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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落子无悔——你输了。”……

几日后。

永安宫内,殿中香气沉沉,帘幕厚重,日色难透。

几缕烟气缭绕在宫灯与帷幔之间,缭绕得人几乎辨不出虚实。黄铜炉中焚着名贵的赤乌香,是陆贵妃特意命人从道观中取来的香料,据说能安神清气、通脉醒脑。

圣上斜倚在榻上,神色倦倦,身边宫人皆低垂着头,不敢出一丝响动。

而殿中唯一站立的女子,却正巧巧一笑,娉婷上前,将一盏温着的赤瓷金盖盏递了上去。

“陛下,方才道长亲制的新丸,药性更和顺些,陛下昨日服下两粒,今晨气色已好许多,不若再试一丸?”

陆贵妃柔声细语,手中瓷盏稳若无事,语气温婉得体,却不容置疑。

圣上抬眸看她一眼,神情似有迟疑,却到底还是伸手接过。

那丹丸泛着淡淡光泽,带着药香与辛香混合的奇异气息,略一入喉便化开一股暖意,自胸腹之间散开。

圣上闭眼歇息片刻,再睁开时,果然觉得脑中清明不少,仿佛连胸口闷气都淡了些。

“这药……”他喃喃低语,“果然有奇效。”

陆贵妃盈盈一笑,垂眸福身:“陛下圣体安康,是臣妾之福。”

圣上靠坐回软枕之上,沉吟少顷,忽低声道:“昨日之事,查得如何了?”

陆贵妃轻声:“已问出数名宫人供词,说御膳房与梁贵妃宫中传膳交接处确有问题,至于毒物来源……怕是难寻。”

她微顿,轻巧地补上一句:“……而且,奴婢曾听闻,梁贵妃宫中有私养外道之嫌,常召民间术士入宫祈福,御前之事也屡次泄露……”

圣上眼神微冷,未言语。

但那沉默,本就是默认。

半晌,他挥了挥手,声音不高,却已定夺乾坤。

“梁氏德行不慎,即日起,贬为才人,禁足无召不得出。”

“……李珩——身为宗室,竟与外臣牵连银案,结党营私,亦即日起,禁足王府,不日发落。”

此话一出,殿中侍从皆默然低首,惊雷之下,无人敢动。

陆贵妃伏地一礼,低垂的眸中却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她缓缓起身,袖中藏着一封密信,那信是昨夜从户部递来的,说李珩昔日所掌银粮库有银数失落,而供奉旧账竟与晋国公沈淮景之名相关……

大理寺正堂,卷案堆叠如山,署吏来去匆匆。

秋日午后,天色渐沉,一纸公文从户部案牍库急急送至大理寺,落在顾行渊面前的乌木书案上。

封皮上清楚写着:《大昭三年户部银粮库旧账卷下》。

“这是新查出的旧账?”顾行渊眉心微拧,抽出案卷,目光一扫,指尖却骤然顿住。

那一行笔锋清晰的签注,赫然写着:

【供银户沈淮景,时任户部侍郎,兼督西南转运银务——】

他盯着那行字,眼底逐渐沉下去。

沈淮景。晋国公。

沈念之的父亲。

他往后翻了两页,银数差额并不算大,却奇在账目回流模糊,调度令无备,且下拨渠道绕过了两道按察,几乎构成避审之嫌。

这一笔银,就是今日牵连李珩的户部旧案核心线索之一。

“顾大人。”

属吏在门外小心禀报,“中书门下那边传话,说银案若有定论,速以三日内复旨圣听。此案事涉皇子、贵妃,圣上颇为关切。”

顾行渊未应,指尖敲了敲桌面,冷静至极地开口:

“将今年和早年户部往来户册,沈淮景当年调任时的吏签、印信、过账银条全部调出,命法曹带人去银粮司查档。”

“三刻之内送来。”

他说罢,眸光落在那纸上停了一瞬,忽而抬手,将案卷合上,压在笔山之下。

他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仿佛在细细翻过脑中每一条脉络,每一个曾与沈念之提过的字句。

他抬眸看了外头天色一眼,取出一方小印章,在信封上盖下自己的印信:

【大理寺卿顾行渊启】

那是他准备给圣上的回折,却迟迟未封口。

——此案若继续深查下去,下一道落下的,便是沈家。

晋国公府,夜。

灯火已落,只余西苑一隅尚有烛光未灭。

沈念之披了件浅灰锦纹薄衫,坐在花窗后的小榻上,捧着茶盏低头不语。茶水未凉,她却一口未动。

霜杏小步进来,压低声音道:“小姐,苍大人到了。”

沈念之眉心微动,抬眸望了她一眼:“他来做什么?”

霜杏犹豫片刻:“说是今日回京,奉中书省之命,刚把青州的卷宗交了上去,正好路过晋国公府,顺道问候您。”

沈念之“嗤”地一声轻笑,懒懒靠回榻上。

她却并不避讳,抬手拨了拨鬓发,淡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苍晏步入室中。

夜风拂过廊下,他一身紫色常服,未着朝袍,气息却清清冷冷地压着室内几寸。他脚步极稳,手中果真执着一轴公文,神色温淡,像从未离开过京城半步。

沈念之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苍大人回来得倒是快。”

苍晏顿了顿,温声道:“京中变故骤起,陛下令青州一事速作总结,回报中书,正要回府,答应给你的《左传》注本,也带了过来,未打扰吧?”

“书交给门房也一样。”她漫不经心地接话,“何必劳大人亲至。”

苍晏不答,只缓缓将手中卷轴放于案上,又看向她:“沈娘子近来可好?”

沈念之看着他,眼神里像蒙了一层雾。

“苍大人,”她缓缓开口,语气却冷淡得很,“你要是来打听旧账的,不必费口舌。”

“这案子查到我阿爷,是命;查不到,也是命,我一向对我阿爷的事情不了解,他也并不会把朝中之事随便说与我听。”

苍晏却只轻轻摇头:“我若为案来,怎敢着这一身常服?”

沈念之眉心一跳。

苍晏语声极低,却分外清楚:

“我是……送书,也想寻你下盘棋,上次青州城外,我们分别,许久未见,你可安好?”

屋内静得只剩蜡烛轻轻跳动的响声,连窗外风吹叶响都像被人压

低了几分。

她盯着他,一时没有说话,倒是自己想窄了,想到他那日为自己挡了刀,现在自己咄咄逼人的样子,确实有些过分。

缓缓,沈念之才开口道:“我很好,只是心中总有不安,上次你受伤,可是已经痊愈了?”说着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苍晏落座在沈念之对面,笑着开口道:“我已无大碍。”

霜杏将棋盒放在案边,掩了门扉,只余两人相对,灯下沉沉如水。

沈念之素指落在那柄乌檀棋盒之上。

她抬眸看他一眼,眸色不明,语气却淡淡:“苍大人怎知我会下棋?”

苍晏微笑:“你阿爷棋艺高超,满朝文武没有几个比得了的,那你自然是不会差到哪里。”

“是啊。”她轻轻一笑,翻手揭开棋盒,取出两子,“那我也领教领教苍大人的棋艺了。”

一黑一白,两人分坐对案,夜深风起,棋声落在静夜之中,如雨滴入井。

初时她下得飞快,步步生风,苍晏却始终缓得不紧不慢,每一步都沉稳、内敛,落子极轻,却不容忽视。

她轻嗤一声:“中书侍郎连下棋,也这般不紧不慢?”

苍晏执白而行,低声道:“步急者,输在气。”

她挑眉:“那若是你输了,岂非证明你气不够长?”

他不答,只落下一子,正好封住她一处攻势,笑道:“不如你来试试。”

棋局渐入中盘,白黑交错,局势胶着,她却忽而停下了手,盯着棋盘良久。

“你以为我们像不像这盘棋?”她忽然问。

苍晏执棋的指微微顿了顿。

他抬头看她一眼,眼神极轻极深,落在她唇角未展的笑意上,仿佛能看到她骨子里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倔意与孤意。

“不像。”他说。

“你比这棋,厉害多了。”

沈念之一怔,似是没想到他会如此回答。

两人对望片刻,她忽地一笑,重新将手中棋子掂了掂,继续落子。

这盘棋下得极久,落至尾盘,胜负难分。

她托腮坐着,指间轻捻着一枚未下之子,那颗棋子在指下轻轻转动,发出“吱吱”细响。

屋中烛影斜晃,苍晏低头看棋,神色温雅,却并未说话。

沈念之却忽然开口,语声清澈,如夜莺掠过庭树枝头:

“苍大人莫不是心悦我?”

她语气轻飘飘地问出口,仿佛只是打趣。

苍晏指间一顿,眉眼低垂,忽然将手中最后一子落下。

“啪”的一声轻响,棋声清脆,直敲人心弦。

沈念之盯着他这一步,眸光微亮。

她扬起下巴,唇边笑意艳若桃李:

“落子无悔——你输了。”

苍晏看着她,目光一瞬未移。

烛影微晃,映得她眼尾风情尽展,眉间一点胜意未藏,像春风吹过雪,明艳得教人移不开眼。

他没说话,良久才低低一笑。

“那我,输得不冤。”

语气极轻,极缓,落在棋盘之间,如同棋子余音未止。

沈念之却不再说话,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角帘子看了眼外头夜色。庭中槐树婆娑,月光如水,落了一地清白。

她转过身,唇边笑意却已收去,只剩眉眼间那抹清贵自持。

“苍大人还不走?夜深露重,小心风寒。”

苍晏站起身,微微一拂衣摆。

“我本就来得唐突,扰了沈娘子清静。”

他转身几步,又忽地回头,道:“那盘棋……我会记着。”

“下回若是赢了,沈娘子可愿认输?”

沈念之轻哼一声,淡道:“你先下得过再说。”

她抬手拂过发鬓,斜倚着窗棂,整个人倦意中带着不容逼近的傲意,偏那声音仍软得像春水:

“不过……若你真赢了,我倒也未必不能认。”

“只是。”她语气一顿,眼尾一挑,“你得付得起代价。”

苍晏微微一笑,垂眸拱手:“受教了。”

他步出房门,背影仍挺拔温雅,不急不缓地走入那重重月色之中。

沈念之站在原地良久,忽然转身看向棋盘,那局面仍在最后一步未收,黑子封角,白子留线,杀机尚在余处。

她坐回案前,拿起那枚自己落下的最后一子,又看了一眼那白子——

低声笑了笑,自言自语道:

“他这一步……明明该退的。”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我不会让你成为一个孤立……

晨光未满,屋中尚暗。

沈念之还窝在软枕中未醒,窗外刚起了风,吹得窗纸轻响,帘幕微晃。她翻了个身,正打算再睡一刻,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霜杏推门进来,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是二小姐来了,在院子里哭得厉害,说有急事。”

沈念之眉头轻轻一蹙,叹了口气,翻身坐起,一边披外衣一边咕哝:“这世上真是没有清净一日。”

她尚未洗漱,发鬓微乱,狐毛披帛也未理好,只将一缕长发随意绕在耳后,便出了屋。

院中微凉,阳光还未穿透树梢。沈忆秋穿着一件淡粉绣枝袄子,跪坐在檐下,眼眶红肿,脸上泪痕未干。

一见沈念之出来,立刻站起身来,声音带着哭腔:“姐姐……”

沈念之揉了揉太阳穴:“我还没洗脸呢,你先别哭,慢点说。”

沈忆秋吸了吸鼻子,强自压下情绪,声音仍是哽咽的:“今日一早,忠王府那边来了人,是殿下身边的随从偷偷溜出来,说……说宫中定了罪,殿下被禁足在府中,不许任何人探望,甚至连梁贵妃娘娘也……也被贬了位份。”

说到后头,她的声音已经低到几不可闻,眼泪却又忍不住滚了下来。

沈念之闻言倒没什么大反应,只慢吞吞地倚在门柱上,打量她一眼:“你来问我做什么?”

“你不是一向最拿主意的么……”沈忆秋声音颤着,“见不到李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念之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道:“想见他就去找个狗洞钻进去。”

沈忆秋一怔,抬头看她,眼中满是诧异与犹豫。

沈念之扬了扬眉,神情懒散:“你若是真的喜欢一个人,就应该想尽办法去见他,哪怕是翻墙、钻狗洞、冒雨夜闯——只要他还在,你便不肯放弃。”

她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句:“你连偷偷摸摸都不敢,那感情,大抵也不怎么深。”

沈忆秋急了,立刻低声道:“我喜欢殿下,很喜欢的!只是……我怕他因为我,再被牵连。”

沈念之这才看她一眼,眼神不再戏谑,反倒多了几分正色。

“你怕他牵连?”她慢慢踱步至阶下,语气不轻不重,“如今他们就是想把李珩拉下马,他已经下马了,位份不明、兵权未握、朝中人心尽散。这样一个李珩,去见他,不算火上浇油。”

“相反,若你们从此断了联系,他才真是孤军奋战。”

“你若真心疼他,便不该退后。”

沈忆秋低着头,咬着唇不说话,像在犹豫,又像在鼓起勇气。

沈念之语气放缓些许:“如今李珩被圈禁,宫里宫外都盯着他。可圣上此举更像是立威,不是真要杀鸡儆猴,那毕竟是他儿子,他再吃丹药糊涂,也断然不会砍了他的头。”

“你若真想见他,选得好时间、守好规矩,切记不要暴露自己是晋国公府的人,如今阿爷在朝中局势不好,免得叫人再做文章。”

“等你们二人见了面,再想想别的对策。”

她说完,也不再劝,只抬步往屋中走。

“……当然了,”她头也不回地笑了一声,“真要翻墙,我可以借你一把梯子。”

——

夜深了。

晋国公府早已熄灯,院中只余檐角微火,一盏盏灯笼在风中轻晃。

沈忆秋裹着一件墨蓝短披,头上系了帕子,悄悄从后院角门绕出,霜杏亲自替她开了门,压低声音道:“二小姐,您真要去?”

沈忆秋

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却带着几分慌张:“姐姐说得对……若是真的喜欢,就不能不去。”

她说完,紧紧攥住袖中的一张纸条,那是李珩旧日写给她的字,没什么内容,只一句“落梅如雪,愿人无恙。”

那是她一直藏在枕底的。

她深吸一口气,从角门出去,身后脚步极轻,不远处早已候着一辆旧马车,赶车人是霜杏按照沈念之要求,从外面找来的老车夫,马车也是民间样子,车夫佝偻者背,已经侯了多时。

“就送到忠王府巷口便好。”她低声说,“别惊动人。”

夜风冷得透骨。

忠王府门前巷道极静,只有守门将士远远立着。沈忆秋不敢走正门,绕过后墙,找到了那日宫人悄悄示意的角落,棵老槐旁,有一处柴门,是旧年未封的后巷口,因府中不常用,府卫巡查也少。

她摸索良久,终于看到一道低矮的犬洞,杂草覆盖其中,她咬牙跪下身,手肘撑地,慢慢往里爬去。

薄泥沾了裙摆,衣裳蹭上青灰,她却没有停下。

忠王府西厢。

李珩正披衣靠坐榻边,神色冷淡,厅内空空荡荡,烛光昏黄。他自被禁足以来已数日未出,宫中来人不过是传旨的太监,连梁贵妃也不得见。

他本以为今日也不过如此。

直到门边忽有声响。

“殿下——”

他猛地抬头,只见一人狼狈地翻身而入,满身灰土、发丝凌乱,却在下一瞬抬头望向他。

那双眼眶红红,气息尚未平稳,却明亮得仿佛能照进他心里。

“忆秋?”

李珩一时愣住。

沈忆秋却顾不得礼数,站起身来,连忙扑到他跟前,声音颤着:

“我听说你出事了……我、我怕你一个人在这里……没人陪你……”

李珩望着她,过了好久,才慢慢开口,嗓音微哑:

“傻子,你疯了么。”

她摇头,轻轻地、用力地摇。

“不是疯了,是舍不得。”

夜灯摇曳。

李珩端坐榻边,披着外袍,神情平静下来许多。沈忆秋坐在他身侧,小心拢着裙角,目光始终没从他脸上移开半分。

二人沉默了一阵,屋外风声渐紧。

李珩忽然开口:“宫里来人了,是父皇的近侍……也是我在宫中唯一能仰仗的人,带的不是旨意,是口信。”

他望向窗外,低声道:“让我准备几日,或许后天便有口谕下来。”

“发往永州。”他顿了顿,“极南之地,水土湿寒,距京千里,终年不调兵、不授册。”

沈忆秋身子一震,脸色一下白了:“……殿下要被流放?”

李珩轻轻点头,语气却异常平静:“不是流放,是安置。将人从朝堂推开,又保住脸面,一向是父皇最擅长的手段。”

“永州无兵、无势、无口——若我这一去,便再无回京之日。”

他说得轻,却字字沉如雷。

沈忆秋一时间泪意涌上,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她抬手擦了又擦,颤声道:“那……那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李珩一愣。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继续说:“我愿意跟你去极南之地,哪怕再远、再苦也不怕。”

“我不想你一个人走。”

“若你落了下风、走得太孤单……我陪着你,总好过一个人。”

李珩望着她,眼神变得极深,像是藏了太久的情绪忽然泛起。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她的指尖,声音微哑:

“你跟我走……那你阿爷怎么办?你姐姐呢?”

“他们不会拦你?”

沈忆秋咬着唇,摇了摇头:“阿爷向来看得远,会有自己的筹谋。”

“姐姐……她聪明得很,还有苍大人和顾大人在左右,会为自己谋最好的退路,也会过得很好。”

她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

“她会让我跟你走。”

“而我——”

她眼中盛满月色和泪意:“我只担心你。”

“我只想留在你身边。”

屋中一时静得只听得见灯芯轻跳的响声,窗外风起,又落。

李珩望着她良久,忽然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低声道:“……忆秋。”

她伏在他肩头,只觉这怀抱像燃着烛火,温暖又让人心疼。

下一瞬,李珩轻轻低头,唇覆在她的唇上。

那一吻极轻,极缓。

像是在黑暗中抓住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一个失势的皇子,用尽所有的温柔与力气,只为她一句话、一滴泪、一刻陪伴。

这一夜,忠王府深院灯火微明,一对少年人相守一方狭室,外头风起,世局翻覆,宫墙外万重浪涌,他们却只管这一刻相依-

晋国公府內。

月光寂寂,落在花窗格上,勾出一道道冷白的光影。

沈念之倚窗小坐,手中捧着一本旧卷,目光却早已落空。她没有入眠,只觉得夜风拂过脖颈,总觉有些什么,将至未至。

“咚。”

一声极轻的叩窗声。

她眸色一沉,缓缓起身,掀帘而出。

庭中无人,月光却落在对面影壁下一人身上。那人着夜行衣,披风尚未卸,站姿挺拔,一身风霜未散,却一眼叫人认出。

是顾行渊。

她站在檐下,似笑非笑:“顾大人深夜私入女子闺阁,倒是轻车熟路啊?”

顾行渊没理她调侃,只低声道:“开个窗。”

沈念之挑眉,却还是轻轻推开了花窗,白纱帐后,她眼中带着点夜色湿意:“你来得倒快,是宫里出什么事了?”

顾行渊看着她,语气一如既往沉稳:

“我从宫出来,陛下今夜已口谕调令户部、兵部。”

“沈大人……被留在东厢议事。”

“从今日起,他不再执掌要务。”

沈念之眼神一滞,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顾行渊没有多言,只从袖中抽出一封无名的短笺,轻轻搁在窗沿,目光不动:“陛下还未明旨,一切案件流转将在三日后呈报内阁。”

“你心里若没有准备,现在还来得及。”

风起时,那笺纸轻轻扬了一角。

沈念之伸手按住,眼神深处波澜未起,唇边却慢慢浮出一个似有若无的笑。

“顾大人深夜报信,莫非……也怕我措手不及?”

顾行渊站在风中,望着她,只答一句:

“我怕你冲动。”

她不说话,只将那纸缓缓折起,眼尾扫过他一眼,神情忽然一收,嗓音低下去:

“倘若有一日我要仰仗大人呢?”

顾行渊怔了一瞬。

沈念之却已合上窗扉,纱帐垂落,影影绰绰地挡住她眼底那抹微光。

风吹过庭中花树,落叶翻飞,满地无声。

沈念之却已合上窗扉,纱帐垂落,影影绰绰地挡住她眼底那抹微光。

他没有转身离去。

窗后她未动,他便也未走。

风声簌簌,檐下灯火晃了晃,他的声音隔着一层白纱低低传来,像落在夜色里的誓言,不惊不扰,却沉沉落地:

“沈念之。”

“我不会让你成为一个孤立无援的人。”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转身隐入夜色,脚步极轻,背影却极稳。

屋中她静静坐了很久,纤指轻扣在那张笺纸上,像是在回味,也像是在权衡。

终是低声笑了一声,喃喃道:

“……你啊,说得晚了点。”可眼底那点光,却慢慢落了下来。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你抓到了我,我便陪你。……

齐王府。

暮色初落,王府前庭廊灯已点,重檐碧瓦下,传来一声低语:“晋国公求见殿下。”

李珣正在西书阁翻卷,闻声并未立刻起身,只淡淡一笑:“请他进来。”

沈淮景踏入齐王府,已是暮中。满身朝服未卸,袖口微湿,风尘扑面。

他不是第一次入王府,却是第一次在门前等了半炷香的茶。

李珣从内殿出来时,神情从容,衣袍未换,反倒像是客来家中。

“沈相。”他抬手作请,“夜来风重,不若入内坐一局?”

沈淮景笑笑:“正有此意。”

书阁内,棋盘已备。

沈淮景坐下,接过棋子,却并未急着落子,而是沉声开口:

“殿下。”

“前日我还在御前执笔,如今却须来贵府求见,想来

世事当真难料。”

李珣不言,执子落一。

沈淮景望着棋盘,半晌道:“不知殿下昔日所言——想求娶小女一事,可还作数?”

棋盘中白子交错,李珣手指轻敲棋盒,微微一笑:

“沈相此来,是为求婚?”

“为沈家求一条路。”沈淮景坦然。

李珣低低笑了一声,伸手落下一子:“不急,先下一盘。”

棋行至半局,李珣忽然开口:

“沈相以为,我有几成胜算?”

沈淮景执黑入角,缓缓道:“六成。”

“倘若再多一点?”李珣追问。

沈淮景却未答,只将一子重重落下——明知是败势,却仍不反攻。

李珣目光微敛,神情不动。

“沈相果真识时务。”

片刻,他语气转淡:“这事也不是没有回转的余地。”

他盯着棋盘,语调淡如夜风,却句句压顶:

“令千金心高气傲,众所周知。若她肯亲口对我说,她愿嫁与我——”

“我自然会亲入玉门宫,请一道圣旨。”

他看向沈淮景,语气不重,却像是握着对方命脉:“沈相意下如何?”

沈淮景眉心一跳,却瞬间压住情绪,随即笑出声来,举手作揖:

“殿下这棋艺,已是炉火纯青。”

“我回府,便将此意转告小女。”

夜风起时,沈淮景出齐王府,一路无言,目光沉如沉霜。

他知道这棋他输了。

晋国公府。

沈淮景玄色朝服尚在身上,衣襟却已微皱,靴上沾了一些未干的泥,整个人气色极差,鬓角隐隐透出几缕白发。

他没有说话,只沉着脸直入内厅,连热茶都未碰,坐了半盏茶功夫,才低声吩咐:

“叫阿之来一趟。”

沈念之来的时候,穿着一身秋色素袍,头发未绾,只简单挽了个低髻。她步子不急,见到父亲微一行礼,语气温平:

“阿爷找我。”

沈淮景抬眼看她一眼,神情复杂至极。

片刻后,他终于像是泄了气一般,靠在椅背上,喃喃说了一句:

屋内香炉未熄,窗前风声微紧。

沈淮景神情沉沉,坐在书案前,像是早已等了她多时。

他开门见山:

“我今早去了齐王府。”

沈念之脚步一顿,眸光微动:“然后呢?”

“我请了他,娶你。”

她仿佛未听懂似的,反问一遍:“您请谁?”

“齐王李珣。”沈淮景沉声,“你不是一直认识他么?”

沈念之嗤地笑了一声,那笑容极淡,语气里满是无奈:“所以阿爷如今,已经低头到替女儿去求亲的地步了?”

“沈家的牌匾塌得可真快。”

“阿爷知道……”沈淮景一手紧紧握着椅子的扶手。

她一步步走上前,目光直视他,“您觉得李珣会娶我,是因为喜欢我?”

“您以为我嫁给他,一切就万事大吉了?”

“阿爷你想给自己谋后路还是给我谋后路,他不过是拿我折您的傲骨。”

沈淮景站起身,脸色沉如铁石,袖袍一拂,冷声怒道:

“你当真以为他是为了折我的傲骨。”

此话一落,沈念之大概知道什么意思了,李珣无非是要她低头。

沈淮景又开口道:“为来潮局,我不知会如何,但是我希望你,不受我牵连。”

“你可知沈家光耀时,你是相府嫡女、晋国公之千金;沈家败落时,你甚至不如个商贾之女。”

沈念之死死盯着他,唇边笑意冷得像冰霜未融:“我不想嫁给他,我也不愿意嫁给他。”

“阿爷,您连求他时的姿态都低成那样了,您当真以为他会信?”

“……他只是在笑您——笑您这么快就跪了。”

“啪!”

话音未落,一巴掌狠狠落在她脸上。

那一瞬,整个书房寂静无声。

沈念之半边脸瞬间泛红,身形微晃,却硬生生站稳。

沈淮景喘着气,面容铁青,声音几乎是从喉中逼出来:

“我要你去求他,不只是为了保沈家,是为了保你。”

“你想想你平日里仗着我和你祖父的名头,得罪了多少人?如今谁还护得住你?”

“你阿兄不堪用,墙头草,花天酒地……沈家若真塌了,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你不愿?那阿爷对不起你,如今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沈念之一动不动,眼中却已无波。

良久,她忽然一笑,转身夺门而出,脚步极快,风将屋中半扇门掀起,撞在墙上,“砰”地一声,惊起几声惊鸟。

庭中霜杏追出来:“小姐——”

沈念之披着斗篷,一言未发,直直踏出檐下,一步不停。

风将她的发吹乱,她却像什么都不在意似的,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平昌坊夜未央,管弦声声,灯影交错。

沈念之一身薄衫、不着鞋履,赤足踏上朱漆廊桥,踏着檀香洒地的石阶而上,眼角一抹醉意、笑得明艳张扬。

她要了一整间花阁,命人将京中最红的男伎全请来陪饮,连堂下乐师都换成了她喜欢的清音簧笛。

她挥手一掷,叫人将珠帘掀起。

“今夜月色不错,本娘子要赏个痛快。”

花楼内,酒香如风,丝竹绕耳,男子个个衣冠华美,眉眼俊朗,正轮流向她敬酒,讨她欢喜。

沈念之斜倚绣榻,笑得恣肆,指尖挑起一盏琉璃盏,仰首一饮而尽。

“再来,再来,谁若能一曲奏得我心动,本娘子便重赏。”

一语落下,几名男伎争相弹奏,笛、箜篌、阮咸并起,曲声清丽,如水泻银瓶。

她却仰头靠在美人榻上,懒懒笑着,眼神却透着彻骨的凉。

“来人。”她忽然挥手。

霜杏站在一旁,早已惊得脸色发白,低声唤道:“小姐……”

沈念之却只冷笑一声,抽出怀中荷包,指尖一拨,一块金铢飞出,落在帘下地毯上,发出清脆一响。

紧接着,她将整只荷包扔了出去。

“本娘子心情极好,来,谁抢得快,便赏谁!”

男伎们一愣,旋即哄然,纷纷扑向那串落地金块,争先恐后。

她大笑,笑得酣畅,笑得眼尾生光:

“你们一个个,倒也真是有趣。”

三日,沈念之未归。

平昌坊花楼日日灯火不息,烟花盛极。人尽皆知,晋国公府的嫡女,这位昔日最锋芒的沈三娘子,如今夜夜在此饮酒纵欢,昼夜不分,谁来探望都被她一句“滚”堵了回去。

霜杏急得团团转,第一次看见小姐这般放纵,都赶上大爷了。

坊间早有传言,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越发堕落,也有人说,她不过是破罐子破摔,本就没什么好名声。

可只有那间花楼中最深处的香榭红屏后,一人赤足倚榻,饮尽三壶梨花春,仍神色清明。

这一日夜里,灯火依旧,丝竹未歇。

沈念之穿着一身淡绯云纹纱衣,墨发披散,眼角带醉。她扬手叫人取来一条素白软帛,覆上双眼,声音懒懒:

“来,玩个新游戏。”

“谁被我抓到,就得与我共饮三杯。”

她赤足踏在绣毯上,指尖轻探,笑声软软地荡在帘间香气里:

“别躲呀,一个个都怕我不成?”

满堂男伎一边笑着应着,一边有意后退避让,厅中一时竟热闹非常。

忽然间,大门轻响。

无人先觉,只觉一阵风透入屋内,伴着夜气微凉。

一人踏入厅中——

是苍晏。

他今日未着朝服,紫袍微敛,发未束冠,只以一支白玉簪挽起,整个立在香雾与烛影交错之中,眉目温雅,气息清冷。

他眸光扫过厅中众人,唇边无笑,只抬手做了个极轻的“嘘”手势,随后一挥衣袖。

众人霎时心领神会,纷纷屏息而退,无人敢多言半句。

屋内只剩沈念之一人,仍蒙着眼帛,步履轻摇,笑着道:

“怎么都没声了?”

“我都还没抓到人呢。”

她忽然转身,一手探出,碰到了身前一人的胸膛,衣料微凉,气息却极近。

别动。”她低声笑,“抓到你了。”

她指尖一钩,握住了一只手,温热、微凉。

“与我共饮三杯。”她眼未睁,唇角却扬起。

可那只手却忽然一紧,轻轻将她往怀里一带。

她纤指一勾,轻轻扯下眼帛。

眼前烛火轻晃,花影绰绰,而他,就站在光影之中。

她微怔,眨了眨眼睛,醉意未褪,却已认出那张温润面容。

“……苍大人?”

苍晏看着她,眸光沉静,语声极低:

“沈娘子。”

“你这三日……当真喝得够了?”

“苍大人,你要遵守游戏规则。”沈念之用手戳了戳苍晏的胸口说道。

“你抓到了我,我便陪你。”

苍晏低声说着,轻轻落座在沈念之对面,指尖执起桌上一只琉璃盏。

他姿态从容,仿佛并非身在声色场所,而是在宫廷讲席、清风堂前。唯独那一点点眼底温意,泄了他所有情绪。

沈念之靠在美人榻上,斜斜看他一眼,眼角带着醉意,唇角却是笑的:

“苍大人当真不挑地方。”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不用多管闲事了,顾行渊……

“我若要你在醉花楼陪我饮酒,你也陪?”

“你说过,三杯。”苍晏平静地看着她,举杯一饮,“我守诺。”

第一杯下肚,沈念之偏头望着他,眼神中透出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她语气淡淡,却带着些刻意的疏离:

“你不怕丢了名声?朝廷清议,不比花楼笑语那般好哄。”

苍晏望着她,温声答道: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旁人。”

“是为了你。”

第二杯,他也喝了。

沈念之笑出声来:“好一句‘为了我’。那苍大人还真是‘情深义重’,只怕我喝醉了,还得麻烦你背着我走回府去。”

“若你愿意,我便背。”苍晏不带半分犹豫。

她一怔。

他放下酒盏,望着她,一字一顿地开口:

“沈娘子。”

“齐王欲娶你之事,我已听说。”

“现在,我只问你一件事。”

“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你若点头,我今夜便回府,求了我母亲,待到明日,母亲入宫请圣上赐婚。”

堂中烛火跳了一下。

沈念之靠在榻上,望着他,半晌未语。

她不是没有心动。

可她比谁都清楚,如今齐王势盛、陆家在朝中布势已久,苍晏是沈淮景的门生,又是中书侍郎,若此时与她成婚,便是明目张胆地与陆家和齐王结死仇。

李珣连身为皇子的李珩都搞掉了,她若点头,便是拿着他的前程性命去赌她的未来。

沈念之半醉地盯着他看,眼神里翻滚着太多情绪。

她轻声开口:

“苍大人,你知道我从来不信那些‘为我舍命’的戏码。”

苍晏听完,只轻轻一笑,声音温柔得像夜风掠过灯檐:

“我问的是你愿不愿意嫁我。”

“不是问你愿不愿意成全我。”

沈念之张了张口,哑然。

她望着他,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垂下眼帘,手指握着那只空酒盏,试图在想一些狠话将面前的人赶走,可终究没有狠下心。

堂中烛火轻晃。

沈念之走回去靠在榻上,望着他,一时间没说话。

她眼波流转,看着眼前这个文臣,忽然就笑了。

那笑意不浓不淡,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她梦中听来的戏词。

“苍大人这话,我可听得耳热。”

她不动声色地挪开了话锋,拾起桌上那只空杯,慢条斯理地倒了三分满酒。

“你不是答应过我,陪我喝三杯么?”

她把酒杯递过去,唇边带着点玩味:“现在才两杯,这最后一杯……你可别赖账。”

苍晏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眸底映着灯火和笑,仿佛从不曾慌过、不曾心软,也不曾动过心。

他终于伸手,接过那杯酒。

“我不赖账。”

酒入喉,微凉如水。

他喝下那第三杯,却知道,她什么都没答。

但也什么都懂。

她起身去案几前取了一盘子。

转身时,笑意懒懒,衣袂翻飞如烟。

“苍大人。”

她将棋盘搁在榻上,回眸看他一眼,眼尾风情未敛:

“你还记得么,不久前你说过,我们会再下一盘棋。”

苍晏静静点头:“记得。”

她坐回他身侧,纤指翻开棋盖,随意拨了一手白子给他。

棋局起,落子声声。她却似漫不经心,一边执子,一边侧目看他,目光含着点醉意与笑。

不过数十步,她便将最后一子落下,局势明败。

她故作惊讶地看着棋盘,慢悠悠开口:

“哎呀!我输了。”

苍晏不语,只微微挑眉。

沈念之伸手,将棋盘一推,木盘轻响,棋子散落在地。

她站起身,又忽然俯身坐回,落进他怀里。

软香盈怀,气息相融。

她勾着他脖子,脸颊贴近,声音却甜得像醉后的梨酒:

“我说过,我输了,我认。”

“但是——”

她唇角微扬,轻声道:

“你要付得起代价。”

话音未落,她已吻上他的唇。

烛火忽地晃了一下,窗外风起,帘动人影交叠。

苍晏身形一震,却没有推开她,只任她亲吻落下,眉眼微敛,像是藏了太久的情绪终于被唤醒。

她缓缓退开,唇角仍带着水意,眨着眼问他:

“你会后悔吗?”

苍晏看着她,以为沈念之动了让他娶她的心,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深沉与克制,但是崩塌就在一瞬间。

“我从不后悔。”

“若这是你的决定——我就接。”

她轻轻笑了一声,将他按倒在锦榻之上,低头贴近,唇几乎擦过他耳侧,声音低得像夜风:

“你是第一次?”

苍晏微侧过脸,闭上眼:

“活了二十四年,除你之外,从未与女子亲近。”

“哪怕说话,也会隔着几步远。”

沈念之盯着他,眼中闪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过了片刻,才轻声道:

“那我会温柔一点。”

她又俯身,缓缓吻下去。

指尖轻触,他的呼吸在那一刻沉了一瞬。

苍晏的手覆上她的背,掌心温热,隔着轻薄衣料,轻缓摩挲着她脊背那一道脊线。

他低声唤她:“阿之。”

却像是在问自己,能不能再更靠近一点。

沈念之没有回应,只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克制终于慢慢瓦解——

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吻落在她眉心。

温柔的,如雨丝一般,一点一点落下。

吻到她眼睫,吻到她唇角,又沿着她颈间轻落,那种沉静的缱绻,像他写了多年的诗,一句也不曾读出,如今落在她身上,寸寸翻开。

沈念之仰着头,眼神是清醒的,却又因为他的轻触,悄悄动了心。

她指尖用力,扣在他肩上,却没有推开。

她只是看着他,那张斯文冷清、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亲近的面孔,此刻却因她泛起一丝潮红,目光沉静得让人难以移开。

苍晏的额发垂落,在她唇畔微痒。

他低声道:“你不会后悔

吧?”

沈念之勾着他脖子,轻声笑:“与你,我从不后悔。”

她忽而又俏皮地反问:“那现在……你怕了吗?”

苍晏微微一笑,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道:

“不怕。”

她轻轻咬了下唇角,半是笑意半是柔情:

“我输了。”

下一瞬,他将她扣得更紧些,再无退路。

花楼深处红帘不落,香帐深垂,丝竹声歇,灯未熄,情意未尽,棋局却早已散尽。

沈念之什么都不说,只将身心一并交予那人,而苍晏,亦只用尽他所有的温柔,去一点点地回应。

天刚亮。

平昌坊花楼内,香气未散,檀火尚温,房中却已无她的身影。

苍晏醒来时,尚未睁眼,手边还留着余温。他伸手向旁,却扑了空。

他睁开眼,屋内静得出奇,榻上凌乱的绣被被她叠好,帐帘落下,光线透进来,暖而清。

他坐起身,薄衫半披,衣襟微敞,目光一扫,便在小几上看到那一封短笺。

熟悉的字迹,素笺未封,只一句话:

“昨夜一局,我输。今日换我落子。

——阿之”

苍晏静静看完,指尖拂过纸面,心只觉得像是被重重的锤了一下,一时间头晕目眩,呼吸很困难。

他没有去追。

只是坐在窗边,望着渐亮的天光,长久未语。

同一时辰,京城东街。

沈念之衣裙极艳,一袭明红,绣以芍药流云,鬓边一枚步摇,随风作响。

沈念之刚转过最后一条街,齐王府高墙已近,忽听得身后一阵马蹄疾响。

她尚未回头,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些压抑的怒意,在她耳后响起:

“你真的要这么做?”

沈念之转身,便看见顾行渊翻身下马,尚未卸甲,额角汗湿,显是一路快赶而来。

他站在街口,望着她这一身明红嫁色,眉心狠狠一跳:“你疯了吗?”

沈念之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没带半点情绪,只有戏谑与凉意。

“顾大人这样子……”

她语调拖得长,像是真正端详了一圈才下结论,“还真像条小狗。”

“你拦得住我吗?”

顾行渊神色一僵,拳头在身侧紧了又松,终是道:“你明知道——”

“我知道什么?”她打断他,眼神明亮,唇边笑意极浓。

“知道我沈念之倾慕齐王容貌俊俏,又是皇族贵胄,出身显赫?”

“我这人,一向爱慕虚荣,巴不得能嫁他为妃、登堂入室,区区一个晋国公府千金,如今我到有些看不上了。”

她说得轻快,分毫不惧,偏偏句句扎人心窝。

顾行渊看着她,一字一顿:

“你在说谎,你跟我走。”

沈念之却偏过头来,眼尾勾着风光,拖长尾音:“顾大人,你不会以为,我们亲过三次,我便会喜欢你吧?”

“回去告诉你的好兄弟,你们兄弟二人,真是好骗的很。”

她笑着,像极了无心无肺的艳冶女子,可顾行渊却站在原地,像被针扎了一下,唇线紧抿,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又偏偏拦在她面前,丝毫不肯退让。

沈念之看他一眼,轻轻推开。

“不用多管闲事了,顾行渊。”

可她转过身,脚步未停,心里却默念了一句:

苍晏啊,我们也就此别过,你将来封侯拜相,我祝你万事皆顺。

她眼神微收,扶着门边铜狮,指节轻敲。

“通禀你家殿下,晋国公府沈念之,前来回话。”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不紧不慢,却字字不让人回避。而门扉缓缓打开,一道道目光从深宅中投来。

她扬着头,眼神明艳,却冷如冰霜,步步走入王府。

风起时,金簪微颤,她眉眼间却无半分羞色。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可殿下想赢我……总得亲……

齐王府书阁。

宫人引沈念之入内时,李珣早已端坐于榻后,着一袭墨金常服,袖口暗纹绣了云龙飞腾,贵气逼人。

他执着茶盏,听见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抬头,“沈娘子大早入府,倒叫本王诧异。”

沈念之一身明红罗裙,鬓发高挽,步摇在耳畔作响,她抬眼望他一眼,笑得端方又懒意:“昨夜睡得不安稳,想着殿下当日所言,不如主动来问问,还能不能算数。”

李珣笑了,放下茶盏,眼角微挑:“哦?你指的是……‘我想娶你’?”

“你若还记得。”沈念之语气轻飘,似是漫不经心。

她一步步走向李珣,步步生风,步步都响着杀意。

李珣看她走近,也不躲不让,只静静倚着榻坐着,眼神清淡如雾,唯独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那沈娘子如今,是真想嫁我了?”

沈念之扬起下巴,笑意不减:“我这人嘛,最没骨气。你贵为王爷,容貌也好,心思也深,嫁了你,好过日后被挑剩了吧?”

“再说了——”她屈身坐在他对面,双腿交叠,一手轻扶衣襟,含笑望他:“我听说,王爷向来喜欢驯鹰。”

李珣指节轻扣茶盏,声音低哑:“可驯不住的鹰,若自己套上绳索,倒叫人失了兴趣。”

沈念之轻笑:“那不巧,你说我是野马,我不是鹰,今日把缰绳交给王爷,只是识时务。”

两人你来我往,字字交锋,厅内却无半□□味。

李珣看着她,忽地笑出声来:“沈念之,你嘴里没一句实话。”

“那殿下为何不拆我台?”

“因为你演得好,本王也想看看你能演到哪一步。”

沈念之眸光一凝,她知道自己是在演,是在赌,她其实早已无路可退,不为了沈淮景,也为了沈家、为了她自己。

可她偏偏不愿跪着,她要站着把这门亲事求下来,也要让天下人都信,是李珣动了心,是齐王非她不娶。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等他松口,可李珣偏不接她的话,只缓缓转开眼,声音低慢:“沈娘子既是主动来问,那我也直说了,若你真心想嫁我——你亲口说。”

沈念之一怔,她盯着他,笑意微微僵了一下:“殿下这法子,也未免太没趣了些。”

李珣却不笑了,坐直身,眼神锐利如刀光:“你来我王府、穿红衣、说软话……做得都很好。”

“你是聪明人,沈娘子,你知道我想听什么——你愿不愿意,亲口告诉我。”

厅内静得像风都停了。

沈念之半晌不语,只紧了紧指尖藏着的绢帕,唇边笑意一寸寸冷下来。

她终于明白了——李珣不是没动心,而是从头到尾,只想看她低头。

厅内沉默半晌。

李珣手指落在几案上,缓缓拨着盏边,似笑非笑:“怎么,沈娘子不肯开这个口?”

沈念之望着他,目光清亮,忽然也笑了。

她轻轻一叹,扶着茶盏坐直了些,眼波潋滟,语气温温柔柔,却句句带着刺:

“殿下这话说得,好生叫人难办。”

“方才是我穿红衣登门,叫人说我厚颜;若我再开口说‘愿意’,那便是我沈念之上赶着贴上来。”

她慢慢起身,裙摆在地上绽出一圈红梅似的褶皱。

沈念之抬眸望他,轻声开口,字字清晰:“殿下若真有意娶我,倒不如亲口开这个口,我答应,便是我的真心,这才叫顺理成章,众望所归,不是么?”

她这话一出,厅中一片寂静。

李珣原本敛着笑的眼眸微沉,指节在茶盏边敲了一下。

一瞬,气氛微妙得像极了暴风前的压抑静默。

他看着她,眼底翻起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锋芒。

“沈娘子——”他语声低哑,唇角似笑非笑,“你这是在拒我?”

沈念之笑着摇头,眸光清透:“我哪儿敢拒绝殿下呢?”

这一句落地,李珣没再说话。

沈念之缓缓起身,明艳的红衣在光下宛若火焰翻卷。

她轻轻理了理袖角,眼角却仍带着三分笑意,仿佛刚才的每句话都只是茶余笑谈。

她顿了顿,缓缓走近几步,站定在他面前。目光静静地望着他,明艳中带着几分沉冷。

李珣没有说话,只看着

她,像是在评估她的价值,也像是在欣赏一场演得极妙的戏。

沈念之目光不闪,唇角笑意却缓缓敛去,只剩淡淡一句:

“我知道,我输了。”

“可殿下想赢我……总得亲自落这一子。”

厅中静极了,连檐下风吹帘角都像被压住。

片刻后,李珣轻笑一声,站起身来,目光意味不明:“那就看你值不值得我这一子了。”

李珣倚在榻上,手指拨着茶盏,眼神淡漠中透着几分兴趣。

像是在等她崩溃,又像是在欣赏一场困兽之斗。

沈念之没有立刻开口。

可终于,在漫长的寂静之后,她抬起头,看着李珣那双幽深而无情的眼。

她低声开口,唇间吐出的,是今生最难启齿的几个字:“求殿下,娶我。”

这句话一出口,她仿佛听见自己心里的某处“咔哒”一声,断了。

李珣没动,只是轻轻将茶盏放回几案。

他起身,走近她一步,笑意温和:“这才对嘛,沈娘子求人的样子,可真难得一见。”

沈念之死死盯着他,面无表情,连唇角的弧度都未动一下。

李珣却极其满意地笑了,抬手挥了挥衣袖:“好,你既求了,那本王,便娶你。”

“不过你放心——我娶的,是沈念之,不是沈家。”

他眼神锋利,语气温柔,却像一刀封喉:“你若不乖,便是我的人,我也收拾得住。”

沈念之站着,未退也未跪,只垂下眼帘,轻轻应了一声:“多谢殿下。”她的声音极低,极淡。

沈念之声音刚落,还未抬头,只听“啪”的一声。

李珣拂袖一挥,一道卷轴摔落在她脚边,红底金字,金龙蟠绕,外封尚未揭开,却已能辨出内中御笔墨痕。

沈念之怔住,她低头望去,指节微紧,将那封圣旨一点一点拾起。

她还未来得及展开,李珣已走下阶前,站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

“你想知道是什么?”

他语气轻慢,尾音漫不经心:“沈念之,你不是来求娶的么?”

“那便收着罢,圣上前日刚点过,齐王李珣,赐婚晋国公府沈念之——为……侧妃。”

沈念之瞳孔微缩,指尖一紧,她骤然抬头,盯着他,眼中一瞬有惊、有怒,也有说不出的震动。

“侧妃?”沈念之眼里的光逐渐淡了下去,也是,如今太子之位悬空,只有一个人,那便是李珣,他又怎么可能让自己成为未来的太子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