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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仰躺着,一动不动,眼神晦暗,望着眼前这个放肆的女子,像是在重新认识她。

沈念之见他不说话,反倒笑了,眉眼一弯,指尖在他肩上慢慢滑过,嗓音极软:

“怎么,殿下怕了吗?刚才还信誓旦旦说要娶我,如今却连碰都不敢碰?”

她这一句,带着赤裸的讥诮和大胆,像猫轻轻咬住了人的喉。

齐王唇线紧抿,终是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极稳。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隐忍:“沈念之,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她轻笑一声,眼神流转如水,“我想看殿下动心,却又不敢动手的样子。”

她缓缓直起身来,顺势坐到一旁,抬手将垂落的发丝挽起,语气似真似假:

“放心,我不贪权不恋位,殿下若真动心,才是麻烦。”

齐王盯着她良久,那双一贯藏着八面玲珑的眼睛,第一次显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躁动与火气。

“你这张嘴,”他低声道,“迟早要惹祸。”

“那殿下今晚,是怕我惹祸,还是怕你自己失控?”

沈念之站起身,动作潇洒利落,纤腰轻摆,一步步朝门口走去。临出门前,她忽而回头一笑:“殿下这副被压在榻上的模样,倒也不赖。改日若我真愿嫁人了,说不定……会考虑您。”

随后半真半假地道:“殿下放心,我是棋子,也要做那颗能杀王的。”

齐王坐在榻上久久未动,眼神深沉。

他忽地低声道:“沈思修,你这妹妹……是我之前把她看扁了。”

“殿下见笑了,我妹妹她,说的都是一些大话,也不知道何时成了这个样子,真是丢人。”

“沈……念之。”李珣唇齿之间,第一次,带出一丝压不住的情绪,沉默片刻,忽而缓缓起身,负手而立,眼底闪过一丝晦涩不明的光。

“沈娘子,确实难驯。”

齐王走后,屋中气氛陡然一静。

沈思修已无言可说,找到沈念之,敲开门后只留下一个“你自求多福”,转身离去。

而那几位男伎依旧安安分分立在她身后,不敢多言。

霜杏看得心惊胆战,小声唤道:“小姐……您今日是不是太过了?说那些话,万一齐王……您这小命儿可就……”

沈念之笑着起身,拢了拢鬓边鬓发,走出房门前,只回了一句:“殿下只知驯鹰要熬其骨……可驯我?他还不够格。”

夜深,平昌坊的风带着一点立冬后的寒意,吹得红烛微晃。

沈念之遣散了唱词的男伎,正倚在卧榻上翻看刘义庆写的《幽明录》,就听见霜杏匆匆进来,小声禀道:“小姐,门外有人求见。”

“谁?”

“……是徐家千金。”

沈念之手指顿了顿,随即将书轻合,语气不动声色:“徐诺儿,她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快请进来,莫叫人看了去。”

帘帐一掀,徐诺儿一身鹅黄襦裙,发间钗斜,脸上还带着几道未干的泪痕,一见沈念之,便红着眼眶扑上来。

“阿之——”

她素来是京中女子中最会打扮的一个,如今却神情凄惨,哪还有往日娇俏模样?

沈念之让她坐下,递了帕子,语调依旧闲散:“哭什么?你不是不日就要定亲了吗?”

“定什么亲!”徐诺儿“呜”的一声哭出来,“他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他说他外头有了人,还要纳那个女子!”

“哪个他?”沈念之挑了下眉,“李家那位?”

“就是他!”徐诺儿恨恨咬唇,“我及笈之后与他定了情,好说歹说才让我阿爷看上他这个罗破门阀,如今说翻脸就翻脸,还说我家瞧不上他,我也趾高气昂的,只有在那个女人那里才能找到尊严”

沈念之倒了杯热茶递给她:“那他说得也没错,以前见着他,就觉得他事事斤斤计较,还喜欢自持清高。”

徐诺儿愣住,眼泪一时没落下来。

“你也确实嚣张。”沈念之慢悠悠道,“但你生在徐家,难不成要给那李姓男子伏低做小不成?再说了哪儿有妻还未娶,妾先入门的理儿?”

她说着,倚回榻上,眸光微敛:“他不要你?那就别要他了,男人那么多,尚书府随便找冰人要个册子,你还不得挑花眼。”

徐诺儿抹了把眼泪,小声道:“可我不甘心。不是舍不得他,我只是……就是难受。明明是他无情负我,最后却还是我成了笑话。”

“我自小学琴、习字、守规矩,好不容易有个身世清白不会压我一头的婚约,他却这样待我,满城人都在看我笑话,说是我女德不行,被人厌了……”

她哭着哭着,声音带了点恨意:“我就是恨他活得那样风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念之不语,只静静听完,缓缓拢了裙摆。

片刻后,她抬眸笑了一下,语气轻得像酒后的一声戏语:

“一个男人而已,哭成这样,回头我给你挑十个。”

徐诺儿瞪她:“你正经点!”

沈念之笑意却未散,只随手取来一枚素玉簪子,在指间慢慢转着,语调却渐冷:

“你若真不甘——”

她看着那烛火中微晃的光,语气里透出一丝狠:“那咱们,便让他也尝尝你这份滋味。”

“过两日他不是纳妾宴?我给他备一场好看的礼。”

徐诺儿一怔:“你……你想干什么?”

沈念之斜倚着榻,眼尾微挑,唇角扬着一抹危险的笑:

“干什么?砸场子呀。”

正午,昭京李府,花团锦簇,鼓乐喧天。

李家嫡子将迎新,堂中宾客满座,主位上老爷眉开眼笑。

喜乐未歇,忽听“砰”地一声!

李家大门被人一脚踹开,震得门神画卷都颤了

两下。

满堂皆惊,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一红衣女子大步入内,袖风猎猎,眸光如霜。

她未通名、未行礼,目光扫过全堂,步履不停。

那人眉眼极艳,偏生冷意逼人。手中还提着一只雕金锦盒,盒上覆着一条鎏银绣带,一路踏进喜堂,如入无人之境。

李家老爷率先变脸:“沈念之?!你来做什么?”说完起身挡在她面前。

女子步伐未停,冷冷一笑,一把推开李家姥爷:“给我起开,你个老匹夫。”

“我是来替人退婚的。”

她一抬手,霜杏在后揭开锦盒,里头赫然是李家当年许给徐家的所有聘礼,一件不少。

宾客哗然。

沈念之站定堂前,一字一句地道:“你李家公子当日向徐家求亲,是你们李家求的,可不是徐家求你,这点聘礼就像骗个尚书府的女婿当,真是好算盘。”

“现在你嫌她‘性子刚烈、礼法不拘’,还提前迎妾进门,无非就是觉得徐尚书给你安排了个职位,你当自己日后可以高升?”

“今日我就替她,把这桩脸都不要的婚事,彻底了断。”

说罢,她抬手将那婚书一扯,火石一擦,文书在空中瞬间燃起,化作一抹火光直落堂前!

“沈念之,你胡闹!”李公子猛然起身,欲抢火,沈念之冷眼一扫,一脚将他踹得坐回原位!

“你也配叫我的名字?”

“徐娘子哭得眼都肿了,你却在这吹箫对饮,李家大公子,你这点薄面——”

她唇角勾起一抹讥笑:

“值几个钱?”

话落,她抬手一挥,霜杏顺势将那满匣子金银聘礼哐当砸落地面,珠玉四散。

全堂死寂。

“既然婚退了,那聘也就该还了。你李家门风如何、教养如何,我懒得说。”

沈念之转身,红衣卷地,步步生风。

霜杏紧随其后,跨出门槛前,回头朝渣男啐了一口:“呸。”

沈念之走出李府,无心回家,不想看到阿兄那张脸,更不想面对父亲。

自从鹊羽被调回去后,原本沈思修说要再给沈念之安排一个护卫,倒是被沈念之拒绝了,人家在龙武军多威风,跟着自己岂不是大材小用,加上最近朝中涌动,有些文臣参了阿爷,沈念之也是不想招惹这档子事。

沈念之先打发霜杏离开,说自己只想找个地儿一个人走走,静一静,全当是散散步,霜杏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就离开了。

河风微凉,枝叶婆娑。

沈念之独自立在水边,身后无人。今日之宴的喧嚣仿若还未散去,脑中却是另一番静谧。

她将发簪抽出一寸,又缓缓插回鬓边,眼眸落在水面波光上,像极了那被夜色熨平的火。

沈思修的沉默,沈淮景的冷处理,还有齐王的“旁敲侧击”……

她不是看不明白。

沈念之眼角浮出一抹轻讽,抬脚踢了踢岸边的碎石。

她原本也不是非要挣什么,只是这世道,谁都可以谈筹码,偏她不配有选择?

不远处,忽然传来微弱的衣袂掠动之声。

她偏头望去,只见一抹玄色身影立于前方一座废弃小院外。那人戴着斗笠,身形沉稳,神色极警觉,却仍在门前逡巡不入,像在确认是否有人尾随。

沈念之静静望着他。

……顾行渊。

她眸光一动,脚步无声地靠了上去。

小院年久失修,砖墙残破,门扉虚掩,像是随时会倒塌的空壳。顾行渊推门而入,动作利落干脆。

她却未急着进去,而是伸指在门框处轻轻一抹,指腹沾了一层极细的白灰。

像是许久都没有人来了。

她唇角轻扬,脚尖一点,悄然潜入。

她继续往院内的屋中走去,脚刚落地,还未走几步,身侧石砖便发出一声轻响——“咔哒”。

几乎同一时刻,院墙剧烈震动,机关铁索疾落。

顾行渊骤然回头,眼中冷光如刃。

“你怎么在这?”

“你怎么也在这?”

沈念之面不改色,神情淡然,嘴角噙着浅笑。

顾行渊眸色一暗,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忽听“咯咯”一声,地面下陷。

他来不及反应,只能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地砖如潮水般塌陷,吞噬两人身形。寒风扑面,夹杂着多年未散的灰尘与铁锈之气,将他们一同卷入地下。

地下漆黑,无一丝光亮,也无一声响动,连风声都像被封在这座石室之外。

沈念之咳了一声,指尖拂过冰冷石地,方才跌落的那瞬,她只觉重力交错、耳鸣骤起,仿佛整个身躯都被天地倒置。

“你伤着哪了?”顾行渊低声问。

“还活着。”

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些许喘息。石灰呛入喉鼻,嗓音听来比往日更轻,也更哑。

顾行渊点燃火折,微弱的火光在石壁上映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这是个密闭石室,面积不过五步见方,四壁嵌着铁钉,角落残留几节锁链,还有被灰土掩埋的一只铜碗。

空气凝滞,带着血腥与湿霉,像是某种慢性毒素,一点点侵蚀人的神智。

“这里不是地窖。”沈念之开口,“更像囚室。”

她走近墙角,蹲下身,从铜碗中拈出一缕干涸的暗红残渍。

“人血。”她说。

顾行渊看着她,目光沉静。她的反应太冷静,冷静得不像一个被困女子。

“你怕吗?”他问。

沈念之未答,只慢慢站起身。

“你我都不怕死,只是怕死得不明不白。”她望着石壁,“若真有人在用这密道做局,那便不会只困我们一晚而已。”

顾行渊走到东墙,敲打片刻,忽然停住:“这边是空心的。”

他摸出短刃,循着细缝探入,“咔哒”一声,墙体震动,嵌板缓缓移开,露出一条狭长□□。

更阴冷,更黑暗。

两人对视片刻,无言,却步调一致走入。

通道极窄,仅容一人勉强侧身而过。石砖潮湿,脚步落地皆是回音,仿若走在别人的梦魇里。

沈念之走在前头,忽道:“顾行渊。”

“嗯?”

“你是不是……从未和女子在这么狭小的空间共处过?”

顾行渊无奈叹了一口气:“沈大小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这种没羞没臊的话。”

“我这不是怕你紧张吗,这地儿怪阴森的。”

火折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仿佛柔弱,却又倔强得像一道锥。

他走近几步,道:“注意地上的石头。”

沈念之捂嘴轻笑。

通道尽头,现出一扇暗门。门上残留朱漆,隐约可见“仓”字。

顾行渊推门而入,一室残纸乱卷,角落散落着账册、人名、还有数道兵符描样。

“凤鸣山,银案,边军调拨……这些账册,为什么会藏在这里?”

顾行渊怔住。下一瞬,他目光一凝,猛地翻开一页。

署名:沈淮景。

他抬起头,与沈念之四目相对。

这一刻,她的面色终于出现细微的裂痕。

“不可能。”沈念之拿过顾行渊手中的册子,仔细端详上面的字迹,显然写了已经有很长的时日,但这不是我阿爷的字迹,只能说模仿的极像,一般人很难看出来,我就是知道,只是我很难解释给你。”

“沈念之,你对你阿爷做的事又有多少了解呢?”顾行渊此话一出,沈念之愣住,她确实不知道,阿爷也从未跟她讲朝堂之事。

“…我不知”她低声道。

“我们得快点从这里离开,这里空气逐渐稀薄,如若不走,我们怕是都要死在这里了。”顾行渊说道。

密室中,灯火微弱。

顾行渊收起那几张账册与兵符描样,层层叠好,用布帛包裹,藏入怀中。他神色凝重,眼神落在密室一角那座歪斜案几上,半晌未语。

“这些账目……不是寻常人能接触的。”他低声。

沈念之却未理他,她正缓缓绕着墙壁踱步,指尖轻触着一排排凸起的石块。

那石墙与寻常不同,并非整齐拼砌,而是高低错落、隐约成形,仿佛……一

种图阵。

她停在一角,抬头,烛光下,那些砖石间竟隐约勾勒出“乾、坤、震、巽、坎、离、艮、兑”的旧体笔迹,时隐时现,若非极熟八卦之人,几乎难以辨识。

“顾大人。”她开口,语气温温淡淡,却带着难得的专注,“你可还记得,方才那封信里,曾提到几样‘祭品’?”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顾行渊,你欠我一条……

“铜鼎、蛇骨、寒石、甘草四物。”顾行渊立刻答道。

“这阵应是以卦位应物。”沈念之轻声道,“铜属金,应兑;蛇骨属木,应震;寒石主水,对坎;甘草属土,入艮。”

她抬眸,唇角似笑非笑:“劳烦顾大人搬动这几块。”

顾行渊没问为何,只抬袖上前,依她所言,一一按下对应石砖。每一块落下,都伴随机关轻响,墙内似有暗锁咬合之声,极其微弱,却如金属啮齿。

沈念之静静望着那堵墙,眼底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最后一砖落定时,整面石壁缓缓震动,石灰簌簌而落,一道狭窄通道从墙后缓缓显现。

顾行渊定定看了她一眼。

她挑眉,语气轻松得过分:“我可说了,我不是只会惹事。”沈念之低笑一声,随他踏入密道。

“你……竟看得出这阵法?”他语气里带了明显的诧异。

“嗯?”沈念之没有抬头,只淡淡应了一声,语气懒散,“也没什么难的。这阵是错落八卦阵,陈年旧法,寻常军史与奇门书中常有记载。”

顾行渊皱眉:“你竟也读兵书?”

沈念之这才直起身,掸了掸手上的灰,神情如常:“小时候没人陪我玩,整日一个人缩在阿爷的书房里,什么都看。医经、兵书、杂志、野史……一页页翻,一本本读。”

她顿了顿,笑了笑,眼中带着一抹落日后的平静:“后来书看完了,就开始找新乐子了,比如听曲,去平昌坊吃酒,叫点俊美男子陪在一侧,也是美矣。”

顾行渊看着她,忽然问:“你母亲……可没管过你?”

沈念之神色未变,答得风轻云淡:“我阿娘啊,早些年得了肺痨走了,那时我还不大……也没什么记忆。”

她语调平稳,像说起一个久远的邻人。

顾行渊却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幼时父母双亡,身边也无一人教养,寄人篱下、谨言慎行,是如何过了那些年。沈念之的轻描淡写,却像极了他当年学会“闭口不谈”的样子。

这一瞬,他心底泛起一点无由的怜意,藏得极深,却未曾驱散。

就在此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自脚边响起。

沈念之低头,见一只黑灰的老鼠从石缝里窜出,尖尖的爪子几乎擦过她脚背——

“啊——!”她惊呼一声,骤然抬腿后退,一把攥住了顾行渊的胳膊。

顾行渊被她猝不及防的反应拽得一震,下意识稳住她的肩,面上却仍不动声色。

“我还当沈大小姐天不怕地不怕呢,原来也怕老鼠?”他语气淡淡,却在黑暗中低低笑了一下。

沈念之恼羞:“我不是怕老鼠,我是单纯觉得……它恶心。”

顾行渊没再言语,只侧过脸藏起嘴角那一抹未被察觉的笑意。

忽然道:“别动,前面怕有暗器。”他话音刚落,果然脚下“咔哒”一响。

“退后!”

顾行渊迅速将沈念之一把拉开,替她挡在身前,一簇短箭从石缝中激射而出,“嗖嗖”几声,险险擦过他肩头。

“顾行渊!”沈念之惊呼。

“我没事。”顾行渊闷哼一声,脸色却白了一瞬,肩上已被一道飞箭划破,鲜血渗透衣背,染出一片深色。

他们强撑着继续向前,终于,一道微光出现在尽头,空气中传来湿草的气息。

沈念之见他衣襟处血色晕染,神色一凛。

顾行渊蹙眉:“小伤。”

“脱衣服,我看看。”

顾行渊愣住:“……现在?”

“我又不是第一次见男人肩膀。”沈念之说得坦然,眼神清清淡淡,语气却不容置疑。

顾行渊默默别开目光,将外袍解开,勉强扯至肩侧,露出一道约两寸长的划伤,血未止,仍在缓慢渗出。

沈念之拧开顾行渊递来的药瓶,捏住帕子,细细替他擦去血迹,神情认真,手却极轻。

她的指腹触过他肩骨,指尖是凉的,气息却带着一丝植物药香,混着火折灰烟味道,叫人不由得心神一震。

顾行渊垂眼看她,只觉那一瞬她与他印象中那张张扬明艳的面孔重合,却又模糊,像雾中月色,离得很近,却不肯落地。

他没有动心,但有一点不知从何起的念头,像一粒碎尘落在心上,道不明。

“好了。”沈念之将他衣襟拢好,抬头看他一眼,语气如常,“你若真死在这地道里,我就真得为你守孝了,毕竟你救了我两次。”

顾行渊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二人往外走去,离开山洞重见天光,竟是出了京郊北山——而前方林影绰绰,鹿鸣远啼。

沈念之一眼认出:“这……是玄鹿山围场外,不远处就是官道。”

她忽然停住脚步,神情变得复杂,顾行渊看她一眼:“怎么了?”

沈念之缓缓低头,抬手理了理鬓边散发,语气轻飘飘的:“我想起来了……那日狩猎宴结束,我喝得太多,实在想干呕,叫人停了马车,想着散散酒气,便下车去林子里走走……”

她垂眸,声音陡低:“结果,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顾行渊眉峰一跳,望向她:“你听到了什么?”

“他们在密谋设伏,说若无意外,那夜李珩该命丧此地。”她定定看着他,声音一字一顿,“可惜那日我偏想赢你,撞了进去,搅乱了动手的时机。后来顾大人你也来了,再后来……他们就没动手。”

顾行渊眼神沉了下来。

沈念之仰头看天:“我当时匆忙逃走,发间的簪子落在林中,那支簪子,就是李珣之前派人调查的。”

“就是你让人重新打造那支?”顾行渊眸色一动。

顾行渊喃喃:“那天……不仅李珩差点没命,你也险些丢了命。”

“那不是多亏顾大人英雄救美,当了我的肉垫。”沈念之说道此处,二人都想起那日林中匆匆一吻。

沈念之扯了扯嘴角,忽然声音低了些,立即转移话题:“你说……李珣他这些年又不在京中,这密道肯定不是他一个人挖的,定然有同伙。”

半晌,他缓缓开口:“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儿,我们先走。”

光线浅淡,从密林缝隙间透进来,如碎金泼洒,照得人睁不开眼。

一路奔走疲累,又在地道中耗了整夜,沈念之衣摆满是尘污,顾行渊肩背染血,两人皆是狼狈不堪。

沈念之默默跟在顾行渊身后,步履沉稳,走了不知多久,她忽而察觉异样。

身前那道挺拔身影,起初还不动声色地稳步前行,渐渐却似脚步有些踉跄。已是深秋接着初冬的季节,顾行渊额角却沁出细汗,沿着下颌滴落。

她眼神一动,几步追上:“顾大人,你怎么了?”

顾行渊面色如常,声音低哑:“无事。”

“你脸色不对。”她盯着他,“嘴唇都白了。”

顾行渊垂眼不语,抬手想挥开她的视线,谁知才刚抬了几步,脚下一软,整个人便向前栽倒。

“顾行渊!”她疾声唤他,脚步快了半拍,堪堪扶住他倒下的身体,顾行渊躺在地上,唇角泛起淡淡青紫,额上汗如雨下。

沈念之心下一沉,伸手探他鼻息,又轻轻拍着顾行渊的脸:“你醒醒,不许死啊。我们……我们的赌约还没完呢。”

顾行渊眼皮微颤,却始终未睁眼,她语气强撑着轻快,可声音已微微发颤。

四下空旷,只有树叶簌簌摇曳。

她抬眼望天,嘴唇紧抿,终究低低骂了句:“……该死的。”

这深山林子离京城太远,寻不到马匹也拦不到人。沈念之知道,她若不做点什么,顾行渊就真可能死在这林间。

四下张望,随即起身,迅速撕下衣角,包住自己的掌心。

一根根藤蔓被她从林中扯出,断口带着锯齿,把她的手指刮出细密血痕。她强忍着,抽出较粗的两段,将其在地上绕成一个简陋的垫子,又折下几片宽大的树叶当底衬,再把剩下的藤条结成捆绳,编成一道可扛的束索。

最后,她回到顾行渊身边,费尽力气将他半拖半推地挪到垫子上。

“你可真沉。”她咬牙切齿地嘀咕着,“一身腱子肉,看来大理寺卿伙食着实不错。”

她将束索缠绕住肩膀与腰间,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走。

林间坡陡泥滑,树根横陈,她摔倒了不止一次,掌心早已磨破,藤蔓勒得肩头生疼。

“顾行渊……你若还听得见,最好心存感激。”

“我一个国公府千金,竟然拖着你这个大男人走山路。回头你若真活下来,就去衙门立块碑,写上‘救命恩人沈念之’,放你堂上去。”

“…你这个死木头,之前不还挺凶的吗?怎么现在说没事,下一刻就倒?”

沈念之咬了咬唇,眼底已有急躁,神色一点点绷紧,捂了捂眉心,恼火道,“早知道我就不跟来了,自己好奇什么劲儿,真是没苦硬吃。”

没走几步她一个趔趄,几乎跪下,额上立刻沁出冷汗。

“重得要死……你身上是不是缠了铁?”

她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许久才低低骂了句:“……你真的很沉。”

喘了一会,她扶着树干站起来,继续往前拖。藤蔓勒着肩膀,皮肤一点点破了,鲜血把里衣染湿,她却仿佛不觉。

顾行渊在后面躺着,一言不发。静默的死了一样,由她拖着,慢慢往前移。

“我真是疯了,疯了才会跟上来……”

林间蜿蜒曲折,有时是泥,有时是碎石,有时还有乱藤缠脚。她几次跌倒,再次爬起,肩头勒痕紫红,血一滴滴渗入衣领。

手快握不住藤了,她索性扛起一段藤索绕至胸口,以胸骨强硬抗住力道,再往前拖。

整个人几乎是跪着、爬着,才一点一点从山林深处,拖出那条铺满落叶的瘴路。

晌午将至,树林尽头出现一截官道。

她费劲最后一口气,拖着顾行渊上去,跌坐在地上,背靠树干,浑身如脱骨般瘫软。

风吹起她乱发,她咬着牙,脸色苍白,却死死睁着眼。

“……顾行渊,你欠我一条命。”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况且,我又不会吃了你。……

沈念之的手上、膝上、肩上,全是明暗交错的伤痕,顾行渊还躺在一旁,神色沉静,像是在沉睡。

沈念之已无力再多说一句,身子靠着树干,指尖捻着那最后一缕干草,默默盯着前方。

终于,一阵沉重的牛蹄声,自山道深处悠悠而来。

“哞——”

她猛然抬头,眼底倏地掠过一丝光。

一辆拉货的牛车正沿官道而来,车上铺着粗麻草席,车尾还垒了几筐干果与盐包。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货郎,灰布短衣,头戴旧草笠,嘴里哼着小曲。

货郎远远瞧见沈念之身影时还愣了一下,待走近后,见她满身泥灰,又有一人卧倒地侧,连忙勒住缰绳:

“诶哟!这是……怎么了?这人还活着不?”

沈念之强撑着站起身,拱手一礼:“这位大叔,救命之恩,来日再报。可否载我们一程,入京?”

货郎惊讶地瞥了她一眼,见她虽满身狼狈,但眉目精致、气度非凡,便应道:“那自然是成的成的,来,我帮你一把!”

二人合力将顾行渊抬上车,沈念之本想独自扛他,无奈肩背酸痛得厉害,也高估自己的力量,一拉绳子就险些跪下,是货郎眼疾手快,赶忙接住。

“这位爷可真沉啊。”货郎喘着气道。

沈念之一边擦汗一边咬牙:“我知道……”

货郎乐呵呵一笑,将两人安顿好:“那姑娘你坐车头不?后头有点晃。”

“不必。”她轻声道。

说罢,她转身爬上牛车后厢,撩起草席,用力一甩,遮住自己满是尘灰的面容。

牛车慢慢驶入城门。

沈念之始终用草席遮面,只留一双眼静静观察着街上的动静。

她不想被人认出来,尤其是在这样的模样之下。

车子驶到大理寺卿衙门外时,她才轻轻掀起草席一角,小声道:“到了。”

她跳下车,唤来门前值守的官差,一番低语后,那人立刻进去叫了人。

沈念之跟着衙役进了侧园,顾行渊则被几名衙役合力抬下,送往后堂客舍安置。

沈念之交代了几句,便回身与那货郎结账。

“多谢大叔救命之恩。”她从袖中摸了摸,浑身上下没一分银子。

眼神一顿,抬头看着站在门边的大理寺卿小差,语气平静:“能否借我十两银子,我日后会让人还你。”

沈念之当即转身,将银子塞给货郎,微一欠身:“多谢,来日若有余力,必还此恩。”

货郎挠头笑笑:“姑娘不必客气,路上看见,总不能不管,京里人都讲规矩,哪像我这乡下人,这种事也就管一回。”

说罢,赶着牛车慢慢离开了。

霜杏得传话赶来,提着一只紫纹乌木的衣箱,气喘吁吁地奔到园中,一见沈念之模样,险些哭出来:“姑娘……您到底去哪儿了,我们都快急疯了!”

沈念之摆摆手,语气平静:“别嚷,我不就是出去玩了一夜?”

霜杏噎住,接着将手中衣裳奉上:“这是您平日最爱穿的襦裙,奴婢还带了净面巾与绣帕。”

沈念之点点头,接过衣物进了偏屋。

屋外,大夫正给顾行渊上药,解毒汤已熬下第一碗,换好衣服的沈念之走出来,淡淡看了一眼顾行渊,问大夫:“死不了吧?”

“顾大人回来的及时,毒没有太深,需一些时日即可恢复。”大夫答道。

“行,死不了就行,也不枉我救他,霜杏,回府。”-

顾行渊睁开眼时,只觉脑中仿佛压着千钧之石,眼前一阵晕眩,须臾才勉强聚起神思。

他抬眼看了看四周,熟悉的屋宇结构与角落屏风上的印纹映入眼帘。隐约有药香从耳畔缓缓渗入,混着火盆中焚着的沉香,压下心头那一点点乱象。

“顾大人醒了。”

一旁候着的大夫见他睁眼,忙低声唤道。说话间,便替他把了把脉,又细细察看他肩头敷药的地方,神情稍稍舒展了几分。

“中毒之势虽重,好在来得及时,药已入腹三次,再休养几日,便可无碍。”

顾行渊动了动指节,却觉得筋骨间仍有寒意未散。他侧了侧身,却顿觉肩背牵扯,微微蹙眉:“我昏过去多久了?”

“已过了一夜半日。”大夫回答,“毒虽未深入心脉,但也险些错过良机。若是再晚些,只怕……”

顾行渊未应声,只抬眸静静望向屋顶那缕被风吹得轻晃的纱帐,心中却已有些模糊的片段翻涌而上——

那密林阴冷的气息、草叶沾湿的衣摆、身后藤蔓摩擦地面的声音,以及,有人在断续低骂,语气恼火却强撑着气力,咬牙似地一句句说着:

“你身上是不是缠了铁……顾行渊,你可真沉……”

他闭了闭眼,片刻后开口:“那日……是谁将我带回来的?”

“是沈娘子。”门口站着的衙役垂首答道。

顾行渊垂在褥中的指节微微收紧。

没想到那个盛气凌人、言语锋利的沈家女,竟能将他从那林中,半拖半扛地救回?

“她可曾受伤?”顾行渊开口,语气依旧冷淡,却带着难掩的低哑。

衙役怔了一瞬,回道:“……回来时看着确实不大好。肩上衣裳血迹斑斑,手也破得厉害,行路间几次险些跌倒,是人搀着才进的侧园。后来换了衣裳便走了。”

顾行渊闭了闭眼,唇线绷得更紧。

那一晚她说话时嗓子已经哑了,自己昏倒后隐隐记得有人在耳畔叹气、低语,一路跌跌撞撞地拉他出林。他以为是梦,原来不是。

原来,那的确是她。

他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情绪,淡淡浮在胸腔里,既不是惊讶,也不是感动,只是一种未明的触动。

他想起她替自己包扎伤口时那张低垂的面孔,睫羽微颤,声音清淡:“你若真死在这地道里,我就真得为你守孝了,毕竟你救了我两次。”

“……她走时,可曾说过什么?”他忽然问道。

衙役摇摇头:“并无多言,倒是看着有很大怨气。”

顾行渊闻言未语,只轻轻地“嗯”了一声,眼神落在床前案几上那只空碗上,里头还残着几滴泛苦的药渍。

外头槐树的影子正缓缓移动,光与风一起穿过帘帐,在顾行渊的眉骨与鼻梁间投下一道浅浅的痕。

沈念之回府时,天色方沉。晚霞如碎金洒落院墙,幽幽掠过檐角的鸱吻。她一身尘土、肩头的伤隐隐作痛,衣衫虽换,心绪却仍悬在密道那一夜。

才踏入影壁后廊,便见沈淮景的马车稳稳停在中庭。

老管家迎上来行礼:“沈相回来了,刚从都察院议事回来。”

沈念之一顿,没走偏路,反倒大步直入正堂。

堂中烛影摇曳,沈淮景方脱下外袍,案几上已有热茶,香炉升起一缕沉烟。他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瞬。

“你还有脸回来?”

沈念之抬眸,步子却不止,一声不响行到案边,目光定在一张未合的折页上——是近日来中书省往来事牍。

“阿爷。”她开口,声线不高,却冷静清晰,“我只问一件事。”

沈淮景抬头,见她神色不似往常那般轻佻张扬,反倒平静得叫人不安。

“您……”她顿了顿,终究低声问道,“是否……已然参与李珣……”

这话一出,堂中陡然静下。

沈淮景面色微沉,敛了目光:“你听谁说的?”

“不是听谁说。”沈念之看他,“是我亲眼所见。”

她脑海里浮现那册账本上伪作的名字、藏在密道中的兵符文牍,还有那句模糊却致命的署名——沈淮景。

“我不想看见您涉入这些事情。”她语气轻,却不容置喙,“朝堂腥风血雨,谁与谁争位,最后都未必有好下场。我们沈家不必卷进。”

“住口。”沈淮景声音陡厉,放下茶盏,沉声道:“女子家莫管朝事!”

他盯着她的眼神带了几分恼意,“你若真有心体贴老父,就该把心思放在刺绣女红上,莫再去平昌坊惹是生非!”

“你……在坊中轻薄齐王之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念之唇角一抽,笑意冰冷:“那倒不是什么新鲜事,阿兄告的状?”

沈淮景不语,算是默认。

她眉心一点一点蹙紧:“阿爷,您宁愿相信别人口中的‘轻浮’,也不愿相信您的女儿?”

“你是待嫁闺女,”沈淮景道,“婚事下来之前,就别再去了!”

沈念之听到“嫁”字,终于沉了脸。她什么也没说,只转身,一言不发地出了正堂。

晚风拂过她鬓边发丝,将她眼底的一点酸意也吹得散落无痕。

夜入三更,槐树影摇,桂香浮窗。

晋国公府的偏院,一道黑影自高墙翻入,落地无声,披着夜色藏于院中桂树后。

顾行渊站在沈念之的窗前,手中捧着一包温热未散的金疮药。

他本不该来,这种举动既唐突,也失分寸。可他今夜心乱如麻,屋中躺着,药香熏肺,却总觉有什么东西闷在胸口,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顾行渊垂眼,正要将药悄然搁在窗棂边。

“顾大人深夜登门,不敲门、不唤人,是打算做什么?偷香,还是窃玉?”

一声懒散清甜的调笑倏地自窗内响起。

他指尖一僵,抬头,便对上一双清亮眼眸。

沈念之倚在窗边,发未挽,鬓发垂落,衣衫是居家常服,杏白浅云,轻罗似水,勾的她身姿曼妙。

她看着他,眼神带着笑,语气却漫不经心:“你翻我院墙,若是被人瞧见,怕是得留名后世了。”

顾行渊冷脸:“你本就放浪形骸,翻你院墙,又不会让你名声再坏到哪儿去。”

他顿了顿,眸色微暗:“倒是我……一身清誉,才该小心才对。”

沈念之闻言,轻笑出声。

“那就不扰顾大人清名了。”她说着作势要关窗。

却被顾行渊一手扶住窗框,阻下了她的动作。他目光沉定,将手中药包递出。

“……药。”

沈念之挑眉,接过,手微一扬:“来都来了,大人何不干脆些,替我上药罢。”

她伸出手来,掌心伤痕未愈,皮肉细细裂开,触目惊心,顾行渊沉了沉眸,低声道:“你该让你身边的丫鬟来处理。”

她挑眉,“啰嗦,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一瞬无言,终是抬步而入。

灯影摇曳中,他沉默替她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极轻,指腹掠过她的手背,像风吹过夜雨未干的窗纸。

沈念之抬眸看他:“顾大人,这般替我上药,若传出去,你可就……”

她话未说完,忽而松开衣领,半边肩膀微微一倾,露出一道深深浅浅的红痕。

“这儿也伤了。”她看着他,眸中带着点调笑,“还请大人一并效劳。”

顾行渊动作一顿,耳根霎时泛红,呼吸微滞。

“沈念之。”他低声,“你……”

“怎么?”她眉眼含笑,像月下的一枝桃,“你不是说我名声不好吗?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顾行渊咬牙,猛地将药放在她桌上,转身:“叫霜杏来。”

说罢,毫不留情地推门离开,脚步匆匆,几乎像是逃跑。

沈念之望着他背影,从鼻尖轻轻哼出一声笑。

“我还真以为,顾大人坐怀不乱呢。”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我要去青州,见苍大人。……

京城最高楼——醉月楼,临城而建,登顶可远眺十里山河。

此刻正值中秋将过,夜风微凉。

楼中最上雅阁,红漆雕窗半掩,几盏琉璃灯映得屋中绯影摇曳。

案上设着三壶清酒、八碟小菜,偏角一队舞姬正在柔腰轻摆,丝竹之音缠绵入耳,暖香袭人。

齐王李珣却并未入座,他立于窗前,一袭玄衫,发冠松束,手中玉盏泛着微光。

风自半开的窗缝灌入,卷起案上檀香,拂过他面颊,他眯了眯眼,却始终望着那远方山影最深处的方向——定国寺。

他眼中无喜无怒,嘴角淡淡扬着,却叫人看不透他此刻的情绪。

陆云深则半倚在几案边,已略有醉意。

他衣袍微乱,眉眼间透着几分肆意风流,举杯一笑,道:“殿下放心,姐姐那边已经打点妥当——方丈得了好处,内侍接了话,连那供佛的香都换了三炉,定保圣上福至心头,眼里只有灵玉。”

李珣不语,指尖慢慢旋着杯盏中清酒。

“殿下,快来饮酒。”陆云深起身,一把拉他回座,“成事在即,哪能总是紧绷着?”

李珣低头轻笑,回身落座,却不看舞姬们一眼。

桌前香气四溢,宫商丝竹回旋,舞姬们如柳枝一般在眼前晃动,然他却只觉喧闹无趣。

耳边似乎又响起那日的声音——

是那人在他耳侧低语,唇瓣几乎擦过他耳尖,带着酒意、香气和故意的撩拨:

“我想看殿下动心,却又不敢动手的样子。”

她眼神轻挑,唇角带笑,压在他身上时,头发落在他脖子上,软得叫人心悸。

李珣原以为自己早已不为这等轻浮挑逗所动,可那一幕回想起,却仿佛火苗拂过心口。

他骤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结滚下,胸腔里却越发燥热难忍。

舞姬的纱袖在灯下飘曳,他却只觉得烦躁,猛然起身,走到窗前。

风愈发大了,吹起他衣摆。他眯眼看着定国寺的方向,陆云深还想再劝一杯,瞥见李珣神色,只好识趣作罢。

屋内热意翻涌,屋外秋风凌冽,彼时定国寺香火鼎盛,山路幽深,杉松蔽日。

圣上微服前往祈福,所携随行不多,皆为心腹旧人。

而就在他抵达佛殿之前,已有一位女子,早一步跪坐在那供奉金身前,素衣

布裙,发间不簪一饰,仅用一缕浅紫丝带束起——低眉垂眼,仿若画中来人。

她身形瘦削,肤若凝脂,五官温婉,生了一副极怜人的模样,静静跪在佛前的金莲蒲团上,纤指合十,轻颂佛偈,唇动而无声。

圣上刚踏入殿门,便被这一幕所定住脚步。

“她是谁?”圣上缓声问。

随侍内侍低声答:“回陛下,奴才不知,我这就上前去询问一番。”

圣上目光沉沉,未语。

那女子仿佛察觉什么,缓缓转首,一眼望来,眸中水雾未散,却带着几分怔愕与惊惶。

她忙垂眸跪下,声音如莺啼:“妾身……不知圣上驾临,有失礼数,万望恕罪。”

圣上眼中不动声色,却已暗起波澜。

她声音轻柔如笛,面上惊慌却不失端仪,避让之时侧身微颤,正露出袖下雪肌一线——并非媚态,却恰如其分地勾人心魂。

“无妨。”圣上终于开口,声音不觉温了几分,“你叫什么名字?”

“妾名……灵玉,陆氏。”她低头如莺啼。

圣上微点头,抬手示意她不必再跪:“陆氏?”

“回陛下,阿爷是户部尚书陆长明。”陆灵玉低着头回答。

他转头吩咐:“此女心性端方,孤欲留她一同诵经。”

内侍应声,眸中一闪。

晚上的诵经,圣上未设旁席,只让她留在殿中相陪。陆灵玉谨言慎行,焚香时不沾衣角,奉茶时不越礼度,言辞柔顺中又带着些许聪慧。

夜风轻拂香案,火光微晃,他本欲闭目诵经,却一再偏头去看她。她眉目低垂,捻香时指如青竹,光影照着她额前一撮细发,他竟怔忡了片刻。

夜宿山中,圣上倚窗看月时,忽问:“她……尚未婚配?”

“启禀陛下,她丈夫两年前病逝了。”内侍低声答,“听闻尚书大人之后曾议过几门亲事,皆无下文。”

圣上点头,似未再多言。

三日后圣驾回宫,陆灵玉随行。

此时京城齐王府内,李珣坐于书案之前,手中翻阅密信,眼角一挑:“定国寺一行,果不负我所托。”-

京城狮子园中,一处极幽静的偏院中,疏影横斜,翠竹成林,水榭临池,设有一处六角藻亭,亭中摆着几只雕花卧榻。

沈念之倚坐其上,身着襦裙淡青,发间只簪一支白玉蝉钗,额前垂着碎发,慵懒地支着腮,半阖着眼,晒着太阳。

阳光穿过桂枝斜洒,照得她指尖微亮,肩头那点伤已结痂,外袍松垂,显得她整个人像是一只醒了午觉还不愿动弹的猫。

亭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附近几位贵女相约来园中赏秋景,路过亭前,见她在,也不敢打扰,只站在不远处说着闲话。

“你听说了吗?前几日圣上去了定国寺,竟带回一个香客女子,听闻姿色绝伦,如今已封为陆才人了。”

“陆?莫不是……那个陆尚书家的寡姐?”

“正是她!听说才进宫三日,圣上夜夜宿她宫中,连原本最宠的赵美人都被冷落了。”

“这陆灵玉命真好啊,做寡妇都能做出这样一个好前程……”

沈念之本无意细听,听到“陆灵玉”三字时,眉头微挑,眼睫轻掀。

她懒懒坐直,唇角微勾,抬手在亭边石几上捞起一颗青枣丢进口中,咬得“咯吱”一声脆响,才慢悠悠开口:

“命好?我看是她阿爷陆长明在官场上熬不出头,想着靠卖女儿上位罢了。”

霜杏一旁陪着,听她说这话时,瞥了眼那些贵女们脸色微变,忙道:“姑娘您还是小声点,别再惹事了。”

沈念之偏过头,微笑:“怎么,这话也不能说?陆家既然敢使这招,就该受得起议论。”

她语气轻慢,眼底却冷冽如刀锋闪过,待那些贵女知趣散去,霜杏才轻声问:“那姑娘你……一点都不生气?”

沈念之笑出声:“我生什么气?又不是我要争皇恩。我还得感谢我阿爷没有让我去给老头子伏低做下。”

“嘘!小姐你小声点,这话叫人听了去,可是掉脑袋的。”霜杏赶紧制止沈念之。

拢了拢衣袖,站起身,阳光照在她身上,整个人气势瞬间拔高:“我姓沈,不姓陆。一个陆家女,是得宠还是失宠,关咱们什么事儿,回府。”

说罢,袍角轻扬,转身便走。

傍晚时分。

沈念之换了身轻便绣衣,在府中后院池边喂鱼,指尖撒下饲料,锦鲤簇簇翻涌。

池水清清,月影被拨得碎裂,如她的心思,层层荡漾。

这时,一道熟悉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

沈思修手中拎着一盏宫灯,身披玄色外裳,踏着碎影走来:“阿之,听说你这几日伤势已无碍,阿爷叫我来看看你。”

沈念之头也未回:“大哥连我身上哪处伤都不知晓,倒是关心得体。”

沈思修似未听出她语中讽意,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看着水中游鱼,缓声道:“你也大了,阿爷对你是宠,可女儿家总是要嫁人的。”

沈念之手未停:“所以?”

“李珣如今与你阿兄我关系极好,心性宽厚、前途明朗,你若肯与他多亲近,将来也不必担心婚事……”

沈念之指尖一顿,忽然回头看他:“你很喜欢他?”

沈思修一愣:“……自然是欣赏。”

沈念之将鱼食一把塞进他手中,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却冷了几分:“那便由你去亲近。听起来阿兄你比我更适合做个贤妻良母。”

沈思修脸色僵了僵,未言语。

沈念之站起身,拂了拂裙角,转身便走,声音却还飘回来:

“若我哪日真的看上谁,不需要任何人撮合,更不需要,把我往谁的手里塞。”

晚风微拂,院中水波轻摇,斜阳已经落入远山。

沈念之脚下轻转,正欲离去,却忽然顿住身形,回眸唤道:“对了,阿兄。”

沈思修方才还半倚着栏杆逗那群懒鱼吐泡,闻言抬头,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嗯?”

她语气淡淡的,仿佛只是随口问问:“前些时日,阿爷不是托中书侍郎苍大人教我读书?我听说他被圣上临时调离了京,查案去了?”

沈思修道:“是啊,这事朝上说了几天了。听说是查银案,牵扯挺大,今早还问起过那边文书回报的事。”

沈念之点了点头,面上神色未变:“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我哪知道啊。”沈思修撇撇嘴,“不过听说顾行渊也要去一趟,好像是他们抓到什么人要深查,需要前后线索对口。今天下朝之后,他那边就在准备人马了,大概是今晚出发。明日一早就得赶进青州,不然来不及。”

沈念之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似是不经意地低头拢了拢袖口。

等她转过身去时,眸中却已泛起几分波澜,“霜杏。”回到内院时,她只吩咐了这一个名字。

霜杏应声而来,还未来得及开口问话,便见自家小姐正翻出柜中一包男子冠服,一件件取出试量。她眼皮一跳,压低声音:“小姐要出门?”

“替我准备一身便于骑马的衣裳。”沈念之头也未抬,“最好跟大理寺卿府衙的差役服色差不多。”

霜杏瞠目:“您要扮男装?又要玩什么新活?”

“我要去青州,见苍晏。”她声音极轻,“今夜就走。”

第30章 第三十章“你到底,是真的怕我与她走……

夜里子时,京城南门缓缓开启,一支小队由大理寺卿衙门带队,悄然出城。十余名随行官差骑马在前,顾行渊孤身一骑,行于最中,不言不语,神色冷肃。

而在队伍尾端,一名面生的少年打扮得干干净净,眉目藏在黑纱斗笠下,紧紧握着马

缰,身形虽略显清瘦,却策骑稳当。

沈念之轻拍马腹,悄悄放慢几步,远远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在夜风中不声不响地前行。

已是许久未见苍晏了,她未敢去打扰,只想着——若能见他一面,也好。

她不知顾行渊是否认出她来,也不愿此刻多作解释,只是将那份悸动与犹疑一并压在心底。

夜色深沉,繁星漫天,她策马沉默随行,一路跟着顾行渊的人疾驰在官道上。

夜行入郊,风声猎猎。

沈念之策马缓行,身下骏马蹄音沉稳,与前方队伍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京郊多丘陵地势,树影层叠,晚风穿林而过,带来阵阵枝叶摩挲之音,似有若无,像极了什么东西,悄然随行其后。

她皱了皱眉,侧首望去,四下皆沉沉墨色,只偶尔见山路尽头林中一片鸟雀惊飞,乱翅扑棱,极快又极静地隐入夜色。

不寻常。

她悄悄勒马,略略落后几步,想避开光线正中的位置,却见最前方的顾行渊忽地轻扣马腹,提缰止步。

那人身形挺拔,在冷风中未着斗篷,只是将衣襟扣得极紧,仿佛那山风与林霜皆奈他不得。

他回首时眉峰轻皱,眸中藏着一层薄霜般的冷意。

“都停一停。”

前方官差闻言立刻勒马,有人不解:“大人?”

顾行渊未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道锦封书信,举在手中缓缓展开,声如寒锋:

“苍大人来信,说青州那人,已然开口。”

他话语一顿,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扫向身后林道一线,夜色深浓,雾意未散,黑影忽隐忽现,既不前逼,也不后退。

顾行渊继续道:“既然供词已成,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细查,而是赶往当地,将人直接押回京城。”

“是。”官差齐声应诺。

沈念之听得心神微动。

她未看见什么,却早在数十丈前便觉出风向微变,有些马蹄声太轻,有些叶声太迟,有些地方,根本不该有回音。

她看向顾行渊那道冷峻背影,心中忽然泛起一丝极淡的情绪——他知道有人跟着。

甚至,他故意把这番话说给他们听。

再行数里,身后林道依旧偶有动静,却始终未有强行动作。

不知他们赶了多久的路,天将破晓,东边山线微泛鱼肚白。

沈念之缓缓吐出一口气,暗道一声险。

雾未尽散,青州外城已现于远方轮廓,山路宽缓,沿途石板上积着薄薄晨露,蹄声踏落,清脆而克制。

沈念之骑在队尾,压低斗笠檐帽,衣领束得极高,神色安静,似乎只是随行一名无足轻重的小吏。

前方城门下,立着一人,衣袍半掩金线,眉眼疏朗温润,一身朝服未系襟纽,只松松斜搭,倒更像个早起漫步的文士。

苍晏站在晨风中,半眯着眼看向马队最末,一动不动。

那人面上不见喜怒,目光却落在那一点耳轮之上,神色徐徐生了变化。

“怎么?站在这儿好一会了,不进城接我?”顾行渊翻身下马,走到苍晏面前时,语气带了些久别后的调侃。

“自然是等你。”苍晏温声答,“不过你来的时候,带了个小尾巴。”

顾行渊闻言眉尖一挑,眸色微沉:“你也发现了?”

他语气忽而冷了几分,眼中掠过警惕之意。

“嗯,”顾行渊淡淡道,“我故意的。路上说那人已招供,是放出去的消息,若他们信了,接下来就会露出马脚。”

说到此处,顾行渊低声一笑,语气颇有几分得意:“果然,那批人跟了我们一路。只是没想到青州地头还有你亲自等我,倒是省了事。”

苍晏侧目看他一眼,忽而轻轻一笑,“原来如此。”他道,语气极淡。

顾行渊见他笑意未减,反倒有些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没什么。”苍晏收回目光,手中折扇轻敲掌心,转而看向远处最末尾的身影,她白皙的耳朵上那颗红色的痣格外明显。

“人马都歇在驿所,衙役们我已安排过,不会惊动外人。”他语气一转,声音温和:“今早粥汤新熬,倒也赶巧。你舟车劳顿,先去梳洗,我随后送卷宗来与你对照。”

顾行渊微一点头,拂袖而行,随侍官差一一退入驿馆。

苍晏站在原地,最后一眼望向那队伍尾端已翻身下马的“少年”。

那人避着他的目光,将马缰递给驿卒,正欲随众入内,忽感有一股目光如风似水,从身后拂来。

她轻轻一顿,未敢回头。

苍晏却已收回视线,像是什么也未发现,只淡淡扬唇,转身回去取东西,顺便收拾一番。

他步履从容,行至走廊尽头时,终于抬手掸了掸袖口,一边自语道:

“真是只小狐狸。”笑意落在眼底,温软而沉静。

驿馆内清晨氤氲未散,老旧木梁上挂着温润水汽,隐隐有几声马蹄自远巷传来。

厅内,案卷已铺开。

顾行渊洗去一路风尘,此刻倚于案前翻阅文书,神情仍带着旅途之后的清冷疲惫,眉头却时不时皱起,显然正理出一条蛛丝马迹。

苍晏缓步而入,手中执着一沓卷宗,宽袖随步势而微晃,神情温润懒散:“人我已经见过了,你要的供词原件也带来了。”

“嗯。”顾行渊接过,却未即看,只抬眼一瞥:“那个线人现在关在哪儿?”

“后院东廊偏舍。”苍晏轻笑,“放心,我派了两个最老成的从事守着,嘴比铜锁还严。”

他顿了顿,状似不经意道:“对了,你带的那几个属吏,我瞧后头那个个子最矮的,模样倒挺清秀。”

顾行渊头也没抬,随口道:“可能是新招的衙役,小地方出来的,怕是还没见过世面。”

“哦?”苍晏笑意更深,却未多言,只将案卷一一摊开。

二人初步对了线索,正要交代夜间的探访事宜,忽听得楼上传来一声尖叫——

“啊——!!”

那声音清脆锐利,刺破早晨尚未散尽的水汽,惊得堂中一众差役手中杯盏俱是一震。

顾行渊瞬时起身,衣袍一卷便已踏上木阶,连步伐都快得不容人拦,风声自袖边拂过,竟不似平日沉稳。

苍晏眸色一动,慢悠悠放下手中折扇,负手而立,似笑非笑地看着顾行渊的背影飞快掠上楼。

沈念之站在床榻一侧,满脸怒意:“你大胆,岂敢在我面前脱衣服!”

对面那衙役愣愣地还提着衣服,眼中满是惊慌,显然还没意识到这“同房差役”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我、我没看见你啊!你、你不是说你要睡一会吗……”

“我是闭眼歇息,不是死了!!!”

沈念之翻了一个白眼,方才那衙役衣衫尽褪,腰间线条清晰,面容却不算好看,沈念之只觉得看见他脱衣,自己仿佛被骂了三句。偏偏门口这时“砰”地一声被人撞开。

她猛一转头——

顾行渊面色如霜,已然立在门槛之外。

二人目光在空中乍一撞上——

沈念之那一身“男装”再藏不住任何玄机。她脸上残余着惊怒未褪的红潮,那对再熟悉不过的眉眼、唇线,竟不需开口,顾行渊已认得清清楚楚。

气氛一时间,凝滞如冰。

他慢慢开口,嗓音里藏着风雪似的冷意:“沈念之,你——”

沈念之拔腿就想走,然而顾行渊早一步横身拦住。

“我说大小姐你在这里做什么,我是不是可以判你一个妨碍公务加调戏男子罪。”

她深吸一口气,换上无所谓的表情,把手伸到顾行渊面前,“我不解释。你要抓人就抓。”

顾行渊一把将沈念之从房中拉出,长廊风过,衣角猎猎翻飞。他面色冷得像是被风雪刮过,半句废话也无,只拽着人径直下了楼。

沈念之也不挣扎,脚步稳得很,偏头打量他铁青的脸色,不紧不慢笑了一声:“我倒是不知道,堂堂大理寺卿还有拽姑娘的习惯了。”

顾行渊咬了咬牙,未语。

两人一前一后落入厅中,厅内安静,几名随侍官吏见状纷纷低头退避,空气中却仍残留着不散的尴尬气息。

苍晏端坐在正中,一袭深紫朝服,团花织锦纹隐在光影中,腰间银鱼袋轻晃,发束以墨玉,似倦非倦,风骨雅正。

映着一旁茶盏的热气,泛出水汽微光。手中折扇搁在案上,指节修长,正一下一下地轻敲桌面,声响极轻,像江南三月的雨落在鼓膜上。

整座厅都安静下来,仿佛连空气都压了一寸,只因他抬了眼。

那目光落在楼梯下两人身上。

他先看顾行渊,再看沈念之,眸色温淡不显情绪,唇边却似勾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他仿佛早已坐等,等的就是这一幕:大理寺卿亲自拎着堂堂晋国公府的嫡女,从驿馆二楼闯下楼来,一身狼狈,不清不楚。

灯影摇曳中,苍晏就这么歪了歪头,好看的眉目在光影里显出一点慵懒和漫不经心的锋芒。

他开口,嗓音极轻:“原本想将你安排在我府上,屋子清净些,也不至于和人混住。”

他目光淡淡落在沈念之脸上,“可既然你处心积虑地想躲我,我也不好自作多情。”

顾行渊闻言微怔,眉峰轻蹙,转头看他:“你早就知道她来了?”

沈念之站定,垂眸轻理了理袖口,抬眸一笑:“怕你误会,我不是躲你。”

“哦?”

“只是想着恩师久不归京,传言说此案牵扯颇深,不知何日回朝。”她话音不急不缓,嗓音里带着一丝天生的风情懒意,“弟子思师心切,又恰好有人出城,我便顺道来看看。”

她一口“恩师”叫得落落大方,水到渠成,反叫苍晏轻轻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那倒是我多想了。”

顾行渊站在旁边,冷着脸听完,似乎才回过神来,目光落在沈念之脸上,一字一顿:“你也太胡闹了。青州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查案不是登山踏青。”

沈念之扬了扬眉,神色自若:“我又不碍你办案,要保护自己,我比你熟练。”

顾行渊刚想反驳,苍晏忽然插话,语气温润如常,却轻描淡写地截了他的话头:“既然如此,不如还是住我府中。”

他说着一招手,“阿元,去备车,先送沈姑娘回府,安排她住西院。”

顾行渊神情一紧,登时跨前半步,声音低沉:“不行。”

苍晏转眸:“嗯?”

“她不去你府上。”顾行渊脸色僵了下,转头蹬了苍晏一眼,冷冷道,“还有你,别老跟她黏黏糊糊的,我们还要查案。”

苍晏含笑不语,懒得与他争,只朝沈念之看了一眼,像是静等她做决定。

沈念之看了二人一眼,眉眼微弯,语气闲闲:“苍大人如今也只是借助在知府大人的府上,我就不便过去叨扰。”

她顿了顿,又看向顾行渊:“驿馆就驿馆吧,左右有你这位好兄弟顾大人罩着,想来也出不了事。”

顾行渊像终于松了口气,沉声道:“我一会去开一间干净的独屋,你自己先去厅后歇着。”

沈念之撩了撩袖子,悠然往内堂走,人走远了,厅中只余下两人。

苍晏目送她背影,半晌,轻声笑了笑:“你到底,是真的怕我与她走的太近吗?”

顾行渊冷冷扫他一眼:“与你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