他微阖双目,手指无声地叩在膝上,马车内安静无声,惟有车轮碾过石砖,发出节律清响。
车厢一角摆着圣上所赏的一盒乌木棋子,檀香未散。
——“她若愿嫁,就嫁她喜欢的。”
圣上话虽宽慰,但沈淮景太清楚,那不过是一句“你别插手”的提醒。
陛下未正面回应齐王之事,也未明言许婚或断婚,只是言辞看似放权,却实则画出一道无法逾越的界限。
沈淮景自然听懂了。
“让她自己选?”
呵。
那是沈念之,不是寻常官家闺秀。她若真有选择的自由,早该安分守在后宅,沈淮景合上眼,口中轻声一笑,笑意无波:“陛下啊……终究是老了。”
马车渐行渐远,驶出宫门,往晋国公府而去。
他看似顺着圣上之意,心中已有另一套盘算:
皇子之争,终要落子,沈念之,作为他手中的一枚“能攻能守”的子,不到最后关头,怎会轻易落定?
至于圣上的试探与那句“嫁喜欢的”——本就是个伪命题,倘若她偏偏看中了李珣呢?
她若能自己争一个未来,那最好。
若不能……
那就按沈淮景的意思,乖乖坐上他为她选好的位子-
晋国公府内,庭中桂花开得正盛,风一吹,香意幽微,黄白细碎的花瓣洒了一地。
沈念之静静坐在窗前的案几边,手中摊着一卷书。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下,落在她眉眼处,将她原本艳色不俗的面容洗得安静。她今日未施粉黛,鬓边只簪了一支素玉钗,耳畔却只戴了一只小巧的流珠坠子,另一边空空。
对面,苍晏坐姿端然,青衫如洗,袖口一线水银滚边,映得人更显冷静克制。他正低头翻着一页书,指节修长,骨节分明,读得极认真。
案几间偶有风起,书页沙沙翻动,庭中桂树轻摇,一瓣细碎的花瓣悄然飘落,轻巧无声地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之中。
苍晏微微一顿,指尖轻拈起那瓣花,垂眸凝视一瞬,又送至鼻尖嗅了嗅,神情浅淡,眸中却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这时,沈念之忽然道:“我今日才发觉,耳环少了一只。”
语气轻描淡写,却像漫不经心地一石入水,溅出些许涟漪。她随手撩了撩鬓发,露出那一只未曾遗失的流珠耳坠,珠光微晃,折射出窗外金光,衬得她眉眼生辉。
“就是这一对。”她语气温软,带着若有若无的惋惜,“是我最喜欢的一对耳环了。丢了一只,便总觉得,心里哪儿也空了点。”
说着,她垂下眼睫,指尖翻着案上的书页,余光却悄悄掠过对面男人的脸,眼底波光未动,却藏了几分试探。
苍晏察觉她的目光,缓缓抬眸,目光温润淡然的凝在她脸上,未言一语。
忽而,他抬起手中的《左传》,不疾不徐地在她额间轻轻敲了一下,力道不重,却极有分寸。
“沈娘子。”他声音清淡,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轻笑,“你心里那点空,怕是与耳环无关。”
“专心。”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无奈的责意。
“今日这堂,是我最后一次来教你了。”
沈念之一怔,唇边那点惯常的调笑倏然收敛,整个人也随之静了下来。
“为什么?”
苍晏将那瓣桂花搁在书上,指尖一寸寸抚平折页,语声淡然:“圣上另有差遣,近日便要离京一段时日。”
他顿了顿,又道:“你早不必我来教。《左传》已尽,你所学,已胜过许多读书人了,哪里还用的着我来教。”
沈念之沉默不语,目光落在那瓣搁于书页上的桂花上。半晌,她低声开口:
“那……若我想见你呢?”
话音轻浅,落下之后,屋内静得连外头桂花簌簌坠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苍晏望着她,眼神里有温意,也有说不清的压抑。他没有立刻作答,只是微偏过头,目光投向窗外。
风过枝头,黄花如雨。几瓣悄然飘落,有若未语先哽。
他看着那花,忽而轻声道:“人的命运,有时也像这桂花。”
“风往哪吹,它便往哪落。心中再不舍,也由不得自己选路。”
沈念之听罢,没有再问。
她向来聪明,懂得何时收住执意。只是缓缓合上书卷,站起身,语气平静:
“那便谢过苍大人今日教诲。”
她亲自送他至院外。阳光映在桂树之下,疏影斑斓,暗香浮动。
苍晏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她静静立在花树阴影中,神情安然淡定,看不出一丝悲喜。光落在她眼睫上,闪出一点细碎的光芒。
她轻轻颔首,将所有未说出口的情绪,一并藏进了那一树深浓花影里。
正值申时,市中酒肆沸腾,香气氤氲,街边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齐王李珣着一身墨色常服,独自一人立在茶肆门前,望着对街的沈府下人缓缓走近。
沈思修一身家常青衫,步履稳健,神情一如既往地沉着淡漠,显然并未将这座繁华市井放在心上。
“沈校尉。”齐王语气和煦,像是偶遇,唇角含着浅笑。
沈思修微微一顿,抬眸见来人是齐王,眼中并无过多波澜,拱手行礼:“臣见过殿下。”
“此地偏僻,若非命中注定,本王如何能在此见到沈校尉?”李珣语气带笑,不动声色地侧过身,让出身后座位,“不若一叙?”
沈思修稍作思量,终究颔首。
二人落座后,齐王亲自斟茶,茶香缕缕升腾,氤氲之间,他抬眼淡笑道:“本王素闻将军练兵有度、治军严明,一直心向佩服。然世事多变,校尉可曾想过,若非战场,而是在这京中风雨之地,您手中这三千铁甲又将落于何处?”
沈思修神色不动,淡淡回道:“殿下谬赞。我一粗人,书读的也不多,不习朝局。”
“世道变了。”齐王低声笑,“是我多言了,沈校尉见笑了,我也只是随口感叹,莫忘心里去。”
他似有意似无意掀开袖袍,从袖中取出一只香囊置于案上。香囊极巧,绣着栀子与竹叶,其上隐约有女子体香。
“这两位,是南边刚献来的舞姬,样貌极佳,琴艺俱佳。若校尉不弃,权作今日本王失礼的赔礼。”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你喝醉了,沈娘子——”……
沈思修一怔,却未拒绝。
李珣目光微动,眸中浮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七日后平昌坊,设一小宴,不拘礼数,愿再请校尉一叙。”他说。
沈思修接过香囊:“若有美人,那我就先谢过殿下了。”
他一走,齐王静坐片刻,茶盏未凉,便转身回府。
日暮时分,王府灯影交错,廊下浮光掠影。
李珣走进偏厅时,陆云深早已候在厅中。
“殿下。”他拱手,神色恭敬。
李珣负手踱至窗前,微微颔首:“你姐姐,可习了那首《踏云行》?”
“回殿下,已能熟奏。”
“很好。”齐王目光落在窗外斜阳,“下月初八,圣上欲往定国寺礼佛。我已打点妥当,寺中僧首知情,到时你们会在侧厅设斋。”
“那日,你姐姐便着湖绿百褶,随夫人一同前往。”
陆云深顿了顿,随即明白,低声应道:“微臣明白。”
“你要记住,”齐王语气温和,“陛下不爱被逼,但若是命运安排的偶遇,便是天意。”
陆云深再不多问,告退离去。
厅中光线渐暗,李珣站在原地,望着窗外的一方天空出神。
那天,他也是这样站着,看着母亲被送出宫。
她不过是个绣娘,因一时被宠生下他,却始终没有位分。她胆小、柔顺,在那座富丽堂皇的深宫里连话都不敢多说,日日祈求只求他能长得快、强些。
可他依旧被其他皇子逼着吃泥、跳水,连他唯一的一件小袍子都被当作笑柄拿去擦他们的弓箭。
他记得那年冬天,母亲病了,仍捱着给慧贵妃做裙摆的金线收边。她咳得快要晕倒,却还对他说:“你若能活下来,往后不要记得这些,我不想让你带着恨活。”
可他偏偏记得。
她死后,他被逼着认慧贵妃为母。表面上风光,实则处处被掣肘。慧贵妃家因贪污被抄,他也差点被削爵,那时他才知,哪怕是皇子,也不过是一纸“可有可无”的东西。
他被打发到边陲一个破县,圣山对他从来不闻不问,李珣才终于明白:
没有人会给你命。
他必须自己要。
等李珣回过神来,缓缓将茶盏置于案上,眼底一派清凉。
“该起风了。”
他低声自语-
日光透过檐角,静静地洒在案几上,几页翻开的书尚未合起,书页一角压着一朵残香未散的桂花,那是之前讲书时落下的,苍晏随手拾起,又无意中遗落在此。
沈念之坐在书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花瓣,有些干了,触感却仍软,像极了那人的气息,藏着细致的节制与不动声色的温柔。
她盯着那几行墨迹良久,字迹清俊,落笔沉稳,仿佛每一笔都按着规矩来,却偏生出了克制之下的锋芒。
她忽然觉得心头发闷,说不清是烦,是乱,是一种被什么勾住心弦的感觉。
他离京已有数日,无人提起,无人说去处。
可她偏偏日日撞见他的影子,藏在书页里,香气中,或是某个不经意的静默里。
沈念之“啪”地合上书册,声音不大,却将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她怔了怔,忽而起身走至窗前,望着院外无甚人迹的青石小道,心底竟升起一阵难得的空落。
她向来是个不肯自困的人,烦闷久了,总要寻个出口。
“霜杏。”她唤。
丫鬟立刻应声而入:“小姐。”
“收拾一下,我要出门。”
“去哪里?”
沈念之回过头,眉目间的郁色已被浅笑掩去,淡淡道:“平昌坊。”
“倒不是想做什么,就是忽然想起,好些日子未去了,那里的人,恐怕都快忘了我的样子了。”
霜杏不敢多言,忙退下去命人备车。
沈念之缓缓转身,脚步轻慢,像是心有所思。她走过案几时,停了一瞬,目光再次落在那枚被压在书页中的桂花上。
她没伸手,只低声道了一句:“麻烦。”
语气里既无怒意,也无深情,只像是心口落下的一滴温水,烫不破什么。
半个时辰后,马车辚辚驶出沈府大门。
沈念之倚在车中,未再说话,只轻轻闭了闭眼。
屋内案几上的书页被风掀起一角,那枚桂花也随之轻晃了晃,却终究没有掉下来。
平昌坊夜市华灯初上,曲院流觞,朱楼酒气醉人。
沈念之一袭橘红纱裙,发髻轻斜,额间点花已褪,几缕碎发缠在鬓侧,带着几分酒后的恣意风情。她与几位名伶坐在内厅,酒盏相碰,曲声绕梁,笑语盈盈。
她早已察觉,从齐王府传出“欲娶沈家女”的风声后,京中暗线流转得愈发频密。
“齐王?”她低声笑了一声,唇角带着讥诮,“李珣若真识人,看我这副模样,该避如蛇蝎才对。”
沈念之醉意渐浓,她独自起身,半醉半醒地推开帘幕,穿过香烟缭绕的回廊,朝内坊另一处幽院走去。
谁知前院一扇半掩的雅室门内,低语声若有若无地传出。她本无心细听,却隐约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沈念之性子不驯,但只要沈大人一言,她不过是颗棋子。”
沈念之脚步一顿。
接着便听另一道声音应和:“她是沈家嫡女,沈相最是看重她,她还有个在龙武军当值的阿兄,只要殿下承诺将来一旦事成,许她凤位。至于外界那些传言,殿下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是陆云深的声音。
沈念之眉头微拧,醉意瞬间退了一半。她侧身靠在廊柱后,透过雕花木窗,清清楚楚看见屋内烛影下,坐着的两人——齐王李珣与她平日吃酒交好的好伙伴。
她眼神微冷,听着陆云深谈笑间将她的性子、过往,甚至喜恶一一剖出,口吻仿佛在“推销”一件上好的货物。
“沈家虽不是宗室,却一贯中立,不偏不倚,正是王爷所需。若将来太子之位有变,我觉得沈家自会识大体。”陆云深举杯,神色从容。
齐王一身深青云纹长衣,神情敛着笑,举盏回敬,含而不露:“你们陆家倒是爽快,可惜没有能出一个与沈淮景抗衡的人。”言语间满是不屑。
沈念之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手指握紧了帷角,竟不觉掌心泛白。
她转身就走,却一时未辨方向,转身便撞入一道熟悉的身影,灯火下,她对上那张血脉至亲的脸。
“阿兄?”她声音微哑,带着三分醉意。
这时门也打开了,屋内,陆云深与李珣的面色皆是一顿。
“你怎么来了?”陆云深起身,语带慌张,“你喝醉了,沈娘子……”
沈念之却像没听见似的,视线淡淡扫过李珣,随即落在沈思修身上,抓着他的胳膊。
“阿兄,”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夜风掠过,“父亲不说话,你便代他说?如今沈家的脸面,也由你来给别人送了?你是不是也和他们想的一样?”
沈思修脸色一沉,低声呵斥:“阿之,你喝多了。”
她却笑了,笑意凉薄,放开沈思修,走进屋内,手指挑起一旁的琉璃酒盏,盏中酒色清冽,她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抹唇角:
“阿兄既是愿为沈家谋前程,那也请记得一件事。”她目光直视他,语气淡淡却带着压迫,“可别押错宝了。”
沈思修神情微动:“你不懂,别胡说。”
“我当然不懂。”她点点头,转眸看向齐王,眼神波澜不兴,“可殿下。”
沈念之坐在齐王身侧,轻巧地倚着榻角,橘红纱裙堆叠在脚边,酒意未褪,眼尾却已挑起。
她一边拿起盏中清酒,轻轻摇晃,一边似笑非笑地盯着李珣:“您要娶我,却不敢光明正大与我开口,倒与别人私下说嘴……殿下这点胆量,如何坐得起龙椅?”
李珣听到龙椅尔字面色微变,但仍维持着王侯应有的从容,只温声一笑:“沈娘子醉了,这话说出来可是要杀头的。”
“我当然醉了。”沈念之轻嗤,“不然怎会听见你们在背后说我‘不过
是颗棋子’。”她眼神一凛,“既然你们都当我是棋子,不如让我自己上盘。”
沈思修眉头紧皱,正要开口,沈念之却不再理他,轻轻拍了拍手,朝门外懒散扬声道:
“霜杏,去,把我那些‘不成体统’的朋友请进来。”
片刻后,伴着一阵脚步声,四五位身着华衣、姿容俊雅的“男伎”鱼贯而入。
他们或执瑟抱琴,或携酒持扇,气质清贵不俗,皆是京中最负盛名的几位花楼清倌,平日里若非沈念之照拂,根本不会出现在这等贵胄之地。
霜杏低头掀帘,沈念之扬唇一笑,声音又软又媚:
“几位爷今日正好都在,殿下既有雅兴谋娶我,不如来试试,看你能不能哄我高兴。”
李珣神色不动,却垂在膝侧的手指微微一紧。
沈思修的脸彻底黑了:“沈念之,你疯了?”
“疯?”她懒洋洋地仰头靠着椅背,一只手随意勾过其中一名白衣公子的衣袖,那人低眉顺眼地奉上了酒盏,“阿兄说笑了,我一向不是如此吗?”
“殿下不是说我有趣吗?”她眼波微转,直勾勾看着齐王,“那便看你今晚……能不能比他们更有趣。”沈念之翻身将齐王压在身下。
那一刹,气氛骤变。
她双膝跪地,撑在他身体两侧,整个人隔着轻纱衣袍贴近他胸膛,呼吸灼灼。灯影微晃,照在她眼里,像是燃着细碎的火星。
齐王明显一滞,没料到她敢做得如此露/骨。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我想看殿下动心,却又不……
“你……”他刚开口。
“嘘。”她俯身,唇几乎擦过他耳廓,低声轻语,“别动,殿下若是本事够大,逃得开自然是你赢。逃不开嘛……”她慢慢拉长声音,“那便乖乖认输。”
陆云深在旁一口酒没咽下,脸色复杂,拢袖一揖,头也不回地快步退出门外,只留下句干巴巴的:“殿下,陆某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门扇合上的一刻,室内寂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