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520那就修罗场吧
夜幕四合,华灯初上。
青州街市一盏盏灯火连绵不绝,如天上星河般铺开,勾勒出一幅俗世繁华图卷。
苍晏特意在青州城中最负盛名的揽月楼备下了晚宴。
此楼依水而建,楼阁飞檐挂着宫灯,水色波光映入窗户间,明灭可见,衬得楼中席上美酒佳肴,分外清雅。
沈念之换回了女儿装束,一身绯色织金长裙曳地,乌发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与精致的耳垂,那颗红痣在灯光映照下,尤为夺目。
她端坐席间,明艳又从容,眉眼一挑一弯,便是无边风情。
苍晏目光淡淡落在她面上,唇角噙着一抹不轻不重的笑意,修长的指尖执着银箸,不疾不徐地为她夹了一块鱼肉:“尝尝,这是青州的特色鲈鱼,嫩而不腻,最衬你口味。”
沈念之含笑接过,眉目舒展,“恩师倒是记得清楚。”
顾行渊坐在一旁,眉心微蹙,目光落在二人之间那点“亲密”之处,唇角不觉抿紧了几分。他低头慢慢饮了一口茶,掩去眸底隐隐的不悦。
沈念之似乎并未察觉,轻轻放下箸子,眼神饶有兴致:“好菜有了,不知此处可有什么好酒?”
她声音带着点儿漫不经心的挑逗,眼角却向苍晏瞥去。
苍晏闻言正欲开口,顾行渊已先一步出声打断,语气颇为生硬:“我们此次出京是办案,不是为了游乐饮宴,饭后还需回去看卷宗。”
沈念之笑意微敛,正欲怼他,苍晏却淡淡笑了一声,抬手为自己斟茶,声音温和如水:“话虽如此,但办案之余偶尔放松些,也并非大逆不道之事。墨怀初次来青州,沈娘子亦是初到,难得此地风月正好,不妨趁饭后,我带你们四处走走。”
顾行渊眉心一拧,正欲再驳,沈念之已轻笑出声:“好啊,那便劳烦苍大人了。”
顾行渊抬眸瞪了她一眼,沈念之却毫不在意,笑容明艳夺目,眉目里带着几分挑衅。
苍晏看出二人暗中较劲,眸底笑意更深。他微微招手,楼内侍者很快送来一壶酒:“知你爱饮,我特地备下了青州最好的桂花陈酿,酿了足有十年,酒性温软,不烈,正合你心意。”
沈念之眉梢扬起,眼底顿时生出兴致:“还是苍大人知道我。”
顾行渊淡声道:“我在军中长大,有规矩在身,非休沐不得饮酒,你们随意。”
苍晏闻言只是笑着颔首:“我平日办事也从不沾酒,不过今日高兴,便陪沈娘子浅酌几杯。”
沈念之掀了掀眼睫,唇边一抹笑意更甚,拿起酒盏轻抿了一口,满室酒香浮动。
顾行渊端着茶杯,眸色冷淡地看着苍晏举止从容地与沈念之对饮,心中莫名涌上一阵烦躁。眼前二人仿佛自成一界,他竟有些插不上手。
这时,楼外晚风一吹,一枚叶子从窗外飘了进来,恰巧落在沈念之鬓发之上。
苍晏瞥见,微微一顿,手指正欲抬起,想替她取下那片叶子。
顾行渊却先一步站起身来,伸出手,轻巧地将她鬓边那片叶子取下,动作虽快却极为轻柔:“你头上有东西。”
沈念之闻言略一抬头,目光与顾行渊相撞,他眼神带着几分不自觉的慌乱与回避,话虽硬气,耳尖却微不可察地红了些许。
苍晏的手顿在半空,随后缓缓收回,眸光淡淡扫过顾行渊的脸,神色间隐有几分复杂难言。
沈念之却只是懒懒靠回椅背,指尖抚过鬓角,抬眼笑望苍晏:“恩师方才说,饭后要带我们去哪里走走?”
苍晏目光落回她脸上,神色恢复平静,温声道:“青州城夜市灯会最为热闹,今日正逢初一,游人如织,不妨一览。”
顾行渊皱眉刚要开口阻止,沈念之已盈盈起身,裙摆曳地生辉:“那还等什么?既是青州初至,自然要好好看看。”
她语毕,眼神似笑非笑地在顾行渊面上一转,踏着轻缓的步子往楼下而去,苍晏起身跟上,顾行渊眉心紧皱,也只得跟在他们身后,一言不发,目光沉冷,却终究没能说出一句拒绝的话。
楼外,入夜时分,街市已然喧闹如昼。
与京城的奢靡繁华不同,这里的集市别有一种随性鲜活的热闹,街市两旁灯火辉煌,人影穿梭不息,卖糖人的、耍杂技的、走马灯的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得让人目不暇接。
沈念之第一次来此地,瞧得眼睛都直了,唇角噙着兴致盎然的笑意,不禁感叹道:“若不是今日出来,我竟不知道青州夜市如此有趣。”
顾行渊跟在她身后,语气不咸不淡:“这里人多眼杂,你当心荷包别被人摸了去,回头在这边发脾气,这里的人可不认识你阿爷,没人会给你薄面。”
沈念之笑着回头,眸光清亮,“我又不是三岁孩子,顾大人这话可真扫兴。”
顾行渊
嘴角一紧,不再多说,只是沉着脸默默跟随。
苍晏行于她侧,唇边带着淡淡笑意,听沈念之不时对街市上的新鲜事物评头论足,他目光温润地落在她脸上,眼中情绪不明却又极为专注。
正当此时,不远处一群孩童追逐打闹着奔跑过来,欢笑着没注意脚下,径直朝沈念之撞了过来。
“小心。”苍晏眸光一沉,下意识地伸手将她轻轻一带。
沈念之还未回过神来,人已经稳稳被他护在怀前,两人之间恰好留出半尺距离,不至于过分亲密,却也让人清晰感觉到彼此的呼吸温度。
她微微一怔,抬头便撞进了苍晏含笑的眸底。
此时,城中烟火骤然绽放,万千绚烂在他们头顶炸开,瞬间映亮整个夜空。
沈念之目光怔怔地凝在苍晏眼底,那里折射着漫天烟火,火光流转于他深邃的眼眸中,熠熠生辉,美得令人失神。
“真美啊……”她喃喃自语,却不知说的是烟火,还是面前的人。
苍晏看她微醺的神情,眉眼含着淡淡笑意,似乎早料到了此情此景。
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一支方才悄悄买下的簪子,指尖轻轻拨开她鬓角碎发,动作自然流畅,像是做过千百次似的,将簪子稳稳地插进她发间。
沈念之蓦然一惊,抬手轻触鬓边,神色带着明显的讶异:“这是……”
“读完《左传》的奖励。”苍晏声音轻柔得几乎淹没在漫天烟火与人声鼎沸之中,唇角的笑却分外清晰。
他瞧着她微醺又略显慌乱的神情,眸色温软了几分。
“你喜欢吗?”
沈念之凝视着他眸中跳动的火光,春心萌动,酒意涌上脸颊,染出淡淡红晕,却丝毫不羞怯,坦然一笑:“喜欢,谢过苍大人。”
两人之间这气氛如流水温柔细密,却瞬间刺痛了顾行渊的眼。
他立于一旁,眼底泛起一层寒意,心头仿佛被一团乱麻堵住,说不出是怒意还是酸涩,总之,极为难受。
看着苍晏缓缓垂落的指尖,他忽然跨前一步,伸手一把拽住苍晏胳膊,用几乎有些生硬的动作将他拉了过来:“快看烟火。”
苍晏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拉扯,微怔片刻,随后收回手,笑容不减,目光里却添了几分意味深长:“墨怀,你也应该稳重些了。”
顾行渊没理会他,冷着脸直接站在二人中间,生生挤开了他们原本微妙的距离。
沈念之眉头一皱,唇角的笑意顿时淡了下来,瞪着眼前的顾行渊,眼底清晰地写着不满与烦躁:“顾大人,你今天是一点也不困啊,什么时候回去休息,不是明天要办案吗?”
顾行渊没有回头看她,只冷淡地盯着头顶绚烂的烟火,沉声道:“我啊,和墨怀许久没见,陪他看看烟火。”
沈念之冷哼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
苍晏在一旁瞧着二人这番你来我往,不动声色地轻笑一声,声音温和而隐约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你们二人何必当街斗气。”
沈念之闻言更觉气闷,却又无法发作,只能狠狠剜了顾行渊一眼,索性移开目光,转而仰头望着天空中不断炸开的璀璨烟花。
漫天烟火绽放如锦,三人立于桥上,人潮拥挤,明明近在咫尺,沈念之却莫名觉得与苍晏的距离,隔着眼前这人,远得不可及。
顾行渊立在中央,神情紧绷,眉心紧蹙,却始终一言不发,心中那股烦躁愈发难以平息,而苍晏,只是含笑负手而立,为了避免尴尬,说道:“前方有花灯,你们两个在这里等我,我去买一盏。”
漫天烟火正渐次绽放,桥上游人拥挤如潮。
沈念之被顾行渊挡在后头,心底憋着一口气,正欲转身离开,却被涌动的人群挤得后退一步,不由自主地轻轻撞上了顾行渊的背。
顾行渊一僵,下意识地回头看她,眸底冷意未散:“你——”
“让开!”沈念之微扬下巴,正要推开他往前走,这时桥上的游人忽然一阵骚动,四面挤压而来。她脚下忽然一绊,身子失了平衡,整个人朝前扑去。
“沈念之!”顾行渊眼底一惊,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她,然而未料到她惯性极大,两人齐齐后退一步,他手臂扣住她的腰身,拉近的瞬间,唇瓣竟不偏不倚地撞在了一处。
喧闹人声似在这一刻骤然远去,只有身旁烟火炸开的轰鸣与瞬息安静的惊愕。
沈念之眼眸微睁,望着近在咫尺的顾行渊,竟一时忘了推开。顾行渊更是呆怔原地,唇上传来柔软而清晰的触感,脑中一片空白。
“……”
苍晏正巧从花灯摊前转身回来,手中拎着一盏刚买好的莲花灯。他望向桥中央的两人,正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脚步微顿,脸上的笑容顷刻间僵在嘴角,眸色一沉,指尖骤然失了力气,那盏精致的莲花灯便这么无声无息地从他掌心滑落。
“啪。”
纸灯撞在石板上,灯芯晃动,瞬间熄灭。
沈念之蓦然回神,推开顾行渊,下意识抬头看去。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你在扬州还有红颜旧识?……
苍晏站在不远处,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他脸上的神色依旧温润平静,仿佛刚刚掉落的并不是他亲手挑选的花灯,而是一件毫不相干的小物件。
可他眼底的光,却比方才那盏熄灭的灯火,更为黯淡几分。
“苍晏……”沈念之心头微微一颤,不自觉地开口唤他。
顾行渊缓缓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所为,顿时脸色铁青,又羞又恼,却无法解释。他看着苍晏的目光,微微动了动嘴唇,竟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人群依旧喧嚣着,丝毫未察觉三人之间涌动的暗潮,只偶尔几盏河灯摇曳而过,似叹息,似无言。
苍晏目光停留片刻,终于轻轻一笑,弯腰拾起地上那盏残破的花灯,走上前去,语气恢复如常:“抱歉,手滑了。”
他声音轻柔,似乎什么也未发生,唯有转身离开时,袖角掠过的风,染着他心底未尽的情绪。
沈念之看着他的背影,忽觉有些微涩。
她低头,目光落在顾行渊面上,忽然没好气地嗤笑一声:“顾大人,你今日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
顾行渊咬牙别开脸,压下心底难以言说的烦躁,只冷淡地低声道:“闭嘴。”
夜深如墨,苍晏将二人送回驿馆门前,烛影在青石阶上轻轻摇晃。
沈念之略感酒意阑珊,微微颔首,却见苍晏忽然轻唤了一声:“墨怀,稍等一下。”
顾行渊停步回头,目光微疑:“怎么?”
苍晏略一沉吟,目光似有所思:“方才酒席上未便细谈,有件事我仔细想来,总觉哪里有些蹊跷,想与你单独再说说。”
沈念之知他二人公事要谈,轻抬裙摆,先一步进了驿馆内堂。
顾行渊和苍晏后脚慢慢进来。
此时屋中灯盏昏暗,沈念之坐下喝了口茶,坐了许久,却觉茶水冰凉难咽,索性站起,轻步往前厅走去,想要唤人再添些新茶。
夜色凉寂,驿馆静谧,只有庭中梧桐枝叶窸窣作响。
她步履未停,路过顾行渊房门外时,却忽然听到里头有人低声交谈,压着声线,模糊不清。
沈念之原本无意多听,正欲迈步离开,耳边却骤然捕捉到自己的名字,脚步便微微一顿。
只听顾行渊道:“……谁能想到沈念之那个拖油瓶跟来了,此时牵扯了沈相,还不知真假。”
苍晏嗓音温和:“你是担心她知道后会跟她阿爷通气?”
“嗯,”顾行渊似有些烦闷,语气压抑着,“而且她性子骄纵惯了,不知危险。青州情势复杂
,她又是女子,万一出事,只怕不好交代。”
沈念之倏然攥紧了衣袖,内心只觉隐隐不安,可她什么也做不了,下楼拿了新茶便回来躺下睡觉。
翌日清晨,天光渐亮。
沈念之尚在酣睡,眉心微蹙,似梦中也不安稳。屋门悄然被推开,顾行渊脚步极轻地走入,一眼便看见不远处榻上的女子。
她半掩着锦被,发丝垂落在枕边。
顾行渊凝视片刻,眼神一时复杂。他将一只绣的极好的荷包轻轻放在案几上,动作极轻,生怕惊扰。
那荷包鼓鼓囊囊,边角压得平整。他又看了一眼沈念之,又悄然退出。
下了楼,他低声吩咐几句,便带着随从往青州府衙去了。
等沈念之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她皱了皱眉,伸手去唤:“霜杏——”无人应答,她才猛然记起,自己如今已身在青州。
她坐起身来,披衣下床,随意理了理鬓发,洗漱过后,才注意到案上的那只荷包。
她拿起一看,掂了掂,手感厚实——分量不轻。她记得昨晚桌上并无此物,略一沉思,便了然地笑了一声。
“也罢,反正从昭京出来时也没带钱,这下倒省了麻烦。”
她随手将荷包系在腰间,转身理衣出门。今日苍晏与顾行渊皆在衙署议事,无人陪同,她倒也乐得清净,正好自己出去走走。
青州街市,天光熹微,初晴后的晨风微凉,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
沈念之一身素色襦裙,披着浅烟外衫,漫步于市井之间。她手执一串糖渍桂花,兴致懒懒地瞧着街边摊子,步伐不紧不慢。
忽然,一道瘦小的身影自斜刺里猛地冲来,“砰”地一下撞在她腰间。
“哎?”她眉头一皱,尚未来得及出声,那小孩已低着头飞快掠过她身侧,撞得她一个趔趄。
沈念之定神之际,猛然察觉腰间一轻,荷包没了。
她眼中寒光一闪,手疾眼快,抬手一把拽住那小孩的衣领,力道不大,却精准得让人逃不脱。
那小男孩一惊,猛地回头,脸上还挂着稚气未退的狡黠,眼神闪躲。沈念之却不动声色,另一只手已稳稳伸出,掌心朝上。
“拿出来。”
“我、我又没干什么!”小男孩挣扎着,嗓音脆却透着心虚。
沈念之眯起眼,嗓音低慢:“你不把我的荷包交出来,我现在就送你去衙门。”
小男孩试图嘴硬:“你凭什么说是我偷的?你有证据吗?”
她笑了笑:“这条街这么宽,你偏偏往我身上撞,别废话,交出来。”
小男孩见挣脱不掉,眼珠一转,突然俯身一口咬住她的小臂,沈念之吃痛一惊,手一松,那孩子便像脱兔般撒腿就跑。
“该死的小兔崽子!”她低声咒骂一声,抬脚便追了上去。
而那小孩一路钻入人堆,眼见转入一条偏僻小巷,沈念之脚步未停,疾步一拐,随即踏入阴影交错的小巷口。
沈念之一路追至巷尾,却还是将人给追丢了。
她站定片刻,目光落在四周。与青州城表面的繁华截然不同,这一带的巷弄狭窄阴暗,残瓦破壁,墙根坐着几位衣衫破旧的老人与孩子,神情木然,神色苍黄,像是已在饥寒中熬过了许久。
巷子里,稻草垫地,破布棚架。
沈念之缓步走上前,瞧着其中一位面容干瘦的老者,轻声问道:“老人家,方才可见一个小男孩,从这边跑过去?”
老人抬头望了她一眼,眼神昏浊,似是分辨不清来人是谁,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手,指向更深一处。
她颔首道谢,提步而入。
巷中湿冷逼人,地面泥泞,空气里混杂着霉味与腐叶气,沈念之下意识用手掩住鼻口。
不远处,一个残破院落里忽然传来稚嫩的嗓音,是方才那孩子。
她循声走去,推门之际,手刚扶住门框,“咔哒”一声,那块年久失修的木柱轰然塌落,发出一阵不小的响动。
屋内一震。
昏暗的屋子里,铺着破草席的榻上躺着一位老人,面色蜡黄、呼吸微弱;角落的桌前,一名老妪正小心摆着几个早已发霉的馒头,苍白的双眼空洞无神,似是已盲。
她摸索着叫:“阿洛,饭热着呢,快来吃。”
阿洛站在一旁,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荷包,声音低低的:“我有钱了,能带阿公去看病。”
老妪闻言一顿,皱眉问:“钱?哪来的钱?”
门外的沈念之静静站着,眼神里翻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屋内三人皆未动,仿佛空气也凝固了。
阿洛转头看见沈念之站在门口,神色顿时慌乱,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老妪听见动静,抬起头,缓缓开口:“阿洛,是谁来了?”
她目光扫过那间屋子,破败而干净,处处藏着挣扎求生的痕迹。
阿洛咬了咬牙,欲言又止。
沈念之却抢先一步,走入屋内,语气温和:“阿婆,我是阿洛的朋友。”
阿婆脸上浮现出久违的喜色,微微探过身子:“阿洛交上朋友啦?”
阿洛扯出一个略显别扭的笑,点了点头:“嗯,是的。”
阿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从碗里小心捧出一个发着霉点的干馒头,摸索着缓缓走到沈念之前,将馒头递过来,声音诚恳而温和:“既是阿洛的朋友,那就是客。我们家穷,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个你若不嫌弃,就收下吧。”
沈念之望着那只微微泛青的馒头,眼神一动,唇角却扬起一个温软的笑来,接过时轻声道:“谢谢阿婆,我收着。”
沈念之朝阿洛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出来说话。两人走到院中,风透过破旧的墙缝钻进来,院子残破不堪,几缕枯草散落在角落,脚下尽是泥泞。
她环顾了一圈这副景象,开口问道:“你阿公得的是什么病?”
阿洛摇摇头,小声答道:“不知道。阿公已经病很久了,也没钱请郎中。”
沈念之又问:“那你父母呢?”
阿洛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也没见过,是阿公和阿婆把我拉扯大的。”
沈念之听罢,叹了口气,正欲说话,阿洛却突然掏出怀里的荷包,急急塞到她手里:“姐姐,求你别把我带去见官。我若是被关了,没人照顾阿公阿婆,他们会死的。”
沈念之翻了个白眼,语气却比方才温了几分:“谁说我要带你去见官?我只是……打算带你去买点吃的。”
她领着阿洛走出巷子,穿过几条街,找到一家热气腾腾的包子铺,买了一大包吃食,又顺道去了医馆,找了个郎中一同返回。
郎中原本满脸不情愿,刚踏入那满是霉味的屋子便皱了眉头。
“姑娘,这屋里霉气太重,不利病人休养。住久了,怕是好人也要生病。”他说。
沈念之挑眉看他一眼:“医者难道不是一视同仁吗?”
郎中咳了一声,没再说话,弯腰走到阿公身边,伸手号脉。不多时,他神色凝重道:“是肺疾。长年吸湿霉之气,寒毒入骨。若不改善环境,药也不过是拖命。”
他留下一张药方后便匆匆离开。
沈念之将药方收好,坐在破桌边,和阿婆一同吃着热包子。阿婆笑着让她多吃些,沈念之也不拘束,咬了一口包子,淡淡道:“早知道就给你们带点咸菜了。”
屋子里烟火气渐渐回暖,阿洛小心端着一碗鸡汤走到榻边,轻声唤着阿公,将勺子送到他嘴边。
屋外天光微沉,屋内生出了一丝久违的温热。
吃罢饭,沈念之靠着门槛,捧着粗茶慢慢晃着,目光落在院中灰扑扑的地面上,忽而开口问道:“阿洛,你可识字?”
阿洛一愣,旋即点头:“识一些。以前这边有个私塾,我曾经扒着窗户偷听过……先生讲得慢的时候,我就记得住。”
沈念之“嗯”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若有所思。
临走前,她将手里的荷包塞到阿洛手中,也没多说什么,转身离开。阿洛怔怔地看着她背影,紧紧攥住那只鼓囊囊的荷包。
出了巷口,她随口向路人打听了方向,便折去青州衙署。
门前守卫森严,她拢了拢头发,对守门的衙役道:“烦请通报一声,就说晋国公府的沈娘子求见苍大人。”
衙役
不敢怠慢,飞快进去禀报。片刻后,衙门大门一开,苍晏与顾行渊一前一后步出。
顾行渊一见她便冷笑了一声,语带嘲讽:“没想到你也有求人的一天?”
沈念之斜睨他一眼,苍晏打圆场似地微笑:“沈娘子是遇到什么难处?”
沈念之神色平静:“你们跟我来便是。”
二人对视一眼,终究还是跟着她走了。
巷口破败阴湿,乍一入目,便叫人心头微紧。沈念之走在前头,踏着碎石与淤泥,一路领着二人往深处而去。
“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苍晏问。
“闲来无事,散步遇见。”她答得轻描淡写,并未说自己荷包被偷的事情。
行至深处,苍晏和顾行渊的脸色都变了。
一排排歪斜的帐篷用草帘勉强支起,衣衫褴褛的老人蜷缩在角落,孩子们赤着脚,在污水边捡拾残食。
顾行渊沉声道:“青州外表光鲜,没想到背后还有这等惨状。”
苍晏眉头亦拧了拧,叹道:“我来青州已有时日,却也未曾听人提起。”
沈念之抬手指着一处废屋,道:“这里多是老人和小孩,老的无力干活,靠讨度日;小的还算有口气在,若没人管,将来也是乞丐、盗贼。”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楚:“我想修缮这一片地,搭上房舍,清清霉,把该拆的地方拆一拆,好能让阳光也透进来,遮风避雨是小事,叫郎中一一为他们把脉治病才是正事。”
她回身望向二人,眼神透着一点认真:“这些孩子,虽生在泥泞,也仍是我大昭的子民。若请一位夫子教他们读书识礼,或许将来能走出别的路。”
说到这里,她唇角带了一丝淡笑,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废墟与柴门:“花银子是小事。长上若需要,可从我晋国公府出。我沈家还是养得起的。”
话音一落,苍晏静静望着她,眸中柔光浮动,他笑了笑,声音温润:“沈娘子出手,倒叫我等汗颜。”
顾行渊站在一旁,盯着她比划规划时的模样,心口莫名悸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一向张扬骄恣的女子,站在这一群破衣烂衫的老人与孩童中,衣摆掠风,神色却认真得像在平摊江山。他忽然移开了视线。
此事沈念之催得紧,苍晏一回到衙署,便立刻吩咐手下着手安排。他召来负责青州工部事务的属吏,让人带队前往巷区实地勘察、拟定修整方案。
沈念之立于他身侧,目光扫向那些匆匆离开的衙役,语气淡淡却透着几分凌厉:“希望他们真心做事,别等我们一走,就又装聋作哑,顺手把银子填了自己的腰包。”
顾行渊闻言,冷笑一声:“他们敢,我会留两名大理寺官吏在此,盯着他们从头到尾。一天不完工,一天不许撤。”
沈念之转头看了他一眼,忽地抬手拍了拍他肩膀,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点感谢的口吻:“那这份差事,就有劳顾大人盯牢了。”
顾行渊听得这一声“有劳”,下意识挺直脊背,轻咳一声,正色道:“沈娘子不必客气。”
苍晏笑了笑,随口一揶揄:“你们二人不斗嘴,我倒还有些不适应了。”
顾行渊负手而立,语气不冷不热:“谁跟她斗嘴?分明是她一贯胡搅蛮缠。”
沈念之立刻扬手指着他,冷笑道:“顾行渊,你睁着眼说瞎话。不是你每次闲得发慌,非要横插一脚?”
“若你行事像个寻常女子规矩些,我又何须多言?”顾行渊语气不善,“真当我乐意盯着你?自作多情。”
沈念之气笑:“你——”
苍晏见二人唇枪舌剑,头微微一疼,抬手扶额,暗自懊悔方才为何要插这句话。他无奈叹息一声,走到两人中间,想伸手将他们劝开,谁知还未来得及张口,就被一左一右同时拉开。
“你别管他!”
“让她说!”
两道声音同时落下,竟不约而同。
这时门外忽有衙役快步而入,拱手回报:“苍大人,外头来了一位女子,自称是您在扬州的旧识,递了信物,说您见了便知。”
苍晏微蹙眉,从衙役手中接过那物件。那是一块半边玉佩,温润细腻,边角处隐约可见岁月打磨的痕迹。
还未等他开口,顾行渊已先一步挑眉讥笑:“哟,书阳,你在扬州还有红颜旧识?这玉,不是你姨母当年赐下的鸳鸯佩么?”
话音落下,沈念之身子轻轻一僵,眸光微动,神色也跟着一顿。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书就不必送了,我更想听……
苍晏抬眸看了顾行渊一眼,并未理会他的调侃,神色如常,转身快步跟着衙役走出衙门。
沈念之见状也忍不住心生好奇,提步悄悄跟了出去,顾行渊无奈叹息一声,只得紧随其后。
两人躲在不远处一方假山后,半掩着身影,偷偷探出头望去。
院前阳光微斜,一名女子正静静立于檐下。
她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青色细罗衣,身形纤秀,容颜明艳却不张扬,眼角眉梢自带几分温婉江南的软意。
沈念之望着那女子,眼神微动,低声问道:“你可认得她?”
顾行渊摇头,语气懒散:“我这些年都在瀚州奔波,也就偶尔往公主府写写信,与书阳没见过几回,更别说她是谁。我今年才进京,哪知道这位她从哪儿冒出来的?”
沈念之听罢未言,只定定看着外面二人站在一处,容色相衬,竟好似一幅温润清雅的画,令人移不开眼。
“你说……”她轻声刚启唇。
“你说他们不会是旧相好吧。”顾行渊反应极快,抢在她前头接口,语气里压都压不住的幸灾乐祸,“这女子我瞧着模样不俗,和书阳站一块,倒也般配得紧。”
话音刚落,只听“咚”的一声闷响。
沈念之面无表情地收回脚,顾行渊脸色一变,低头看着被她狠狠踩了一脚的鞋面,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吧?”
沈念之轻哼一声,神色冷淡:“走神了,没踩准。”
外头,苍晏与那女子并肩而行,低声交谈着,不时发出几声轻笑。二人之间距离虽不远,沈念之却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只见苍晏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女子轻盈向前一步,二人顺着街道缓缓而行,背影和谐得令人心烦。
沈念之眯了眯眼,刚要抬步跟上,便被顾行渊一把拽住手腕。
“你跟上去做什么?”他压低声音。
“怎么,你这不是也在跟着?你不好奇你那位好兄弟忽然有了个美娇娘作伴?”沈念之毫不客气地甩开他,语气带着点酸不溜秋的意味,抬脚就追了上去。
顾行渊一怔,心道不好,又怕她捣乱,还是咬牙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尾随,远远地看着苍晏与女子在街上驻足闲聊。
女子笑容温婉明媚,语调轻柔悦耳,不时侧头低语,苍晏神色温润,偶尔侧头回应,举止从容又带着几分难得的随意,显然二人颇为熟稔。
走到一处小摊前,苍晏停下脚步,似是想买些什么。沈念之也站在一旁,假装看摊,手却始终搭在摊边没有动。顾行渊在她身旁翻了翻摊上的杂物,忽然拿起一面铜镜递给她。
“干什么?”沈念之皱眉。
顾行渊故作认真地道:“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脸,别说我没提醒你,这表情,像极了打翻了醋坛子的猫。”
沈念之一把将铜镜拍进他怀里,白了他一眼:“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说话间,苍晏从摊上取了个糖人递给女子,女子接过后嫣然一笑,嘴角扬起一抹不自觉的甜
意。
沈念之看着那幕,心里顿时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他们又缓缓前行,最终走入一间名唤望江楼的酒楼。
沈念之当机立断:“进去。”
顾行渊无语:“你还真是要查岗查到底啊。”
“少废话,走了。”
两人快步入楼,找了苍晏那桌隔壁的位子坐下,只隔着一扇雕花木屏,若隐若现传来女子轻笑与苍晏低语。
酒楼小二迎上前:“客官点些什么?”
沈念之压着嗓子:“二斤牛肉,一壶酒。”
顾行渊差点噎住,低声问她:“你这是要上演武场?二斤牛肉?”
沈念之一抬下巴:“你管得着?”
“我怕你撑死。”
“撑死也不劳你收尸。”
屏风另一侧,苍晏与女子对坐。茶香氤氲中,他语声温和地开口:“陈大人近来身体如何?自那年一别,已过五载。”
女子轻轻一笑,嗓音柔婉如水:“是啊,一晃就五年了……我原以为,你是不愿再见我。”
她说话声音极轻,语尾微颤,沈念之隔着屏风听得模糊,忍不住悄悄往前挪了挪位置,干脆贴在屏风边,耳朵几乎贴上去。
顾行渊看着她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不由失笑,却又不知为何,心口忽然有些发闷。
屏风后,苍晏声音淡淡传来:“玉泠,当年的事,不怪你。”
只见陈玉泠取出一块雕工精致的半块鸳鸯佩,轻轻放在桌上,眼神微垂:“不知当年长公主的那句话……如今还算不算数?”
苍晏凝视玉佩片刻,抬手取过,唇角带笑,却不见情意:“玉泠娘子,若是与自己不喜欢的人成亲,你觉得……会幸福吗?”
陈玉泠一怔,神色间有几分难掩的落寞。但她终究不甘,还是抬眼问道:“书阳,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你当真,从未对我……”
话未说完,便听“砰”地一声闷响。
屏风轰然倒下。
沈念之整个人摔了个正着,跌坐在苍晏与陈玉泠桌前,发丝松乱,袖角凌乱,一只鞋还斜斜歪着,狼狈得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一时间静得仿佛连针落地都听得清。
顾行渊正拿着筷子,动作凝滞,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一幕,与苍晏对视一眼,皆无语。
半晌后,沈念之清了清嗓子,撑着屏风边站起身,抬眸一笑,理直气壮道:
“呵,这地板也太滑了。”
陈玉泠抬头望向沈念之,又偏头看了眼苍晏。那一瞬,她分明在他眼中捕捉到一丝……柔意,甚至近似于宠溺。
她与苍晏相识多年,太知道他一向温文有礼,却也始终疏淡寡情。那双眼看谁都带着距离感,彬彬有礼,却从未真正让人靠近。
可眼下,他竟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跌了个跟头的女子。
陈玉泠心头微颤,还是维持着温婉的笑意开口问道:“书阳,这位是?”
“我的朋友。”苍晏语气平稳,看不出起伏,“既然都碰上了,不如一同入座吧。”
沈念之本就有些尴尬,贸然打扰他人与旧识叙旧,正要开口推辞,却见苍晏已起身,朝她伸出手。
未等他碰到,顾行渊忽然从旁站起,一把揽住她肩头,将她往桌边一按,神色自若地道:“既然书阳开口了,那就不必客气,坐吧。”
苍晏微顿,垂下那只半抬的手指,片刻后,只淡淡点头:“也好。”
陈玉泠望着三人之间诡异的气氛,唇角笑意未散,像是捕捉到了什么。
四人一同用膳,席间气氛诡异,交谈寥寥,杯盏碰触声间透着几分沉默。
饭后出了酒楼,陈玉泠将那半块鸳鸯佩递还给苍晏,语气温和:“替我向长公主问安,愿她身体康健。我来青州本为公务,尚有要事,便不叨扰你们了。”
沈念之却在后头唤住她:“陈娘子,不随我们回驿馆小坐片刻?”
陈玉泠闻言,脚步一顿,回身朝她走来,目光在她眉眼间停了片刻,忽而抬手替她拢了拢额前一缕散发,轻声笑道:“沈娘子果然是个妙人,若真能与你做朋友,想来也不至于寡淡无趣。日后若有机会去昭京,我一定登门拜访。”
“好。”沈念之微笑颔首,“陈娘子的才情也是不凡,若能再见,自是幸事。”
话音落下,陈玉泠盈盈一礼,神色平和,从容转身而去。
她的背影沉静而妥帖,步履款款,一身江南女子的婉约风致,隐入街巷之间。
沈念之目送良久,才偏头看向苍晏,语气轻巧却意味不明:“这是长公主为你挑的媳妇?确实不错,是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女子。”
苍晏含笑答道:“陈夫人懂医术,早些年带着陈娘子在公主府住了些日子,为我母亲调理身子,我母亲很是喜欢陈娘子。”
“不过,这都是她一厢情愿,我从未有过半分想法。”苍晏补充到,他只是想起了陈娘子阿娘当年在府上的一些事,不过不提也罢,已经是旧事了。
案子查到第四日,一切渐入尾声。
陆家下线已被锁定,几条银流的关键走向也顺藤摸瓜揪出了青州两名贪墨官员。案宗卷帙浩繁,却也总算浮出了冰山一角。
苍晏手中已有两份口供,一份账册,皆指向陆家钱庄与户部一名侍郎暗通银线之事。顾行渊亲自押送犯人回京,而沈念之也坐马车随行一同归京。
天公却不作美,一场骤雨打乱了行程,三人被困在了青州郊外的一个小驿站。
夜幕将至,细雨连绵,驿馆后院临时安置的房舍不多,加之近日商旅云集、客满为患,掌柜在堂前拱手赔笑:“几位大人,实在抱歉,今晚只剩下最后一间厢房。”
空气一时沉寂。
沈念之先开口,语气随意:“就这间吧,我们三人一起住。”
她站在檐下撑着伞,眼梢还挂着雨珠,声音却懒洋洋地落下:“我平时经常留宿平昌坊,屋内与几个男伎同眠,也没发生什么,你们俩要是怕因此失了名节,被人嘲笑,大可在马棚过夜,只是这近深秋,天寒露中,还下着雨,好自为之吧。”
顾行渊一噎,眼皮轻跳,想拒绝却说不出合适的理由。苍晏在旁含笑看她,指尖敲着伞柄,未发一语。
倒显得顾行渊扭捏。
没过多久,雨逐渐小而转停,天际压着未散的乌云,青州外城格外静谧。
驿馆后院房内,三人共坐一桌,灯盏低垂,烛影在桌面上晃出三道交错的影子。桌上未收的茶碗里,还残着晚饭后尚未凉透的热气。
沈念之半倚在窗边,手中转着一只青瓷茶杯,唇角未带笑意,眼神却并不疏离,只是安静听他们言语。
“陆家那位陆氏寡妇,如今也进了宫,听说封了贵妃?”顾行渊先开口,语气不甚在意。
“前日刚下旨。”苍晏放下茶盏,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据说颇得圣宠。”
“陆家一步步布局,从银案到边军粮草,再到眼下陆家长女入宫,”沈念之淡淡开口,轻叩茶盏盖,“齐王和陆家这盘棋下的甚好。”
“到时候只怕不止沈家被牵连。”顾行渊的语气更冷了几分,低头拨弄茶汤,半晌,才抬眸看了眼沈念之,“你回京之后,能避则避。”
“车到山前必有路,我相信我阿爷。”她回得平静,不见任何情绪起伏。
一时无言。
风从窗格里吹进来,撩起烛火,一点光在沈念之面颊上游走,照亮她眼中藏得极深的一点幽意。
苍晏忽而轻声道:“等你回京,我送你一套《左传注疏》的孤本。”
沈念之偏头看他:“书就不必送了,我更想听你读。”
此话一出,苍晏笑得极淡,温和如月。
顾行渊的眉微微一蹙。
外头忽然响起一阵雷声,滚滚从天边而来,在头顶炸响,突如其来的暴雨落下,院中枝叶簌簌作响。
驿馆房屋陈旧,本就漏风。苍晏起身道:“风大了,我去叫人加几盆炭。”
沈念之亦站起,撑了个懒腰:“我出去透口气。”
“我也去。”顾行渊一向语少,此刻却比她起得还快,生怕苍晏和沈念之二人独处。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院中薄雨已至,细如牛毛。沈念之步履缓慢,站在回廊尽头,望着前方空无
一人的夜色。
“你跟着我做什么?”她忽而开口。
“盯着你。”顾行渊答得坦率,“你不省心。”
沈念之闻言轻笑,却不答,只望着天边被雨雾遮住的月光。
苍晏走得慢,回来时步声轻极,像是刻意不去惊动谁。
走到廊下时,三人恰好站成一线。
沈念之撑着栏杆,雨丝落在檐前,一线光打在她肩上,像是旧梦叠影。
她没有看他们,只看着雨:“我知道朝局不稳,也知道有人想利用沈家翻盘。我现在莫名有些心慌,说不上来,只想快点回去。”
“就算沈家遇到什么事情,你一个人也做不了什么。”顾行渊说。
“是,在这个大环境下我是改变不了什么。”她转过头来,望着他们,眼神很淡,“但我会尽自己一点微薄之力,去博一下。”
那一刻,顾行渊与苍晏皆沉默。
雨敲打檐下,寂静如缄。
沈念之微侧身,仿佛早知二人不会说话,只将头微微一偏:“时候不早了,我们早些休息吧,明儿一早还得赶路呢。”
沈念之刚欲回身,忽觉指尖一凉,低头一看,掌心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痕,划得不深,却隐隐渗出几滴血珠,映着灯火微微泛光。
顾行渊察觉她的停顿,眉头一动:“怎么了?”
“没事。”沈念之抬起手,语气轻巧,“大概是走廊这边的木栏没磨平,被刮了下。”
顾行渊从怀中摸出一小瓶金创药,随手递来:“擦了,省得感染。”
她正要伸手去接,身侧却有人动作更快。
苍晏抬手拦下那药瓶,淡淡一笑,顺势将其打开,语气温和:“你不惯这些药味,我来。”
他话音未落,已轻握住沈念之的手腕,指腹覆上她掌心,低头准备为她敷药。
沈念之微怔,还未来得及反应,顾行渊却已经一把将两人间的距离打断,语气不善:“哎哎哎,你那双手是握笔写策的,懂什么上药?”
说着便要从苍晏手中把药瓶夺回。
可苍晏却未松手,只是淡淡一瞥,手指微紧,药瓶纹丝不动。
两人就这样僵持在原地,彼此相视,谁也未让步。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放下武器!不然她死!”……
沈念之站在中间,手还被苍晏握着,眉心微蹙,像是无奈又有些头疼。
她从二人手中拿走药,有些不耐烦的说道:“行了行了,我自己来,就不劳烦二位大人了。”
说罢,她自顾转身离去,斗篷轻摆,步履稳如往常。
顾行渊站在雨下,眉目沉静,苍晏负手而立,眸光如水。
两人随后才跟了上去。
房中陈设简陋,却因三人气质各异,平白多了几分拘而不乱的沉静。
沈念之坐于床榻最内侧,衣衫整饬,袖口未解,鬓发仍盘得一丝不乱。她倚靠在床头,半阖着眼,似是闭目养神,又似在细听窗外雨声。
苍晏端坐在案几一旁,手中执着未喝的茶盏,身上的深紫外袍仍未卸,神情从容温雅,顾行渊靠在窗侧,手中握着一卷书简,他面无表情,眉眼却不自觉透出警觉与紧绷。自他们进屋至今,他只说过一句“夜深了”,之后便再无言语。
三人虽共处一室,却各守一方,气息互有交缠,言语却像被雨声割断,静得只余风吹窗棂、檐角水滴的细微声响。
沈念之终是缓缓睁开眼,轻扫屋内一圈,又轻轻阖上,似对这番沉默毫不在意,反倒在这样拘谨的安静中睡得踏实。
只是窗外雨声未停,夜仍漫长。
顾行渊合上书卷,微微偏头,看了一眼案几前仍持盏未饮的苍晏,又望向床上那道熟悉的身影,神色如霜雪里一枚未融的松针,藏着寂冷,也藏着不可说。
翌日一早,晨光未出。
驿馆的院中还残留着夜雨后的潮气,青石板泛着点点湿光,空气里浮着一丝淡淡的草木清香。
顾行渊站在院中,手中长剑未出鞘,只是缓缓演着一套剑势。衣袍在晨风中微扬,他神情沉静,步伐不急不缓,一式一式地拆着旧招,像是在复习,又像是在用熟悉的力道缓解内心什么未明的情绪。
沈念之站在窗前,看了他一会儿,终究还是披了件外衫走了出来。
她的脚步很轻,也没打算掩饰。
顾行渊听见声音收了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怎么醒得这么早?”
“梦里太吵。”她随口说着,在石凳上坐了下来,从茶桌上拿起那只昨晚未动的水壶,仰头抿了一口,立刻皱起了眉,“这什么?苦得要命。”
“药汤。”他淡淡道。
“果然。”沈念之撇了撇嘴,像是不情愿又不得不承认,“你倒是养生。”
“瀚州早晚温差大,兵驻外营,一不注意就容易染风寒。喝着总比请郎中强。”顾行渊将剑收回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
院子静极了,雾气未散,日头被远山挡住,只在屋檐边露出一线昏黄的光。
沈念之撑着下巴看了他一会儿,忽而问道:“你家人呢?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顾行渊低头,抬手接住一滴从屋檐滴下的水珠,半晌才道:“母亲病重,我还幼年时她就去了。父亲……也去了。”
沈念之轻轻一顿,没有说话。
他却像并不介意谈这些往事,语气仍是那样淡淡的:“之后我被送去了长公主府。她是我母亲的闺中密友。”
“长公主收养你,倒也不意外,我知道驸马也是久经沙场,后来病逝,你和苍大人在她膝下,也算不那么孤独?”
顾行渊嘴角轻轻一动,似是回忆起什么,淡声道:“长公主待我如己出,叫我读书写字,讲人伦纲常,行事仪矩。小时候我和苍晏也常斗嘴动手,她便罚我们一块儿抄书、饿肚子,不许我们吃晚饭。”
他说着,眼底一闪而过极淡的笑意,像是风拂过霜雪,转瞬即逝。
“那几年过得也算开心。”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夜色中一点未熄的灯火,“只是到十五岁那年,我想出去走走。”
“后来呢?”
“十五岁那年,我自己去了瀚州。”
“去做什么?”
“找外祖父。”顾行渊望着远处天边淡淡的光线,眼神终于缓了一分,“他是乌勒族的大都护,姓赫连,手下驻守瀚州西北边疆。母亲当年也是在游玩的时候,认识了偷着跑出去玩的长公主,随长公主进京,在京中认识了我父亲,两情相悦,后来私下成婚。父亲那时还是刑部侍郎。”
“你小时候是在京中长大的?”
“嗯,一直到十五岁。”他语气平缓,“长公主那边规矩太多,我不愿一辈子被拴在京城的规矩里,于是独自去瀚州。她也拗不过我,就放我走了。”
“那边很自由吧?”
顾行渊似是想起了什么,唇边微微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外祖父严格,不过在草原上确实要比京中自由。”
“听起来像是你想要的日子。”沈念之眯着眼看他,“可你还是回来了。”
“外祖年纪大了,把赤羽军交给我后,就不再过问军中事务了。而长公主……她常年写信叫我回京,说再不回来,都快忘了自己有个外甥。”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圣上对你不错吧。”沈念之淡淡道。
“圣上将我调回京任大理寺卿,不是因为我有多能干,而是因为长公主念旧情,朝中也需要一张不碍手脚的脸。”
顾行渊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缓了几分:“……我外祖父是乌勒族旧部,镇守瀚州多年。这些年边境太平,一来是赤羽军镇得住,二来也靠些朝廷的怀柔之策。”
“朝中几位老人都知道,我虽姓顾,却有外族血统。圣上也不是没有打这张牌的意思。”他低头,把玩着指节,嗓音低哑,“对他来说,我能调和两边,不至于让
局势失控。”
沈念之听得认真,侧首望向他:“所以你从头到尾,都很清醒?”
顾行渊垂眸一笑,声音极轻:“在瀚州久了,学会的第一件事,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握剑,什么时候该沉默。”
沈念之看着他,许久,才问:“你还想回瀚州吗?”
顾行渊静了片刻。
“有时候会想,”他说。
“那你以后会回去吗?”
他垂眸,轻声道:“不知道。”
沈念之微偏了头,看着他半晌,才嗤笑一声:“你真是冷漠啊,连个确切的答案都不给。”
“你对自己的未来不是也没数?”他看她,“你有想过有朝一日离开京城去外面看看吗?”
沈念之没有立刻答,只是抬头望了一眼渐渐亮起的天色,声音轻得像落在清晨露水上的风:“你看,天要亮了。”
顾行渊仰头,乌云终于褪散,天边泛出一丝淡淡的金色。
她站起身,拢了拢外衫:“走吧,别着凉了。”
顾行渊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踏着湿润的石板路,缓缓走进清晨微明的光里。
她没回头,顾行渊也没唤她。
风轻轻掠过瓦檐,一滴昨夜未落的雨水,从屋角滑落,碎在石地上。
雨后初霁,山路泥泞难行。押送青州犯人的马车沿着官道缓缓前行,车轮陷入泥中,车夫急得满头是汗。
“前边车停了。”前头押车的差役回头喊,“这段路积水太深,车过不去!”
沈念之掀帘望去,见前车确实已深陷泥中。她没多想,便提了裙摆走下车:“我来看看。”
“你别——”
顾行渊一句话没说完,她已稳稳落地,只是没想到那一脚刚好踩进水洼,泥浆没过了鞋帮,冰冷刺骨。
她蹙眉低头,正要抬脚,忽听背后有人踏水而来,下一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拦在她膝侧,随即是顾行渊蹲下的身影。
“你别动。”
他低声道,语气像压了三分怒火,顾行渊将她托起,放在马车上,还不等沈念之说乎啊,他的手指已探向她脚踝,熟练地替她脱去湿鞋。
沈念之一愣,身子僵了一瞬,低头望着他微垂的眉眼。雨后的天光照在他脸上,泛着淡淡的冷意。
“下次别乱跑。”顾行渊声音低沉,“你以为你还是在京中?”
“沈娘子。”一道温润嗓音忽自后方传来,打断了顾行渊的动作。
两人一齐侧头,只见苍晏不知何时已折伞走近,手中拎着一包裹得极好的布巾和干净靴履。他目光扫了一眼她赤足立于泥地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没立刻走近,而是隔着数步立于伞下,目光从顾行渊泥污未干的指节,落回沈念之裸露的脚踝,才微笑着启唇:
“沈娘子怕是冷了。我这备着一双干净的靴子,还有布巾,原是想着路上要下雨,怕你湿了鞋袜,特意备上的,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若不嫌弃,可先换上。”
他语气温润,礼数周全,举止又极为自然,仿佛只是随手递给故人些许照顾,却偏偏落在这雨后泥泞之地、两人彼此对视的时候,凭空生出些不合时宜的意味。
顾行渊眉头一沉,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沈念之却像没察觉,笑了一声,语气懒散:“顾大人刚替我脱了鞋,手都脏了,还要劳烦苍大人送靴子,这份恩情,我真是要牢牢记下了。”
气氛静了一瞬。
苍晏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并未多言,只轻声道:“无妨。人在路上,总有不便之时,我不过多做一事。”
他这话温润淡然,乍一听再寻常不过,可顾行渊却听出了某些深意,侧目盯了他一眼,眼底已有了薄火。
他没再多说,将湿鞋抛至一旁,正要接过苍晏手中的东西时,远处忽传来一声尖哨。
“戒备!”顾行渊厉喝一声,身形一闪挡在沈念之前,瞬间从腰间拔出佩剑。
树影晃动,几道黑影自林中跃出,皆蒙面持刃,分两路而来,一拨直扑押车队伍,另一拨则直奔顾行渊方向!
“劫车的!”一名衙役高声示警,还未来得及说完,已被一记刀背拍晕。
“保护沈娘子!”顾行渊挥剑挡下一名黑衣人的攻势,却听得背后沈念之一声惊呼——她刚转身便被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架住手臂,一人亮出短刃抵在她颈边。
“别动!”
一人厉喝,“放下武器!不然她死!”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放开她,有什么事冲我来……
顾行渊回身,眼神倏然冷如寒铁,剑锋未落,脚下却已停住:“放开她,有什么事冲我来。”
“我们要的不是你。”那人咧嘴冷笑,“交出车上的人,否则她陪葬。”
那人本欲转移人质,却被顾行渊一招锁喉逼得后撤,沈念之趁机往后躲开一步,衣袖却被钩破一道,整个人踉跄跌倒在泥地中。
雨后积水未干,泥地又滑,她摔得并不重,却难堪至极,一只鞋早被雨水泡得变了形,泥浆溅上她的裙摆,一抬头,便见寒光再度逼近——
为首那名黑衣人低喝一声,立刻有两人扑上前,再次一左一右擒住沈念之的手臂,不给她半分挣扎的机会。
“别动!”一柄利刃已经抵住她脖颈,带着雨水的寒意直渗肌骨,沈念之眼底怒意翻涌,却强自压下,咬牙不言。
她知自己不会武功,如今落入他们手中,若挣得过这一时半刻,必是拖累所有人。
“你们疯了吗!”顾行渊怒斥,眼看那边又有几人已将昏迷的犯人从车上拖了下来,袋口滴着血水,一路蹭出红痕。
“换人吗?”那名黑衣人冷笑,“你们要活人,我们要犯人。”
沈念之挣扎之间,身后的黑衣人已将短刃逼近她颈侧,刀锋触肤的冰意仿佛下一刻就要划破喉间柔肌。
“放开她!”顾行渊怒斥,劈退两人,已欲再扑上前。
却在此时,一道身影从侧后飞掠而来,衣袍猎猎,正是苍晏。
他不知从哪儿拎来一根马鞭,眼见沈念之被制,竟毫不迟疑地抬手将鞭梢抽向那名劫匪手腕——
“住手!”
力道不重,却极准。那人手腕一震,短刃微偏,擦着沈念之颈侧掠过,划出一道细细血痕,却未致命。
沈念之猛然回头,就见一抹熟悉的紫色身影自风雨中扑来。
“苍大人!”她惊愕出声。
但下一刻,那名黑衣人已怒目回击,一刀刺向苍晏!
“书阳——!”顾行渊骤然变色,疾步跃起。
长刀破空,带着刺耳风啸,直取苍晏左肩。他身法虽快,但到底不通武艺,只来得及微偏一步,刀锋已然划过肩膀。
“噗——”
血花自他深紫官服上绽开,肩头湿透一片,整个人被力道撞得踉跄后退,重重摔倒在泥地中。
沈念之猛然一震,脚步却被紧紧钳制,根本无法靠近。
“头儿,囚犯已控制。”一个蒙面黑衣人急匆匆跑来说道。
抓着沈念之的黑衣人看了她一眼,冷冷地说道:“把她一块带走!”又对顾行渊的方向说:“你们要是敢追上来,我就抹了她的脖子。”
沈念之再度被死死箝住,双臂被制,脚下踉跄,眼前一片晃动,只觉身子一轻,已被强行拖入林中!
“放手——!”她怒斥,衣袖飞扬,挣扎之中,却被一人一拳打在肩头,险些昏厥。
她咬牙忍住,扭头望向后方。
身后,顾行渊与数名属吏正与黑衣人交战混乱,泥浆翻涌,尘烟遮天。
苍晏倒在一旁,身上官服已被血染湿,强撑着坐起,目光却始终追着沈念之的方向,满是悔意,只恨自己无能不能保护她。
他手指颤着,似是想起身,却被顾行渊一手压下:“你别动。”
“她……”苍晏低声开口,眼中含痛。
“我会去追。”顾行渊声音低沉,压着怒意,目光
如刃,“书阳,你先护好自己。
“等等。”苍晏伸手,两个衙役上千将他扶起,“人往北岭方向去了。”他沉声开口,手中已拿出一块泛着油墨气息的布帛,是青州地形图的一角。
“从这片丘林出去,是老鹿谷废道,尽头有猎户旧居。他们想要逃走,一定会绕开官道从那里出山。”他指尖按图比对,准确无误,“我们若分兵从西麓绕下山脊,可在那处伏击。”
顾行渊猛地抬头,眼底血丝泛起,却稳稳接过布图:“你怎知他们走那条路?”
苍晏声音极低,语气却格外沉着:“劫匪带走的是案中核心人证,若临时起意,绝不会知晓这地形,他们背后定有人提前选好撤路线。”
“此地距离青州更近,你如今受伤,我先叫人送你回青州,你到了青州,派人按照所说的,支援我即可。”
“她若真被……。”苍晏此时已经气息不稳,疼痛袭来,额头冒了一层汗。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重如雨点落在刀尖。
“你放心,我一定把她带会来。”顾行渊坚定的说道,随后带着几个人朝着苍晏说的地方飞奔,留下两个送他回去。
苍晏只是抬眸,望着那条沈念之被拖走的方向,眸色沉静如墨。
他不言情绪,只轻轻吐出一句:“她若出了事,我该如何?”
细雨再起,林风如梭。
此时,天光昏暗,林中湿重的泥泞将沈念之的鞋子几乎吞没,手腕被捆,身后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押着,粗暴地将她推进一座破败的屋舍中。
“进去!”
沈念之整个人被推得踉跄几步,重重撞在屋内早已腐朽的木桌上,细小的碎屑擦破她的掌心,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屋子陈设简陋,仅有一张矮塌、一张破桌,墙角堆着些干柴,地上泥水斑驳,空气中弥漫着湿腐与血腥气。她被粗绳缠腕,绑在椽柱上,身上都是灰泥,乌发散落肩头,落魄而狼狈。
黑衣人扔了她就出去了,门“吱呀”一声关上,光线一下子暗下来。
沈念之靠坐在地上,喘息几声后平静下来。她低头,察觉脚踝在刚刚挣扎时扭伤了一点,隐隐作痛,手臂被勒得发麻。
可她的神色却出奇地冷静,像是在等待。
屋外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有人轻轻咳了一声,然后,是一道熟悉至极的男声。
“……这人,你们弄干净些,别弄出动静。回京途中直接处理了,省得夜长梦多。”
沈念之原本垂着的眼猛然睁开,目光骤冷。
陆云深。
那声音她熟得不能再熟。他不在屋内,但那低沉语调穿过门板,字字清晰,斩断她最后一丝侥幸。
“我不是让你们去盯青州账册送信的人吗?怎么还带了个女人回来?”陆云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隐隐透出烦躁,“这些天风声紧,出一点差错,你们谁担得起?”
屋外一名黑衣人低声回道:“回禀公子,属下盯了半夜,只见那女的跟着押送官的人在一起,属下以为她可能是那边的重要人物,就想着带回来,留作筹码,以防万一。”
片刻沉默,陆云深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冷了几分:“重要人物?哼……怎么可能是个女子?”陆云深轻嗤一声,冷冷道:“回京路上,找个山林僻处,把她一并处理掉。”
“是。”
沈念之闭了闭眼,慢慢将头靠回柱子上,心像沉入了海底,她现在十分后悔自己跟着顾行渊离开京城,如今生死难料了。
屋中光线昏暗,窗户被旧布糊住,只透出一缕隐约的天光,映出沈念之满身泥污的身影。
她蜷在角落,四肢被麻绳死死束着,手腕早已勒出血痕。地面湿滑,她侧靠在那根歪斜的椽柱上,额角血迹已干,脸上依旧沾着泥斑,眼神却不曾有一丝慌乱。
她知道,自己若真露出半分惧色,便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屋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踹了踹门,一边低声笑着骂了句什么。
“那女的真硬气,一路都没吭声。”
“啧,你说她是不是个哑巴?”另一个声音阴测测地响起。
“不是,”那人嗤笑,“我刚才在门口听了会儿,她喘气轻得很,倒像个受过调教的。”
“看那模样,虽然脸脏得不成样了,可那眉眼,那身段……哪像个寻常人家的姑娘?”
“我看八成是哪个贵人偷偷养在外头的姬妾,模样这样标致,若真送到花坊里,那可是能卖个天价的。”
“卖什么?”那人低声笑骂一声,语气已多了几分yin/邪,“关在这里也是关,送去路上万一又生变,还不如咱们哥儿俩先……好好玩几日。反正她是个废物,杀也杀得,玩也玩得。”
另一个犹豫了下:“可公子不是说,路上处理了省得多事吗?”
“哼,她那点能耐,能翻出花来?再说了——”那人拖长了声音,“你见她一路上叫过、喊过?说不定就是个下贱的玩意儿,在青楼里混不下去了,才巴巴跟着官差跑,想攀条活路,昨夜我们盯梢,她竟然与两个男子同住一屋。”
两人又笑成一团,笑声渐渐靠近门口。
沈念之闭着眼,唇边却浮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她听得清楚,他们还不知道她是谁,只当她是路上顺手牵来的“货”。
门“吱呀”一声开了,两名黑衣人鱼贯而入,一人手中握着匕首,另一人则推门即笑,满脸淫邪。
“哟,小美人醒啦。”那人吊儿郎当地走来,居高临下看她,“这幅样子还真是……啧啧,赏心悦目。”
沈念之偏头看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她懒洋洋地挑了挑眉,语气却轻软:“怎么才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