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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愣,互相看了一眼:“你说什么?”

沈念之像是没察觉他们的震惊,只是倚着柱子,歪头笑着看向那人:“我是被京城来的那个官差买的,他姓顾,你们不是看到我跟他们走在一处才抓我的吗?”

“我一个舞姬罢了,值几个钱?”她慢悠悠地道,“跟姓顾的一个人也没什么意义,不如跟你们两个。你们若是能放了我,吃香的喝辣的我都伺候。至于这些年学的本事嘛……”

她忽而笑了笑,眼波流转,“总比那些娇小姐懂得多些。”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你若怕,我在。”……

那两个黑衣人听得口干舌燥。

“这女人,真是个浪/货……”靠后的那人咽了口唾沫,似是还存几分警惕,“别信她,她想脱困……就是装的。”

“装你娘。”那人按刀柄的手松了些,蹲下身仔细看沈念之的脸,啧了一声:“你看她的眼神,哪像个怕死的?咱们就俩大男人,能制不住她一个细胳膊瘦腿的?”

沈念之不动声色,眼神却十分配合地浮出几分娇媚:“你们不解开,我又怎么服侍得了?还是说,你们俩不行,要绑着我才敢上?”

此言一出,那人顿时勃然,低声骂了一句,抬手就来解绳:“娘的,还真把你当良家妇了——”

“慢着!”后头那人还是有些犹疑,“要是她耍诈……”

“放心,老子压得住她。你在门口看着就是。”

“你可别出事……”

“我能出什么事?”

两人低声争执了几句,最终还是那人耐不住勾引,吩咐同伴守在门口,自己低头来解沈念之手上的绳索。

绳结被解开的那一刻,沈念之手腕被勒得火辣辣地疼,她却面上未露分毫,只含着一丝笑意,轻声

道:“大爷好手艺……真快。”

屋内的气息骤然凝滞。

那人正准备宽衣,沈念之猛地睁开眼,像猎豹一般弹起。

“你!”

话还没出口,沈念之手腕一转,宛若脱笼之鸟,迅疾无声地抽出那人腰间的短刃。寒光一闪,她几乎未曾迟疑,刀锋直直没入那人喉咙!

“呃!”

男人瞳孔骤缩,手掌还撑在她肩头,整个人踉跄后退两步,捂着脖颈倒地抽搐,鲜血狂涌,溅了沈念之一脸,她的半边脸颊、脖颈、衣襟顿时被染得鲜红。

屋外那人闻声猛地冲入,看见血泊中抽搐不止的同伴,又见沈念之一手持刃、神情狠厉,顿时怒吼一声:“你这个臭娘们,没安好心!”

下一瞬,他冲上来,一掌甩在沈念之脸上!

“啪!”

她整个人被打得飞了出去,摔倒在地,口中涌出腥甜,脸颊火辣辣地痛。

“杀了我兄弟,我让你不得好死!”男人怒极反笑,狞笑着上前,猛地扑向她,手掌一把揪住她撕裂的衣襟。

沈念之咬牙撑起身,狠狠一脚踢在他下巴,那人脑袋一偏,踉跄几步,却依旧扑上来,粗暴将她压倒。

撕拉——

破布撕裂的声音响起,她的衣襟被猛地拽开。

沈念之眼神一凛,忽地膝盖蓄力,朝那人裆下一记狠撞!

“呃啊!”

男子惨叫着翻倒在地,双手护裆,蜷缩成一团,面目扭曲。

沈念之顾不得许多,抖着身子爬起,抓起那把染血的短刃踉跄而逃。她赤足踩在泥水里,每一步都像踩在针上,脚底生疼,可她不敢停。

她知道,停下就是死。

暮色沉沉,林中枝桠横陈,地势崎岖,她披头散发,浑身是血是泥,像极了从地狱爬出来的幽魂。

雨后的林地极滑,她在一处山坡前脚下一绊,整个人跌落下去,滚了几圈,“砰”的一声头撞在石上,鲜血瞬间顺着额角滑落。

她喘着气,手指扣着泥地,胸膛剧烈起伏,耳边嗡嗡作响。

可她知道,自己还不能昏。

就在这时。

林子深处,远远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脚步声,伴着一声撕裂般的高喝:

“沈念之!”

她倏然抬头。

昏暗的林中,有人举着火把,披风翻飞,身形挺拔,正飞快朝这边奔来。

“顾行渊!”她几乎是哭着喊出声来。

声音带着几分破碎,几分痛意,还有几分惊惧。

那一刻她终于控制不住了,踉跄着朝他跑去。

“别过来!”顾行渊厉声对身后的属吏下令,所有人立刻识趣地侧过身。

沈念之已奔至他面前,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顾行渊接住她时,手一沉,衣袍上传来湿濡触感,低头便见她脸上身上沾满血污,头发散乱,衣襟已破,露出半边肩膀,他心口一紧,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我来迟了。”他低声说着,双臂牢牢抱紧了她。

沈念之此刻像是终于耗尽了力气,整个人软在他怀中,浑身都在发抖,却死死攥着他的衣摆,指节发白。

“他想……他们……”她的声音哽咽,话未说完,泪已落下。

顾行渊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那个张扬、冷艳、不肯低头的沈念之,第一次,这样无力地靠在他怀里,像一只失了方向的小兽。

他没有说话,只将她紧紧箍住,低头嗅着她发间血与泥混合的气味,指尖轻抚她背脊。

“你安全了。”他低声重复,声音沙哑,“我来了。”

她只是抱着他,像是要将那份恐惧藏起来,嘴唇颤了颤,却什么都没说。

顾行渊低头,视线划过她通红的脸颊与嘴角,隐隐有血渍。

他怒火中烧,却又克制至极,只轻轻用袖子给她拭了拭脸:“别怕。”

他回头冷声吩咐:“把那屋围起来!”

属吏低声应是。

沈念之却忽然开口:“有一个我杀了,另一个……可能还在屋里。”

声音虽轻,却无比清晰。

顾行渊眉心一跳,望着她那一双还微微泛红的眼睛,沉声应下:“好。”

他脱下外袍,将她裹好,抱起她:“先带你回去。”

怀中人没有再挣扎。

林风起,树影晃,火光隐约。

顾行渊低头望着怀中紧紧闭眼的沈念之,眼中情绪翻涌,终究只归于一句压在唇齿间的呢喃:

“你要是有事,书阳一定很伤心。”

天色将暗,山风乍起,林中火把已然熄去。

顾行渊抱着沈念之,翻过山坡,步伐始终沉稳。他的披风裹住了她单薄破裂的衣衫,将人护得极紧,不让外人多看一眼。

不知道走了多久,途中遇见一户山民,家境清贫却颇为厚道,顾行渊将人放下,只拱手说了一句:

“我与内人路上遇匪,幸得相救,但她受了惊吓……可否借间屋歇脚,讨口热水。”

他口中“内人”二字说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怀里的人。

山民闻言忙不迭点头,带他们进了院中侧屋,又唤来婆娘烧水送衣。

“衣裳是我姑娘的旧物,干净的,姑娘先将就换上。”农妇人目光落在沈念之一身血污与泥点上,眼中露出怜意,却识趣不多问一句,退得远远的。

顾行渊抱她入屋时,屋中炉火刚旺,热水也烧开了。他转身将门掩上,才低声道:“你可以在这里洗漱一下。放心,没人会打扰。”

沈念之自他怀中被放下,手还紧紧抓着他袖角,半晌才慢慢松开,低声“嗯”了一句。

顾行渊见她神色依旧恍惚,便只坐在屋外廊下,一言不发,双手交叠,眉目沉静地望着远处山林。他早已下令,今日之事,不许任何人透露半字。

哪怕某日惊变,将会成为案宗转折的关隘,他也会永远将“沈念之”这三个字,从所有口供里抹去。

沈念之一人坐在屋中,缓缓脱去沾满血污的衣裳,身子一动,皮肤上密布着青紫与划伤,隐隐作痛。热水泛着雾气,她咬着牙,将毛巾浸湿,细细擦去脸上的血痕,又清洗手腕被绑的勒痕,轻轻将肩头伤口上干结的血痂一一点开。

温水流淌而下,她终究还是闭上了眼。

她想起那柄刺入人喉的短刃,想起泥地里的挣扎与恐惧,也想起那双死死抓着她脚踝的手。

水汽氤氲中,她红着眼圈,用水一遍遍地抹过自己。她不是不知道清白是什么,她只是不想在那样的境地下,失去选择的权力。

过了许久,沈念之才穿上干净素衣,未束发髻,只任长发披散在肩,像是未褪尽疲惫的梨花。

她缓缓拉开屋门。

门外夜色如墨,一点灯火悬在廊下,孤零零亮着。而顾行渊就坐在那灯下,一身戎装未解,膝上放着那把未曾离身的剑。

沈念之原想说一句“我好了”,却在那一刻哑了声。

他听见动静抬头,见她那一身素白素净,脸上洗尽污渍,肤色清透,发丝未干贴着脸颊,只那一眼,竟比他记忆里任何时候的她都来得安静脆弱。

他怔了一瞬,旋即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有事你随时唤我,你先歇下吧。”

沈念之“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转身回去,而是站在门边,望着他许久。

她开口:“今天……谢谢你。”

顾行渊并不回头,只淡淡道:“你若出事,我对沈相,书阳都无法交代。”

沈念之本欲调侃,却终究只是扯了扯唇角:“顾大人也早些歇息吧。”

顾行渊不语。

她忽而轻声问:“你今晚要一直守在这里?”

“你若怕,我在。”他说。

话落,依旧不看她。

沈念之忽然觉得喉间发涩。她看着他肩膀上的泥,盯着他袖口早已染色的血痕,眼神轻轻一敛。

“我不怕了。”她轻声道。

顾行渊没有接话,只静静坐着。

沈念之缓缓关上了门,脚步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外头的影子。

屋内炉火已渐熄,沈念之裹着被褥靠坐在塌角,目光盯着门外那道仍未动过的身影许久,忽而轻声开口:

“苍大人……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

很低,像是怕扰了夜,也像是不愿让人听出太多情绪。

门外静了几息,才听见顾行渊沉稳的声音传来:“伤在左肩,虽失血不少,但避开要害。已经让人送他回了青州。”

沈念之轻轻“嗯”了一声,指尖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被子,目光垂落,似乎还在思忖。

顾行渊继续道:“那边有府医坐镇,自然会有人替他诊治。好好歇几日,静养一段时日,再回京也无碍。”

沈念之听完这话,才像是放下了心事般轻轻点头:“……那便好。”

她没有再问什么,也没再说话,只是缓缓转身回了床榻。

门外的顾行渊听着屋里渐渐安静的动静,垂下眼帘,将披风拉紧了些。

夜色渐深,远处林叶沙沙作响,虫声时有时无,一切又归于寂静。

沈念之望着那影子,睫毛轻颤,终于在火光暖意中,沉沉睡去。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我还没打算嫁人。”……

一路回京,天高云淡,马蹄声在官道上节节回响。沈念之坐在马车中,始终沉默。顾行渊骑马在侧,偶尔回头看她一眼,却终究未开口。

到了京城,天色已是黄昏。

沈念之帘子开着一线,她目光掠过街边的药铺、布庄、小贩与酒肆,熟悉又疏离。

车至晋国公府门前停下。

顾行渊翻身下马,替她掀开车帘。

沈念之却迟迟未动,眼神落在府门高悬的金字匾额上,望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踏出。

步摇微颤,裙角拂地,她落地站定,依旧一身农家素衣,神色清冷沉静。

顾行渊不欲多作停留,行了一礼,拢着披风便要回身上马。

身后却忽而传来一道轻唤——

“顾大人。”

他手一顿,回头。

沈念之抬眼看他,目光静得像湖面无风,只是轻声道:“我想你应当知道,指使劫车、嫁祸沈家的那个人,是谁。”

顾行渊站定,眉头一皱,神色顿凝。

沈念之目光缓缓垂落,唇角却勾起一点极淡的讽意:“是陆云深。”

她说这话时,神情并无愤怒,只有一种早已看破的淡漠。

“他未曾现身,却自以为布棋千里。可棋盘这么大,幕后也许还有人操纵。”她轻声笑了一下,声音如同浮在风里的碎语,“他说得倒是对,夜长梦多。”

顾行渊静默良久,目光深深看着她:“你确定?”

“我亲耳听到。”她目光不闪不避,“他还说……回京途中,把我一并处理。”

这一刻,顾行渊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深、极重的冷意,从眉眼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压在唇线之下未曾显露。

沈念之却笑了一下。

“我不需要你为我愤怒,也不是为了让谁出头才开口。”她淡淡道,“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线索,就当是还你救我的人情了。”

顾行渊望着她,许久,语气克制道:“沈娘子,你这条命不是别人给的,是你自己争下来的。”

“你要怎么还,如何算……都是你自己的事。”

他声音落下,翻身上马。

沈念之未再言语,只站在府门前,目送他策马远去。

风吹起她的衣角,身影孤傲,目光却分外清明。

身后府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老管家连忙上前,惊喜唤道:“小姐?您终于回来了!”

她转身,迈过门槛,一步步走进晋国公府的大门。

晋国公府的庭院在晨光下静谧如旧,红墙黛瓦,枝头初绽的玉兰泛着细细香气。

霜杏自前院一路小跑进来,方一掀帘,便见沈念之坐在妆镜前发呆,鬓发半散,额头还有伤,身上也有些伤口。

“小姐!”霜杏一声轻呼,声音里竟带着一丝鼻音,随即扑过去将人抱了个满怀,“您可算是回来了!可吓死奴婢了……您这一走,便是小十日,连封信也不曾有!”

沈念之被她抱得微微一顿,随即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我这不是回来了?”

霜杏眼眶发红,放开她后连忙看了一眼她脸色,眼神一凝,骤然轻声道:“小姐,您怎么去趟青州还受伤了?”

沈念之偏头避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路上出了点岔子,误打误撞,倒像是跟着顾大人行侠仗义去了。”

“行侠仗义?”霜杏愣了片刻,狐疑地打量她,“可奴婢记得小姐以前最厌烦这种打打杀杀的江湖事儿……如今怎么倒跟着顾大人往刀尖上凑了?”

“没办法,他那人冷着脸,也不知怎么总爱往是非堆里钻。”沈念之笑得随意,眼里却波澜不动,“我若不跟着看着,还真怕他哪天连命都没了。”说的像是自己救了顾行渊一样。

霜杏嘟着嘴,终究还是忍不住:“可自从小姐与那顾大人打了照面,哪次回来不是一身伤,奴婢虽蠢,可也看得出来,他……不是什么贴心人。小姐不如离他远些,少操点心。”

沈念之未答,只懒懒一笑,轻声道:“好了,不说了,我身上都是灰,也该沐浴换衣了。”

霜杏这才想起正事,赶忙去吩咐人备水药汤,不多时,净房中便腾起一阵薄雾。檀木浴桶里浮着几朵初开的木香花,还有一些草药,水汽氤氲间映出沈念之雪白的背脊和锁骨,点点擦伤犹在,虽已敷了药,仍看得霜杏直蹙眉。

她小心替沈念之搓洗,语气不自觉带了几分心疼:“小姐,奴婢瞧着您这伤不浅……若再过两年碰上成亲嫁人,该如何是好?”

沈念之倚着浴桶边缘,闭着眼,嗓音低低的:“我还没打算嫁人。”

“那苍大人呢?”霜杏不合时宜地问了一句。

沈念之眼皮都没动,只慢悠悠吐出一句:“你啊,少在这里乱点鸳鸯谱。”

霜杏被她噎了一口,半晌,才闷闷道:“小姐总拿这种话糊弄我,我看您分明对他有意。”

沐浴完毕,霜杏伺候她穿上宽松素衣,又取了金疮药替她一点点擦拭处理完身上伤痕,最后细心将人安置在卧榻上。

“今日就早些歇着吧,奴婢守着您。”霜杏轻声道。

“我自己睡得着,你先下去吧。”沈念之摆了摆手,似乎毫无倦意。

霜杏无奈,只得退下。

可一躺下,沈念之便知今夜注定难眠。

她望着帐顶沉思良久,脑海里不断浮现那些场景——

那一日林中混战,苍晏提鞭为她解围,肩头中刀、血洒官服的模样仍历历在目。他明明不会武功,却站在风雨中用一己之身阻挡利刃,那一眼,沈念之至今难忘。

而下一幕,是她赤足逃生,跌入泥潭,衣不蔽体地奔向顾行渊时,那人眉眼冷硬,却又慌乱地将她揽入怀中的触感,那一刻,她是真的怕了,怕这一次再也回不来。怕自己……真的就那样被埋在林子里,死得悄无声息。

沈念之翻了个身,闷头钻入被中,呼吸不稳。

脑中是苍晏眼底藏着的隐忍深情,也是顾行渊皱着眉、满身杀气却紧紧将她护住的模样。

她烦得不行,伸手拍了拍床沿:“霜杏,进来。”

霜杏赶紧推门而入:“小姐?”

“把我柜子里那壶百花烧拿来。”

“啊?小姐这才刚上药……”

“快些。”她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

霜杏只得依言,片刻后送来一壶酒,沈念之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辣得眉心都皱起来,喉咙发烫,却仍不肯停。

“好了,你出去吧。”她低声说。

霜杏有些不放心:“小姐……”

“我想一个人待着。”她声音放缓了些,“别担心,喝了酒,我自然睡得着。”

霜杏犹豫片刻,终究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安静,酒气渐浓。

沈念之抱着

被子坐了半夜,最后终于沉沉睡去,眉头仍紧蹙着,梦中喃喃轻语,念的是谁的名字,却无人听得分明。

——

永和宫香烟袅袅,窗外初灯才上,殿中却早已华灯如昼。

梁贵妃素来喜静,今夜却难得设了一桌家宴,宫人们皆退至殿外,只余三人对坐,气氛也因此显得亲密而温和。

沈忆秋穿着素净杏色襦裙,垂首执箸,不多话,偶尔笑意恬淡。李珩则半倚在母妃身旁,神色慵懒,却时时侧首为沈忆秋夹菜,举止间不动声色地偏爱已然分明。

梁贵妃瞧在眼里,越发满意,笑着抬手将一只精巧的锦盒推到沈忆秋面前。

“忆秋,来看看,这镯子是西海进贡的玉石,极为难得,本宫瞧着与你肤色极衬,就想着留着将来送你。”

沈忆秋微怔,连忙推辞:“贵妃娘娘厚恩,忆秋哪里敢当?”

“有什么不敢的?”梁贵妃轻笑,语气柔和却不容置疑,“你是好孩子,出身虽为庶,可知书达礼、温婉识大体,比那沈家嫡出的好太多了。李珩向来眼高于顶,肯看你,是你的福气,也是他的福气。”

她话语不重,却带了些许点明身份的意味,李珩听着未作声,只低头斟了盏茶,递到沈忆秋手边。

沈忆秋却没有立刻谢恩,指尖拂过镯盒边缘,片刻后,轻轻道:“贵妃娘娘厚爱,忆秋感激不尽,只是……家中姐姐,虽外表嚣张跋扈些,其实性子并不坏。”

“哦?”梁贵妃挑眉,语气带着一丝不以为意。

沈忆秋低下头,继续缓声说:“忆秋年纪还小,不懂事,之前被人陷害。就是何婉娩……,她唆使一个男子请我一聚,谁知竟然在我酒中下药,想毁我名节。若非姐姐及时出现,救了我,忆秋怕是早已无容于京中。”

这话一出,梁贵妃怔了一瞬,李珩则是猛然抬眸,声音透出一丝不敢置信:“是沈念之救的你?那次不是她主动约的我?”

“嗯。”沈忆秋点头,语气如常,眸光却含着一分真诚,“那日事后她只说‘一家人,不能被外人欺负’,便再不提起。”

梁贵妃似在思忖,未出声,李珩则紧皱眉,神情复杂:“那你为何一直不告诉我?何婉娩那样欺负你,你还替她瞒着?”

“陆婉娩已经被姐姐惩罚过。”沈忆秋轻轻笑了一下,语气仍平,“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怪不得——”李珩忽然反应过来,冷声道:“怪不得何婉娩的舅舅,前些日子忽然在朝上参了沈相一本,说他手中银账不清,怕不是张家在给她出气。”

沈忆秋抿唇,低头不语。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守门的内侍匆匆掀帘而入,跪地道:“启禀贵妃娘娘,下午陆贵妃与您在御花园饮茶,回宫后便觉腹痛,太医院刚诊出是中毒,陛下龙颜震怒,命人即刻传请贵妃娘娘前往百乐宫说明情况。”

殿内气氛瞬间凝住。

梁贵妃脸色微变,手中茶盏“当”地一声放下,站起身:“怎会中毒?今儿我与她不过在御花园歇了歇脚,也未用什么特别的东西。”

李珩亦蹙眉站起:“我陪您一道去。”

梁贵妃一边吩咐宫人备辇,一边侧目交代:“忆秋,你留在这儿,不必跟着,晚些我自会派人送你回府。”

李珩看向沈忆秋,神情略显凝重:“你在这里等我。”

沈忆秋起身应声:“是。”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这局摆得可真漂亮。

沈忆秋在宫中等了许久,心中的焦虑却越发浓烈。

尽管她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但眼前的种种不安情绪让她几乎无法平复。

李珩和梁贵妃离开宫殿已经有些时候,她依然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宫内的寂静更加突显了她的焦虑,宫灯的昏黄透过窗棂洒进来,却无法安抚她此时的烦乱。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沈忆秋几度站起又坐下,心底的焦虑始终挥之不去。她试图不去打扰宫中的人,但却不时偷偷问询一些下人的消息。然而,没人能够告诉她太多,所有的答复都显得模糊不清。

终于,门外的侍卫低声传来消息:“启禀沈姑娘,已经不早了,宫门即将关闭,您不如先回去吧。”

沈忆秋心里一沉,她点了点头,勉强压下心中的担忧,跟着侍卫走向外面。

宫门关上时,她不禁回头望了望,宫内的华灯已然渐隐,唯有风声在耳边轻轻响起,带着一丝凉意,穿透她的忧虑。

马车摇晃着在长安的大街上缓缓前行,沈忆秋靠在车厢内,闭目思索。

大概半个时辰的功夫,马车终于停下,沈忆秋下车时,感到一种莫名的疲惫,进了府内,管家见她归来,礼数周全地迎上来:“二小姐,大小姐刚到府中,应该已经回到自己的院子了。”

沈忆秋微微一愣,虽然心底有些放松,但她依旧急切地问道:“姐姐可好?”

管家轻声回答:“小姐看上去有些疲惫,估计是霜杏已经伺候她梳洗之后便休息了,连晚饭都没吃,不过二小姐不必太担心,明日一早再去看看也不迟。”

沈忆秋点点头,放下了些许心中的牵挂。她一路走向自己的院子,院门的木板嘎吱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温暖的气息。

次日清晨,天光尚浅,沉雾未散,薄霜已覆庭前石阶。院中梅枝早发,余香零落在枯叶之上,隐隐透着一股寒意。

屋内暖阁中,沈念之正睡得沉酣,榻旁香炉未尽,一线烟火浮在金丝纱帐中,氤氲不散。

门外却有低语声自耳边浮来,断断续续地穿透了沉睡的梦境。

“姑娘,这手炉您也带着罢,如今已是九月末了,昨儿夜里霜气都凝在瓦檐上了。”是霜杏的声音,柔柔和和,一如往常。

她身旁有人轻声应了一句:“嗯……我近些日子绣了这条披风,是用雪狐尾织的,想着天气渐寒,送给姐姐,得知姐姐昨日舟车劳顿才归府,便没有来打扰。你替我带进去吧,姐姐醒了便交给她。”

是沈忆秋的声音,轻柔和缓,似秋水潋滟。

沈念之本不欲理会,奈何这霜杏背着自己跟沈忆秋当上主仆了,一人温婉一人恭顺,清晨低语竟比钟磬还扰心。

她缓缓睁开眼,一时间不辨昼夜,见四下尚未焚香梳妆,便起身披了件鹤羽色比甲,乌发未绾,仅以丝带束起,便径直推门而出。

院中寒意袭人,晨光落在她赤足踏出的步履上,一步步都生着清凉。

霜杏与沈忆秋一齐怔住,未及反应,沈念之已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们一眼。

“哟,好久不见。”她笑意不达眼底,眼波冷冷,似拈花带刺,“妹妹倒是愈发动人了。怎么,你的跟屁虫,李珩殿下,今日怎未见随你左右?”

沈忆秋神色微变,方才温柔含笑的面庞一瞬间露出迟疑之色。

“姐姐……”她语气踌躇,眼中有惶然,也有几分难堪。

沈念之眼尾挑起,唇角微弯:“怎的?我问话呢,你倒不肯说了?”

沈忆秋低垂着眼睫,半晌才轻声道:“昨日我随殿下入宫探望梁贵妃……吃着饭的时候,听闻陆贵妃突然中毒……只是……我也不知发生了何事。”

“哦?”沈念之慢慢走下阶前,接过霜杏手中那条雪狐披风,拈着狐毛轻轻抖了抖,毛茸细密,手感温润,的确是上品。

她似笑非笑道:“倒是个好东西。”

话音未落,忽然翻了个白眼,语气一转,凉薄讽意尽显。

“你啊,还真是个单纯的。”她摇了摇头,似在感慨,“话本子里都写过多少次了,宫里发生这种事,要么是梁贵妃嫉妒陆贵妃得宠,设局害她;要么就是陆贵妃自己下毒,自导自演,栽赃嫁祸。”

她说着,目光倏地沉了几分,嘴角笑意却越发锋利:“但说到底,梁贵妃如今母凭子贵,长子李珩是太子人选之一,次子年

幼体弱,她在宫中早立稳脚跟,年纪也不轻了,还犯得着与一个后起的陆贵妃争宠?”

“但……”她语气一顿,眼神寒如霜刃,“若不是陆贵妃设局陷害,又怎会让梁贵妃携着长子一同前去,偏偏事发之时李珩又恰在场?这叫一箭双雕,杀人不见血。”

她缓缓笑了:“这招够狠,若圣上动怒,不论查得清不清,李珩的太子之位也要打个折扣了。陆家向来与齐王交好……这局摆得可真漂亮。”

沈忆秋听得面色煞白,唇瓣紧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竟然对朝局一点都不知。

霜杏站在一旁,眼神瞟了瞟沈念之,终究没有出声,倒像是听懂了什么。

沈念之却不再看她们,只慢悠悠地拎着狐毛披风转身进了屋,声音淡淡从屋后传来:

“多谢妹妹送礼——改日若再有什么宫中风波,记得先提醒我一声。”

沈念之却不再看她们,只慢悠悠地拎着狐毛披帛转身,声音淡淡传来:

“多谢妹妹送礼——改日若再有什么宫中风波,记得先提醒我一声。”

她语气懒懒的,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在冷眼看戏。

沈忆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终是轻轻唤了一句:“姐姐。”

沈念之脚步微顿,未回头,只听沈忆秋又道:“我昨晚回来后,一直睡不着。总觉得心里空空的,像堵着什么……一个人待着,实在难受。”

那语气低软温顺,带着几分试探,又几分委屈,仿佛小兽轻轻蹭过衣摆,不敢太近,却又不舍离去。

沈念之终于转过头来,眉眼之间依旧是那副冷清姿态,眼底却带了一点没说出的复杂。

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温顺、乖巧、满脸不解风情的真诚,像极了梦中一切未曾崩坏之前的模样。

她心里一声冷笑,果然这人还是跟梦里一模一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信、什么都不为自己着想。

就这副模样,如何能怪她觉醒前不动手呢。

沈念之收回目光,眼风轻扬,语气依旧懒懒的,却慢悠悠丢下一句:“这天儿是一天比一天凉,你还想在外面站到什么时候?”

语声不紧不慢,“还不快进来帮我梳头?早就听人说你手巧。”

沈忆秋原本低垂着眼,闻言忽地抬头,眼中登时盛满明亮的笑意,那笑容温柔得像晨曦透过窗纸,软软地将这沉寒的晨光撕出了一道缝。

“好。”

她轻声应了,快步跟上沈念之的步子。

霜杏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虽有几分不明缘由,但仍识趣地笑了一下,道:“小姐,我去打热水,梳妆也好有个暖手的。”

沈念之点了点头,转身进屋,一言未发。

檀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门后的光影便都柔了几分,院中微凉,屋内却渐渐暖起来。

铜镜悬在楠木妆台上,梳篦整整齐齐地摆在一旁,香炉里新点了沉香,烟丝缭绕,香气温和。

沈念之坐在妆台前,披着那条雪狐毛的披风,未束的乌发披散下来,墨玉一般垂在肩头,映着她雪色的里衣,显得格外慵懒。

沈忆秋跪坐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理着她的青丝,动作轻缓得像怕惊着一只白鸟。

她握着梳子的手指纤细白净,眼神专注,一丝一缕都不敢用力。

“姐姐在青州这些日子,可有受风寒?”她忽然问道,语声轻得像打湿的绵花。

“倒也没。”沈念之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偏了偏头,“只是路上雨水多,鞋袜湿了几回,回来总算换了气候。”

沈忆秋轻轻一笑,道:“听霜杏说姐姐回来的时候身上还带了伤,吓了我一跳。”

沈念之挑了挑眉,笑了笑:“那点小擦伤算什么?我这人命大,活得比谁都硬,你没听过那句话吗?祸害遗万年,我这恶名也能保我不死。”

“姐姐别这么说。”沈忆秋低声轻斥一句,像是有些不忍,过了片刻才继续柔声说道,“这几日京中也不太平。宫里出事之后,宫门关得紧,我还是从梁贵妃那里听来的些零碎话……如今陆贵妃在宫中最得圣心,殿下也时常要避其锋芒。”

“哦?”沈念之淡淡地应了一声,似漫不经心。

沈忆秋继续道:“听说圣上近日身子越发不济了,连早朝都省了好几次……太医院束手无策,他便寻了些法子,那些道士也是陆贵妃早年认识的,说是能炼丹养身。”

沈念之闻言,手指在妆台上一顿。

“道士?”她慢慢转头,看着镜中自己眼神一寸寸变深,“谁引进来的?”

“就是陆贵妃……听说是她从道观里请来的旧识,似乎还入过世家,是那种懂医术又晓养生的高人。”

沈忆秋一边说,一边为她将鬓边余发挽起,用一根细玉簪固定住,动作依旧娴熟温柔。

沈念之却盯着镜中那张艳色天成的脸,一时间没说话。

她的目光掠过自己耳边的玉坠,定在那点被晨光映得发亮的金饰上,沉静中透着警觉。

陆贵妃、圣上、丹药、道士,她脑海里慢慢理起线索,一条线从深宫伸出,牵连着陆家,牵连着齐王,也许还牵连着某个藏在暗处的手。

圣上年事渐高,太子未定,而此时,最宠的妃子引道士入宫,说能延年益寿。

她倏地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青州一事,定是有人想害沈家,现在知道陆家必然卷入其中,还是要告诉爹爹的好。

沈忆秋替她梳妆完毕,沈念之站起来,看着她。

她忽然开口,语气淡极:“朝中无人反对?阿爷也没有吗?”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今后——有你求着我的时……

“不知道阿爷提没提过,但太医院有人提过,御医崔大人说那丹药成分不明,但没几日就被调出了宫。”沈忆秋迟疑了一下,又道,“好像……还贬去了南山药庐。”

“呵。”沈念之垂下眼,轻轻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看来陆家动手比我想的还快些。”

她语气平静,像是说一件旁人不相干的小事,眼神却在镜中渐渐沉了几分。

沈念之仍坐在妆台前,手指微曲,轻轻拨了拨垂落的一缕鬓发,眼神却一寸寸沉下去。

转眸唤道:

“霜杏。”

霜杏刚提了热水回来,闻声立刻应下,将铜盆安稳搁在一旁,快步走到沈念之前。

“去一趟大理寺,”沈念之声音不高,却分外清晰,“告诉他:圣上近来沉迷丹药,服食之人是陆贵妃引入的外道,宫中局势未稳,事不宜迟。”

霜杏心下一凛,却不多问,“奴婢晓得了。”

沈念之看她一眼,淡声道:“他虽贵为大理寺,朝中事一清二楚,但宫里这点风吹草动,他一个外男未必能听得真切。”

“你记住,不必添油加醋,只将我说的每一句,清清楚楚地传过去。”

霜杏颔首应是,裹了斗篷匆匆而去。

屋内只剩她与沈忆秋二人。

沈忆秋站在窗下,仍有些怔怔地望着霜杏离开的方向,似乎还沉在刚才的话中,不敢出声打扰。

沈念之却突然站起身来,伸手将狐毛披风拢紧,走到窗前。

阳光薄得很,淡淡洒在廊下,一道影子斜斜拉到她脚边。

她望着窗外半晌,唇角忽然弯起,笑着轻声唤道:

“忆秋,忆秋。”

沈忆秋回头,“姐姐?”

沈念之偏过头来,眸光明亮,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快:“或许没多少时日,我们会想念今日的秋风。”

“天气难得不错——”她将衣襟系紧,转身朝外走去,“你上街陪我走走吧。”

沈忆秋一怔,随即眼眸一亮,唇边露出温柔的笑意,像是初雪落入掌心,轻盈无声,心底却满满的。

“好。”

她快步追了上去,步子不紧不慢,始终与沈念之并肩而行。

朱门渐远,石阶落霜。

京中难得好天,虽已入九月末,街头却无风也无尘,阳光落在青砖白墙上,照得人睁不开眼。

沈念之执着一柄浅青缂丝团扇,懒懒地半遮住面容,步子不疾不徐,走在街上仿若画中人物。沈忆秋则规规矩矩地跟在她身侧,手中拿着一只羊脂白玉的手炉,隔着薄薄香帕,悄悄递过去:“姐姐暖着点,方才早起天凉。”

沈念之接过来,一边走,一边转头打量着街边。

她原本是想去平昌坊,那儿虽热闹,却也最容易听见消息。但转念一想,带着沈忆秋进那种花楼茶馆,总归有些不合适。

再者,这丫

头一副乖巧模样,见不得场子大,耳根子还软,哪扛得住那种地方的舌头挑拨。

便只挑了这处静些的街角书肆。

书肆临街而建,门口悬着一块白地黑字的招牌,写着清言阁三字。门口立着小童在招呼客人,见是晋国公府的人来了,连忙将人迎入二楼靠窗一席。

午后日头正好,窗边落下几片黄叶,茶汤热气氤氲,一切恰到好处。

只可惜书肆里那位讲书先生,声调温吞得紧。

“……当年赵王以十万兵马围困燕都,然使节未出三日,燕相苏子已献灭国之策……此事,见于《东华纪略》卷十二……”

沈念之撑着下巴,眸光半阖,听着那人念书,听得昏昏欲睡。

“姐姐……”沈忆秋轻轻在她耳边唤了一声,“若是无趣,咱们换处地方罢?”

“唔。”沈念之抬起眼来,懒懒地“嗯”了一声,“倒也不是无趣,是这位苏子说了半个时辰还不灭国,唬人倒是挺会。”

她说得轻巧,扇子一转,正欲起身,却忽然听得楼下一声招呼:

“沈娘子?”

沈念之眸光一顿,循声望去,只见一位束青巾、着青衫的文士正立于楼梯口,神情颇为讶异。

那人不高不瘦,生得眉目清俊,是她少时在学馆听课时的同窗,名唤周远昀,父为翰林编修,素与沈家倒是多有往来。

“果然是你。”周远昀快步登上楼来,朝她作揖一礼,笑道:“一别数年,沈娘子还是这般风采。”

沈念之略微挑眉,未起身,只在案上轻敲一下茶盏,道:“周大人如今在朝中为官了?”

“惭愧。”周远昀笑了笑,坐于邻席,“不过是吏部初授,眼下在国子监点经。前些日子,本还在宫中为御前讲书,不想三日前突然调令下达,说那职另有人接替。”

沈念之手中动作微顿,漫不经心问:“你这人好端端的,怎就被换了?”

“这我哪里知晓,是圣上养病,不再听讲。”周远昀低声,“但听内中出来的老内侍说,那新上来的讲书……并非监中出身,也不通经典,只是个道门清客,专门谈养生炼气之术。”

沈念之眸光微敛,笑意却浮上来,淡淡道:“圣上最近果然是爱听新鲜的。”

“咳。”周远昀略显尴尬,低声补上一句,“我那日在值房听见有人议论,说这人似乎与陆贵妃相识。”

“这位是?”周远昀这才看到站在沈念之身后的沈忆秋,打量了一番问道。

“这是我庶妹,名忆秋,今年阿爷接回来的。”沈念之淡淡说道。

二人互相行了礼,周远昀目光始终在沈忆秋身上打转,沈念之看到这一幕,伸出手中的扇子挡在周远昀面前,告诉他:“吾家小妹已有主了,你惹不起的,连我都要避让三分的人。”

“连你都要避让?那我还是先退下为好。”周远昀笑着离去。

沈忆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着他刚说的话,原本听得有些懵,此刻微微蹙起眉头,似是也察觉这事有些不寻常,却不敢多言。

沈念之却只是将茶盏轻轻搁回案几上,扯起一缕鬓发,含笑道:

“看来本姑娘今日来得不算太晚。”

她说完这句,反倒是望着窗外天色,缓缓立起身来,笑得明媚:

“秋风未尽,世事初动,真是个好日子。”

两人自书肆出来,信步往东行了一段,街上人声渐多。

因天气清朗,许多百姓趁秋末好日子出来采买,沿街茶铺、香饼铺、糖铺处处热闹。沈念之站在一处点心摊前,看着那热腾腾的桂花栗糕,一时兴致来了,点了两块。

她抬手扇着热气,歪头问:“忆秋,你要吃一口么?”

沈忆秋轻声笑道:“姐姐挑的,自然是好的。”

方才接过纸包,街道那头忽有一阵蹄声疾响而至。

那马蹄声不快,却极有节奏,护卫开道,竟将整条街押出一段空隙来。街头百姓见状连忙退至两侧,行礼避让。

沈念之原本兴致正浓,手中还拎着糕点,一听这阵仗,脚步微顿,眼尾往那方向一撇。

人潮向街边退去,很快让出一条空道。

沈念之却没有让。

她站在街道正中央,手中仍拿着那块桂花栗糕,慢条斯理地剥着外头的油纸,像是根本没听见四周的动静。

沈忆秋站在她身侧,望着人群退散,不安地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道:“姐姐……”

沈念之却未动,唇角淡淡一扬,似笑非笑,眼角余光早已锁定街道前方。

只见前方高头大马上,一少年身着墨色织金锦袍,腰系金玉狮头带,神情懒懒的,半倚马鞍而坐,身后是几位着陆家家纹的小侯官子弟,皆骑马同行,语笑喧阗。

为首那人却不语,仿佛偶然察觉街边动静,倏地侧头望来。

便在那一瞬——

沈念之与他目光相接。

她没有避,也没有笑,眸色沉静如水,隐隐带着一分讥诮与从容的挑衅。

沈念之就这么立在阳光里懒洋洋地啃着点心,神情淡漠又漫不经心,像极了他记忆中所有冷眼旁观的模样。

李珣微微一顿,神情未变,却缓缓坐正了几分,唇角似有似无扬起一道弧。

护卫在他身后压低声音:“殿下,前方那位姑娘……怕是晋国公府的沈娘子。”

另有人急促催促:“沈娘子请让一让,前方官马来……”

可沈念之仿佛没有听见,手中还托着点心,另一手将风吹乱的发轻轻拨开,眼神澄亮又张扬。

李珣勒马停下,与她不过两三步之距。

她也不言语,就那么看着他,目光坦然。

二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谁也没有要让开的意思,沈忆秋在身后倒是盈盈一礼:“见过齐王殿下。”沈念之则是昂着头。

那气氛沉了片刻,终是李珣率先移开目光,唇线紧抿,却并未发火。他轻轻一拨缰绳,将马头转了个方向,从沈念之身旁绕行而过。

“晋国公府的千金,果真不肯低头。”他低声笑了一句,不知是自语,还是对谁说。

他身后众人一愣,面面相觑,却无人敢言,只得纷纷调转马身,顺着齐王避让的方向,策马跟上。

沈念之咬了一口手里的糕点,连眼神都没送他们一眼。

等马蹄声渐远,街上人流重新汇拢,沈忆秋才低声道:“姐姐,你也太大胆了……要是他……”

沈念之不答,只将手中油纸一捏,随口淡道:“他还能把我杀了?”

而此时,李珣已策马走出十余丈,他未曾回头,忽然勒住缰绳。

那身后的陆家子弟正欲说话,李珣却只是轻轻一笑,目光像是隔着一层风,回看她的背影。

低低一语,从他喉间溢出:“今后……有你求着我的时候。”

第40章 第四十章“此签为下签——”……

沈忆秋站在一旁,感觉背后发凉,回头看了一眼,望过去,心中一紧,轻轻拉了拉沈念之的衣袖,柔声道:

“姐姐,风有些大,别着凉了。”

沈念之却像没听见,用帕子擦了擦唇角的残余,淡声道:

“这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你说什么?”沈忆秋未听清,侧头问她。

马蹄声远去,尘土未起,街角重归喧嚣。

沈念之回了一句:“没什么,就是觉得晦气。”

她转身不语,步子却换了方向。

“姐姐?”沈忆秋小声唤她,忙快步追上。

街角尽头,一道红墙灰瓦在秋日下格外醒目。观音寺的匾额斜挂在高处,香火气味混着树叶的香气,远远地便送进鼻端。

沈忆秋眼一亮,轻声道:“姐姐,前面便是观音寺了。这寺在京中也颇灵,有人说,年初中得状元的李家公子便是年前在这抽过一签。”

沈念之“嗤”了一声,似笑非笑:“那可得让李家公子来还个愿。”

话虽这么说,她却并未抗拒,脚步轻缓,却也往那寺门走去。

入了寺门,只见金身大佛端坐中央,檀香袅袅,庙中香客三三两两,不多

不少,正合适她不爱人多眼杂的脾气。

沈忆秋低声与庙祝说了两句,庙祝是熟面孔,认得沈家人,连忙殷勤引她们到西侧签亭。

签筒摆在梨木台案上,台前挂着几张写得颇有笔力的签文,沈念之扫了一眼,唇角微动,道:“随便抽一个吧,图个趣味。”

她伸手在签筒中一拢,轻巧地一抖,签枝“当”一声落下,庙祝捡起一看,神色微微一顿,继而低头翻了翻旁边的解签册,声音一沉:

“此签为下签——”

他顿了顿,才念道:“凤鸣九天,困于尘网。身有良谋,遇而不伸。贵人临门,却反为祸。宜守,不宜争。”

空气仿佛静了一下。

沈忆秋眨了眨眼,有些紧张地望着姐姐,小声道:“……这不吉利,我们再抽一个。”

沈念之没答,目光停在签纸上。

“凤鸣九天,困于尘网……”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拈着那纸条,慢慢折了两道,然后笑了笑,把它递还给庙祝:“你这签写得不错,算是警醒。”

语气淡淡,但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那签文太巧。

“凤”字于女子为尊,却又指帝后气运;“九天”本是高位,“尘网”却是困境。明里似是说她自己,暗里何尝不像是说那高坐紫宸的天子?

贵为九五,宠信偏颇,困于丹砂外道,困于左右掣肘。局势乱而不表,危机已现,可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她一时没想明白。

“姐姐……”沈忆秋轻声唤了一声。

沈念之回神,转头看她那双始终清澈温软的眼,忽觉沈忆秋越发看的顺眼。

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点敷衍又漫不经心:

“不过是签文,信了岂不是我没意思。”

她抬手将垂落的发丝别在耳后,朝庙门走去:“走吧,下回再来,换个签筒。”

阳光透过殿前琉璃瓦,在她肩上落了一缕。

可她却觉得,那光有些冷。

沈念之走出大殿门槛,落叶簌簌,天光仍旧明亮,四下却似被什么无形之物压着,叫人透不过气。

沈忆秋在她身后,步子轻得几乎听不见,一直不发一语,只安安静静地跟着。

两人一路穿过回廊,庙中僧人扫地的声音与远处木鱼声交叠而至,拢进院中香气袅袅,竟生出一种静得过分的安稳来。

沈念之却越走越慢,脚步止在一棵古槐前。

她回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庭前的水缸,水面因风微颤,倒映着她的脸,也映着那半抹流光。

她忽然开口,像是随意地问:“忆秋,你信签文吗?”

沈忆秋微怔了一下。

“我小时候信过。”她轻声道,声音温柔如风吹檐角,“那时在庙里看别人抽签,有人抽到上签便欢喜许愿,有人抽到下签便烧香磕头……我便也学着抽过一回。”

她似乎在回忆,眼中泛起一点笑意:“我抽到‘有惊无险’,那年母亲病重,我日日求签,那一签贴在佛龛上好久。”

沈念之静静听着,眼中没有明显的起伏。

她忽然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点冷淡的玩笑意味:“那你觉得我刚才那签,是惊,还是险?”

沈忆秋抬头看她,像是被问住了,小声说:“姐姐……你素来不信这些。”

“嗯。”沈念之点点头,转身离开古槐树荫,淡声说,“但人不信,不代表运不会来。”

她说这话时并未回头,背影被阳光拉得很长,在金瓦红墙下显得格外清楚。

“这世道,”她低低道,“想以一己之力撼动命运的车轮,还是很荒唐的。”

沈忆秋一怔。

可沈念之没再解释,只摆摆手,带着她往山门外走去。

庙门外,香火鼎盛,善男信女熙来攘往,丝毫不知红墙之内,有女子轻声断言天命之虚,有棋局暗暗重排。

落日缓缓西斜。

沈念之走下庙阶,裙摆微扬,回头望了观音寺一眼,像是记下了这地方,也像是从此不再回来。

“走罢。”

她道,“回府。”

午后将尽,日光微斜。

大理寺后院,一排排书架高墙林立,卷宗整整齐齐叠在木格内,墨香浓重。屋中几案上摊着案卷,顾行渊正低头翻阅一封昨夜呈上的青州押案笔录,指节分明,神色如常。

门口忽有小吏入内,垂首禀道:“大人,晋国公府的霜杏姑娘求见,说有紧要之事相告。”

顾行渊指尖微顿,目光自卷上抬起。

“让她进来。”

片刻后,霜杏踏步而入,低低行礼。

“我们小姐有话说,她让我将话一字不差带给您。”

顾行渊点了点头,听完眼底一沉。

屋内一时静了。

顾行渊未作声,手中一直摩挲着案卷的一角。

良久,他才道:“可知这道士从何而来?”

霜杏摇头:“我们小姐也不清楚,只是觉得事有蹊跷,怕您未必能从外廷得知。”

顾行渊“嗯”了一声,低低一笑,听不出是冷是淡。

“她倒是急。”

他随手抽出一页案卷,在角落写了几行字,收于一封薄笺中,封好后递给霜杏:“带回去交她。”

“就说我知道了。”

“若真是陆贵妃的人,那背后……怕不仅是陆家。”八成与齐王脱不了干系。

霜杏领命而去。

顾行渊站在原地未动,指尖敲了敲案几,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同一时刻,晋国公府西苑。

沈念之回府后并未立刻回屋,而是在回廊下换了外衣才回到主院。

不多时,门外霜杏匆匆回报回来,将顾行渊的回信递至沈念之手中,顺便也拿来了另一封信。

一封未署名的书信,字迹极其清隽,信纸为上品云见血宣纸,落款只有一句:

【晏问。】

沈念之先拆开来看,那信中写得极是文雅客气,却字字不虚,言及今日中书省得闻内廷异动,太医院调令仓促,户部亦有微调,恐非偶然之事。

末尾只轻轻一句:

【沈娘子,是否有空,愿借一席清茶,与子一谈。】

她看完,唇角微动,笑意未达眼底,随手将两封信并排搁在几案上。

“一个讲知,一个讲谈……”她抬眸看向窗外,眼神沉静。

霜杏站在旁侧,小声问:“小姐,要回哪一封?”

沈念之眸光一敛,轻轻吐出一句话:

“都不回。”

“顾行渊知道就够了。苍……苍大人嘛,他什么时候肯不拐弯抹角地说事,再来信也不迟。”

“反正晋国公府的路他知道,他也清楚我什么时候有空。”

同一时刻,齐王府内。

日头已斜,府中侧厅却灯火通明,连檐下的宫灯也一早换上了新油,罩着白纱罩,光色柔和,映得人影浮动不止。

李珣一身轻骑装,甫一进门便摘下斗篷,随手交给下人,眉眼未改,却全无街头那般闲懒。

厅中早有数人候着。

首座之上,陆家二房长子陆瑾之正持盏而坐,身后立着一名眉眼清瘦的随侍,身量不高,衣衫朴素,却隐隐透着不常人有的沉稳气。

“殿下。”陆瑾之起身作揖,“方才还在念,您今儿怎这般迟。”

李珣走过去,抬手止了他礼数,自顾自落座,语气冷淡道:“路上堵了些人,耽搁了。”

他不提是谁,也不说是什么人,陆瑾之却也不问,只斟了茶递过去,笑道:“宫里的事,得让您亲自定夺。”

李珣抬眼看他:“什么事?”

“今儿一早,圣上未出早膳,一直陪在陆贵妃身边,她始终昏迷不醒,圣上震怒,梁贵妃不认此事,派身边的嬷嬷去请太医院的御医时,也被挡回来了。”陆瑾之低声道,“宫里御医已经被我们收买,只有崔温不肯,今日我们的人也将他拦在了宫外,眼下该如何?”

李珣

手中茶盏顿了顿,眸色沉了下来。

陆瑾之低声道,“殿下?”

李珣冷笑一声:“那就想个法子,让他不能开口说话吧,但是这事做的不能太明目张胆,就……让他还乡吧。”

“说到底,”他缓缓抬眼,“我们要的只是将梁贵妃拖下水,切勿惹出人命,沾上大理寺的人,那人……与沈家女走的有些近。”

陆瑾之点头:“殿下放心,这事我一定会处理好,我听说崔温在老家,有一双父母,还有一个幼弟,有软肋的人,能翻出什么水花来呢?”

陆瑾之又接着说道:“太子未立,陛下身边无人敢劝,生怕被扣上结党营私的帽子,左右只剩几个皇子。”

“如今殿下得宠于宫中,声势正起。”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若能趁此清理梁贵妃一派,那李珩也就不足为惧。”

李珣没有立刻回话,只将茶盏搁下,半晌才淡淡吐出一句:“今日遇见了沈念之。”

厅中顿时静了。

陆瑾之轻声道:“晋国公府那个沈娘子?”

李珣没看他,只起身缓缓踱了两步,像是自言自语:“她站在街当中,拿着糕点,谁让都不让。”

“我勒马在她眼前,她看我,就跟看个死人似的。”

陆瑾之道:“她一向如此。”

“是啊,她一想如此,性子倔,骨头硬,从不肯低头半分。”

李珣忽然回头,眸色发冷,“我们若动沈家,我想留她。”

陆瑾之挑眉道:“那您是想?”

李珣冷笑一声,“我自有安排,我倒是想看看沈念之这一匹小野马,会不会低下头颅。”

他负手而立,眸光清冷,忽然淡淡道:“梁贵妃那边,便交给你安排。”

“事要落到她的儿子身上。”

“至于沈家……沈念之——”他微微垂眸,唇角慢慢勾起,“我倒是给她想了个好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