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沈念之,果然在这里。”……
尚仪局内,一片肃静。
除了桌面上摆放的几本厚重的礼仪册子,和她身旁那些静默如影的宫女,周围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沈念之坐在软垫上,手中捧着刚刚翻开的册子,目光略过那些沉重的文字,眉头却悄然皱起,密密麻麻都是些陈腐礼仪,她看着头疼,便懒懒合上了。
她对这繁琐的礼仪并无兴趣,往常在府中也不是没有接触过。
她所懂的,远不止这些表面的规矩,但宫中的一切都显得不合她的心意,这些所谓的礼节和规矩,无非就是如何当好一个妻子,完全没有让她心生敬畏,反倒是一种陌生感和压迫感,令人无法呼吸。
陆景姝安排来的那位嬷嬷姓冯,年过半百,姿态倨傲。她站在沈念之身侧,语调缓慢而尖锐:
“沈娘子,这宫规你须得背熟,否则日后入了东宫,若再出差错,只怕便不是奴婢几句话的事了。”
沈念之抬起眼,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嬷嬷此言,我怎么听着像在恐吓我?”
冯嬷嬷冷笑:“奴婢不敢,只是劝您一句,这东宫规矩大,侧妃终究不是正妃,还是守本分些为好。”
沈念之笑意顿淡:“那倒巧了,我这人天生就不懂什么叫本分。”
冯嬷嬷顿时气色一变,语气强硬起来:“沈娘子若再这样不识礼数,奴婢只得如实禀报太子殿下。”
沈念之却毫不在意地打断她的话,反而唇角微扬,眼神里全是挑衅:
“好啊,那你现在便去告诉他,正好趁早让他取消与我的这门良缘。”
冯嬷嬷被噎了一瞬,面色铁青,几乎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竟敢这般放肆!”
沈念之理了理裙摆,懒洋洋地起身,目光一扫,笑容慵懒中又带着几分锋芒:
“嬷嬷既然都说我放肆了,那我今日便更放肆些,省得辜负你这份指教,今日就到此吧,我要出门走走。”
她说完,连个眼神都懒得再给,只径自推门而出,留下一屋子错愕难堪的宫人们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沈念之出了尚仪局,心头郁结难舒,只漫无目的地在宫道上随意走着。
初冬的宫墙红得深沉,瓦上积雪未化,檐角垂着几根细细的冰凌,映着远处苍茫的天色,透出几分凄凉。
行至转角,她忽然停了下来。
前方宫门口,有一队朝臣正低头肃然走过,其中一道熟悉的身影,让她倏然顿住脚步。
是苍晏。
他今日着一袭深紫朝服,腰间悬着玉佩,清隽挺拔,眉目一如往日清淡温润,举手投足间从容自若,仿佛依旧是那个风光霁月的中书侍郎。
只是,他身侧陪着的,竟是陆长明。
二人似刚议完事,陆长明面带笑意,苍晏也礼貌地附和,举止间客气而疏离。沈念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袖中冰冷的指尖。
她静静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苍晏脸上。
苍晏似有所觉,微微侧头,隔着数丈远的距离,二人目光忽然撞在了一处。
四目相接的那一刻,空气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沈念之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那眼神深得像冰,压抑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而苍晏也并未避开,他就那样与她远远对视了一瞬,随后微微垂眸,轻轻点头示意,便又转头与陆长明继续交谈,神色如常,半点端倪都未流露。
沈念之唇边忽地勾起一丝冷淡的笑。
她想起数日前自己亲眼所见的那一幕,他附和着陆长明、称他为“唯一的恩师”,她本以为心早已死了,如今再见,竟还是觉得刺痛。
真是可笑至极。
她收回视线,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身后渐远处,苍晏嘴角的笑意缓缓淡去,握着玉笏的手微微紧了紧,袖底青筋隐隐浮现,却终究未再回头看她一眼。
此时永州冬月,江风湿冷,空气中带着微凉的湿气。
忠王船队泊于潇水之畔,水面雾气弥漫,江面泛起层层波纹。船楼内燃着炭火,散发着温暖的气息,隔着纸窗,仍可听见远处山鹧的哀鸣。沈忆秋披了件绣梅长褙子,坐在几案前,微微低头,手指蘸墨,写下了一封家书,李珩进来,问道:“你前些日子寄出去的家书,怕是快到京城了。”
沈忆秋若有所思点点头,“是有些日子了。”
又是一个三日后,京中雪落不停。
沈念之立在宫内西侧廊下,身后寒风穿帘而过,斗篷在风中翻飞。霜杏小心捧着一封密封朱泥的家书,恭敬递至她手中,声音低低:“是二娘子寄来的。”
沈念之并未立刻接过,而是盯着那封信看了许久,仿佛要看穿它一字一句写了些什么。
良久,她才伸出手指,将信接过来,指腹触到封泥那一刻,冰冷彻骨。她手一顿,随即抬脚往前走出几步,立在檐下。
她的视线落在那句“姊姊安好”上时,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姊姊安好。
前些日子我与殿下抵达永州,气候渐冷,潇水之畔薄雾迷蒙,四周寂静如常。此处与京中迥异,虽然景色宜人,但却无一丝京城的喧嚣。
自阿爷离世后,我深知你此时心头的苦痛,尤其是那份无人可寄托的孤独。我无法回京尽孝,亦不能在你身旁守护。但请你放心,姊姊,我虽远在他乡,却始终挂念着你。
我希望姊姊坚强自持,别让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击垮你。往后若有任何难事,记得随时告诉我,永州虽远,但一纸家书可寄情思,与你相隔千里,我心常在。
愿姊姊心头无忧。
沈忆秋。”
信不长,字迹娟秀温和。她一字一句地读完,到最后一行,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微浅,却落在风中发了抖。
她将信重新折起,攥在掌心,没说话,只是站着。
霜杏在一旁看得心惊,低声唤了一声:“小姐?”
沈念之没有应声,只将那信贴在胸口,闭了闭眼。
片刻后,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我从前是瞧不起她的,觉得她小门小户,心肠又软,只配站在我身后。”顿了顿,她低低笑了一声,“可如今……我除了一个认贼作父的阿兄,竟真就什么都没有了,她
处处惦记着我,以前是我过分。”
她说着,手中那封信微微一颤,手指再松时,信纸落下,正好落在地砖上。
一滴泪也跟着落下,无声无息地砸在信旁,碎成水纹。
——
梅园里,雪花轻轻飘落,覆盖了梅树的枝头。寒风吹过,梅花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沈念之站在梅树下,手中捧着香烛,低头,专注地将其放置在雪地中。香火静静地燃烧,微弱的火光在雪地里闪烁。
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今天是阿爷的三七,按照规定,她应当为父亲祭奠。
但宫中有令,任何祭奠都被视作禁忌。沈念之明白若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她只能在这里,独自完成这份迟到的告别。
香烛的火焰轻轻摇曳,沈念之低头,目光落在那跳动的火光上。她的心中充满了孤独和痛苦,然而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梅园的寂静。沈念之微微皱眉,没有回头。她知道来人是谁。
“沈念之,果然在这里。”陆景姝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直白而锋利。
沈念之没有转身,依旧低着头,手指轻轻捏住香烛:“陆娘子,若无事,请自行离开。”
陆景姝的脚步越来越近,直到站在她身后:“宫中有令,任何人不得祭奠死者,你倒好,居然敢在这里偷偷做这些。”她的话语中带着冷笑,“沈家既已不复,你还敢如此行事,真是胆大包天。”
沈念之依旧不为所动,低声道:“这与陆娘子何干?”
陆景姝的眼中闪过一抹轻蔑,挑了挑眉,步步逼近:“你不过是一个没有依靠的孤女罢了,就连你的好哥哥,今日应该是跟陆云深去花楼快活了,阿爷也死了,你啊,不过是个没有依靠的可怜虫。”
沈念之的眼中没有一丝动摇,她微微抿唇,手指紧握香烛的柄。雪花依旧飘落,打在她的肩上,冷冷地融化,她的心中却一点点燃起了怒火。
她看着陆景姝,声音低沉却清晰:“你说得对,沈家已没落。”
陆景姝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愣了一下,随即愤怒上涌:“你敢!”
沈念之的手突然用力,猛地起身将陆景姝推倒在地。
雪地上溅起雪花,陆景姝摔倒后,气喘吁吁,目光中满是惊讶和愤怒。
沈念之没有停手,压了上去,双手迅速掐住了陆景姝的脖子。她的动作凌厉果决,没有丝毫犹豫。
“你凭什么嘲笑我?”沈念之低声问,声音平静,却有一种无法掩饰的怒意,“你不过是陆长明和他那个女儿借用的一枚棋子,想踩着我来抬高自己,你配吗?”
陆景姝的脸色已经变得涨红,呼吸急促,双手拼命抓住沈念之的手腕,但她无力反抗。沈念之的眼神冰冷,手指微微加重力道,仿佛要将她的愤怒一并发泄出去。
就在沈念之双手收紧,几乎要将陆景姝掐断气时,一只手从身后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不轻,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
沈念之猛地回头,对上一双冷静如镜的眼眸。
李珣站在她身后,神色沉静,袖摆覆着些许雪意,他的手未松,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与因愤怒而泛白的指节上。
沈念之愣了一瞬,随即迅速垂眸,将自己挣开的那只手收了回来。
陆景姝在雪地里挣扎着坐起,嘴唇发白,手捂着脖子,刚欲开口,沈念之却先一步抬起头,声音含着一丝细微颤意,缓缓开口:
“殿下,今日是我阿爷的三七……我本不该多事,可再过几日,我就要嫁给殿下了。我只是想着……让阿爷在天之灵……保佑我们白头恩爱。”
她说得极慢,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得一句不漏。
“可陆娘子听见后,说我不配与殿下站在一处,便与我起了口角……我心绪未宁,一时冲动,才——”
她说到这,语声一顿,偷偷抬手在自己的胳膊上掐了一把,眼角瞬间泛起红意。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你若要带她走,尽快。”……
李珣低头看她,神色依旧不动。
沈念之却在心里冷笑,她依旧面上柔弱至极,唇角一点点地垂下来,整个人都像被打散了力气。
李珣一这一瞬间竟然有些恍惚,沈念之一向不肯低头,换做平时,她定是不屑解释。
她眼神微微一偏,落在陆景姝身上。陆景姝咬着牙,气得发抖,却偏偏什么都说不出口。她若真将“沈念之祭父”揭出去,等于承认自己窥伺她行踪,反倒成了理亏。
沈念之就静静看着她,眼里没有一丝惧意,反倒像是在笑。
李珣收回视线,未说话,似是在沉思。
沈念之心里已有计较,嘴角一点点翘起,忽然垂首,轻轻哼了一声,往前一步,身形略晃,脸色发白:“……我脚刚才好像崴了,走不了了。”
李珣皱眉看她。她却低着头不再说话,一副咬牙强撑的样子。
雪越下越大。
李珣看着她站都站不稳,终还是弯腰将她抱起。
沈念之靠在他怀里,轻轻吐出一口气,睫毛上落着雪,不抬眼也不出声。李珣看不见她眼底那点懒懒的笑意。
他没说话,只是抱着她,一步步走出梅园。
他以为她是在吃醋,心中竟还有点说不清的愉悦,只是未曾表露出来。
李珣踏入平阳宫时,怀中人依旧一言不发。她靠得极近,身上冷意未散,却吐息微暖,落在他颈侧,有种若有若无的扰人意味。
他从未这样抱过她。
雪落在他肩上,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浮起复杂之意,却什么也没说。
直到入殿,他方才停步,语气平静:“到地方了。”
沈念之缓缓抬眸,看了他一眼,声音清冷:“殿下可以放我下来了。”
李珣一怔,还是将她稳稳放下。
刚落地,她便松开他的臂膀,裙摆扫过地面,步子轻巧自然,像从未有过受伤一说。她走得极稳,甚至还撩起衣角抖了抖,像是在嫌弃雪湿了衣襬。
李珣站在原地,眉心轻蹙,眼神微沉:“你没受伤?”
沈念之停下脚步,回眸一笑,眼尾勾人,眸色却冷:“殿下不也很享受方才的感觉么?”
她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疏离。
李珣一时未语,盯着她的背影,喉结微动,却没说出一句话。
沈念之不再看他,她将将迈入内殿,身后却传来一声突兀的脚步声。
李珣眼神一沉,上前一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沈念之微怔,尚未回身,整个人便已被他拽得踉跄,随后重重摔入殿中软榻。
她撑起身,抬眼时,李珣已经逼近,将她困在怀中,衣袍带起一阵雪气,寒意未散。
他低头,眼神深沉到近乎阴鸷,嗓音压得极低:“我随时可以要了你。”
他看着她,此刻近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沈念之却并未露出惧色,甚至连慌张都没有。她反而慢悠悠地抬手,指尖勾住他的衣襟,懒懒一拉,将他硬生生拽近,贴到自己鼻尖前。
她笑意不改,气息轻浅:“我竟然不知道殿下喜欢强制爱。”
她眨了下眼,语气轻快:“我一直以为,殿下喜欢的,是猎物自己乖乖送上门。”
她尾音极轻,带着微凉的鼻息拂在他唇侧,一寸不让,反将身下局势收归掌控。
空气凝滞,二人相对无言。
李珣的手还落在她的腰侧,衣襟未整,喉咙蠕动了一下,看着沈念之的唇,心中竟然有些冲动。
殿外忽然响起宫人的脚步声,紧接着,传来一道小心翼翼的禀报:“启禀殿下——太后有令,沈娘子今日戌时便可出宫,只待十一月十五,大婚成礼。”
静默倏然破裂。
李珣眼底的情绪仿佛被骤然泼了一盆凉水,转瞬冷了下去。他收回手,直起身,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只
是手背青筋绷紧,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沈念之却已重新倚在软枕上,姿态慵懒,眼神清明,像刚才那句戏语只是随口调侃,不带一丝情动。
她抬眼看向李珣,笑意盈盈:“原来我还有半日。殿下若想要我,现在就得快些。”
她说得轻巧,甚至带着一点讥笑的味道。
李珣望着她,没有回应。他看得出来,她心中毫无波澜——或者说,有,但从未放在他身上。
他终是没有再说什么,只冷声道:“本宫让人送你回去。”
沈念之点了点头:“多谢。”
京城街道,白雪未化,乌云压顶,空气中仍带着昨夜残雪的湿冷。
晋国公府街口,王府马车自皇城缓缓而来,通体墨漆描金,车侧一枚太子徽纹极为醒目,引得路人纷纷避让。
马车行至巷口一侧,风自长街尽头吹来,卷起一角金边帘子。
沈念之倚坐车中,原本闭目小憩,被那一缕冷风惊动,微微睁开眼。她下意识地看向那被风掀起的一线街景。
而就在此刻,一骑自对面徐徐而来。
是顾行渊。
他今日衣着寻常,不过一袭藏青窄袖袍,外罩旧裘,独自骑马,身后无人。
风将他鬓边微发吹得有些凌乱,他神情平静,看上去与旁人无异。只是马步经过马车侧时,他的目光似有所感,在那帘角一掀之间,撞上了一双眼。
沈念之也正看着他。
那是一种极短极静的对视。
沈念之张了张口,似有话欲出口,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勾唇,冲他微微挑了挑眉。
眉尾飞扬,唇角讥诮,带着一点不甚在意的潋滟风情,仿佛与他不过萍水相逢的陌路人,又似早已预知此刻的交会。
帘角复垂,马车未停。
他胸口像是被一拳击中,心里闷得难受。
他目送那辆马车缓缓驶入晋国公府,却无法移开视线。
顾行渊低头,看着自己被雪水濡湿的马靴,又抬手摸了摸缰绳,指节微微泛白。他忽然觉得这城里风格外冷,冷得能冻进骨里。
良久,他低低一声吆喝,马鞭扬起,一掠而去。
沈念之入了府,卸了披风,在西苑暖阁中坐下。
霜杏正替她解开腕间暖炉的缎带,低声问道:“小姐,方才在街口,好像是顾大人经过。您怎么没叫他?”
沈念之倚着一侧软枕,托着腮,睫毛垂下,漫不经心地拨了拨茶盏上的盖子。
她轻声道:“没什么必要。”
语调极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如今跟他多说两句,反倒容易给他招来口舌。”
她说着,唇角带了点笑意,眸光却沉静如水,没有半分涟漪。
“他已经辞了官,如今人也清静,不在朝堂之中,离那些风口浪尖越远越好。”
霜杏低头应了一声,却看她指尖落在茶盖上,轻轻旋了一圈又一圈,动作缓慢,不急不缓。
沈念之似是无意地望向窗外,落雪仍未停,天色也未全暗。
她轻声道:“他本不该为我卷进来太多,我知道他为了阿爷辞官,心中很是感激。”
语气淡得像是一句喃喃梦话,却又清清楚楚落在霜杏耳中。
霜杏尚未退下,犹豫片刻,小声道:“小姐……顾大人今日在街口看着您的眼神,奴婢瞧着……有些不同。”
沈念之没作声,只是懒懒靠着软枕,指尖轻敲几案,眼尾微垂,似笑非笑。
霜杏又低声道:“那时候小姐肩膀受伤,顾大人来送药……他看小姐时,奴婢觉得,不像是没情的。”
沈念之挑了下眉,慢慢抬眸看她一眼。
“你觉得,他喜欢我?”
“奴婢不敢妄言,”霜杏语气极轻,“可一个男人若真心冷淡,怎会时时看着小姐,话少,却总护着?”
沈念之嗤笑一声,似不以为意:“护?他若真想护,便不会放我回来,有种就把我带走,离开这京城,那才是真真儿的护着。”
语气仍旧轻柔,她屈指叩了叩桌面,缓缓道:
“他太清醒了,清醒得不像是会动情的人,大抵是跟他打的赌,我要输了,不过也无所谓了,我和苍……他也不会再有半分瓜葛。”
说罢,沈念之低头轻理袖口,不再多言。霜杏倒是把刚才沈念之说的话记下了,心里打上了小算盘。
翌日申时未过,宫里便来了人。
两名内侍带着六七个小太监,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踏进晋国公府,一路直入内院,口中高声道着:“奉太后懿旨,为沈娘子布置、清点聘礼,预备后日大婚之事。”
霜杏赶忙迎出去,不一会儿便引着那位领头的王公公来到正厅。
王公公是宫里办事极稳妥的一人,常年跟随内阁与内廷之间跑动,此番态度恭谨,规矩周全。
他手中执着清单,笑道:“沈娘子金枝玉叶,是我们殿下未来侧妃,自是要风风光光,不容有半点疏漏。奴才奉命,来再点一遍之前送来的嫁妆、宫中赏赐和东宫聘礼,还请沈娘子过目。”
沈念之坐在厅中,今日穿得极素,未施脂粉,仍是艳色逼人。
她望着那满厅红绸与金饰,目光一一扫过那些写着“良田”、“宅契”、“金珠”的红封皮,又瞥了眼侍从抬来的聘礼匣盒,没说话,只道:“霜杏,去泡壶好茶,送给王公公。”
王公公连忙笑着摆手:“奴才不敢当,不敢当。”
沈念之淡淡一笑,语气却极柔:“公公不必客气,如今我家道中落,只剩下这个徒有虚名的国公府,还不知哪日就被人也一并夺走,这茶是今年南方来的新茶,公公跑了这一趟,也辛苦。”
语毕,她亲自将清单签了名,递还给他。态度一贯礼貌周到,既不多言,也无讥语。
送走王公公之后,府里那些早已请来的巧匠也开始张挂红帘、装点花灯,处处张灯结彩,连院墙都裱上了锦缎,满院一片喜气。
沈念之站在廊下,看着那些人将一对“百年好合”的红木牌挂上影壁。风吹来,喜帛在空中轻晃,她却不由得冷了一瞬。
她转过头,望向远处衣架上那件大红嫁衣。
云肩纹金,袖口缀珠,腰间凤缨叠翠。
她看了片刻,唇边忽然扬起一个轻巧的笑。
笑意极浅,极淡,却又极凉。
“霜杏。”
“小姐?”
“去拿壶酒来,我要喝。”
霜杏一怔:“这会子喝酒……小姐身子……”
“拿就是了。”
沈念之看着嫁衣,转身入内,声音像是带着点笑,又像是带着点说不清的疲倦。
“最好是烈些的,我想醉到后日,醉着出嫁。”
夜色渐沉,晋国公府的花厅中灯火已暗,唯独西苑一隅,仍有灯光未灭。
沈念之独坐于院中。
她一身宽袖素衣,外罩玄青狐裘,雪未下,风极冷,她却不肯回屋,只在石桌旁坐着,一口口饮着温壶中的酒。
铜炉里的火烧得正旺,烘得面庞微热,酒意上头,她眼尾微红,唇角噙笑。
霜杏曾劝她别再喝了,她摆摆手,将人都打发出去,只留一个会抚琴的小婢,低低拨着曲。
她斟了杯酒,一边听那琴声,一边低声吟道:
“露冷霜沉酒未醒,梅花寂寞月三更。
嫁衣红处非归处,梦里昭京不解情。”
她念完,自己轻笑了一声,又仰头一口饮尽,喉间泛着点火辣。
琴声未断,她抬眸看那弹琴婢女,眸光明亮
,似笑非笑。
“这曲子弹得不错,倒配得上我这点醉意。”
她起身,在檐下踱了两步,转眸望着庭中空地,忽而道:
“可惜了,要是此刻有人能舞上一剑,与这琴音作伴,便真是快哉。”
她顿了顿,低笑一声,眼神微凉。
“只可惜,哪儿会有人给我舞剑呢?”
风吹动檐上风铃,叮叮作响。
沈念之举杯敬月,仰头又是一口酒,笑得更艳了些,眉眼间却一点喜色也无。
夜色渐深,长公主府一隅书房中,灯火未灭。
窗外风声紧了些,吹得树影摇晃如舞,顾行渊站在窗边,静静望着檐角垂下的冰凌,一言不发。
苍晏推门而入,没有多言,只将一封宫中的密折放在几案上,随手理了理袖子,淡淡道:“东宫的人已将嫁期前后的宴请名单送入中书省了。”
顾行渊没有回头。
苍晏随手为自己倒了杯茶,热水入盏,浮起一圈微雾。他不紧不慢地道:“她那日出宫归来,坐的是李珣的马车。”
顾行渊原本立在窗前,闻言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节轻轻敲了敲窗格,却始终没有作声。
苍晏垂眸望着杯中浮动的茶叶,淡淡一笑,语气仍旧温和如常:“倒也合情合理。毕竟,她是他未过门的侧妃。”
茶香苦中带涩,透着一点说不清的凉意。
书房中陡然沉静下来,只听得壁炉中炭火轻爆,火光映着两人神色,各藏情绪。
良久,顾行渊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极低,却字字清晰:“她若真愿意留在那宫里,我便什么也不做。”
苍晏缓缓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顾行渊脸上,瞳色微敛,半晌才道:“你若要带她走,尽快。”
他语气很轻,像是风声拂过林梢的一句叮咛,又像某种难以言明的认同与放手。
顾行渊侧头看着苍晏,他一直很好奇,今日不问,怕是日后也没机会了:“你是何时喜欢上她的?”
苍晏放下茶盏,语调极轻,像是在说一件极久远的心事:“我生在世家,长在规矩里,所走的每一步,都是早就安排好的。该读什么书,该娶什么人,将来该坐什么位子——好像从来不需我选择。”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黑夜中落下的一点灯火:
“可看见她时,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心是活的。她无拘、张扬、明目张胆地活着。那一刻,我羡慕她。只要想到她……我也像是自由的。”
顾行渊静静听着,眉眼无动,但神色微沉。
苍晏忽而转过头,看着他,问:“那你呢?你又是因为什么,喜欢她?”
这一句问得极平淡,语气无甚波澜。
却犹如一道直指人心的锋。
顾行渊一愣,像被重重一击,喉结轻动,竟一时无言。
“我没有。”他低声道,语气克制得近乎僵硬。
苍晏看着他,没说破,只将目光缓缓收回,声音温淡如常:
“时间不多了。”
“她快要嫁人了。错过……以后就是隔着山和海了。”
顾行渊没有应声,只抬眼望向炉火,火舌跳动间,映出他沉默的轮廓,眸光却愈发凝定。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顾行渊回身,几步走过去打开房门。
门外风雪扑面,一道纤细身影立在檐下。
竟是霜杏。
她披着厚斗篷,肩头已积了些细雪,发鬓略乱,眼角因夜寒泛着微红。她对着两位恭恭敬敬行礼,神色却无一丝畏惧。
“奴婢鲁莽打扰,还请恕罪。只是此刻,实在不能不来。”
苍晏微蹙眉:“霜杏?”
霜杏抬起头,目光坚定而清亮:“小姐醉了。一人在府中喝了好多酒,不许任何人靠近,也不让人劝。她说自己不想嫁,可这场婚事,是她躲不掉的。”
她声音不大,却句句沉稳。
随后,她看向顾行渊,眼神里带着一种仿佛为人代言的决绝。
“她说——‘护?他若真想护,便不会放我回来。有种就把我带走,离开这京城,那才是真真儿的护着。’”
那一瞬,屋内的烛火仿佛静止了。
顾行渊怔立原地,肩背紧绷,指尖绞紧袖边的织线。
霜杏垂下眼眸,声音微低,却仍然坚定:“她嘴硬,从来不肯开口求谁。但她若能说出这样的话,就说明……心里那道坎,她真的过不去了。”
苍晏缓缓抬眼望向顾行渊,没有说话,眸色却深得几乎看不见底。
顾行渊站了片刻,忽地低头,沉默地去拿那件挂在案旁的黑色斗篷。
他一边披上,一边道:
“我明白了。”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顾大人抢亲啦
半夜时分,风雪已渐大,昭京的夜空笼罩着一层深沉的寂静。
霜杏悄悄溜进府中,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她小心翼翼穿过长廊,轻推开沈念之的房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
沈念之躺在床上,衣裳未脱,鞋子也未曾脱下。她那样大剌剌地躺着,随意地蜷着身子,面容带着酒意的微红,眼睫低垂,像是醉了很久。
床头的烛火已然熄灭,只剩下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脸上,映着她的轮廓,竟有几分寂寞的冷清。
霜杏轻轻走上前,心里满是隐隐的痛惜。她低头,轻声喃语:“小姐,喝得这么多,真是……”
小心翼翼地,随后又拆开了她那复杂的发髻,一缕缕柔发散落下来,宛如缤纷的云霞。
霜杏轻轻擦拭着沈念之的脸,指尖轻触她的肌肤,像是想要擦去她脸上的疲惫与苦涩。
她蹲下来,帮沈念之褪去那双沉重的鞋子。
她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不禁一阵酸楚,眼角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霜杏低垂着头,轻声道:“小姐……你就应该去过你想要的自由生活”
她轻轻捏紧袖口,将泪水咽下,起身走到衣柜边,打开木箱与衣橱,将沈念之随身常用的衣物、几件内衬、最喜爱的一只香囊,还有贴身的墨玉匕首,一件件收拢。
她小心地将东西打包,整整齐齐叠入一个不大的行囊。
在最后一个物品整理完后,霜杏站起身,忍住泪意,便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间,刚走出去,她又推开门,目光无声地看了沈念之一眼。
十一月十五。
天未亮,晋国公府门前便已张灯结彩。雪势已歇,地上却仍积着薄薄一层霜白。宫中的马车与内侍鱼贯而入,前后十余人,皆是东宫亲派来迎娶侧妃的随侍。
李珣显然极为看重这门婚事,送来的为沈念之梳妆的嬷嬷,皆是宫中有名的老成妇人,行事周全,言语恭谨,连随车送来的嫁衣与妆奁,也都依太子妃规格配备。
天色仍暗,沈念之却已被嬷嬷们“请”出了床。
她身上还带着昨夜未褪的酒气,刚睁眼,眼前一片人影晃动,耳边便是一句:“沈娘子快些起来,辰时三刻要出门,时辰耽误不得。”
她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两个嬷嬷一左一右扶着拖进了屏风后的木桶内。
木桶中早备好了热水,水中撒着细细的熏香与药草叶,雾气蒸腾,温热微烫。
沈念之酒意未退,初一入水,被烫得清醒了几分,倏然睁眼,眸中仍带着冷意。
有嬷嬷手法利落地替她清洗身体,又细细为她净面、润发、去角、熏香。
这等沐浴净身,原本是正妃成婚前的准备程序,侧妃并不需如此繁琐。可李珣却偏偏将所有礼制都按着正妃来办,连侍奉之人也皆为他精挑细选的,连带着一言一行都带着说不清的审视意味。
沈念之坐在水中,仰头靠着木壁,听得一个嬷嬷柔声笑道:“娘子真是有福气,奴婢这双手,平日也只给皇后和太后上香汤,今儿个居然伺候了娘子。”
另一个嬷嬷接话:“可不是嘛。听说这次东宫的礼制,内库亲拟,一式按太子妃办的。就连那婚服的霞帔,也是从尚衣局里翻了宫里的样子来改的,比陆家那位……还多出三道绣金线哩。”
屋中女子笑声不绝,连说了好几个“娘子真是得宠”,可沈念之却始终未言,只静静坐着。
她睫毛微垂,水珠顺着发丝落入香汤,蒸汽弥漫中,看不清她神情。
直到她被扶出木桶,换上里衣,坐在高脚椅上开始梳妆
时,她才忽然出声道:“春桃呢?”
嬷嬷一愣:“您是说,照料妆奁的那位丫头?”
沈念之点头,语气淡淡:“叫她进来。”
很快,一个面色仓皇的婢子从外头快步进来,正是春桃。她行礼跪下:“娘子唤奴婢?”
沈念之靠着椅背,脸色已有几分冷静,眼尾上挑,语调懒懒:“霜杏呢?”
春桃顿了下,低头答:“回娘子……霜杏昨夜就离了府,说是您醉得厉害,她怕打扰了您休息,奴婢也不知她去哪了。”
沈念之听完,面无表情地笑了一声:“哦?”
她轻轻拨了拨鬓发,声音低沉下来:“这丫头倒是胆子大。她的奴籍都在我身上,她是怕陪我进宫,如今跑路了?”
春桃顿首:“奴婢不敢妄言。”
沈念之没再追问,只是慢慢抬起眼,看向镜中。
镜里的人一身内衫,肌肤雪白,眉目清华,却满眼倦色。她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忽然笑了一声。
“也好,走吧,小白眼狼。”
辰时一刻,吉时将近。
晋国公府门前早已张灯结彩,红毡自门内铺至街口,数名礼官整肃站立,宫里送来的迎亲仪仗早在坊口等候,只待新妇梳妆完毕,请上花轿。
堂内礼鼓初响,钟磬相随,乐声悠悠。
沈念之坐于正厅梳妆镜前,鬓边早已绾起双环贵髻,发上金步摇未动,霞帔未披。她神情平静,眼中却无波。
方才内侍传来话,说太子殿下已遣信入府,命人加派红毡三丈,加设仪杖十六枝。
旁边几个嬷嬷见此,一时间恭维不绝:“娘子真是贵人命,一应礼制皆按太子妃所设,便是正妃出阁,也不过如此了。”
一语既出,众人便都笑了,只当沈念之是一步登天的有福之人。
可她只是静静听着,神色不悲不喜,直到春桃来禀:“娘子,外头礼官催了两遍,吉时快到了。”
沈念之点点头,起身站了起来,身姿挺直,目光清冷。
霞帔披上,红罗覆面,金钗钿环步摇摇曳,发冠稳稳压在鬓上,她在红绸铺地间立得笔直。
她缓缓伸出手,让春桃搀扶着她,侧头问:“霜杏可还未回来?”
春桃顿首:“未见踪影。”
沈念之低声冷笑一声,她自顾自整了整袖口。
霎时,红纱之后,那双冷如霜雪的眼便也藏了起来。
门外礼官高声道:“吉时到——请新娘子上轿!”
锣声起,钟磬再鸣,沈念之迈步而出。
东宫大门大启,昭京王城内钟鸣三道,宫中仪仗自承明门而出,旌旗蔽日,红毡铺地,十里迎亲,声势赫赫。
礼官高声唱道,礼乐随行,百司齐步,百姓夹道而立,皆来一睹东宫迎娶的盛仪。
为表重视,李珣此次亲自出迎,骑在宫中赐下的赤金高头马上,一身玄锦吉服衬得他身姿挺拔,腰束龙纹玉带,冠玉束发,衬得他眉目俊朗如画。
他如今可是昭京女子心中的第一贵胄,加上生来俊美,现在换上新郎官礼服,内外俱盛,竟是比平日更添清贵。
天光落下,他面容被金线纹绣的衣袍映得熠熠生辉。
他一言不发,只静静骑在马背上,一双眼眸冷静沉着,却紧紧盯着晋国公府门前的那顶花轿。
礼官唱礼,沈念之的花轿缓缓抬出。
李珣始终未移目光,骑马立于街心,衣袂曳风,指节收紧缰绳。
鼓乐喧天,人声鼎沸,红绸与香风一并掠过,可他眼中只有那顶被高高抬起、正朝他而来的花轿。
轿中幽暗,香气馥郁,凤纹鸾帐垂落半面,红纱轻晃。
沈念之坐在锦垫之上,披着霞帔,面上红盖微掀,眉眼却未曾带半点喜色。她伸出手指,缓缓将轿帘的一角挑起一线,外头街道上的热闹顷刻扑面而来。
她撩起盖头,目光穿过帘隙,正好看到李珣骑在高头大马上,身披凤纹吉服,俊美得近乎耀眼,像是昭京百姓口中真正的“天之骄子”。
沈念之却只轻轻一笑,语调懒懒地低声道了一句:
“看来李珣真是大权在握了。”
她似是自言自语,指尖仍拨着那片轿帘的流苏,眼神凉薄地扫过他高高在上的身影。
“连陆景姝都顾不上先接,就这般张扬地来迎我,也不怕陆家闹起来。”
她慢慢松开撩起的盖头,收回视线,靠回软垫,唇角噙笑:
李珣骑在高头大马上,鬓角微湿,眼中却是一片从容。
他唇边浮起笑意,指尖在缰绳上轻轻一转,似乎已预见自己今夜与她洞房花烛夜。
忽然,一阵马蹄破风声由远而近,撕裂长街的热闹与秩序。
一匹漆黑宝马自街角冲出,马背上之人一袭玄衣,腰佩长刃,瞬息之间闯入重重仪仗,骤然勒马,在李珣与花轿之间生生横停。
“顾行渊!”李珣眯起眼,冷声怒斥,“你大胆,竟然敢误我吉时?”
顾行渊坐在马上,目光如炬,声如玉石击雪,沉稳有力:
“谁说我只是误你的吉时,我是来抢亲的,太子殿下。”
李珣心头骤然一紧,面上却维持着一贯的冷静淡然。
刚想说些什么,却被顾行渊打断,他看着花轿,开口道:
“沈念之。”
“我来带你走。”
声音不高,却在钟鼓之中格外清晰。
花轿內,帷幔未动,无人应声,长街上一时寂静。
李珣扬手,示意身边亲卫止步。他盯着那顶轿子,脸色冷硬,心却悄然提起。他心里竟闪过一点荒唐的希冀,她若拒绝顾行渊,她若能对着全京城百姓,说她沈念之想嫁的是他李珣。
可她没有。
顾行渊再次开口,声音一字一句:
“沈念之。”
“我再问你一次,嫁他,还是随我回瀚州?”
轿中沉寂许久,那片红帷终于微微一动。
沈念之掀开轿帘,款步走出。
她仍在千百目光下站定,唇角缓缓扬起:“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街道两侧围观的百姓已沸腾起来,有人惊呼:“顾行渊!那不是之前的大理寺卿顾大人吗?”
“天啊……他疯了吗?居然敢抢太子殿下的亲——”
“我活一辈子都没见过有人敢抢太子的亲事——”
红尘翻涌,惊疑不定,人人屏息。
李珣眉目骤沉,猛然开口,声如霹雳:
“沈念之,你想清楚!”
“你若跟他走,我就将你沈家百年门楣,从昭京世家名册上抹除!”
“你阿爷在九泉之下下,可会明目?”
可沈念之根本懒得理他,她只等着顾行渊。
她的眼睛虽被盖头遮住,可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明显。
顾行渊沉默许久,像是将这句话在胸腔里压了千万遍,血灼火烧,几欲破体而出。
直到那顶红轿前方,无数人目光交织,无一不屏息以待。
顾行渊终于抬眸,看向她的方向,忽然扬声,对着长空与街道,大声道出:
“我顾行渊,是沈念之的狗!”
声落如震雷滚地,回荡在天穹之下。
整个昭京似乎都静了一刹。
风卷红毡,钟鼓忽然断裂,连那前方扛旗的礼卫都因这句话手一抖,旗帜微偏。
李珣怔住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顾行渊,眼底骤缩,面上的笑意一点点冷却,像被骤雪封住。
而沈念之,终于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挑开自己的红盖头,那张艳色惊心的脸就在千万目光之下显现。
她目光灼灼,笑意妖冶:“所以……你要认主了?”
众人哗然。
而她已抬手,毫不犹豫地扯开霞帔,那象征皇权束缚的层层礼制被她一件件
褪下,如同撕碎试图人扼住她命运的枷锁。
霞帔尽除,只余一袭猩红窄袖衣裙,贴体而动,艳若焰火。
沈念之一步步走向顾行渊,眼神冷亮,红衣张扬,她将手伸出去,像是将自己整个交付出去一般。
顾行渊二话不说,猛然催马向前,在所有人眼前俯身将她一把拽上马背。
她坐于他身后,臂环他腰,云鬓散乱,眉眼明艳。
那一刻,天光正烈,鼓乐停歇,满城喧哗沉入死水。
李珣拨马而出,拦在两人面前,怒声震彻街道:
“顾行渊,你不要仗着你外祖是大都护,就在京中胡作非为。”
顾行渊顾行渊却神色从容,笑道:“那我还偏偏要仗着我外祖父的身份,胡作非为了,你能奈我何?你看圣上是帮你找回面子呢,还是说瀚州无所谓呢?”他语气张扬,句句咄咄逼人。
李珣脸色一沉,握紧缰绳,指节微白,一口怒气堵在胸口,压着未发。
沈念之探出脑袋看他,那眼神极静,嗓音冷冽:
“李珣。”
“沈家输了。”
她顿了顿,眼神淡漠如雪,冷光直指他心底最深的隐秘。
“但你,也没有赢。”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总是一副运筹帷幄的……
顾行渊催马疾驰,长街已乱作一团,他早已策划好逃跑路线,绕过主街、错开宫中仪仗、绕过内坊巡防,一路奔袭直至北城暗道。
沈念之坐在他身后,手紧紧环住他的腰,一路无言。
街角风声如刃,远处的金鼓声与混乱人潮渐渐被甩在身后,直到跨出昭京最后一道坊门,天光豁然开朗,城外旷野迎面而来。
一辆素色马车早已停在山路一隅,旁边立着一人,披着斗篷,腰间挂着香囊。
霜杏早已等候多时。
她一见那对熟悉的身影策马奔来,立刻迎上前去,眼圈微红,却仍努力挺直脊背。
顾行渊一勒缰绳,马蹄止于山路前。
他翻身下马,回身一把将沈念之稳稳抱下。
霜杏迎上前来,手里早已捧着一件厚斗篷,眼圈发红却神色稳重。她看着沈念之,一言不发,将一件厚斗篷熟练地披在她肩头,手指略发颤,却一字一顿道:
“小姐,奴婢已经将您的东西都打包好了。衣裳、首饰、书册、香囊,还有……那柄墨玉匕首。”
“马车也安排好了,就在前头岔路,是信得过的人。若小姐今日决定跟顾大人走,我们……也不至于什么都没有。”
顾行渊没有多言,只转头,眼神深深地落在沈念之身上。
沈念之却半垂着眼,伸手掸了掸披风,慢悠悠地说道:
“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小白眼狼。”
她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倦意,又像是刚从风雪中冷回神来,唇角一挑,朝霜杏嘟了嘟嘴:“以后出这种馊主意,提前告知我一声,省得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霜杏眼眶一酸,强忍着没落泪,只低头应道:“小姐放心,不会有下次了,咱们以后就自由了。”
顾行渊上前,伸手替她理了理披风,语声低沉道:
“我们得快走,李珣咽不下这口恶气,我外租是拓安大都护,他在京城不敢对我动杀心,但是不一定不会派人在我们回到瀚州之前把我们杀了。”
沈念之点了点头,跳上马车,她看着马车外的顾行渊,心里踏实多了,确实李珣不敢碰顾行渊,整个瀚州地界占大昭领土一半,此时他刚坐上太子宝座,倘若为了一个女人杀了赫连哲图唯一外孙,恐怕是要引赤羽军反了。
山风凛冽,雪色沉沉。
远处山巅,一道身影立于岩石之上,身披深紫官袍,手中执着一壶温热的清酿。
苍晏立在风雪间,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山下渐行渐远的那辆马车,未曾眨眼。
山路蜿蜒,唯有那道马车轧雪的辙印清晰,一寸寸,没入天边。
他举起手中的酒壶,缓缓抬臂,朝那消失在天光尽头的方向轻轻一敬。
壶中酒未落地,已被风吹散,却仍清烈逼人。
“沈念之,这一口,敬你阿爷。”他低声唤道,像是在同风说,又像是只说给自己听,“这一回……我不送你了。”
“但我答应你。”
他眸光沉静,嗓音微哑:“陆家欠你的,我会替你讨回来。”
酒壶倾斜,最后一滴清酿落入雪地,苍晏静默许久,眼底微光暗去。直到再也看不见远处行驶的马车,他才转身离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显得十分孤独。
大殿前,内侍与禁军交错奔走,尚未午时,内廷却早已风声鹤唳。
李珣回宫时,披着大红吉服,仍穿着迎亲时那身礼袍,衣襟上沾着风尘与冷雪。他面上无怒,唇角甚至还噙着笑,但整个御道两侧的宫人无不跪伏低头,噤若寒蝉。
他一路未停,直入春华宫。
入殿后,他只扫了一眼那被精心布置的婚房。
锦被金帐、红烛双喜,华贵而喜气。
下一瞬,那抹极盛的笑意便消失无踪。
“砰——!”
他挥手将案上的凤烛扫落在地,霎时红蜡迸裂,烛火溅在地毯之上,几名内侍惊得跪倒,噤若寒蝉。
接着,他一掌掀翻屏风,金丝帐幔撕裂,囍字撕碎,漆金的花轿模型也被他踢飞出去,滚落在台阶之下,轿帘被烧了一角。
“殿下——!”
有下人连忙跪地,颤声道:“太子妃……太子妃由陆贵妃的人接进宫了,如今在殿外候着。”
李珣骤然止步。
他站在狼藉一片的婚房中央,呼吸一顿,像是被针狠狠刺入心口,冷笑了一声。
“真是好一个太子大婚。”
他掀起袍角,冷着脸出门。
外头,陆景姝穿着红色嫁衣,头戴金步摇,眼圈通红,一看见他就哽咽着喊了一声:“殿下——”
李珣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只觉得头更痛了。他向来最厌哭泣。
“要哭,”他冷冷打断她,“去别的地方哭去。”
陆景姝身子一僵。
他没再回头,甩袖而去,眼底满是风暴将至的冷光。
不多时,他便已坐在殿中,唤来三省心腹官员,亲自下令:
“沈娘子失踪,疑似遭人拐骗私逃,遇上劫匪者,一律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面无表情地掏出一卷画像,摊开来,正是沈念之一身红衣的样貌。
“画像一并传下。”
“谁能将沈娘子送回昭京,重重有赏。”
翌日。
紫宸殿内,宫人皆跪伏不动,气氛如临深渊。
李珣依旧披着未除的大红吉服,独坐朝案前,一盏未饮尽的茶摆在手边,早已凉透。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宫墙外晨曦初起,一语不发。
他从昨天坐到了今日。
直到户部尚书匆匆入殿,呈上沈家世系簿册,声音颤抖:“殿下,您所命之事,已按制呈上,只待落笔……”
李珣抬眼,接过朱笔,亲自翻到沈家一页。
他盯着那一页看了许久,忽而笑了一声,低低道:“沈家……沈家。”
下一瞬,他执笔——
一笔横扫,落下浓墨重重一斜,将“晋国公”三个字划穿撕裂。
他又抬笔,朱砂如血,将“沈淮景”三字重重涂去,再将“中书令”勾销而过。
最后一笔落定,他冷声吩咐:
“沈家即日起,除去晋国公封号,夺祠堂祭享,撤宗庙牌位,废世族名列,门籍从京兆士族之上除名,子孙不得入仕三代。”
“还有那个沈思修,我倒要跟他好好玩玩了。”
殿内落针可闻。
数名户员冷汗直冒,跪地齐声称“诺”,心中却翻江倒海。
夜色沉沉,某镇小驿。
天幕低垂,雪色映着檐角灯火,泛出微黄的晕光。沈念之披着斗篷,倚坐在屋中矮榻前,一手托着酒盏,眼神淡淡地盯着案上一支未燃尽的蜡烛,半晌不语。
顾行渊坐在对面,身上风雪未尽,玄衣映着烛火影影绰绰。他卸了佩剑,却仍坐得笔直,手边一壶温酒,一口未动。
屋里极静,只能听见窗外雪落无声。
沈念之忽然开口:“你今日能来,我很高兴。”
顾行渊没应声,只是抬眼看她一眼,眼神沉了沉。
沈念之像是随口一说,轻轻旋着酒盏,继续道:“说到底,我们也不过才认识几月。”
她转头望向他,眼里藏着点打量与审视,语气却仍是
轻描淡写:“你带我离开,不是因为……喜欢我吧?”
顾行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不是。”
语声不重,却一如既往地低沉压抑。
沈念之“哦”了一声,像是早猜到了这个回答。她将酒盏送至唇边,饮了一口,语气仍带着三分调侃:“那就是不甘心了?”
顾行渊眉峰微蹙。
沈念之盯着他,笑意不深:“说自己是我狗的那位顾大人,现在怎么沉默了?”
他抿了抿唇,终是道:“那时候,是为了救你。”
“嗯?”她眉梢轻挑。
“迫不得已。”他语气干脆。
沈念之笑了笑,没接话,像是真的不在意,又像是轻轻放过了他。
片刻,她才淡淡开口:“可我还真想知道,你为何要救我。”
顾行渊望着她,没立刻回答。良久,他才低声道:“你不是能忍气吞声的人,若真嫁入东宫,将来后宫女人多了……你这种性子,在那种地方,活不长的。”
“我是不想看着一个朋友,跳进那种地方。”
他声音极轻,却没有半句迟疑。
沈念之不说话了,低头轻轻转着酒盏。
屋里静了许久。
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淡声道:“顾行渊,你管得倒是多。”
顾行渊不语。
她语气还是轻飘飘的,却听不出情绪:“放心吧,我名声又臭,可以说一无所有,大不了我发疯把她们全杀了,还有李珣。”
“你想的倒是挺开。”
她抬头望向他,眼神透着淡淡的讽刺,又像是真心实意地认真:“你是不是以为,哪怕我真进了那东宫,也会像别的女人一样……争风吃醋、倾轧夺宠?”
顾行渊眉头微动,眼神沉了些:“我知你不会,你曾说过不会为了男子的夸赞而和女子争奇斗艳,你也不在乎李珣。”
沈念之“嗤”地笑出声来。
她不再追问,只轻轻放下酒盏,起身道:“我累了。”
顾行渊也站起身。
沈念之走到门边,忽然停了停,头也不回地说道:“顾行渊,你啊,说什么朋友、救我、迫不得已……其实都不打紧。”
她顿了顿,回头望他一眼,眼神懒散的:“我什么都知道的。”
说罢,她抬步推门而去。
顾行渊站在屋中,沉默良久。
屋外寒风卷过,火光轻颤。他忽然握紧了手边的酒盏,指节发白,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
“……总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其实还不是硬撑。”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你以后……会不会后悔跟……
天色微亮,雪意未歇。驿站外的山道仍覆着一层薄雪,寒气从地缝里渗上来,冻得脚掌发麻。
沈念之推开房门时,霜杏正蹲在院角打水,手上红肿一片,抬眼见她出来,连忙起身接过她手中的披风。
她衣衫未整,发髻松散,只用一根红绳草草绾住,眼神还带着初醒的倦意,清冷之中透出几分慵懒。
“顾行渊呢?”她一边披上披风,一边随口问道。
霜杏低声回道:“他天还没亮就起来了,说去前面探路……顺便看看有没有可以快些渡江的小船。”
沈念之哼了一声,眸光落在天边尚未褪尽的残月上,语气带着几分调笑:“这位大人倒真是敬业。”
她坐到院中石凳上,霜杏替她理了理头发,又捧来一碗温热的骨汤。
沈念之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怪味?”
霜杏悄声道:“是顾大人今晨亲自熬的。他说您昨夜有些受寒,又没吃晚饭,怕您上路不适。”
沈念之没吭声,只低头又喝了一口。
屋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顾行渊从小径绕了回来,披着一袭玄色厚斗篷,发上还沾着几粒寒霜。他手中提着一只油布包,神色冷峻,眼里却藏着疲意。
“青崖渡口三里外有船。”他说,语气简洁,“只要中午前赶到,就能搭上今日最后一班。”
沈念之望了他一眼,轻笑道:“顾行渊你这趟奔波,倒是比逃婚的新娘还着急。”
顾行渊看她一眼,没有回应,只道:“换好衣裳,半炷香后出发。”
说罢便转身入内,不再多言。
沈念之却望着他背影,眸光微动,笑意若有若无。
半炷香后,三人轻装上路。
风未停,道边积雪尚厚,马蹄踩下去咯吱作响。霜杏和沈念之坐在马车里,她偷偷看了沈念之一眼,却发现她神情沉静,一路不语。
直到转过一处林道,沈念之才忽然开口:“你说,若我今日还在东宫,陆景姝会如何看我?”
顾行渊勒了勒缰,骑马靠近马车一侧,声音低沉:“她不会高兴。”
沈念之轻笑:“她本来就不高兴。现在应该更不高兴了,她是太子妃,李珣却来迎我,又被你生生劫胡,想必李珣回去定是不会给她好脸,罢了,他人命运我可不敢掺和。”
说完,竟没有半分心虚之意,反倒神色愉快起来,像是终于摆脱了什么缠人的东西。
顾行渊看着从马车窗户探出头,一副洋洋得意的沈念之,眉目微敛,没有言语。
青崖渡口不远了,日头尚未爬至中天,三人已抵青崖渡口。
渡口隐在林壑之间,江面辽阔,冬日水色冷凝如铁,一叶孤舟泊于岸边,船身斑驳,帆索半卷。
雪还未化尽,船板上结着薄冰,偶有乌鸦从枯枝跃下,掠过水面,惊起一圈圈碎波。
顾行渊牵马走在最前,一眼扫过渡口左右,眉峰微蹙:“四周无人,不像是有船要开的样子。”
霜杏也从马车上下来,低声道:“这地方也太冷清了。”
渡口潮湿低洼,岸边杂草被雪水压得伏在地上,一排枯黄的芦苇随风飒飒作响,河水因连日寒潮结了薄冰,碎裂成一道道尖薄的纹理。
老船夫缩在蓑衣里,身形佝偻,眉毛胡须早已结霜。他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缓缓抬眼,主动打了个招呼,顾行渊这才看到他。
顾行渊跟马车里的沈念之说道:“我们要渡江,后面的路做不了马车了,很艰苦,你须忍忍。”
沈念之撩帘而下,重重地点点头,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像是在告诉顾行渊,她可以。
随后三人走向渡口。
“老丈。”顾行渊勒马止步,声音低而平稳,“能否过河?”
老船夫没急着答,只看了看他们身后,又扫了眼女子的衣角——那红色太鲜明,是喜服的颜色。他眉头微蹙,似是迟疑。
沈念之也走上前,朝他拱手笑道:“劳烦一趟。”
她的笑带着几分倦意,却极有礼数。
老船夫咂了咂嘴,犹豫道:“河面浮冰多,船不好撑……姑娘这是新婚?”他话虽问,语气却更像试探。
沈念之笑意未改:“旧事已过,能不能过河,才是眼下的要紧事。”
老船夫似还在权衡。
顾行渊已从马背上解下荷包,放在船头木板上。
“我们赶路。”他说,“若能过河,此铜钱便奉上。”
老船夫这才点头,将钱收起,转身去解缆。
船板窄窄,接近冰面时极易打滑。沈念之率先走上去,顾行渊紧随其后。
船身老旧,踩上去时竟微微一沉,沈念之步伐顿了一下。顾行渊一手提着包袱,一手下意识扶住她的肩膀。
“慢点。”他语声不高,却带着一丝紧绷。
船夫撑竿起航,船身一晃,浮冰被轻轻推开。渡河的船原本就小,再加上今日风势猛,船身左右晃动得厉害。
沈念之坐在舱内,眼望着冰河,忽然问:“你说他信我们吗?”
“谁?”
“老船夫。”
顾行渊沉默了一瞬,低声道:“不一定,但是管他呢,有我在你还怕他有歪心思不成?”
话音刚落,船身忽然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
沈念之险些撞到坐在她对面的顾行渊身上,还好他及时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船外传来“咔啦”一声,是冰层裂开的声音
,极响,在这空旷水面间回荡得刺耳。船夫一声低骂,撑竿却不敢停手:“这里薄冰会有些晃动,客官……”
话未说完,一支短箭破空而来,钉在舱壁!
沈念之瞳孔一缩,回头看见船后十数丈处,岸边有黑影跃出芦苇,弓箭架起,几骑马正疾驰追来。
顾行渊猛然起身:“趴下!”他一手将沈念之按低。
“他们怎么追得这么快?”沈念之压低声音,咬牙问。
“该是北城追兵折返回来。”顾行渊眼神如刃,盯着追兵的方向,“看来李珣确实如你所说,想要出了京城后找机会灭了我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