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夫撑竿手抖了一下,声音发颤:“这、这河过不去了!”
“不靠。”顾行渊冷声截断,“照直撑过去。”
“可再晃下去这破船就要翻了!”船夫吼道。
顾行渊已抽出暗箭随身的短弩,钻出舱外,抬手便射,一箭钉入对岸一人腿上。来者倒地。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却见她神色不改,眼神沉静。
沈念之掖紧斗篷,语气淡然:“你不用顾我,我会躲好。”沈念之说这话的时候,霜杏已经把她护住。
“顾大人放心,我不会叫我家小姐受伤的。”
顾行渊眼神一凝,抬手又是一箭,虽未致命,却击中一名追兵肩膀,鲜血迸溅,马嘶人仰,后方追骑顿了一瞬。
顾行渊“嗯”了一声,却低头轻声说:“我不会让你有事。”
江水拍打船身,冰碎翻卷,风声越发紧促。
他们的船,在风雪与追兵之中,一寸寸划向对岸,那些追兵只能在岸上看着他们远离。
沉稳渡江的木舟在风雪中微微颠簸,船篷内挂着一盏老旧的油灯,摇曳不定。
沈念之靠在舟舷边,望着水面漆黑的浪痕,头上发簪已撤,云鬓略微散乱。
顾行渊收了短驽和箭,走了进来坐在她身侧,沉默着未言。
片刻,风声卷入船篷,吹得油灯晃了晃,火光在两人脸上投下颤动的明暗。
船身一震,老船夫低声喊:“靠岸了。”
她走在前头,耳尖却听见他脚步微慢。她转头一看,只见他斗篷下摆隐隐透出暗红,像是衣角被雪水浸染,却分明带着血意。
顾行渊眸光仍淡,却隐有一丝藏得极深的倦意。
“走吧。”
她先踏出一步,踩在冰冷的码头石阶上,雪声簌簌,裙脚已湿,脚边水迹斑驳,却走得格外平稳。
沈念之回头望了一眼后方河面,那些追兵似乎未能顺利追上,岸边人影已被江风与芦苇吞没。
“这边。”顾行渊低声道。
岸边是一片山林与荒地交界的地段,积雪未化,路极难走。他以前查案来过这里,此处半山腰有座旧庙,年久失修,却能暂避一宿。
霜杏搀着沈念之,顾行渊跟在身后,他们一前一后,踏雪上山,谁都未多言。
走到一半时,沈念之忽觉顾行渊步伐有些慢,回头看时,发现他额角隐隐泛白,眼底血丝浮动。
“你受伤了。”她开口。
“……不重。”顾行渊语气极淡。
沈念之没信,只停下脚步:“包袱给我,你别逞强。”
顾行渊看了她一眼,嘴角紧抿,没应声,只将她的包袱递给她,继续上路。
临近黄昏,破庙终于入眼。
庙宇残破,瓦片斑驳,供桌积雪,香灰早已冷透。门槛下的泥土冻得硬邦邦,偏偏此刻,这已是世间最温暖之地。
沈念之先扶顾行渊坐下,霜杏从包袱里摸出备用的火石,破庙里找了点干柴草,点起一堆火。
火光明亮,照在庙里,映出两人苍白疲惫的脸。
她扯过顾行渊的外袍角,看见他腰侧渗出血迹,颜色已浸透了一层里衣。
“你早就知道你中箭了。”沈念之语气平静,不带情绪,“为什么不说?”
顾行渊微垂眼眸,不答。
沈念之从行囊中取出随身的清酒与止血药,小心撕开他外衣血口,一边清洗一边说道:“每次跟你在一起,就会遇到不同的危险。”
顾行渊轻声问:“后悔了吗?”
她手指顿了一下,低头吹了吹伤口,“你要真死在我前头,那我自然后悔。”
他垂眸不语,静静望着她的侧脸,那张素来嚣张肆意的脸此刻没有笑意,眼神沉静,像一泓雪后的清潭。
药撒下去时,他身子轻颤了一下,沈念之却并未因此迟疑,只低声道:“忍着。”
“嗯。”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顾行渊。”
“如果我们能顺利达到瀚州,你想去做什么?”
顾行渊手指微动,眼睛看向远方,思索了半晌答道:“好好睡一觉。”
沈念之笑笑,火光跳动,她将手里的药瓶收好,轻轻放下手,目光落在他脸上。
“顾行渊,我希望你能保护好你自己。”她语气很淡,“谢谢你能来,但我也救过你一命,我们扯平了。”
他收回视线,望向庙外雪色:“明日往西北翻过景山岭,避开清平道,那里八成设了陆家的巡骑。”
沈念之“嗯”了一声,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此刻霜杏已经用仅有的稻草和披风给沈念之搭了个可以休息的地方,主仆二人睡去。
顾行渊坐在火堆旁,看着她躺下的背影,指尖微微收紧。
火光在他眸底晃动,映得那双素来冷峻的眼染上一丝昏黄的温意。
“你以后……会不会后悔跟我一起离开。”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我说过……你活着,我才……
顾行渊这话音极低,像是说给风听,又像是怕吵醒她似的,轻得几乎要被火焰吞没。
她没有回应,显然已睡熟。
半晌,他低笑了一声,像是在自嘲。他伸手往火堆添了一把干草,火焰“噼啪”炸响,照亮了他脸上的棱角与沉默。
他终是没再说什么,只将披风往后一拢,倚在破庙残柱下静坐守夜,庙外雪夜无声,风吹松枝,枝叶窸窣,顾行渊将手放在剑柄上,眸光清明,身影沉稳。
破庙一夜无惊,直到东方破晓,雪停了。
山风一夜呼啸,雪意终于在天光泛白时止住。
霜杏起得极早,破庙里寒气未散,她就着昨夜残火,将雪水化开,又从行囊中取了仅有的薄帛,准备等下为沈念之温水拭面。
沈念之醒来时,霜杏正俯身在庙角烧水,满身寒气扑进她鼻尖,她打了个呵欠,揉着眉心坐起。昨日那身喜服里衣依旧穿在身上,红色边角已被雪水浸湿,褶皱处有些污渍,她垂眸望着那层锦缎,眉眼淡淡。
“换衣裳吧小姐。”霜杏低声道,“那身红衣晦气,不能再穿了。”
沈念之应了一声,起身走到庙中隐蔽的地方,风雪吹进来时她清醒了些神。随即脱下那袭红衣,将其随手丢入昨夜燃尽的火堆之中。
“就当是给我们添点柴火了。”她像是解脱了一样说道。
霜杏眼神一动,未多言,火星升腾,衣服渐被吞没,残金碎锦在火中翻卷,一点点化作灰烬。
沈念之盯着那火看了片刻,转头望了眼不远处牵了一匹马走回来的顾行渊:“真可惜,这身衣裳我还挺喜欢的,这样做工精致的衣裳也只有宫里赏赐才有的。”
顾行渊拴好马说道:“你若想穿这样式的,现在回去也来的急,正好迎上李珣的人,坐着软垫香车,风光进宫,想必他是对你有真情,应该不会为难你。”
她披上干净的素衣,拢了拢衣襟,对着火堆轻笑一声:“我确实还有婚书在李珣手里呢,虽未拜堂,可名分犹在。顾行渊,你如今带着人妻‘亡命天涯’,心里可有些……刺激?”
她说得不紧不慢,语气轻快,却带着几分不甚在意的嘲弄,像是拿自己打趣。
顾行渊看她一眼,没接话,只淡淡道:“你没睡够?”
“睡得很好。”她睫羽一掀,略有些疲惫地看着他,“就是梦
里还是宫里,还有我阿爷,醒来之后忽然发现……虚惊一场。”
顾行渊摇了摇头,语气仍是沉稳:“你若真觉得麻烦,我外祖赫连哲图享有封疆册命之权。到了瀚州,让他替你写一封退婚书,递去东宫即可。”
“真有这等好事?”她挑眉,“退婚也能写得这么堂而皇之?”
“你若想要更正式些,”顾行渊看她一眼,“我也可以带兵替你去李珣面前说一声。”
沈念之噗嗤一笑,终于从笑意里退了几分火气,只道:“顾大人说笑的样子,倒是比平日可爱。”
顾行渊没再言语,转身收拾好行囊。
火堆渐熄,红衣化灰。霜杏取来备好的干粮,三人趁着雪刚停,动身出庙,踏上通往景山岭的小道。
山林幽深,枝桠满覆白雪,积雪掩住了山路的原貌,脚下松软难行。他们一路放慢速度,顾行渊在前探路,霜杏在后照应马匹,沈念之居中,步伐虽稳,目光却始终落在不远处的顾行渊背上。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雪开始又轻轻落了下来,气温也比清晨低了些许。
山风呼啸,雪意沉沉。山道狭仄,两侧嶙峋崖壁积雪未融,天色幽暗不明。
沈念之有些走不动了,刚翻身上马,回头正欲与顾行渊说话,却骤然听见前方一声异响。
极轻,极短,像是某根神经断裂前的颤栗,她眉心一动,侧耳细听。
下一瞬,便听见“沙沙”之声自山腰传来,如有人踏雪而行,又如万物骤然松动。
顾行渊回头,面色倏变,低声怒喝:“退下!”话音未落,天地如被巨手掀翻!
“轰隆!”
山壁之上,原本安静垂落的雪层蓦然翻涌而起,一整片雪浪自断崖倾泻而下,夹杂着碎石、枯枝、冰锥,在瞬息之间砸向山道!白茫茫的雪雾卷起,遮天蔽日,仿佛天崩地裂!
霜杏惊叫一声:“小姐——!”
沈念之反应极快,跳下马一把拉住霜杏朝旁边树下躲去,那树不过手臂粗细,几枝枯叶迎风乱颤,根本无力遮挡。
“快!”
沈念之几乎是推着霜杏向一侧逃去,自己却在转身时脚下一滑,踩中一块被冰雪掩盖的滑石。
她身形猛地一倾,整个人失重般往前栽倒,衣袍在雪中卷起,直直滑下斜坡!
“沈念之!”顾行渊怒吼一声,反身扑去,指尖堪堪勾住她衣袖!
可袖角带雪,湿滑难控,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拧身,脚下一踏,借力一拉,猛地将她往回扯。
二人猝然失衡,他来不及思索,只一把将沈念之揽入怀中,朝山道旁那处凹陷的岩窝滚去。
下一瞬,暴雪如浪,倾轧而下!漫天雪雾遮蔽天地,碎石轰然砸落,雪屑飞舞如刃,寒风挟着锐利的冰片打在人身上,犹如刀割。
沈念之被顾行渊死死压在怀里,四肢紧束,只能听见头顶雪石撞击的轰响,还有顾行渊急促却极克制的呼吸声。
他只是用身体牢牢护住她,一动不动。
雪浪掠过他的背,锋利的冰块从他肩头劈落,划破他的衣衫与皮肤,有鲜血沁出,在雪中晕开一抹绛红。
他咬紧后槽牙,死死撑着上身,脊背弓起成一座结实的雪墙,雪压风卷,全数落在他一人身上。
“顾行渊……”
沈念之的嗓音被风雪吞没,回荡在自己胸腔里。
她知道他疼,却从未听见他闷哼一声。
崖顶落雪连绵不止,耳畔尽是轰鸣与崩裂声,仿佛整个山体都要随时倾倒,而他们,只能靠着一块凹地死死支撑。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才终于归于寂静,风雪渐止,山道一片狼藉。
枯枝折断,山石崩裂,那条原本通向山顶的小道早已被厚厚积雪掩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寒意与血腥气。
碎雪之中,两道身影半埋其中,纹丝不动,直到远处,一道急促的声音响起:
“小姐!顾大人!!”
是霜杏的喊声,她顶着风雪扑来,满脸惊慌,连滚带爬地跪在雪地上,眼泪几乎要被冻在睫毛上。
“你们……你们还活着吗?”
雪堆微微一动。
顾行渊抬起头,发间是厚重的雪渍,眉目被风刮得发红,脖颈出划开一道细长的血口。他撑起身子,双臂一震,将沈念之从雪堆中缓缓护起。
沈念之此时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气息也有些微乱。但她睁着眼睛,瞪着顾行渊,似乎还在震惊于刚才那一刹那的决绝。
“你疯了么……?”
顾行渊没有一丝怨言,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沈念之……你活着,我才算活着。”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雪中被压久的钝痛,却仍旧稳如磐石。
沈念之喉头一哽,什么也说不出口。
霜杏冲上来,一边落泪一边帮着将二人拉出雪堆,手忙脚乱。
“小姐……你们没事就好,吓死我了……刚才那山,整面塌下来……马都被吓跑了,我费了九牛二虎才带回来!”
沈念之却一把抓住顾行渊的胳膊,将他翻过来查看后背,看到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痕时,面色终于变了。
“顾行渊……”
她声音极轻,却带着极强的震颤。
顾行渊却只轻描淡写道:“皮外伤。”
“你……你差点死了!”
“但你活着。”
他低声说。
沈念之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下,声音低哑却清醒:“顾行渊,这次又轮到我欠你了。”
他没笑,只道:“正好,可以有胁迫你做事的由头了。”
她轻哼一声,却没再打趣,仰头望着依旧阴霾的天色:“这雪……崩得太急了。”
“再晚一步,就不是滑落,是埋骨。”他沉声道。
风吹起她的披风,她看着他,眼里终于多了一丝不再开玩笑的认真。
顾行渊背上的血渍已经染透了外袍,最初还能自己站起身,此刻却只觉肩膀愈发沉重,周身热意退尽,寒意像冰蛇一样沿着脊骨往上爬,连视野都微微模糊了。
他蹙眉,却仍拽紧了缰绳,道:“我来牵马——”
话未说完,沈念之已绕到他身边,和霜杏一起执意将他扶上马背。
顾行渊低声喝道:“别动,我还能走。”
“你走什么?”沈念之瞪了他一眼,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你现在再摔一跤,我们全得陪着你埋在这儿。”
顾行渊唇线紧绷,想再说什么。
沈念之却一手拽住缰绳,眼神清亮沉静,带着一贯的那股张扬:“你不是说,我活着你才算活着?”她嗤笑了一声,声音低哑,“现在我要仰仗你活着撑到瀚州,你要是倒了,我上哪再找一个顾行渊?”
“别废话,坐稳。”
顾行渊终是没再反驳,只是静静看着她,那眼神里仿佛翻涌了什么,又迅速被他压了下去。
他不再出声,任由她牵着缰绳,一步一步下山。
那女子身形纤细,紧紧裹着披风,头发还带着些凌乱,却站得笔直,步伐坚定。
风还在刮,不知尽头,可顾行渊坐在马上,看着她行走在前的背影,竟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走了许久,山林尽头隐约现出几缕炊烟,夹杂着烧柴的气味和土狗的吠声。霜杏眼睛一亮,指着前方道:“小姐,看,是人家!”
顾行渊此刻已几乎快撑不住,唇色苍白,沈念之不容分说地将马领至门前,一手扶住他,另一手上前叩门。
不多时,一个身形壮实、满脸胡须的中年猎户推门而出,看见他们三人时一愣,又看见顾行渊满身伤痕,忙将人迎进屋里。
“受伤了?先进来再说!”
屋内炭火正旺,一股温热扑面而来。
猎户的妻子是个朴素温和的中年妇人,见他们冻得发青,立刻端来热水和干衣服,又摆出自家熬的野菜粥和热汤。
沈念之将顾行渊安置在炕边,自己站在旁边,眼神警觉,看着周围布置。
猎户打量他们几眼,道:“
两位是往北走的吧?这几日山上雪急,我们村后头的那条道前天才塌过一回,你们这时候来,怕是也吃了不少苦。”
沈念之装作胆小地开口:“我们夫妻原是去投亲,结果半路遇上雪崩,只能,我夫君为了护我受了伤,还要感谢你们肯收留。”
顾行渊微微侧头:“夫君?”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是吧,夫君?
话音刚出,被沈念之一记刀子眼瞪了回来,他只好闭上嘴巴。
猎户呵呵笑了一声:“小娘子说笑了,你们遇到困难,我们能帮衬一手,也是应该的,这往北的路咱走得多,你男人伤若好,我送你们一程。”
沈念之点了点头,语气温婉:“多谢大哥。”
猎户摆摆手:“一饭之恩而已,说什么谢。”
夜渐深,屋外的雪又落了些,猎户一家在旁炕头烤着火,说着附近山里最近的狼踪与巡骑动静,还说有几拨打着征粮旗号的人来回巡过。
沈念之听得心中微凝,但面上不显,只低头慢慢喂顾行渊喝汤。
顾行渊没有拒绝,撑着伤痛,只是拿眼望着她。
夜越来越深,那猎人夫人见两人模样登对,不疑有他,笑着领他们进屋:“这屋是我们自个儿的旧房,平日收拾着没怎么住,炉子还能烧,夜里不会冷。只是……屋小了些,床也就一张,姑娘莫见怪。”
“不会。”沈念之笑着点头,语气自然,“我与夫君一路同行,也不是头一次这样了。”
她唤了一声“夫君”,身后顾行渊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霜杏在一旁强忍笑意,被安排去厨房打地铺,一路念叨着自个儿命苦,却满眼都是担忧地回头看自家小姐。
屋中果真只有一床小炕,褥子厚实,被子是猎户家冬日用的,略带些草木与烟火气,屋角里还有老旧的木箱与几件猎弓皮甲。
顾行渊坐下后,沈念之轻手轻脚替他褪下染血的衣衫,动作虽利落,却掩不住眼底一丝愧意。
她小心地给他伤口上药,又一层层地缠好绷带,动作轻柔细致,半点不似平日里言语犀利的模样。
片刻后,包扎妥当,她取来一套干净衣物替他披上,转身揭开床榻的一角,语气平静自然:
“我睡里面。”
顾行渊却是一愣,沉声道:“我睡地上。”
“你睡哪儿?这刚给你处理好了伤口。”沈念之头也不抬地解开外袍的系带,动作干脆利落,“你的伤病若是再加重,怕是连马都骑不了。”
顾行渊眉头微蹙:“我不惯……”
“这时候还讲什么惯不惯的?”她抬眼看他一眼,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耐,“你既然救了我,就得负责到最后,别让自己死在这半路上。”
他说不过她,唇角绷紧,终是坐下,动作略显僵硬地墙躺下。
沈念之背对着他躺好,一头乌发散落在枕上,绯色衣襟微敞,肩颈曲线落在烛光里,肌肤似雪。
顾行渊也翻身背对着她,眼睫低垂,看着床脚方向,不知在想什么。窗外风声渐歇,屋内只余木柴烧得“噼啪”作响,夜意悄然笼罩了整座小屋。
二人皆沉默。
顾行渊向来不擅与人同榻而眠,更何况还是她。
他忽然有些紧张。
明明是寒冬腊月,依旧觉得掌心发热。
他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口,好似只要盯得够久,心口那些莫名的躁意就会平息。可他越是强迫自己不去想她,她的呼吸声却偏偏更清晰起来,近得仿佛贴着他的耳朵。
这时候,沈念之忽然翻了个身。
他也正好转过脸来。
两人就这样四目相对,近得只隔一拳之距。
她眼里还有未散的倦意,睫毛下是微敛的光,红唇轻启,竟一时不知说什么。
顾行渊身子一僵。
两人对视了几息。
她先开口,语气竟极淡:“看什么?”
顾行渊喉头动了动,低声道:“没什么。”
沈念之眨了下眼,似是有些困倦,又像懒得再掩饰情绪,干脆就这么看着他,语气一如既往地张扬随性:“那顾大人,睡不着就盯着点门,我可不想半夜被人劫走。”
顾行渊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应下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请求。
可等她翻身背过去后,他仍旧没闭眼。
他听着她平稳下来的呼吸,终于慢慢握紧了被角,眼里有什么情绪一点点沉了下去。
屋外一片寂静,只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与风卷檐角残雪的响动。炉火烧得正旺,映着斑驳窗影。
沈念之不知何时沉入梦中。
她睡得极沉,眉心却始终紧蹙,呼吸也比平日更轻更急。
梦中是雪夜。
她一个人站在晋国公府旧时的梅林下,耳边是北风呜咽,四下空无一人。白雪落在红梅上,簌簌作响。她张望四周,却看见不远处,一位中年男子正倚着竹杖站在那里,衣袍素净,背影依旧挺拔。
“阿爷……”她低唤了一声,脚下却怎么也踏不过去。
而那人仿佛听见了,缓缓转身,面容却在雪雾中模糊得不可辨认。她奔跑起来,喊了几声,雪却越下越大,将那道熟悉的身影一寸寸吞没。
随后,耳畔传来一个女子的轻唤,是阿娘的声音。那声音极轻,却缠在耳边:“阿之,今天夫子教了什么呀?”
她身形一顿,泪水不知不觉落下。
下一瞬,一只修长的手伸来,将她一把拖住。那手指如铁,力道冷酷无情。
是李珣。
他身着蟒袍,眼神漆黑:“沈念之,你逃不掉。”
她惊慌地挣扎,却像陷入雪泥,脚步越走越慢,李珣的身影却越来越近。他的脸在梦里忽然变得模糊扭曲,身后无数宫人的身影涌现,重重地将她包围。
“别过来!”她低喊,声音颤抖。
梦境骤然崩裂,她忽然猛地翻了个身,蜷缩成一团,额角覆着冷汗,手紧紧揪住被角。
顾行渊从未真正入眠,他一直闭着眼,却听见她梦中呢喃低语,像是在哀求,又像在抗争。他睁开眼,扭脸看着她呼吸渐乱,身子微微颤抖。
下一刻,她竟蜷着身子,往他怀里缩了过来。
不是靠近。
是钻进来。
那动作带着本能的本能的依赖与无措,像是小兽在风雪中寻到一丝温暖,一点不设防,卷着被子就这么贴近了他。
顾行渊浑身一紧,下意识想要往床边挪去,可她的手却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指尖微凉,带着轻微的颤意。
“阿爷……”她低低梦呓一声,声音脆弱得不像平日的她,“我真的……撑不住了……”
顾行渊心头一震。
那一瞬间,有什么从心底漫上来,烫得他心口都微微发颤。他没有动,只是伸出手,极轻极轻地,覆上她的后背。
她的身体仍在发抖,眼角挂着未干的泪,像是压抑太久的一次溃堤,明明在白日还笑得那么张扬,这一刻却在梦里说出了“撑不住了”。
他声音极轻,像在对她,也像只是在心底自语:“撑不住也没关系。”
“你不是一个人。”
他的手掌轻轻摩挲她的后背,带着一点点犹豫,却终究没有松开。
沈念之像是察觉到了那份安抚般的温度,眉心缓缓松开,呼吸终于平稳下来,大概是从梦魇中挣脱了出来。
她依旧睡着,却更靠近了些,脑袋枕在他胸前,被角掖得紧紧的,整个人陷入他怀中,呼吸温热,落在他衣襟上。
顾行渊低头,看着她的眉眼,在朦胧的火光中,那
张熟悉又不熟悉的脸安静地躺在他怀中,唇角泛着淡淡的红。
他从未与谁这般靠近过。
更未想过,有一天,沈念之会如此安静地,倚在他怀里。
他缓缓闭上眼,不动声色地将她更紧地抱了抱。
天还未亮,窗纸泛着淡灰的天光,屋内火盆已熄,余温尚存。炭香与木头烟气混杂在一起,萦绕于鼻尖。
沈念之醒得很慢。
她只觉得胸前有些闷,空气里浮动着微暖的气息,隐隐是草木与药味交织的味道。她睫毛轻颤,缓缓睁眼,却对上了一片黑色衣襟。
衣襟间微敞,露出男子线条分明的锁骨与胸口,皮肤带着少年人的冷白与清俊。她愣了一下,再一细看。
自己整个人竟然枕在了顾行渊的胸膛上,手还死死抓着他的衣襟不放,甚至将衣襟扯开了一半。
沈念之:“……”
她一下子清醒了,她倏然坐起,头发散了一肩。
“咳……那个……”她张嘴想解释什么,却连自己睡着后都干了什么都记不清了。
顾行渊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呼吸有点闷,此时他眸中还有一点睡意未散。衣襟大敞,头发略乱,声线也比平日更低沉沙哑几分,带着刚醒来的慵懒。
“沈娘子,”他盯着她抓乱的衣襟,又瞥了眼她一脸惊慌的模样,语气颇为淡定,“这是打算翻脸不认账了?”
她扫了他一眼,嘴角一勾,转身躺回床上,单手撑着头,笑得意味不明:
“放心,我这人虽不讲什么贞操牌坊,可真要占了便宜,我也不是不负责任的主。”
“你要是放不下这点事儿,我也可以负责。”
顾行渊:“……”
沈念之见顾行渊吃瘪,旋即“扑哧”一笑,眼中水光微动,透着几分困意,又有几分撩人,起身穿上鞋袜。
“行了,早起洗漱去。”
说完便推门出去了,披着昨夜没叠的斗篷。
顾行渊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微微皱了下眉,指尖轻动,在空中微微一滞,像是想伸手将她拉住,却终究还是垂了下来,摸了摸自己胸口那一块被触碰过的肌肤,低低地叹了口气。
“……沈念之啊。”
“你这人,是一点都不讲道理的。”
天光未亮透,厨房里已有了炭火的动静。
柴门半掩,烟气自屋檐袅袅升起,灶台边的两人正在忙碌。猎户家的婆子挽着袖子,正在切干菜,霜杏则蹲在一旁烧火,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锅里冒出的热气。
“哎,”猎户婆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几分打探的意味,“昨晚看你家主子那模样儿,不像是咱们这边人呐。”
霜杏一怔,随即露出个淡淡的笑:“我们是从京城出来的,原打算去凉州探亲。”
“京城?”猎户婆子眼皮一挑,语气却不咄咄逼人,只是慢悠悠地翻着锅中的咸肉,“怪不得,那姑娘一举一动的,瞧着就是个见过大场面的。”
“只不过——”她忽然顿住,侧头看霜杏一眼,“怎么京里来的贵人,出门带的家仆倒少,路也不走正道,反倒走咱这荒山林子?可不像是寻常出行。”
霜杏手里拨着柴火,目光压得很低,灶火在她脸上烘出一层细汗。她顿了顿,才道:“原本是有人随行的……昨日遇了雪崩,家仆走散了,我们是一路绕开主路,想先去凉州汇合。”
她说得镇定,也足够自然,只一句“姑爷受伤,只能歇脚”,便把理由点得干净利落。
猎户婆子听完,只“哦”了一声,似信非信。
“那姑爷是做什么的?”她又问。
“姑爷家是开镖局的,有些武艺傍身。”霜杏答得极快,语气不卑不亢,“家里让我们快些走,他心急,偏偏这雪下得急,只好找个地儿暂避两日。”
猎户婆子没再多说什么,只一边翻锅,一边道:“那倒是你家姑爷命大,这片山林一到冬天,积雪很厚,外人哪知哪处滑坡,换了别人,早滚山下去了。”
霜杏低头笑了笑:“是命大,也是命好。”
灶火哔剥作响,锅里热气腾腾。猎户家的孩童在门外咿咿呀呀跑过,霜杏拿起一只粗瓷碗,将煮好的米粥盛出,试着舀了一口,才算彻底松了口气。
她低头吹了吹碗沿,心里却并不放松。
猎户婆子那几句话虽不锋利,但藏着试探。她不敢太撒谎,又不敢说太真,只能小心地在缝隙间周旋。
粥煮得正软,锅边冒起一圈圈细泡。霜杏提起食盒,小心将锅中米粥分装,一步步走出厨房。火光映在她眉眼上,将那份小心翼翼的心事也烧得暖烘烘的。
她刚一推门出来,就见沈念之倚在院中晒太阳。
雪早停了,天地清明。冬日的阳光透过树影斜斜洒在石地上,折射出淡淡的银光。沈念之穿着一身橘绯冬服,披着昨夜的斗篷,风吹过她鬓边的碎发,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倦倚朝光的海棠。
“小姐,”霜杏唤她,“该来吃早膳了。”
沈念之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转头,朝着屋檐下坐着的顾行渊看了一眼,唇角微弯,眼神明艳。
“先给咱们姑爷吃。”她笑道,语气带着调侃,“得让姑爷把伤养好了,我们才能快点出发,是吧,夫君?”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哟,我的脸这般容易撞样……
“……”
顾行渊正低头清理袖口上被雪水打湿的地方,被这话惊得手一顿,头也没抬就“嗯”了一声,语气沉稳,耳根却红透了脖子。
霜杏差点没忍住笑意,忙低头掩饰。
沈念之则心满意足地回头,乐得像只偷腥的猫。
顾行渊抬眸看她一眼,正撞上她得意的眼神。他本想说什么,嘴角一动,到底还是闭了嘴,只转身进屋去了。
院子里一时无声,阳光洒在几人脚边的雪地上,沈念之站在原地,看着顾行渊背影,轻轻笑了一声。
猎户家的饭食简单却暖胃,一锅热粥,几碟咸菜,再烤了两块野山药,配上昨夜剩下的肉汤,烟火味在狭窄的屋子里升腾弥漫。
桌边四人围坐,霜杏坐在最边上,手还裹着一层布,低头默默剥着烤山药皮,猎户婆子偶尔瞥她一眼。
“这天一化雪,山路就不好走了。”猎户一边嚼着粥,一边随口说道,“这两天往凉州方向的官道上,倒是闹了些动静。”
顾行渊抬了抬眼:“什么动静?”
猎户咕哝着咽了口热汤,顿了顿才压低声音:“昨儿我去镇上换盐,听人说那官道南边,有地方官张贴了捉拿榜,画像上被掳走那女子……啧,跟你们娘子挺像的。”
霜杏脸色微变,差点把手里的山药掉到地上。
沈念之则神色未动,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口汤,语气轻快:“哟,我的脸这般容易撞样,倒真是冤枉。”
猎户憨笑了一声,挠了挠头:“也可能是我眼拙。只是听说那榜文上写得凶,说什么‘携女私逃、意图不轨、山野狂徒’,那罪名……听着都骇人。”
顾行渊手里勺子微顿。
猎户似觉气氛有些不对,咳了一声,岔开话题道:“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若是要赶往凉州,今天若不早些走,怕是雪又要封山了。”
他顿了顿,看看屋外的天:“我本来要赶牛车去下一个镇上,若你们不嫌慢,倒可以搭我一程。虽不走官道,但那是条走货的老道,熟得很,也隐蔽。”
沈念之掀眸:“多谢猎户大哥。”
顾行渊却低声问了一句:“你今日去镇上,是有事?”
猎户点点头:“我老丈家前日托人捎了口信,说官里来人,沿途查户口得紧,尤其查有没有新来的陌生面孔,我得把我家这边人册整好。”
沈念之听到这句,微不可察地与顾行渊对视了一眼。
——显然,追兵已经逼近。李珣动手的速度,比他们预计中还要早。
顾行渊轻轻放下碗,擦了擦手,语气淡然:“我们吃完就动身。”
“现在?”霜杏吃了一惊,“不是说等雪停彻底了再走……”
“天晴得快,雪会化得更快,山道易塌,不能等。”顾行渊站起身来,目光却落在沈念之身上,“更何况,若再晚些,可能连这条旧道也走不通了。”
沈念之眯起眼,笑意不减:“行啊,听夫君的。”
顾行渊耳尖一热,却没再说什么,只低声道:“去收拾吧,霜杏。”
“是。”霜杏应声,忙起身去了。
沈念之拎起自己的斗篷,慢条斯理地裹上,转头又看了猎户一眼:“猎户大哥,这顿饭我们记着了。将来有机会,一定报你这个恩。”
猎户连忙摆手:“娘子说什么外道话……”
沈念之轻轻一笑:“无论如何今日大恩我定会报。”
顾行渊收回视线,抬步跟了上去,走在沈念之身侧。他没再多言,只伸手为她拢了拢风中吹散的披风角。
沈念之侧眸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多谢夫君。”
顾
行渊神色未动,只淡淡道:“你要是染了风寒,麻烦的也是我。”
她轻哼一声,没再说话,脚下踩着雪水踏出猎户院门,身后顾行渊一同走出。
一行人快步整装,沿着通往镇子的隐秘山路缓缓下山。
冬月二十七,深夜未央,宫中金銮殿前灯火彻夜未熄。
紫宸殿内,帘幔沉沉,御榻之上,圣上卧床多日,气息已如游丝。内侍跪伏一地,御医面色铁青,不敢开口。太监总管伏在榻前,低声哽咽:“陛下……天色快亮了。”
榻上之人,终于睁开眼。他那双曾经俯瞰天下的眼,如今已浑浊不清。
他抬起手,缓缓指向榻前立着的李珣。李珣跪地,身穿朝服,面无表情。
“……珩儿。”圣上的声音沙哑破碎,却仍听得出一丝固执的清明,“你记住,大昭……不可乱。”
李珣低下头,沉声道:“儿臣谨记。”努力压制心中的恨意,他这皇帝老子连死的那一刻想的都是李珩。
圣上目光微动,最后一句话,却不是对他。
“贵妃……”他缓缓闭上眼,似是终于放下了所有执念,“随朕……同归。”
这一夜,昭京再无旧主。
三更鼓响,紫宸殿悬下黑纱,五丈白幡封门,禁军重重围守。圣上,崩。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次日辰时,李珣身着丧服,于紫宸殿上受群臣朝贺,扶棺即位。改年号为昌元,昭示“昌明继世,元启新天”。
太常寺彻夜赶制告天金简,文武百官,举哀三日。宫中哭声震天,太庙钟鸣三千响。
而在紫宸殿后殿,陆贵妃静静地坐在鸾榻上,身着素白,眉眼淡漠,手中捧着先帝留下的圣旨。那圣旨早已泛黄,笔力苍劲,却字字森冷:
“朕若崩逝,陆贵妃以礼殉葬,葬于帝陵之旁,随朕共眠黄泉”。
她看了好一会儿,终是合上。
身边嬷嬷红了眼,哽咽着问:“贵妃娘娘……为何不求一求殿下?”
陆贵妃却只是低笑:“他若想救我,当初便不会任这道旨意生效。如今救,也不过是自损名声,何苦。”
她起身,执起朱笔,在自己手腕画下一道朱砂。那一身素白,终于消失在金吾卫为她开出的白绫通道之中。
这一夜,她未哭,也未怨,只是在入殓之前,遣人送了一封信给陆长明。
那是她最后一封家书。
陆长明看完之后,默然无言。身为宰相的他,今日登堂入殿,位极人臣,终于坐在了他梦寐以求的位置上。
可他坐在中书台上,眼前却满是陆贵妃年少时倔强不服的脸。
他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而在紫宸殿外,陆景姝着礼袍拜堂,却未得正宫之位,只封为景贵妃。
朝堂之上,更多的风声,却在悄然生变,赫连哲图并未遣人来吊丧,赤羽军近日兵演频繁,北庭王帐亦未遣使贺新帝登基,三十六部调动异常。
凉州,这里干燥了不少,风也更大了。
大风卷着砂砾扑打在衣袍上,街角是卖糖葫芦的小贩,胡饼摊前热油翻滚,街市冷清,人声嘈杂却不喧哗,像是一座风雪压顶前短暂安宁的城。
顾行渊披着褐色胡袍,头戴毡帽,脸上涂了层伪装的胡粉与暗影,鼻梁上还斜挂着一道故意画出的伤痕。他牵着马,从凉州南坊驿道踏入市集。
他身旁跟着一个青年郎君,模样清俊,身材颀长,一身简素短打,腰间佩着弯刀,嘴里叼着半块热腾腾的烧饼。
那青年低头咬下一口,眉眼却生得极其秀气,唇色带艳,若走进细看便知是假扮,正是换了男装的沈念之,相比女子装扮,行动上倒是方便了许多。
在这个朝代,女子穿男装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情。
“顾行渊。”她含着烧饼含糊开口,边嚼边笑,“若我那日真没跑,现在是不是已经坐上了凤位?”
顾行渊一边打量两侧茶铺酒肆的门匾,一边回她:“我觉得你在后宫没准儿可以耀武扬威,不知道多自在了。”
沈念之哼了一声,抬手掸了掸衣袖上的灰:“那我倒是该回去显显威风。”
“你倒是回去啊。”顾行渊似笑非笑地斜她一眼,“我送你,一路顺风。”
沈念之咬了一口烧饼,腮帮鼓鼓的,吐出一口热气:“不去了,不去了……凤位又不能撒酒疯,又不能打牌吃烧鸭,我怕自己手痒,回头再调戏个侍卫,还不得被史官狠狠记上一笔。”
霜杏从两人身后提着包袱快步跟上,低声道:“小姐,说话斯文点。”
她一边说,一边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一眼,像是怕这句话被人听了去。
“在凉州呢,怕什么。”她拍了拍自己的男装,转身朝一旁的马市方向望了望,“你瞧,没人识得我。”
他们一路穿行至凉州的回鹘客栈,打算暂作歇脚。刚踏入客栈门口,就有风尘仆仆的旅人边掀开斗篷边低声咕哝:“听说了吗?昭京传出讣告,那位圣上,崩了。”
沈念之顿住脚步,顾行渊眉眼轻动,两人对视一眼。
又有一名老车夫压低嗓子说道:“听说那李太子已即帝位,年号都改了,唤什么……昌元,陆贵妃陪葬了,陆家一门荣耀加身。”
沈念之把烧饼最后一口咽下去,笑容缓缓收敛。
她抬眼望向远方,一片苍蓝天色,云层压得低低的,像是要落雪又落不下的样子。
“昌元……”她咀嚼着这两个字,嗓音有些飘,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压着什么,“他倒真是不含糊,连年号都改得果决。”
“陆长明啊,”顾行渊低声开口,眼中寒意如霜,“拿亲女儿的命,换一世家族的风光,这买卖,他倒也做得干脆。”
沈念之点了点头,顾行渊接着说道:“你和霜杏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那边一下。”。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她素来不喜被人摆弄。”……
凉州驿外,风尘未歇。
顾行渊在客栈后院寻了一间废弃书屋,坐在临窗的木几前,用枯笔蘸墨,一笔一画地写下字句。
窗外风吹动薄纸,屋檐下的雪水尚未融尽,滴滴答答落在空瓦上,清脆如鼓。
他落笔极慢。
信纸上字迹沉稳有力,却隐着几分紧迫之意。
“外祖父:
孙近日已至凉州,越数日,将循旧道过沙州西路,望抵瀚州境内。沿途风雪骤急,追兵恐至,若可,望外祖父调赤羽军一营于沙州南隅接应,掩护我等入境。
孙墨怀谨启。”
顾行渊写完最后一字,拈干墨迹,将信笺封好,装入油纸套,抬手叫来客栈的伙计,付了重金让其交由驿站送往拓安。
信送出去时,沈念之正坐在院中饮茶,披着她昨日新换的墨绿斗篷,面容淡定,眉眼微敛,似乎早就知道他要做什么。
“安排完了?”她问。
顾行渊“嗯”了一声,正要走过去,忽听前院传来几声交谈。
“你听说了吗?沙州那边回鹘商路又开了,今年凉州茶涨了价,马贩子都去抢货了。”
“可不是嘛,咱们这批茶叶得抓紧运回去,再晚一步就赶不上那趟西市货集了。”
几个身着胡服的汉子聚在马棚边,正一边检查货车一边低声商量。看样子,是一支往沙州去的回鹘商队。
顾行渊听得分明,目光微动,也没耽搁,喂好了马带着沈念之主仆二人上路了。
天色将暮,一行人行至凉州东郊,路势渐趋平坦,前方沙砾尘烟中传来驼铃声。
顾行渊勒马在一处坡顶,看着远方一队货商正沿官道徐徐前行。他微一判断地势,沉声对沈念之道:“那支
商队白日我碰到过,他们行得慢,正好与我们方向一致。若能同行几日,可避些巡检耳目。”
沈念之听罢点头:“你掏钱,我跟着。”
顾行渊淡淡地看她一眼:“此时我是你夫君,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她嗤笑一声,没多说什么。
顾行渊策马上前,不卑不亢地开口:“几位兄台,打扰了。我与内子一同前往沙州,有要事在身,愿付银几两,随行同行,可否借道护行?”
几人见他模样带着胡人打扮,身形沉稳,腰间还佩着剑,虽不认识,却不敢轻视,纷纷止声。
那几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是领头的,名叫鲁赤阿,面生络腮胡,神情谨慎。
“你们是凉州本地人?”
“不是。”顾行渊坦然答,“从昭京南坊经甘道绕来。”
鲁赤阿闻言一挑眉,语气虽未恶意,却多了几分探问:“你们在避谁?”
顾行渊没有直接答,只掏出手中一小块金叶子,放在车架上。
“路上我们不会拖累你们,若有事,我也能出手相助。”
鲁赤阿眸色一转,终于笑了:“爷们有胆有钱有兵器,走一块路自然不碍事。”
他回头吩咐:“腾辆车,让他和娘子坐尾后那辆,不许乱动他们的东西,也别多嘴。”
几人应声去了。
顾行渊拱手致谢,转身时正好对上沈念之不动声色望来的眼神。
“顾大人,这算是……入伙成功?”
“入伙成功。”他语气从容,却在她面前略带轻松,“接下来这段路,就交给这批马贩子来掩护咱们了。”
沈念之笑了:“那可得看,咱们这位‘夫君’,能不能顺利护我到瀚州喽。”
顾行渊没回话,只将她手里的斗篷拢了拢,语气低低的:“你坐马车,路上有我。”
沈念之依旧裹着半旧羊裘,眉眼清俊,顾行渊则披着粗布厚袍,发梢挽在耳后,整张脸风雪之下更添几分冷峻,倒真像“草原胡商”。
夜色浓郁,队伍在一处河湾暂歇扎营。
篝火渐旺,夜色愈深,商队中几个男人已喝得面红耳赤。帐篷外热气腾腾,大锅里的羊骨汤还未收火,酒壶一个接一个地传。
不远处,沈念之裹着斗篷坐在一块青石上,慢慢啃着一串烤饼。她面前的火堆,火光映着她半张侧脸,照得眉眼生辉。
她余光忽然一扫,眉心轻蹙。
不远处几个醉汉正围住一个女子。那几人是隔壁商队的,白日里就举止轻浮,眼下喝了酒便更没分寸,有人拽着女子的袖子不放,笑声粗俗:“小娘子别这么高冷嘛,陪兄弟们喝一杯——来来来,这胡酒可香着呢。”
阿娜本就一个人跟着商队,没人作伴,此刻眼神慌乱,想挣脱却反而惹得对方笑得更放肆:“哎哟,还害羞呢,你这模样生得标致,就是脾气烈了些。”
“我劝你乖乖从了,我们也不为难你。”
沈念之神色冷了下去。
她没有立刻动身,只将手里剩下的一口饼丢进火堆里,淡声唤道:“顾行渊。”
顾行渊靠着一棵老树坐着,眼睛半阖,像是在闭目养神。听见她喊他,懒洋洋地睁开眼:“嗯?”
“去帮人一把。”
他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眉头顿时一拧。
“那人是谁?”
“谁都不重要,”沈念之淡淡道,“我不喜欢看人欺负弱的。”
顾行渊没多问,一把将披风拢紧,起身抄起一截木棍,步履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他肩宽腿长,影子被篝火拉得极长,一步一步落在沙土上,像是从夜色中慢慢逼近的风。
“几位。”他声音不高,却像在夜里落了一声铁,“这姑娘说了不喝,就是不喝。”
几个醉汉一愣,见来人模样英挺,眉眼冷肃,气势沉稳,便有人挑眉冷笑:“你谁啊?她夫君?”
顾行渊嘴角一勾:“过路人。”
“那你管什么闲事?”
“我娘子看不过眼了。”他说着,往身后一指,“她让我来的。”
众人顺着方向看去,正好对上沈念之那张清艳倨傲的脸,饶是隔着火光,那目光仍如寒星,冷冽而挑衅。
几个醉汉下意识打了个寒战,恍惚记起白日传言,这队里混着几位“来头不小的贵人”,顿时收了点气焰,却仍嘴硬:“装什么清高,这姑娘笑得不也挺好看——”
话音未落,一根木棍已砸了下来!
“砰”地一声,打在那人膝弯,痛得他跪倒在地!
顾行渊手里握着木棍,眼神冷淡:“再多说一句废话,我让你喝酒都喝不进去。”
“你、你敢——”
“你试试。”
对方终于怂了,灰溜溜被同伴拉走。
女子站在原地,脸色微白,紧紧抱着肩膀,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顾行渊将手里的棍子丢到火堆旁,拍了拍手,转头对她道:“回帐篷去吧,夜风重,别着了凉。”
女子点了点头,眼圈却有些发红。
她走出几步,忽而回头,轻声道:“谢谢你,我叫阿娜。”
顾行渊不置可否,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回了火堆旁。
沈念之抱臂坐着,眼神似笑非笑:“顾大人果然一身正气,为民除害,侠义之举。”
顾行渊坐下,漫不经心地回她:“不是你让我去的吗?”
“我让你去,也没说让你打人。”
“你说的是‘帮一把’,我帮得很彻底。”
沈念之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拿起水喝了一口。
她眼角余光扫过阿娜那道远去的身影,少女脚步轻快,走路时还不自觉回头望了顾行渊一眼。
沈念之忽然皱了下眉。
这水还真是有点噎人。
夜色越来越深,沈念之蹲在一处河边洗手,准备收拾收拾歇息,忽听背后一声带着异域口音的柔语:“你夫君长得真俊。”
她转头,就见一个扎着长鞭髻的胡女走近,穿着兽皮袄,五官深丽,双眼黑白分明,正朝她露出笑来。
“你说谁?”沈念之挑眉。
“就是那个——你说是你夫君的男人。”胡女笑得无邪,“我叫阿娜,见过很多男人,没见过像他那样的。”
她直接在沈念之旁边坐下,一双眼望向商队另一头正在劈柴的顾行渊,眼神明晃晃地带了几分好奇和……喜爱。
沈念之:“……”
阿娜却自顾自说下去,语调轻快而自然:“你是他夫人,那……你肯不肯让我做个小的?”
霜杏站出来挡在她面前,双手抱胸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女子:“这位娘子,我家小姐刚让姑爷帮了你,你就这么报答我家小姐?怎么上来就抢男人呢?”
这话一出,沈念之差点被口水呛到。
阿娜偏头看她:“我不是来抢男人的,他愿意吗?我也不介意他有夫人。”
此时顾行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目光一瞬便落在沈念之身上,眼神含笑。
“怎么了?”他声音清朗,似笑非笑,“有人想入我们夫妻的门?”
阿娜笑道:“是我。”
“那你得问问我这位娘子。”顾行渊转头看沈念之,挑眉,“你说呢?要不要多收一个小妾?”
沈念之冷笑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水迹。
“你不是说我们是‘亡命天涯’?如今人还没安顿下,就想着纳妾?”
顾行渊慢条斯理地走近一步,语气温柔:“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也许会孤单,霜杏一个人伺候你,怕委屈了你。”
沈念之盯着他看了一眼,似笑非笑:“你真要娶她?”
阿娜还在旁边站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两人,毫无遮掩地开口:“你娘子……不高兴了?”
顾行渊回头看了一眼沈念之离开的背影,那一抹深绿扑风随风轻扬,步伐却一点也不急。
他眼神沉静,没有立刻答话。
片刻,他低声道:“她素来不喜被人摆弄。”
阿娜歪着头,好奇道:“你怕她?”
顾行渊淡淡一笑,神色却看不出情绪:“不怕。只是尊重。”
他语气极淡,却莫名叫人信服。
阿娜怔了怔,没再说话,识趣的离开了,但显然眼神中还是恋恋不舍的盯着顾行渊。
嘴角一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计策。
第60章 第六十章“沈念之,别睡太久。我还要……
第二天清晨,沙漠的风沙已渐平息,天色渐明,阿娜再次出现在顾行渊和沈念之的面前,她撩起斗篷走过来,笑容轻快地看着沈念之,带着些许试探和期待。
“娘子,大人。”她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决心,“你们是要去沙州吧?昨晚经过那事,那个商队已经不愿意带我一起走了,能不能让你们带我一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实在是不太方便。”
沈念之斜睨她一眼,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哦?是他们真的不愿意带你,还是你瞧上我夫君了?”
阿娜并未因此气馁,继续往前走了两步,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急迫:“我带的钱不多,但能为你们做点事,帮忙照顾马匹什么的。你们看可以吗?”
沈念之看她那副模样,笑了笑,似乎毫不在意:“你自便吧。”
霜杏在旁边看到这场面,嘴里轻轻咕哝了一句:“不要脸。”但她心里清楚,沈念之从来不怕麻烦,也不在乎这些无聊的小事,但是她不想顾大人被这半路女子抢去,心里反感也不能说些什么。
顾行渊冷冷看了一眼阿娜,眼神带着警惕与拒绝:“我们没时间带不相干的人。”他说话时声音低沉且决绝。
然而,沈念之却并不介意,反而轻笑一声,拍了拍坐在骆驼背上的座椅:“真是一个强壮的骆驼,霜杏那你和阿娜姑娘共乘一匹吧。”
顾行渊脸色一沉,嘴巴微张,想要反驳什么,但没有再说话,最终低头勒紧了马缰,神情冷淡。无奈之下,他也只能默许了阿娜加入队伍。
几人随着商队继续启程,阿娜的目光一直尾随在顾行渊和沈念之的身后。
商队走了一上午,日头越升越高,阳光毒辣,沙风卷着细沙扑打在脸上,连牲畜都显出倦意。队伍行至一处洼地,领头的胡商举手喊停。
“歇一歇!再走下去人和骆驼都得脱层皮了!”他大声吆喝着。
一时间,驼铃声缓缓止息,人群开始在沙地上扎出一个简易的歇脚圈。伙计们卸下包袱,有人搭起遮阳布,有人开始烧水煮茶。
顾行渊拉着马缰,在一块平坦的沙地上安顿了马匹。他回头看了沈念之一眼:“这里歇一刻,你找个阴凉地坐坐,别晒出热症。”
“我可没那么娇贵。”沈念之挑了下眉,却也没多嘴,走到一处半塌的帆布帐边,脱下披风垫着坐下,挽起了袖子,靠着闭目养神。
霜杏这时候提着水囊四处张望,正准备去洼地边取些水回来。
而此时——阿娜四下张望,确认没人注意到她的举动,便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竹篓。
她轻轻将盖子一揭,一只斑斓的蝎子从竹篓中缓缓探出头来。
阿娜望向不远处正单独坐着的沈念之,眼神一闪,唇角带笑,将竹篓往地上一倾。
细沙下,蝎子迅速游走,在阳光照耀下几乎看不见它的轨迹。它一路滑行,悄无声息地靠近那道浅色身影……
沈念之还未完全反应过来,蝎子便猛地朝她的手腕蛰了过去。
“啊!”她惊叫一声,瞬间想要抽回手,可惜已经迟了。剧烈的痛感瞬间蔓延至四肢,她的尖叫声打破了四周的宁静,引得队伍中的人纷纷回头。
顾行渊一听到那声尖锐的呼喊,心头一紧,迅速转身,步伐飞快地朝她奔去。
“沈念之!”他低声咆哮,眼神骤然变得冰冷,手中随即抽出佩剑,毫不犹豫地朝那只蝎子斩下。剑锋划破空气,蝎子头应声而落,尾巴在地面上猛烈抽搐,最后静止。
“怎么回事?”商队领头的胡商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急忙冲过来。
顾行渊没有理会他,只是迅速蹲下,低头查看沈念之的手腕。她的手腕已经迅速肿胀,青紫色迅速蔓延,毒液像是活物一样扩散开来。
顾行渊蹲下,握住她的手腕,眼神如刀。
“谁有草药!解毒的药——快!”他回头冲着商队大喊,语气几乎是命令。
商队的人纷纷围拢,有人认出了蛇的模样。
“这不是金环蝎?这蝎子不是西岭山脉才有的吗?凉州这边从来没听说过!”
那人话音刚落,霜杏已气喘吁吁地奔回,一眼看到沈念之的模样,手中水袋跌落在地,脸色顿时一变。
“小姐!谁干的?谁放的蝎子?!”
顾行渊一边用冷水冲洗伤口,一边咬牙:“这蝎子被照料的很好,显然不是野生的,有人带来的!”
他的声音冷得惊人。
沈念之痛得紧闭着双眼,冷汗从她额头滑下,身体有些微微颤抖。她强忍着痛楚,努力睁开眼睛,低声安慰道:“我没事,不用太紧张。”
此刻她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手腕的肿胀越来越明显,青紫色迅速蔓延,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阿娜笑着靠近,语气倒是轻快:“啊呀,这种毒可不好解……据说要是不及时找对药,活不过二十四个时辰呢。”
顾行渊动作顿住,缓缓抬眼看她,目光阴沉得可怖。
“你怎么知道她活不过二十四小时?”他语气平静,却像刀刃贴着皮肤。
阿娜脸色微变,嘴角勉强扯出笑:“这、这不是他们刚才说了嘛,我只是……”
她话未说完,顾行渊一把扯过她后腰的小竹篓,掀开盖口——
竹篓里残留的,有蝎子的吃食,还有两只幼小的。
他冷笑一声,将篓子砸在地上。
“你带的。”他每个字像从喉咙里碾出来。
阿娜整个人呆住了,嘴唇发颤:“我、我只是想跟着你们一起走,我没想害她……我也不知道这蝎子自己跑出来了。”
顾行渊揪过她的衣领质质问道:“你可有解药?”
阿娜摇了摇头,顾行渊一把将她扔倒在地。转身将沈念之扶了起来。
霜杏扑上前,眼圈通红,指着她怒骂:“你恶不恶心?你是想害死我家小姐,好霸占顾……我家姑爷是不是?!”
顾行渊的眉头紧紧蹙起,转头问商队大哥:“还有多久到沙州?我们能撑过去吗?”
商队大哥低头沉吟了一下,脸上写满了忧虑。“沙州,还有两天的路程,沙漠中白日酷热难耐,夜间又极致寒冷,速度再快也得耗费不少时间。”他停顿了片刻,缓缓开口,“不过前方有个小镇,离这儿大约两时辰的路程。镇上有郎中,若是去得快,倒是有一线希望。”
顾行渊立即起身,命令霜杏先跟着商队,并把自己一块腰牌给她,“你跟着商队先走,到了沙州去一个问来客栈找一个叫赵掌柜的,把这个腰牌给他看,他会给你安排住的地方,倘若第二日我们没有回到沙州,你让他带人来接我们。”
“顾……姑爷,我也想跟着,我要一起照顾小姐。”霜杏带着哭腔说道。、
“霜杏,现在你跟着商队走是最好的安排,我照顾她,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策马会更快,你跟着岂不是耽误时间。”顾行渊语气很重,不容置疑,霜杏只好应下。
沈念之的头越发沉重,仿佛整个人都被压在一座大山之下。她低垂着头,脑袋一阵阵眩晕。
沈念之此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在瞬间失去了平衡。
“小姐!”霜杏惊叫一声。
沈念之的眼皮沉了下去,意识模糊中,她感受到了一股温暖的怀抱将她紧紧搂住。她微弱地睁开眼睛,看到顾行渊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她努力挤出一丝笑意,却已无力开口。
顾行渊将她紧紧搂住,带着浓浓寒意的双眼看向阿娜,声音低沉:“如果她出了任何问题,我一定会回来把你剁成八块给她陪葬。”
阿娜显然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她的脸色瞬间苍白,浑身颤抖,一个劲儿往后退。
但此刻顾行渊没有时间与她多说,抱起沈念之上了马就朝着胡商说的方向去。
顾行渊紧握马缰,马蹄疾驰,风声在耳边呼啸。前方的沙地渐渐变得平坦,远处的小镇轮廓逐渐显现,他的眼中充满了焦虑与决绝。
沈念之的身体越来越冰冷,眼皮沉重,昏迷不醒,他心中的恐惧逐渐增大,手指紧抓住她的腰间,生怕她随时会从怀中滑落。
顾行渊一手勒着缰绳,一手紧紧环绕她的腰肢,那一刻,他能感到她身体每一寸微弱的颤动,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他们看见小镇时,天色已渐微暗,夕阳的余晖被浓重的云层吞噬,渗透着几分沉寂与压抑。
长袍猎猎作响,他的脸上罩着一层尘灰,额角的汗沿鬓发滑落,却无暇拭去,只将她裹得更紧些。
怀中人气息微弱,眼睫颤动不止。她的额头紧贴他胸口,身子又变得烫得惊人。那毒如同细针,正一点点逼近心脉。
顾行渊低头看她一眼,眼底一寸一寸染上焦灼。
“再坚持一会儿。”他嗓音低沉,透着从未有过的压迫与冷静。
终于抵达,小镇矮墙斑驳,几处炊烟浮动,屋檐挂着风铃,被风吹得叮铃作响。
他下马几乎没有停顿,抱着沈念之穿过镇道,一路打听——
“这里可有郎中?”
无人回应。
再问一户:“她中毒了,镇上可有善治毒伤的郎中?”
:=
那家妇人惊恐地退了一步,连忙摇头避让。
他脚步未停,一连问了三四家,皆无结果。有人看了沈念之一眼,说:“这伤若是急毒,怕是无救,郎中也未必接手。”
顾行渊指尖微颤,脸上却无丝毫动容,只是咬紧了牙。
终于,在镇尾的一户泥墙小屋前,有一老人颤巍巍打开门,背上驮着药篓,满脸皱纹叠嶂。
“让老朽看看。”
顾行渊紧咬牙关,把沈念之放在柴榻上,跪在她身边不发一语。老人取来一盏油灯照亮了手腕处,看见那金环蝎子的蛰痕,眉心紧蹙,语气也沉了几分:“这毒……不常见,不像本地常有之物。”
顾行渊沉声问:“可解否?”
老人皱起眉头:“这种毒……”他沉吟片刻,慢慢开口,“这种毒不同寻常,不常见在此地,急救起来需要相当的小心。若不及时处理,毒液扩散太快,恐怕真难以救治。”
顾行渊的心沉了沉,他没有表现出丝毫慌乱,只是低头轻声问:“有办法缓解吗?能否先拖延?”
老人低头思索片刻:“有个偏方,可以缓解她的症状,稳定她的毒性,保她七日,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最好的办法还是去沙州找专门的医者。”
他停了停,“沙州里有位医师,名为冥夜,是治疗这类毒伤的行家。若能赶到沙州,可能还有机会。”
顾行渊眉头紧锁:“那就用先用偏方,但一定要确保她能撑过去。”
老人见他不容置疑的语气,点了点头,转身去拿药材,一边说道:“这药不复杂,你稍等片刻。”
老人取出药罐,熬了一碗墨绿色的药汁,苦涩的药香扑鼻而来。
沈念之眼皮颤了颤,像是隐约听到了动静,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一线。
顾行渊俯身凑近,将她轻轻扶起,低声:“醒醒,喝点药。”
她似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微微动了动唇角。他一手托着她后背,一手端着药碗,一口口地喂她。
药极苦,顾行渊却小心扶着,不让一滴洒出。沈念之终于咽下最后一口,靠在他怀里,低低地叹了一声。
顾行渊将碗放下,额头贴着她的发,轻声道:“沈念之,别睡太久。我还要带你回瀚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