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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就拟好了圣旨?他早就……预判了她会来求?

李珣看她脸色变幻,慢悠悠补了一句:“我只是,先走了一步棋。”

“如今你给了我想听的答案,那这封圣旨,便是我赏给你的。”

沈念之站在那里,一身红衣,鬓发微乱。

她抱着那卷圣旨,指节泛白,却只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言语。

李珣却笑了,笑得漫不经心、气定神闲:放心吧,沈娘子,你会是最风光的一位王妃。”

“从今日起,你的人生不归沈淮景掌舵,也不归你自己。”

“归我。”

她从齐王府走出来时,天色阴沉,风乍起。

沈府内外,一片寂静。

沈淮景站在正厅中央,手中捧着那道红底金封的圣旨,目光沉如寒潭。

他看完一道诏,未发一言,只一声令下:“退下。”身后众人皆不敢言语。

霜杏快步奔入绣阁,一路小跑,双膝一软跪在沈念之前:“小姐!小姐,赐婚的圣旨到了,是……是齐王,圣上亲口赐的!怎么会这样……小姐你,你昨日不是才……”

她声音急促,几欲哽咽,可眼前之人,只坐在窗下,沈念之一身素色中衣,发未绾,衣未整,坐姿却端得极稳。

她面前摆着一盏冷茶,已凉了半晌,她看着茶面,眼神深不见底,她没说话,只慢慢将茶盏拿起。

指尖微凉,瓷器轻响。

霜杏哭了出来:“小姐你说句话呀!你若不愿咱们……”

沈念之却笑了一下:“霜杏,没有退路了。”

入夜,细雨微落,京中初寒。

长公主府内灯火不明,前堂寂无人声,案上酒盏三叠,炉火半冷,竹帘掩风,卷不住窗外簌簌细雨。

苍晏独坐厅中,衣袍未整,袖口微散,一手执盏,脑海中只会想起白日里听到的消息。

【奉旨赐婚,晋国公府嫡女沈念之,册封为齐王侧妃。择日成礼。】

字字如刀,烫得他指骨生疼。

顾行渊披着半披风自风口入厅,看到他时,酒盏早已空了一地,“你就这么喝了一天?”

苍晏没应,仿佛连听见都懒得抬头。

他只是执了最后一盏,仰头一饮,喉结微动,唇边是一道温柔得近乎自毁的笑意。

“我以为——一夜之后,她会选我。”

他的声音低极,仿佛连风都能压住,带着一丝沙哑:“可她选了李珣。”

顾行渊没说话,他走上前,将一壶温酒置于几案之上,自顾自斟了一盏,坐在苍晏对面。

苍晏低着头,眼角泛红,指节缓缓收紧。

“她不是不聪明。”

“她知道我若娶她……会断仕途,会引陆家杀意,会毁了公主府为我铺的路。”

“她知道的,所以她选了李珣。”

他语气没有怨,没有怒。

只有一种被生生抽空的落寞与钝痛,他不是不理解她,他最理解她。

可就是太理解了,才更心痛。

顾行渊看着他,半晌,道:“你可以去见她。”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锦书难托,愿君安好。”……

苍晏却轻轻摇头,他眼中红意淡淡,像是酒意熏染,也像是把心整个翻开后只剩血色残痕。

“她既选了,我不去扰她,我若连这点尊重都给不了她,那我又算什么?”

厅中沉默。

风吹帘角,烛火摇曳,映得两人影子都微微发抖,顾行渊忽然抬手,替他满了一盏酒,一饮而尽。

翌日。

今晨五鼓,宫中突召早朝,虽雪未停,百官却无一人敢迟。

因昨夜银案突生新卷,传言牵连旧案,众人皆知,这一朝堂,不会安稳。

果然,至朝议第二刻,左丞陆长明迈步出列,手执折子,神情肃冷。

他行至丹墀之下,抬手一拜,开口第一句,便令全场震动:

“启禀陛下,户部银案久查未清,近日微臣得一密报,疑沈中书当年任户部尚书时,暗中指示属下,将军需拨银擅移私库,以供沈府商脉往来,后来忠王李珩也参与其中。”

“此事涉及朝廷军资,若属实,罪当重议。”

紫宸殿上,殿宇寂静,无人敢出声。

沈淮景立于班首,身着朝服,面色如常,未言一字。

陆长明却步步逼近,继续朗声道:“微臣已命人调取五年前户部银卷,查得沈中书府中亲眷,与银案失踪账目往来频繁,时机重合,金额巨大。”

“今日并非定罪,而是奉公守法,陛下若要肃贪,先请自中书令起。”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但圣上未发声,他端坐御榻之上,面容平静,唯有眼神深处,闪过一道幽光。

那光沉、静,却满是疑心。

沈淮景终于动了。

他抬头,朝圣上一揖到底,声音温和不带半点波澜:

“臣愿受查,若无实据,自当澄清;若有疏漏,臣不避责,唯愿陛下明察,莫使奸佞蒙蔽。”

这一席话说得沉稳大气,四座静默片刻。

然而圣上指尖轻敲玉扶手,淡声道:“沈卿,你是老臣,朕一向倚重,可这案牵连太深,若不交由大理寺彻查,恐难服众。”

“着即日革去沈淮景中书令、晋国公之职,罢官听审,交大理寺拘押。”

“中书一位,由陆卿暂代。”

“待案卷归实,再定罪议。”

话音落地,如雷贯耳,无人敢动,沈淮景却只是站着,微微一笑。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输了,不是输在陆长明口舌之利,也不是输在那封卷宗上,而是——圣上疑了他。

一旦君疑,便无翻身,无论真伪,已无人在意。

他缓缓俯身长揖一礼,起身时,掸平朝服深紫,手中无一物,那一刻,他似乎终于卸下了什么。

也终于明白了,朝堂百战,不敌皇心一念。

长阶之上,一道人影缓缓而下,脚步不疾不徐,正是沈淮景。

两侧文武官员纷纷避让,谁也不敢多言

一句。那位曾一言定律、挥笔定天下风向的中书令,今日便这样,从权势的巅峰,一步步走入风雪。

他走得极稳,像是朝堂之路仍在脚下,只是眉间却无昔日半分意气。

走至丹墀最下阶前,他忽地停住了。

身后是巍巍紫宸殿,前方是漫天飞雪,四周跪伏着的是无数他曾调度、曾压制、曾提拔的人。

可他看都不看,只缓缓抬手,抚了一下冠角。

那是中书令所戴的乌纱梁冠,上绣暗金云纹,两侧翼角微挑,昔年他以此步入殿堂,如今,他亲手解下。

帽带松开时,他的手稳极了。

乌纱落入掌心,他未急着交出,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轻轻拂了拂。

雪落上头,被他抹去,露出旧日金线的光泽。

他指节微曲,将帽冠摊平在掌上,像是还它一份整齐、一份体面。

接着,他解开了身上的官袍。

那是朝堂重锦深紫官袍,玄云为底,胸前仍有中书三司印绣的银线。被风雪一打,色泽更沉。

他动作缓慢,却极有分寸,一层一叠,像是为自己卸下一道又一道铠甲。

官袍落入侍从手中时,他肩背笔直,像未曾被剥夺,像还立在朝堂。

沈淮景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包了帽冠、束了官服,亲自交予身后亲随。

“带回府中,置于祖堂。”

“莫污了它。”

语气平淡,平静得像是吩咐日常柴米油盐。

远处的金吾卫策马上前,沉声道:“沈大人,请。”

沈淮景转头,目光清朗,看着他,似笑非笑。

“沈‘大人’?我已非官。”

那金甲一怔,竟不知如何称呼。

沈淮景却只是淡然一笑:“无妨,你们该怎么押,便怎么押。”他负手站在风中,眼前是漫天落雪,他没有跪,没有求情,没有愤怒,也没有遗憾。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好似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收官已尽的棋局,而他,已行到落子为止的最后一步。

霜降未散,太常寺钟鸣三声,整个大理寺东狱门前,聚着数名执刑司官员。

沈淮景被押至狱时,天尚未亮,京城刚过寅时,乌云压得极低,像一张要将人吞没的黑网。

身边押送他的官吏甚至一时不敢催促。

因为眼前这位“犯官”,在昨日尚还位列三公,一呼百应,可如今,他却如断弦之鹤,跌入泥潭,无人问津。

狱门缓缓开启,阴风扑面,像是从地底泛上来的冷意。

沈淮景仿佛没有知觉,只抬头扫了那座石刻着“大理寺”三个字的门檐一眼,微微勾了勾唇。

这是他亲手修过律法的地界,如今,却成了他坠落的归宿。

他没说话,只抬手,整了整中衣衣袖的暗纹。

那是晋国公府世袭的云锦纹样,如今却因风雪太重,显得分外单薄。

押送的官吏低声禀道:“沈中书,里头请。”

他没有回答,只迈步而入,石砖踏响,声声入骨。

一旁观礼的几位新贵面露冷色,低声议论:“此番可是圣上亲旨,连问都不问,直接押入狱……怕是这案子真大。”

“户部银案牵连深远,沈家多年根基,怕是保不住了。”

“今日送入大理寺,明日……不知还能不能再走出天牢。”

沈淮景听得清清楚楚,却未有一丝停顿。

直到他进入狱门,脚步依旧从容,像是走在旧日朝堂,踏着金阶。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道圣旨,是李珣借了陆家手笔,从皇帝手中“敲”出来的刀。

这一刀,不光是斩他沈淮景。

沈淮景入狱的消息,是午后传来的。

那日天光晦暗,雪未停,沈府前院的梅树上落了一层未扫干净的白霜,压得枝头微垂。

沈念之正在描眉,霜杏是绕了一圈,从偏门回来才敢敲她的门,进来时,手指都捏得发颤。

她先是跪在地上,一句话说不完整。

“小姐,老爷他……被……押去了大理寺……”

沈念之执笔一顿,她眼前的铜镜中,还映着自己半描未成的眉峰,细细弯弯,竟还有点笑意未散。

她愣了一瞬,仿佛没听明白,只是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说什么?”

霜杏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是圣上下旨!今早陆大人当朝参罪,说……说老爷调银私用,圣上立刻革职,令金吾卫押往大理寺候审……”

“小姐,京里都传疯了……”

“老爷他,当众剥去冠服……就那么从宫里,一步步走出来的……”

沈念之听着,忽地觉得手里那支细笔有些沉,她低头一看,指腹不知何时被笔锋刺破,墨与血混着在掌心晕开一朵黑红。

她把笔轻轻放下,没有说话,没有哭,也没有急,连一丝表情也没有,只是整个人忽然静了。

霜杏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听见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推开窗扉,风雪一瞬灌进来,将她鬓边几缕碎发吹得飞起。

沈念之望着那片雪,目光落在远方。

她想起父亲每次出朝回府,靴上总带着一点点宫阶的尘土。她从未替他掸过,只觉得那是他荣耀的痕迹。

可如今,那双靴子,踏出的却是狱门。

她忽然觉得耳边有嗡鸣,像是风穿过破开的屋檐,又像是一道极轻的雷,从心口劈开,慢慢往下裂开去。

她轻轻开口:“今年的这场雪,下得……竟是这样早。”

沈府夜深。

夜风从瓦间吹过,卷起廊下一角红灯笼的纱穗,摇摇欲坠。

顾行渊站在沈念之屋外,手里还握着一封未写名字的信,他已经站了半炷香的时间了。

屋内并未熄灯,却始终无一人应声。他知道,她听见了,只是不愿开门。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他抬头看向屋檐下的灯,那灯罩是沈府旧制,红纸上用细墨描着团寿二字,早被霜气浸得发皱。

像他握在手中的情绪,不知何时湿透,却无处可晾。

风越发冷了。

他想说的很多。想告诉她,苍晏这几日不曾出门,醉了三回,坐在书房里握着一只耳坠发愣,眼神一动不动。

想告诉她,沈淮景入狱,京中三道情报同时落在他和苍晏手上,他们什么都知道。

他也知道,李珣走了几步死棋,最后全盘反转,只为了逼沈念之亲口说出“我愿意”。

可他张了张口,终究没说出口。

蚍蜉如何撼动大树。

顾行渊只是轻轻将信封折起,放在窗沿,声音低哑:

“锦书难托,愿君安好。”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转身的,只是离开时,衣摆在风中微微扬起,像一场将落未落的雪——风一吹,就散了。

他从来没握住过什么,可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好像什么东西,从他指尖,彻底溜走了。

不是破碎,而是……空了。

沈念之屋内灯未灭,窗后的影子始终没有动静。

她听见了,却没开门,只是在门后淡淡的对他说道:“谢谢你能来,顾行渊,你知道吗?这世上本就是有多少快乐,就有多少无奈。”

只可惜,没人再听到她说什么。

雪在寂静的夜里悄无声息地落下,至辰时天亮,整座京城都像是被一夜白霜封了骨。

雪下得极轻,却极冷。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我会嫁,我也会赢。……

三日后。

沈念之坐在晋国公府的西院,靠窗的绣榻上,手里正翻着一封裁制新嫁衣的宫中礼单。

那是一袭凤纹霞帔,织金勾火,样式依宫中正妃等次,由内侍亲送至府门。

霜杏守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雪光从窗外斜落,映得沈念之眉眼极静,她并未说话,一动未动。

府中有脚步声匆匆而至,是从前院传来的。

霜杏刚想出去看看,院门已被人自外推开。

是沈思修。

他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几

片未抖落的雪,穿着新缝的锦衣披风,神色意气风发,一进门便带着几分兴奋与骄矜。

“妹妹!”

他喊得极亲热,“恭喜你!这婚事,成得太漂亮了。”

他笑着走近两步,语气轻快:“如今齐王已立为太子,你是他侧妃——等大婚一过,再入东宫,日后便是贵妃。母仪天下也不是没有可能。”

沈念之没动,只慢慢把礼单放回榻几上,手指轻扣在雕花的木沿上,一声不吭。

沈思修并未察觉异样,自顾自说道:“咱们沈家,真是有福气。阿爷虽不在了,但爵位可以传,我也能继承晋国公。妹妹你若真得宠,咱们兄妹二人,一文一武,岂不是……”

“啪——”

一声清响。

沈思修整个人被打懵了。

沈念之站起身,掌心还维持着方才那一掌落下的弧度,眼神却冷得像窗外的雪。

“沈思修,”她缓缓开口,嗓音不轻不重,却如霜压枝头,一寸寸往人骨缝里灌,“你还真以为……你能继承晋国公?”

沈思修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怒:“我怎么不能?我是阿爷长子,我……”

“你有什么?”她冷笑,步步逼近。

“你有脑子吗?你有担当吗?你有什么?你除了是沈家儿子,你身上还有哪一点配得上那个爵位?”

“你读书读不过人,习武习不过人,见风转舵倒是快得很,陆家说阿爷贪墨,你就信;陆家说阿爷该杀,你也信。”

“他们扔给你一个狗骨头,你就摇着尾巴凑上去,顺便在推一把你的亲阿爷——”

她一字一顿:“你、真、行。”

沈思修终于变了脸色,低声道:“我只是信朝廷、信律法。你……你别说得我像犯了大错。”

“朝廷?”沈念之冷笑,“朝廷若清明,阿爷为何在狱?你若真信朝廷,怎不去揭发陆家?怎不去查那批银子的来龙去脉?”

“你信的,从来不是法,是陆家,是权势,是谁能保你往上爬。”

“你该姓陆,不该姓沈。”

霜杏惊得不知该进该退,站在一旁眼圈通红,却一句不敢出声。

沈思修抬头望着沈念之,眼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迷茫,他仍旧固执道:“可是……阿爷若真是冤枉的,等你成了侧妃,让齐王殿下替他说话就好啦。只要你好好的,将来……沈家还是有希望的。”

沈念之听到这句,终于笑了,那笑容艳丽如火,却寒意森森。

她忽然上前一步拔出沈思修腰间的佩刀,雪亮刀锋在她指间划出一道冷光。

沈思修愣住:“你做什么——?”

她将刀指向他,语气平静:

“从今日起,你再敢踏进沈家一步,我便亲手砍了你。”

屋内落针可闻。

雪下得更紧了些,窗外白茫茫一片。

沈念之持刀站在门前,嫁衣放在身后,她连看都未回头看一眼。

那夜,京中仍下着雪。

沈念之穿了件素灰的长裾袄裙,外罩一件无纹大氅,素净得几乎认不出来。她从沈府后门悄然出发,一路未点灯,也未带车马,只带着霜杏与两名信得过的随身护卫,绕过正街。

雪落得极静,红墙之外一行脚印延绵向前,在冬夜里绵长不绝。

沈念之站在那条巷子拐角,手藏在袖中,鼻尖已经冻得微红。

她已等了一个时辰,脚被冻的从疼到麻木,直到远处角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披风半掩的高大身影自风雪中现身,一步步朝前走来。

是顾行渊。

他显然没料到这处会有人候着,待看清来人,他脚步顿了顿。

“沈娘子?”

沈念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嗓音低极:“我想求你一件事。”

顾行渊皱眉,尚未出声,她已一步上前,眼神极亮,却也极沉。

“我想去大理寺的牢狱,我想……见见我阿爷。”她说得很慢,也很轻,却仿佛是用了极大的力气。

顾行渊神情一震,似是没料到她会来求自己。片刻后,他垂下眼帘,淡声道:“你知道圣上旨令,任何人不得探——”

“我知道。”沈念之截住他话头,抬眼看着他,眉目间没有了往日那点轻佻和张扬,只有一片难得的安静。

“顾行渊,我第一次求你,这一生,可能也是唯一一次。”

风雪落在她肩头,她却站得极稳,一语不多,也未再辩解。

顾行渊看着她,一瞬间好像回到了当日青州驿站,那晚沈念之独自倚窗饮酒,不愿多言,只一句“我想活下去”。

那时他心中动了几分怜悯,如今又动了几分,他沉默了良久。最终轻轻点头,低声道:“我送你去。”

大理寺东狱后门,夜已深。

顾行渊身披官袍,调动的是他掌狱署时留下的一道旧令,避开了当值主事。所有人被他遣去巡查,走廊空空荡荡,连灯火都少了几分。

他替她亲手推开那道沉重的狱门,望了她一眼,未说什么。

沈念之点头:“多谢。”

那处专囚重臣,门扉厚重,冬日寒意自石砖地窖底下爬上来,冷得像坟。

她站在木栅前,隔着铁索铜门,看见了里头那抹熟悉的影子。

沈淮景背脊挺得极直,坐在昏黄的灯下,桌上是一卷未翻完的旧书。他仿佛听见了脚步声,却未转头,仍执笔批注,动作极慢,像是怕墨晕了那行旧字。

沈念之未出声,只静静站着,双手交叠于袖中,霜杏在她身后低低抽了口气,被她抬手轻轻制止。

屋内的人终于放下笔,像是听出了谁来,他不急不缓地转身,望向门外,隔着铁栏望了她一眼。

灯火太暗,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见他唇角似有一点点笑。

“是你。”

他低声开口,嗓音有些哑,却温稳如昔,“阿之。”

沈念之微一点头,不敢往前太近,怕自己一靠近,就再也撑不住。

“阿爷。”

她唤他这一声时,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点点久违的撒娇意味,像是十岁时从学馆归家,扑进他怀里那样。

沈淮景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像是又回到那些年旧日天光之下,他满朝风采,女儿红衣金钗,轻声唤他阿爷。

良久,他才道:“你瘦了。”

沈念之轻轻勾唇,仿佛笑了一下:“阿爷也老了。”她话一出口,两人都沉默了。

风从狭长的窗缝吹进来,带着铁锈与潮气,在灯光下翻起一丝暗影。

“你如今是……太子侧妃了?”沈淮景终于问。

沈念之垂下眼,嗯了一声。

“你心里,是恨我的罢?”他语气轻。

“我知道,李珣不是你心里的良人。”

沈念之笑了一声:“可良人能保我安生吗?”

沈淮景看着她,良久不语。

他终于起身,走近铁栏前,在那灯光下站定,一字一顿:“我选李珣……不是因为他最好,而是因为我不能了,我护不了你了,阿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曾以为,我还可以再撑几年,你便能嫁一个清白人家,有人疼你护你,不必下场……可这一步,我终究错了。”

沈念之站着,什么也没说,只静静地听着他讲。

“我在紫宸殿上被陛下疑了那一瞬……就知道,这世道,我已无份。”

“我想着你还年轻,还未出阁,若我一死,朝中再无一人护你。”他望着她,“阿之,我不怕死,但我怕你无依无靠,被人咬着骨头吞。”

“李珣这个人,你阿爷看得清。”

“他不会心慈手软,也不会

深情相护,但他——惜才、护短,有手段,有野心。他既收你入府,便绝不会容旁人动你分毫。”

“而你,要的,也不是深情,是生路。”

他这一句落下,沈念之抬起头来。

她终究还是红了眼。

两人都不再言语。

她站在那不动,他站在铁栏后也不动,像是一道墙隔着两段天命。

良久,沈淮景才轻声道:“阿之,这一遭,是阿爷输了。”

“你不必替我求情,不必送银探人,也不必入宫托请。”

“你只要活着。”

“好好活着,别像阿爷这样……一腔骄傲,最后什么都不剩。”

沈念之终于动了,她走近一步,隔着栏望着他,语气平静:

“我会活,活得比所有人都久。”

她笑了笑,那笑又骄傲又凛冽:

“你放心,我会嫁,我也会赢。”

风吹灭了一角灯火,墙影投在地上,像她鬓边坠落的一缕青丝。

沈念之转身离去,一步步走得极稳。

未曾回头。

身后沈淮景看着她,唇角动了动,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走廊之外,顾行渊背靠着石墙站定,披风未除,身影映在牢门旁的烛火光影之中。

他未走远,只静静站着。

里头的声音隔着厚墙传不真切,唯有女子温柔而不屈的嗓音,时有时无,像风中被压低的潮声。

“……我会活得比所有人都久。”

“……我会嫁,我也会赢。”

他听着,眼中情绪一点点聚起,又一点点被他按下,从前他只知沈念之轻浮放浪、张扬、善斗嘴、锋芒四起,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意识到——

她最锋利的地方,不是她的言语,是她压根从不逃避命运,她以为他听不见,于是说得极坦然。

可他偏偏,句句都听进去了。

顾行渊低下头,一只手伸进怀中,慢慢握住了不久前外祖父旧部寄来未启的书信。

沈念之走出大理寺时,天已破晓,薄雪未止,天地间仿佛披着一层淡白的雾霭。

顾行渊看着她没有坐马车,便将自己骑来的那匹乌云踏雪牵至她面前,缰绳递出时语气极轻:“你骑这匹吧,脚稳。”

沈念之怔了一下,未说什么,只是抬脚欲蹬马镫。

可就在那一瞬,她忽觉膝下一软,脚下一滑,整个人便失了重心,扑通一声摔倒在雪地里。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那只是一个梦,阿之。”……

那声不重,却在寂静清晨里惊起簌簌落雪,像一只瓷盏摔碎的声音。

她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雪花落在她鬓边、肩头、衣角,半晌,顾行渊才看见她的肩微微颤了一下。

接着,是压抑的啜泣,再然后,便是那种久压之后、终于忍不住的呜咽,止不住地涌出来。

她就那么伏在雪里,像个累极了的孩子,像终于明白这个世道从未给过她选择的大人。

这是顾行渊第一次见她哭,没有冷笑、没有嘴硬、没有讥讽,她哭得安静,也哭得彻底。

顾行渊没有上前,他只是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负手而立,未发一言。

他曾见她在平昌坊醉酒撒金、与男伎对酌游戏,笑得张扬又放肆;也见她狩猎时骑马飞扬恣意;更见她与他被困密室后的沉着冷静……

她像是一柄淬火未冷的刀,锋锐至极,倔得要命,有时候任性起来也发蠢。

可唯独,他从未见她这样。

摔倒、哭泣、沉默、无助。

直到她终于哭累了,双肩也不再颤抖,才缓缓起身,一言未发。

顾行渊这才走上前,弯腰,将她轻轻扶起,动作极稳极缓。

然后他低声道:“上马吧,让他们送你回去。”

她没拒绝,他便将她抱上马背,吩咐霜杏收拾残物,又调了沈府随从一同随行。

马蹄踏雪,一行人渐行渐远。

顾行渊站在原地,望着那匹马载着她远去的背影,眼中再无情绪,只余风雪,沉沉一片。

此时,大理寺东狱,牢门重锁,灯火微黯。

沈淮景仍坐于旧榻之上,鬓边风雪未散,指尖残墨未干。方才的父女之语已散作尘烟,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翻开那本未批完的律册,视线落在墨痕泛白的页角上,笔未动,心中却像是早已批完了一生。

忽而,一阵极轻极慢的脚步声,从甬道尽头传来。

不是狱卒的板靴,不是刑司的巡脚,而是带着刻意压抑的、悄然无声的步伐。

铁栏未响,那人便止在灯火照不及的阴影之中。

半晌,一只戴着黑皮手套的手缓缓探出,从阴影中伸来,手掌极稳,五指极紧,仿佛捧着的,不是一盏酒,而是一桩命案。

那是一只黑釉瓷盏,胎釉深沉,唇口窄窄,盏中热气氤氲,药香极淡。

那人语声极低,却压得极稳,字字清晰:

“沈大人,这是恩典,也是体面,我家主人仁心,不欲你在刑堂上失了尊严,饮了,便不苦。”

沈淮景没有立刻动。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那盏酒,眼神淡得如深井无波。

良久,他才抬起头来,看着那黑影中的人,语气温和:

“你是陆府的人?”

那人沉默片刻,终究未否认,只低低答了一声:“小人奉命。”

沈淮景唇角微动,似是笑了一下。

“陆家动手,齐王主意——”他淡淡道,“真是一步不差。”

“齐王行事,总不肯脏了自己手。罢了,我不怪你们。”

他低头,再看一眼那本律册,笔迹工整、章句未完。

他伸手,将它合上,动作极缓。

“我一生修律、断案、驳诏、参臣,改法九条,勘卷十三宗……”

“到最后,却连一纸清白都留不得。”

他不再说话,只抬起手,轻轻取过那只黑瓷盏。

那人却后退一步,身影隐入暗影,再无声息。

铁栏前,只余烛火微微摇晃,将沈淮景的身影映在墙上,斑驳晃动,随后重重砸在地上。

寅时将过,天未明透。

顾行渊原本已打马往长公主府去,可越临近巷口,他心中却越发不安,像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从胸腔里坠落,压得他喘不过气。

马蹄在巷尾倏然一顿,他握着缰绳的指节绷得发白。

终是调转马头,折返原路,他又一次踏入东狱。

今夜雪仍未停,大理寺的灯火照得甬道苍白,牢门深锁,守吏已被遣散,只余数人留守。

可当他踏入石阶之时,迎面却扑来一股极淡的异香——

顾行渊心中一震,他疾步趋前,跨过甬道,站定于那一间牢房前。

木门半掩,烛火犹存。

牢中沈淮景静躺于榻,衣衫整肃,眉目如常,唯独手中黑釉酒盏已空,盏底残香未散,桌旁律册合页微启,一页半批,一页空白。

他像是方才才歇了笔,可那一身气息,早已全无。

顾行渊骤然踏上前去,一把拉开铁锁,探手去触。

指下冰冷如雪。

“沈大人!”

他的声音在石壁间炸开。

无人应他。

片刻后,他回头,面色沉如霜,厉声唤人:“来人,来人——叫太医,叫中丞,去禀陛下!”

却见廊外黑影一闪,一道身影从阴影中缓步而来,身着深衣,面容冷静。

正是户部尚书、现任中书令——陆长明。

他步伐稳健,语声如常,听不出一丝异色:“顾大人,太医无需叫了。”

“沈中书——畏罪服毒,自裁于狱。”

“此案,可结了。”

话音一落,顾行渊身形微晃,仿佛在风雪中被人正中一拳。

他看着陆长明,唇角动了动,半晌,声音低哑:“你说……畏罪?”

“谁证他畏罪?谁审他问罪?谁定他生死?他连堂前一言未辩,就被你们——”

顾行渊握紧了拳,呼吸极重,一字一顿:“这……就是你们守的‘大昭律’?”

陆长明面色未动,只淡淡道:“律为人定,官为国使,谁掌诏书,谁便是律,顾大人,此言,慎之。”

顾行渊只觉胸口像是被塞了块冰,又硬又冷。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终是抬眸望向那道早已静止的身影。

片刻后,他转身,步履极稳,步步踏雪,直出东狱。

次日,日色初升,雪光犹白。

他拂袖直上宫阶,跪于紫宸殿外,长揖不起,亲上表辞去大理寺卿之职,称“心不安于律,身不敢居位”。

那一道折子,笔锋如刀,章句之间,竟无一句婉辞。

宫门之后,无人回声。

有人将他辞章呈上御案,却被守于殿中的陆长明拦下,淡声道:“陛下已歇。”

“辞表我收了,待圣上醒来,我自会转呈。”

顾行渊望着那道宫门,良久未动。

晋国公府,天光微曦,雪未化。

沈府西

厢绣阁中,沈念之一夜未眠,直到东方露出一点亮意,她才仰身躺下。

帘帐半垂,檀香未灭,屋内仍余酒气与沉香缠绕,她望着床帐出神,忽而心口一窒——

是那种极细微,却如针扎般的痛。

她“啊”了一声,从梦中惊醒,冷汗湿透了发鬓,连唇色都褪了血色。

霜杏守在外头,一听动静便急忙推门而入:“小姐!”

沈念之倚在床边,声音低哑:“倒杯热茶来。”

霜杏不敢耽搁,立刻去倒。

她指尖还未碰到那盏瓷杯,外头却猛地冲进来一个小厮,神情慌张、语调颤抖,几乎是扑通一声跪下:

“沈中——沈大人……沈大人在狱中自裁了!!”

瓷盏“哐啷”一声落地,碎成满地。

沈念之整个人也像被这声摔碎了的茶盏砸中,一下跪坐在地,耳边嗡嗡作响。

霜杏惊叫一声扑过来,却见自家小姐脸色雪白,眼神怔然,嘴唇轻轻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她仿佛回到了那场梦里,梦中,那本话本结尾写着:

【沈念之,晋国公府嫡女,姿容冠绝、性情骄纵。因心悦忠王李珩,强嫁于他,死后弃于宫外枯坟,无人问津。】

她原以为醒来后,便能改命,于是她不再去纠缠李珩,不再动心于那句“小时候你最爱跟在我后头”。

她以为,自己做得够多了,她推了李珩,改了自己必死的命运,她不嫁忠王,入的是齐王府。

不过只是稍稍走偏了一步,便像把整盘棋推倒——

倘若自己按照梦中的话本子走,继续纠缠李珩,求阿爷给她和李珩赐婚,那么阿爷会因为她的心意,提早站队、布局,就没有齐王和陆长明什么事了。

如今李珩被贬,陆家上位,父亲死在狱中,她跪坐在地,满手冰凉,唇角还残着昨日未洗的脂粉,却像是从火焰里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忽然抬头,目光穿过天窗之外那一方清白的天。

“你在看吗?”她声音很轻,却一句一句地往天上问。

“你在看着吧?”

“为什么要为了一个角色的光辉,便随笔一划,把别人写死?”

“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主角的命运,便能定我一生结局?”

“你不觉得……不公平吗?”

她声音低极,像风中叠起的一道叹息。

“我以为我能逆天改命。”

“可如今才知,原来不过是……”

她的眼泪忽然落下来,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没有声响,却痛得她整个胸腔都空了。

沈府西厢,雪未化,香炉半冷。

沈念之和府上的下人将沈淮景接回家后开始置办后事,沈思修被沈念之派人拦住,跪在沈府外面,此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响。

霜杏去应门时,那人已推门而入。

他未穿朝服,只着一身常服深青色衣袍,领口扣得极整,披风上还带着些未抖落的雪。

苍晏来了。

沈念之没有回头,只静静盯着案上燃了一半的长香,一句话不说。

霜杏行了礼,悄悄退下。

苍晏站在她身后几步,望着她的背影,良久,才轻声道:“我听说……他走时很安静。”

“嗯。”沈念之答得极轻,像一缕风。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嗓音哑得厉害,仿佛嗓子里结了一夜的冰。

“……我做过一个梦。”

她终于转过头,望着他,眼神平静,却极深。

“梦里,我是一个话本子里的人。我死缠着李珩,非他不嫁。我阿爷为了我,站了队,扶了李珩做太子。我们一家得了善果,他没有被关,没有被杀。”

“可后来我醒了。”她语调轻得像风吹雪末。

“我以为……只要我不做梦里那个蠢女人,一切就能改变,可我错了。”

她的手指一点一点捏紧,指节泛白,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若不是我……若不是我随意改了故事,父亲不会死,沈家不会败……我太自私了。”

话音一落,她眼中已泛起雾气,却生生没有落泪,苍晏走近一步,声音低而温和,像春日拂柳。

“那只是一个梦,阿之。”

“梦里未必真,梦外也未必假。你不是什么罪人,沈家的命数,从来不该你一个女子担着。”

他顿了顿,又道:“死者已矣,活着的人……应当好好活。”

他没有安慰过多的言辞,也没有劝她节哀顺变,只是那一句“你不该担着”,像一道缓缓落下的帘,将她心头翻涌的潮水缓缓收起。

良久,沈念之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手还搭在那卷旧布上,帛上是沈淮景平日临摹《中庸》时的字迹,工整清肃,犹在眼前。

“我不想他葬得冷清。”

“他是沈家的中流砥柱,是中书令,是晋国公……他不该被悄悄埋了,像个罪人。”

苍晏郑重地答:“我会办。”

他是沈淮景门生,入门已有五年,曾随沈淮景遍读律法讲义,得其言教与心法。

此刻,他躬身一礼,语气笃定:“弟子苍晏,愿为师行终礼。”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苍大人——这一遭,你也……

三日后,沈淮景葬于南山旧地,松柏成行,雪已消融,山风猎猎。

朝廷不许设灵,不许祭奠,沈家无人敢前来,只苍晏一人披麻执杖,亲送至墓前,顾行渊站在远远的一处,静静替沈念之守着这份丧。

沈念之站在山脚下,未能同行,只远远望着那一片松林。

那是她父亲的归处,也是她往后所有清明里,再不能回避的名字。

身后霜杏悄悄递上披风,沈念之却没接,只淡声道:“回吧。”

长公主府西院,雪夜。

檐角垂灯覆上白霜,夜风吹来时,灯影摇曳如梦。

皎白月色洒在地面,一层未融的积雪正慢慢结冰,脚步踏过,发出微微碎响。

苍晏披着深紫常服立于廊下,院中松枝积雪,风过簌簌落下,像极了压在心头的旧事,终于有了些许动静,袖口被风拂起一角,他面前案上置着半盏未饮的温酒。

顾行渊自暗处踏进来,未着甲胄,仅穿一袭便服,剑未卸,眉间寒气未散。他斜倚栏杆,望着风雪沉沉的檐外,问:“你当真不打算辞官?”

苍晏没有答,只将案上的酒盏轻轻推过去。

“她父亲,是我老师。”他声音很轻,却一字不落,“五年前,是他亲自荐我入中书,讲律授法,指我方向。”

“他跌下来的那日,我听得真真切切,他解下朝冠、脱下官袍、抬手一拜……我从未见过那样的沈淮景。”

他轻轻闭了闭眼,呼吸落在冷雨中:“这一笔账,我会替她讨回来。”

顾行渊看他一眼,沉声道:“你若要讨账,便不该再留在朝里,你是沈相旧部,他们虽然看在长公主府的薄面上暂时不会清算你,可是圣上还能挺多久,我看那寡妇天天给圣上灌药,李珣上位迟早的事。”

苍晏轻笑了一下,摇头:“不,我偏要留。”

“我要留在陆长明眼皮底下,在朝堂之上,陪他们喝酒听戏,朝夕共处,虚与委蛇,李珣爱才,倘若我诚信臣服,我们又是亲戚,他会容我。”

他转过头,望向顾行渊,眸光极静:“我会做很多……她不能理解,甚至会痛恨的

事。”

“我可能会向陆相俯首,也会在殿上附和李珣的每一句话。但我心里知道,我要保住这张牌桌,保住这个局,保住一个她还能翻盘的机会。”

“只要我还活着——沈淮景的冤屈,就不会被尘封。”他语气淡,却每字如冰,落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顾行渊低声道:“可你不能陪她。”

苍晏轻轻笑了:“所以我才来找你。”

他看着顾行渊,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倘若有一日,她撑不下去了,你带她走,她是自由的,她不适合争宠,不适合深宫王府,更不适合每日睁眼,看着自己仇人的脸。”

他顿了顿,声音低哑:“总有一天,她会知道,那杯毒酒,是李珣点的头。”

“到时候,她父亲的仇还没报完,自己却也搭了进去。墨怀,她若还活着,她就不该在那样的地方死去。”

他眼中晃过一点极淡的悲意。

“我不能陪她左右,但我可以留一盏灯。”

“那盏灯,不为我自己。是为她,只要她一回头,就知道还有一处地方,是为她而亮,让她可以看到归处。”

白雪密密,落在檐瓦之上。

顾行渊许久未言。

他垂下眼,看着桌上一滴未饮的酒,指节缓缓收紧,嗓音低沉:“正好外祖父问我什么时候回瀚州当我的世子,这下我也有思绪了,你做你的局,我护她后路,等哪日你发令,我自带人马,亲手砸了他们的门。”

苍晏看他,缓缓举杯:“那我便等你。”

二人碰杯,酒微溢。

京城连日落雪好几日,未曾停歇。

自太子册立旨意颁下之后,东宫连夜遣人进府,送来第一批定婚礼仪所需之物——

红锦大匣一封,封皮以缂丝绣有金凤云纹,其下盖着太子私印,朱漆未干。

尚仪局六品女官亲自送来礼单,一一呈于沈府正厅:“此乃宫中所列侧妃初册之仪,奉圣上旨意,择月望前日完礼,不得拖延。”

沈思修长兄为父,为了大婚,沈念之不得不按照旨意让他进门。

此刻他面对宫人来往,点头如捣蒜,言听计从,沈念之却未露面,留下一句“身染风寒”,自锁闺阁。

宫人告退时,只见院中积雪未扫,沈府上下来来往往,脚步声却皆小心翼翼,连喘气都压着,仿佛一脚踏重了,便会惊动什么。

阁内,霜杏红着眼,在榻前跪坐,抱着一匹刚刚挑好的嫁衣边料,不停地抽泣。

“小姐,他们欺人太甚,不仅不让您为老爷守丧,不顾孝期,就忙不迭的让您嫁过去……”

她声音哽咽,针线颤抖,金线落下时像泪痕。

沈念之却只是坐着,看着那布料。

她穿着一件鹅黄夹衫,外罩披风,鬓发未挽,袖中握着前几日苍晏送来的信纸,纸上只寥寥数字:

——“安好。”

她把那封信折起,压在铜镜下。

她没哭,也没笑,只伸手摸了摸嫁衣边角,低声开口:“你看你这纹路都绣歪了。”

“这身衣裳,是给天下人看的。”

霜杏抬头,泪眼婆娑地看她:“小姐……你害怕吗?”

沈念之却没答,只慢慢起身,踱到窗边。

窗外雪声静极了,远处传来太常寺的钟声,隔着整座皇城,她忽然轻声笑了一下,喃喃道:“这钟声,好像在催命。”

霜杏不懂她话中意,只跪着,眼泪一滴滴落在嫁衣上,把那凤尾绣得潮了又干,干了又潮。

这日之后,东宫礼制日日送入晋国公府,香轿、嫁帐、锦盒、冠簪、手炉、鹤羽披帛、万金细帛罗帐,仿若流水。

尚仪局的人日日登门催促,请女主人监礼。

沈念之懒得去看,她整日躲在屋里。

窗外雪再起一场。

沈念之坐起身来,一夜未眠,她盯着挂在不远处的嫁衣,忽然出神。

她想起阿爷在她小时候说,读书要有风骨,说沈家儿郎,宁折不屈;也想起他后来手握三司,提笔断人生死。

而今,他死了,她要披着嫁衣,把父亲未了的冤,藏在红衣之下,一针一线,绣进嫁裳,送进宫门。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被子上,语声极轻:“阿爷……你若看得见,就当,我是替你回朝堂。”

屋子里实在憋的慌,沈念之看着眼前的一切都觉得心烦,恨不得放一把火全烧了。

“霜杏,我要出门透透气!”

入冬已深,雪落京畿已是好几日。

沈府今日却难得清空门第,一应宫人退散,外头送嫁匠役也未入门。

沈念之披了件貂裘外袍,着素色罗裙,鬓边一枚珠钗,颜色极淡,只衬得那张脸清冷分明。

霜杏跟在她身后,小声说着:“小姐,这几日都没出门了,今儿您愿意出去走走,也是好的。”

她却只是应了句:“正要看看这‘好日子’前,京中如何热闹,以后到了东宫,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谁知刚走到街角的一家茶坊外,就听见里头一阵谈笑声。

那声音低低哑哑,却格外熟悉。

沈念之脚步顿住。

她偏头,视线透过茶坊半掩的雕花窗格,正巧看见苍晏穿着便服,端坐在椅子上,与一人对弈饮茶。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新晋中书令陆长明。

两人言语清浅,眉眼尽是风度。

“日后朝中多仰仗陆大人提点,我入朝不过数年,尚属晚辈。”

“自今日起,若得恩师提携,苍某不胜荣幸。”

陆长明抚掌轻笑:“‘恩师’二字,苍大人未免折煞老夫。”

苍晏却神色不变,执扇轻点茶盏,语气平静:“我此生只认一位师长,那便是陆大人。”

沈念之倏地站定,唇角冷下来,她看着里头那人,眉眼温润如旧,语气从容似春风拂柳,还是和她初见时那个少年郎无两。

可如今,那少年却换了座师门。

霜杏也听到了,气得脸红脖子粗,低声骂道:“他居然——小姐,您……还曾为了他……他居然去给陆家做……!”

沈念之却没说话。

她只是盯着苍晏的身影,冷不防地,苍晏像是心有所感,忽然抬眸——

两人目光在雕窗之外猝然相对。

苍晏眼神一滞,却未闪避,只是微微颔首,姿态沉稳客气,像在对待一位旧识。

接着,他竟轻声与陆长明笑言:“这便是太子殿下欲迎娶的沈娘子。”

“不过,臣倒是看不出殿下看上她哪一点。”

霜杏险些冲进去被她拉住,气得脸红:“小姐,他、他……他怎能如此!他不是人!”

沈念之忽地冷笑一声,朝茶坊门前轻轻呸了一口,吐得干净利落,唇角还带着讥讽的笑。

“我真是瞎了眼,他倒说得好——‘只认一人做师长’,前些日子还口口声声说沈阿爷是授业之恩,如今怕是只觉得晦气吧。”

“呸,姓苍的,真不是个东西。”霜杏气道:“奴婢早说他靠不住!他和太子殿下论起来还是表亲……可谓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沈念之嗤地一笑,语气越发凉薄:“照你这么说,我嫁过去,要是见着他,他岂不是成了我表兄,啧……真不如死了。”

她说完,转身拂袖而去,脚步毫不停顿,连霜杏都小跑几步才追上。

而此时,茶坊内。

陆长明望着沈念之离去的背影,似笑非笑地看了苍晏一眼:“苍大人——这一遭,你也真能忍。”

苍晏低头饮茶,动作优雅不乱,只是那执扇的右手,指节却已悄然泛白。

“我怎会与一妇人见识,她那名声,陆大人在京中又不是不知道。”苍晏每个字说的都很淡,像是再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儿。

“不愧是我看上的人。”陆长明举杯笑道。

苍晏没有说话,只饮尽一盏苦茶,杯底微凉,茶味极淡,却涩得喉头发苦。

“你如今还未婚配,我倒是有个侄女,去年刚过及笄,性子温顺,人也聪明伶俐。”陆长明笑着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揣度,“改日若得空,我便去与长公主提上一提,兴许能促成一段好姻缘。”

第50章 第五十章“我只愿你安好。”

苍晏闻言,微一颔首,眸光不动,神情却并不尴尬,反倒略带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他抬手斟了盏茶,语气极平,温润中藏着分寸拿捏得当的疏离:

“陆相一番好意,书阳心领。不过,说出来不怕您笑话——近几年患了隐疾,牵连脉络之气……唉,我这连药都还在吃着,御医看了几次,至今都不敢随便允婚。”

他轻叹一声,语调极低:“是怕误了姑娘大好日子。”

说罢,他眉宇温和,面色不失谦恭,神情里却带了丝似有若无的克己与疏淡,话已说得再清不过,却不露半分唐突。

陆长明一愣,旋即也不好再强言,只笑着打了个哈哈,道:“原来是这样……倒是我唐突了。还是你身子要紧,切莫勉强。”

又过了几日,大婚的日子眼瞅着越来越近,晋国公府。

午后,雪未再下,却仍阴沉。

庭院深深,雪压檐角。沈念之披了件酡红的比甲,正倚在廊下闲坐饮茶,暖炉轻燃,梅枝微斜,白雪尚未消尽。

霜杏匆匆而来,轻声在她耳侧道:“小姐,顾大人来了。”

她指尖一顿,茶盏微倾,却稳稳落回案上。未抬头,只漫不经心地问:“他来作甚?”

“说是……归还青州途中,小姐遗落的簪子。”

沈念之轻轻一笑,终于抬眼望了霜杏一眼:“这人倒也仔细,连一枝簪子都惦念得紧。”

“他人呢?”

“在花厅外,不肯入,只说若小姐不愿见人,他便自会离开。”

沈念之沉默了一瞬,缓缓起身,将肩头的绒披整了整:“他还是那样,一本正经。”

庭院转角,青石台阶上,一抹人影立于雪下。顾行渊站在梅树之侧,披一身墨色长裘,肩头积雪未拂,显得整个人格外寂静。

她走来时,他闻声抬头,眼底晃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顾大人,今日特来,是为物归原主?”

顾行渊从袖中取出那枝簪子,青玉素制。

“那日你落下,我便一直带着。”他说得平静,“如今你将成亲了,我想……总归要还你。”

沈念之接过簪子,抬眼看了他一眼,忽地轻笑:“我都快忘了你原来也会说这些场面话。”

他没有辩解。

她低头抚着簪尾,片刻后道:“东西既还了,人便该走了。可我这人素来爱计较,你拿了我东西这么久,该补偿点我什么,你若不嫌烦……今日陪我出游。”

她没看他,声音却带了分淡淡的倦意:“等我嫁入东宫,连这样的散步都难得了。”

顾行渊静静望着她,半晌,点头:“好。”

二人自侧门而出,未乘马车,顾行渊只牵马随行。雪落未止,街头安静,偶有孩童在巷口堆雪人,笑声隔着风传来一丝温暖。

沈念之走得很慢,裙摆拂雪,步步清响,像是为这一段不长不短的路程,刻意延长了告别。

走至街口,她忽地笑了一声:“你还记得我在青州路上掉了鞋的那次?”

“你说那都怪那鞋子太笨重,还不如赤脚。”顾行渊答。

“想不到一向恪守礼数的顾大人也会替女子脱去鞋袜。”她看向他,眼神清淡,“我那时就想,你这人其实也没那么正经。”

他低低一笑,没有接话。

走至旧书坊前时,她忽然停住脚步,轻声问:“顾行渊,我们也算相识了一些时日,还从未一并喝过酒。”

“是啊,我不是不喜欢饮酒,只是我……”

“我知道,顾大人以前当值,自律,如今你已是白衣,不如陪我喝点?”雪光映着她眸子里一点波光。

顾行渊望着她,眼神一动未动。

他知她素来张扬惯了,喜怒无常,言语不拘,可这一刻她的语气却格外安静,没有调侃,也没有笑意。

半晌,他垂眸轻应:“好。”

两人折入小巷,在旧书坊背后的茶肆二楼临窗要了间小间,竹帘微卷,窗下正好能看见街角琉璃屋檐落雪无声。

掌柜识得沈念之,早将上好杏花酒温好,亲自奉上来。

她倒也不避讳,接过酒壶亲手斟了两杯,杏花香在杯中袅袅升起,她举杯,唇角挂着淡淡一笑:“顾大人今日陪我饮酒……”

“我已经不是顾大人了,正如你说,我已经是个白衣,叫我名字吧。”

“墨怀。”

顾行渊握着酒杯的手一时间顿在半空,除了亲人之外,还没有女子叫过他的字,他抬头看着沈念之,随后又释怀一笑,她就是如此这般的女子。

二人并未豪饮,一壶酒见底,沈念之先一步起身。

风从檐下吹来,卷着雪屑打在两人衣角。她站在风雪中,神色却一如往常,欲张口与顾行渊告别。

顾行渊沉默片刻,终是抬手,从怀中取出一物。

是一柄短匕,形制极细,漆鞘描银,适合傍身,不易被人察觉。

“我不会说那些没用的。”他将匕首递给她,语气一如既往清冷平稳,“但你若受了委屈,若他欺负你——”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沈念之接过,指尖微紧,却未道谢。她静静地看着匕首,忽地问了一句:“那你呢?你还会记得我吗?”

她声音极轻,像是只说给风听。

顾行渊望着她,良久,才道:“我只愿你安好,沈……念之。”

雪再次开始落下。

两人并肩而立,彼此都未再言语。直到她率先转身,袍角卷起雪意,只有那把匕首,被她握在掌心。

晋国公府,日暮时分。

雪色未退,暮霭却已渐沉,屋檐下垂着两串红灯笼,灯火尚未点起,寒意却先入骨了。

沈念之方才从茶肆归来,一路未语,霜杏跟在身后,欲言又止,终究未开口。

她一进院便将披风解下,递予婢女,手脚一如往常利落,只那指节微微发凉。

刚入绣阁,还未来得及换衣,外头传来通传声:

“宫里尚仪局嬷嬷,奉诏而来。”

霜杏一惊,忙欲去应门,沈念之却拦住了她,亲自出迎。

帘外寒风卷雪,一位着官服的老太嬷立在门前,神情肃穆,一旁另有几名随侍女官,怀中抱着几叠册页、礼仪法卷。

嬷嬷微一施礼,声调不高,却句句规整:“沈娘子,太子大婚在即,陛下口谕,册妃之前,当与正妃一同入宫试学宫礼,以正仪态、明规矩。”

沈念之微怔,旋即笑了一下:“……原来这宫里,已有太子妃了?”

嬷嬷抬眼看她一眼,道:“太子正妃尚未正式册立,但已有拟定人选。如今与娘子同日入宫,共学女礼,也算未雨绸缪。”

沈念之垂眸,指尖轻扣茶盏盖沿,声线仍旧温和:“不知是哪家千金,得了这般殊荣?”

“回娘子,是陆相的侄女,江南陆氏嫡长,闺名——景姝。”

话音落地,屋内忽而一静。

霜杏脸色微变,沈念之却依旧神色如常,只是拿茶的手指停顿了一瞬,盏中茶面波光微晃。

“陆景姝……”她唇角勾起一抹笑,“是个好名字。”

嬷嬷看她未有多言,又道:“娘子入宫之期定在三日后,请提前准备。试学礼仪将由尚仪局主教,贵妃亲定,不得缺席。”

沈念之点了点头:“自然。”

“那嬷嬷请回罢,我日内自会入宫。”

嬷嬷微一颔首,转身离去,雪声随她袍角翻落在地砖上,细碎寂然。

门帘一阖,屋内只余昏灯与沉寂。

沈念之没有再言语,只低头,缓缓将手中的茶盏放下。

那盏茶,竟不知何时已凉透了。

她抬眸看向窗外,京中天色早早暗下,雪未再落,只灰云沉沉,像有什么将至未至的风暴,悬在夜的边缘。

她唇角还勾着一丝笑,却淡得近乎冷漠。

“原来……李珣怕我寂寞,竟然给我安排了个姐妹。”

三日后,晨光乍起,沈念之乘车入宫。

尚仪局外廊下,天色微寒,雪后的阳光清淡得很,虽照着人,却也没多少暖意。

陆景姝立在宫廊下,穿一身正,明艳端方,鬓间步摇轻轻晃动,映衬出她一张温婉端丽的脸。

沈念之踏过门槛,目光便撞上她,半点没避开,目光里却无一丝情绪波澜。

陆景姝早已听人提起过她,便迎上前去,柔柔一笑:“沈娘子,好巧,今日第一次来习规矩,没想到便碰见你了。”

沈念之挑眉看她,唇角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巧吗?倒也未必。只怕以后我们日日都会这样‘碰巧’。”

陆景姝轻笑:“姐姐真爱说笑。”说完,顿了一顿,佯装恍然道:“啊,我倒忘了,论起年龄,我应当唤你一声姐姐才是。不过……”

她说到这里,笑容加深:“可我偏偏是正妃,礼数上讲,我又该如何称呼你才合适呢?”

她话里带刺,一旁的

宫人都安静下来,生怕错过了这场暗中交锋的好戏。

沈念之却忽然笑了,眸光盈盈望着她,半点未露怒色,只是唇边带着讥诮:“陆娘子,你何必为难自己。”

“姐姐妹妹,本就是骨肉至亲才叫得上的。我怎么不记得,我阿爷在外还有一个姓陆的种?”

她话声不高,却足够清晰,满院子静了下来,所有宫女嬷嬷的脸色都变了。

陆景姝面容霎时变冷,眼底闪过一丝恼怒,半晌才稳住情绪,努力维持住了几分体面:“沈娘子果真是个会说笑的人。”

沈念之根本懒得再看她,只淡淡笑了一下,提步从陆景姝身侧擦肩而过,擦肩瞬间,衣袖带起一阵冷风。

待沈念之走远,陆景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胸口起伏,一张脸气得几乎发白。

她身边的贴身婢女见状,小心翼翼上前低声宽慰:“小姐刚来京城不久,不知沈娘子素来如此无礼张狂,您不必与她计较。她那种性子,日后也不会得太子殿下的青眼。”

陆景姝冷笑一声,眉眼锋利如刀:“你懂什么?若真是无足轻重的人,太子怎么会娶她?”

她指尖缓缓收紧绢帕,唇角带着隐忍而冷意十足的笑容:

“告诉尚仪局那边,教规矩的嬷嬷不必手软。”

“我倒要看看,沈念之那张利嘴,到底还能嚣张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