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之轻轻点头:“好。”
夜深了。
临时扎下的营帐被
风吹得微微作响,沙地上火盆烧得正旺,烛光在帐内摇曳不定,影子映在帐壁上,仿佛一池碎金。
躺在偏帐里的少年缓缓睁开眼。
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没活过来。
他记得昏迷前最后的景象,是水边一张模糊却漂亮得不像话的脸。眼尾飞扬,唇色苍然,带着些冷意,却意外地柔。
……那不是梦。
帐中寂静,只隔着一层薄纱,坐着一个人。
是她。
他看见她坐在榻边的案几旁,身上披着深色外袍,发已解散,正靠在一卷枕边翻着册页。
她的侧影柔和,灯影映在她眉骨与颈侧,隐隐透出一点疲色,却不狼狈。烛火跳了跳,她似是累了,轻轻合上书卷,将它搁在一旁。
他屏住呼吸。
一动不敢动。
她却像是有所觉察,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心猛地一跳,连忙别开眼——
可已来不及。
她已放下书,起身掀了帐帘,走到他面前。
“醒了?”她语气轻飘飘,却不无关心。
他睫毛颤了颤,想起什么,低低咳了一声,仍不作声。
“哑巴?”她挑眉问,声音不疾不徐。
他抿了抿唇,点了点头。
她没追问,只低头看了他片刻,道:“你发过一场烧,又有旧伤,先跟着我们歇几日,药我让人煎了,到时候让霜杏喂你。”
他咽了口唾沫,依旧不敢抬眼,只低低点了下头。
她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笑了声:“倒真乖。”
那一笑不轻不重,却像烛火一晃,少年不由自主抬眼看了她一眼,又飞快避开。
她眼角眉梢带着点未褪的倦意,却是生得极好看,不似他在北庭见过的任何女子。
她看了他片刻,忽然转头朝外道:“霜杏。”
帘外应了一声:“小姐?”
“他没名字,就叫小哑巴吧。让人记着也好。”
“好。”
小哑巴。
少年微怔。
他没动,也不敢笑,脸贴着薄枕,眼却悄悄落在她离去的背影上。
沈念之这边刚坐在案几旁,帐外脚步声传来。
顾行渊低声道:“我带了汤。”
说话间,他掀帘进来,手中提着一盏热气氤氲的羊肉汤盅,袖口未束,身上还带着风气与火光,衬得眉目更冷峻几分。
他一眼看见她披风半滑,走过去,顺手将她肩上衣襟轻轻拉起,又将披风角裹好,语气不重,却透着理所当然的细心:
“夜里凉。”
沈念之正靠在软垫上翻着书,也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顾行渊转头,看向躺在偏榻上的少年。
小哑巴正怔怔望着沈念之,眸色澄澈,不掩神情中那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与怔忪。
顾行渊目光一凝,眉心未动,却慢慢转身走到少年榻前,低声问他:
“你听得懂汉话?”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怎么,你怕我死在半路?……
少年似被惊到,猛地抬眼,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顾行渊低下头,声音不高,却每一字都清晰:
“既然醒了,就不该再留在女眷帐中。”
“起来,跟我走。”
少年怔了一下,下意识看了沈念之一眼。
顾行渊已站直身子,背影挡在两人之间。
少年迟疑片刻,终于撑着身体慢慢起身,低着头跟在顾行渊身后,走出了帐外。
风从夜色中吹过,篝火映着他落下的影子,拉得极长。
沈念之微抬眼,看着那道背影离去,指尖轻轻拂过书页,却没说话。
火盆轻响,汤盅还在一旁,未凉。
帐中炉火轻响,帘外风声渐远。
霜杏替沈念之将披风拢了拢,坐在一旁斟茶,忽而笑道:
“小姐,那小哑巴醒来的时候一直盯着您看。您没看到他那眼神,跟见了神仙似的。”
沈念之倚在软枕上,翻书未动:“他受了伤,意识不清,看什么都是虚的。”
霜杏却不依不饶,咂嘴道:“哪是虚的啊,他那眼珠子都发亮。奴婢刚刚还听见顾将军把他领走了,说什么‘不该留在女眷帐中’……怕不是吃醋了吧?”
沈念之抬头,淡淡看了她一眼,随手将手中书卷轻轻敲在她额头上。
“胡说八道。”
霜杏吃痛,却笑嘻嘻地躲了躲。
可那一敲的力道不重,书角落下时,沈念之自己却一顿。
沈念之握着书的手紧了一下。
那一敲,看似随意,她脑海中却忽地浮起几个月前的情景——晋国公府内,庭中桂花未落,她对着书装模作样地翻页偷懒,说着自己少了一只耳坠,偷偷观察坐在对面的那人。
他将书卷在指间轻敲她额头,语气克制又淡定:“专心。”
那是他教她的最后一课。
“左传已毕。”
“你才学已不需我教。”
沈念之垂下眼睫,盯着掌中的书卷,片刻未语。
一室炉火安稳,外面风声如旧。
可庭中桂花香,却已遥远。
沈念之沉沉放下书,她曾喜欢他。
喜欢他那份沉静、冷意中裹着的温度,也喜欢他在众人都视她为“祸根”时,仍平静看她、为她拨灯讲书的模样。
只是后来……她不是不怨过。
可在逃婚那日她恍惚间忽然就明白了。
她忽然觉得很累,也忽然就不恨了。
感情这件事,若当真过了那道坎,那便是走远了。
沈念之垂下眼,轻轻合上书卷,指尖摩挲着封页的边角。
风自帐帘掠过,她抬眸望了望炉火中的火苗,没有再想什么。
“不就是个男人吗。”
翌日一早,出发前的清晨,营地尚未完全收拾完毕。
顾行渊早已去前方探路,营中事务交由副将打理,沈念之靠坐在车前的折榻上,手中拈着一枝胡枝子,神色懒散,却眼神清明。
风吹过沙砾,带起一丝干燥的枯草气。
她微抬眸,道:“霜杏,去看看那小哑巴醒了没有。”
“是。”霜杏应声离去,不多时,便回来说道:“醒了,奴婢给他拿了药,他都喝了……小姐,您猜怎么着,那孩子今天打理得特别利落。”
“哦?”
沈念之一挑眉,正欲再问,就见营地另一边,少年走出了帐篷。
他似乎也正往这边走来。
阳光才照亮地面,少年却已换上了一件干净的单袍,虽不名贵,却剪裁得体。他洗了脸,发束得整整齐齐,脚步虽略慢,精神却比昨日好了许多。
肤色偏麦,鼻梁挺直,一双灰眸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冷色光泽,神情寡淡,却不冷漠。
霜杏在旁轻咂舌:“哟,这一洗干净,模样还挺……俊俏。”
沈念之未言语,只垂眸轻轻掸去指尖的一点沙尘。
小哑巴走到她面前,站定,未跪,也未磕头,只认真朝她躬了躬身,像是在用最郑重的姿态表达感谢。
他眼睛望着她,安静而坦然。
沈念之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倒生出几分戏谑。
“会喝药,会起床,还晓得束发,”她开口,语调微凉,“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少年一怔,下意识眨了眨眼,随后又立刻垂下眼睫,不言不语,只将双手交握在身前,仿佛是在掩饰慌乱。
沈念之没有再逼他,只淡淡地道:“你看着也就十七八,跟霜杏年岁差不多。”
霜杏在旁扯了扯嘴角:“小姐,我已经二十了,我们同一年。”
“是吗?”沈念之似笑非笑地看了霜杏一眼,“你倒是比他矮。”
霜杏瞪大了眼,嘀咕:“他是男的,本就长得快……”
沈念之没再搭理她,只转头看向面前的少年。
小哑巴已经重新抬起眼来,灰眸澄澈地望着她,仿佛有话藏在喉中,却终究说不出声。
“你叫什么?”她问。
少年愣了愣,随后摇头,仍是保持沉默。
“……小哑巴,这名字是我起的,你若不喜欢,也不妨告诉我你的真名。”说着,沈念之将一直木棍递给他,想让他在地上写出自己的名字。
那少年一动未动,只唇角动了动,却终究还是没发出声音,也没接过木棍。
沈念之目光落在他脖颈下那一道未痊的浅伤,像是被锋利物划过,隐约透着一种不方便说话的解释。
她忽然觉得自己太强势了,或许他不会写汉子呢。
“罢了。”她收回视线,起身整了整披风,“伤没好,就别装大人似的站这么直。”
小哑巴神情微微一动,像是认真将这话记进了
心里。
沈念之已转身往马车方向走去。
风吹起她衣角,她背影清瘦却不弱,步子极稳。
少年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
他不懂汉话太多的词,却听得出她那句“你叫什么”并没有责备的意思。
他却没法回答,他不能说。
西北天光沉冷,行至正午,天却仍不见晴色。云影如铅,压在天地之间。
顾行渊一行人沿着旧道缓缓行进,马蹄踏在沙石之间,卷起细尘。
沈念之靠坐在马车内,指腹轻轻摩挲着窗边垂下的帘穗。外头风声萧瑟,车厢虽铺了厚毯,仍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霜杏掀开帘子,小声道:“小姐,顾将军说再行一段,前方有处歇脚的废弃烽火台。”
沈念之点头:“知道了。”
她放下帘子时,余光扫到那道少年身影——
小哑巴穿着顾行渊临时给他找的衣袍,脚步仍带着些许病后的迟缓,但气色较昨日大为好转。他默默牵着一匹瘦马,始终不发一语,倒显得异常安静。
这三日他都未曾再尝试开口,也未露出异状,沈念之偶尔望他一眼,也未逼问。
只是那双灰色的眼,在每次她回望时,都会稳稳对上来,不避不躲。
好像是在牢牢记住她的模样。
马车晃了晃,顾行渊策马靠近,掀帘看了她一眼,道:“你还撑得住?”
沈念之扬眉:“怎么,你怕我死在半路?”
“你若真有此打算,得提前告诉我。”顾行渊语气平静,“好让我提前帮你找一块风水宝地。”
沈念之轻笑一声:“你倒贴心得很。”
顾行渊瞥了她一眼,低声道:“你我已离沙州,再无郎中可寻,前头也未必有药石齐备之地。你若觉得胸口又痛,要立刻说。”
沈念之语气轻淡:“放心吧,我就是有一点不舒服,都会毫不客气的麻烦你。”
顾行渊没说话,抬手将她肩头披风裹紧些:“今日我们再休息一次,明日午后就能到拓安都护府了,如今已经是瀚州地界,又有赤羽军在,你不用总是回头看,没人会追上来。”
帘子落下前,沈念之听见他吩咐身边人:“你守着小哑巴,他伤还没好,别叫他走丢。”
风更紧了些,车轮碾过黄沙古道,留下一道道不深不浅的辙印,延入无边风沙之中。
昌元元年十二月十八
夜风微冷,陆府高墙掩映,偏厅灯火却温暖如常。冬月初雪才过不久,庭中数株腊梅刚现花骨朵,清香在夜里氤氲不散。
苍晏着一身藏青鹤纹直裰,手持铜炉暖手,踏雪而来。
门外小厮早已候着,引他穿过回廊,入了偏厅。
陆长明坐在主位,身披鹤氅,银鬓沉沉,神情清冷。门外脚步声未近,便轻声咳了一声,语带揶揄:“苍大人果然亲至,连陆某这等残躯病骨,也值得中书侍郎亲来问安了。”
苍晏步入厅中,行礼恭敬,语气温和:“恩师重病,学生焉有不至之理?”
一句“恩师”,唤得极自然。
陆长明斜睨他一眼:“你倒还记得我是你恩师。”
苍晏轻笑,并不驳辩,只缓缓落座,饮了一口茶,才温声开口:“近日入宫值事,偶然见中书省旧卷,提及一桩先帝遗事,不禁想起老师昔年在边关督粮时,曾大力倡议过通北庭货道。”
陆长明眉头微挑,却未言语。
苍晏继续道:“当年北庭乌恒王帐,曾遣使愿归附,请通两道——一为贡道,一为商道。沈大人曾欲呈本,后因故搁置,如今先帝已崩,新君初立,此事仍无人再提。”
陆长明不动声色:“你倒是记得清楚。”
苍晏微微一笑,语气不疾不徐:“乌恒首领阿勒台野真,出身北庭王帐,早年随父南来,曾与中原使节共饮于凉州。此人心性果决,重情义,最是记旧人情。”
他顿了顿,语意轻描淡写:“若有朝一日北庭异动,有谁能早一步落下这一子棋,未尝不能得一‘王庭旧友’之名。说不定将来割据之时,这一笔,也值千金。”
厅中烛火微晃,陆长明不语,眼底却暗潮起伏。
苍晏却不再多言,只轻轻扣了扣案几:“我不过是看到那张旧卷,想起老师曾言:‘通道若成,商贾自聚,马政自兴。’如今不过重提旧话,若无意义,大人便当我多嘴。”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陆长明低低一笑,终于开口:“你这张嘴,比你爹当年还能说。”
苍晏依旧温声:“学生只是替恩师担忧——天子如今年少,朝局未稳,许多旧臣未得重用,若再不自寻出路,恐怕……”
“恐怕什么?”陆长明声音微寒。
苍晏抬眸,眼神清明如水:“恐怕这满朝风雪,落到的不是恩师头上,而是旁人屋檐。”
一时间厅内沉寂。
许久,陆长明才冷冷笑出声,起身为他斟了一盏茶:“你这孩子,越发让人摸不透了。”
苍晏接过,不急不缓地饮下,随即起身拱手:“夜深,不扰恩师休息。明日朝中若再议边政,望大人保重身体,自有更大用武之地。”
说罢,转身离去。
他袖中,藏着一封未署名的北庭旧函——通货之议的草令,被他亲手夹在香礼底层,一并留在陆府。
这一封信,不急着被谁发现,也不急着被呈上朝堂。
只等某人,哪日真起了心思,亲自揭开那层火种的纸灰。
苍晏抬头望了一下藏在云后面的月色,淡淡开口道:“沈念之,你可安好?”
远在瀚州的沈念之忽然打了个喷嚏,霜杏开笑着打趣:“小姐,八成有人想你了。”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这便是你带回的那位‘沈……
昭京,紫宸殿内,昌元元年十二月十九。
内殿风声微动,黄瓦琉璃上映着天光,宫檐之下,飞雪未融。
李珣披一件玄锦白狐袍,倚坐在御案之后,案上摊着一封未经折痕的信纸,纸面残有酒香,墨迹微晕,落款却熟得不能再熟。
是陆长明的手笔。
又或是极像陆长明手笔的字。
他指尖轻敲桌面,每一下都落得极轻,却透出几分沉吟与寒意。
李珣眸色极深,良久,他才低声开口:“这是哪来的?”
御前站着一名内侍,低头道:“前些日子,京中探子在顺京门一处民居后院,截下陆氏中人暗中送出的香盒。盒中藏此物。”
“查了吗?”
“香盒系陆氏庶房三房次子陆廷所送,所寄之人暂未查明,但那处宅子原是旧年北庭入京使节借住之所,近日似有数名陌生人出入。”
李珣唇角勾出一丝凉意:
“陆廷此人,素来老实。”
“他怎敢?”
无人应声。
李珣却似不需回答,只抬手,食指按在那张纸的右下角,眼神冷了几分。
“去查。”
他道:“从今日起,
陆氏三房上下,入宫者、出府者、宴饮之交,皆查。”
“再交大理寺,查陆长明五日前至今,所见之人、所赴之宴。查不到,就让人去查陆家的门房,看看谁进谁出。”
内侍应声,正要退下,忽听李珣又道:“不必声张。若陆长明当真无过,不妨看他自己是否慌。”
顿了顿,他又轻轻笑了声,低哑之中似带着讽味:“他不是一向自称忠心,那就看看,他这份忠心,是忠于我,还是忠于——别人。”
——
天光未朗,雁回城北门已开。
西北风卷雪而来,旌旗猎猎,尘沙未歇。一队赤羽军自旧道南归,前锋马蹄踏入雁回城石板道时,声音浑厚如战鼓。
沈念之隔着帘子望出去,只见高墙阔堞之上,“拓安大都护府”五字牌匾悬于朱漆厚门之上。
“到了。”顾行渊策马至车旁,低声道,“这便是雁回城。”
沈念之放下帘子,收回目光。她未言语,却能感到一种极为沉静的肃气扑面而来。这里,不似京中金玉之气,也不如沙州杂而纷。
雁回城中,道路宽阔笔直,商贩百姓十分有序。
都护府前,已早有亲兵大队迎候,首领是一名老将军,眉眼硬朗,银甲佩红缨,正是赫连哲图麾下另一个副将典禹。
典禹在顾行渊下马时便拱手高声道:“顾将军回府,赫连都护已在中庭候见!”
顾行渊一身未解甲,沉声还礼:“烦典将军久候。”
他转头看向沈念之:“我先引你入府。”他伸手,沈念之被他扶出马车。
那一刻,周围忽然静了一瞬。
府门前原本肃立的数十甲士,不少人目光悄悄投来——
女子身姿纤巧,一身深冬的玄色披风裹着绯红衣裳,襟口轻翻,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颈侧。她眉目艳色,不施粉黛却仿若芙蓉初绽,风一吹,鬓边细碎软发贴在肌肤上,越发衬得那张脸,仿佛是从画里走出的美人。
她从车中下来,脚步极轻,一只手搭在顾行渊手臂上,眼神却落在前方人群中,淡然自持,却又带着贵族女子特有的矜贵与从容。
雁回城是西北重镇,自古战事频繁,原本往来女子就不多,何况这等肌肤胜雪、神情冷艳之姿。
有年轻士卒悄悄吞了口唾沫,盯着那女子移不开眼,不由得轻声低语:“……城中何时来过这等人物?”
“是副帅的人。”有人立刻低声提醒,“莫看了,命不想要了?”
沈念之并不习惯如此公开的“亲近”,让人把她当做男子附属品,可在顾行渊沉静目光之下,也未反抗,只在她站稳时轻声一笑:“顾将军这般动手,怕是要惹府中流言。”
顾行渊低声:“流言止于兵威。”
雪色未褪,火光初燃。
赫连哲图身披铁青大氅,坐于上席。他容貌威严,虽年逾五十,却无半分老态,一双鹰眼似能穿透所有心思。
“墨怀回来了。”他起身。
顾行渊单膝跪地:“外孙顾行渊,归赤羽营,请都护训令。”
赫连哲图看他一眼,抬手叫他起身,而后又看向沈念之。
她立于侧后,神情冷静,不卑不亢,一点也不畏惧他这个大都护。
赫连哲图眯了眯眼,问:“这便是你带回的那位沈家女?”
顾行渊点头:“是。”
赫连哲图沉吟片刻,挥手道:“既如此,今晚设宴于偏厅。墨怀你随我一叙,她也一同赴宴。”
偏厅之中,宾客不多,皆是赫连哲图最信之心腹。诸人虽不明顾行渊为何带一名女子随军而归,见她端坐副位、态度自若,仍无人妄言。
宴至中段,赫连哲图忽然放下杯盏,语气不紧不慢道:
“沈娘子。”他看着她,神情难辨,“你这一趟,是打算向那位新帝讨个‘合法退婚’的文书?”
全场一静。
霜杏变了脸色,欲起身劝止,却被顾行渊一眼制住。
沈念之却不慌,她慢慢放下酒盏,唇角勾出一个极轻的笑意:
“他若肯退,那便是最好的。”她顿了顿,抬眼直视赫连哲图,“若不退——也无妨,我不指望这世上每一个男人都知礼知耻。”
她这话说得锋利,却又格外清楚。
赫连哲图愣了一瞬,忽然大笑起来:“墨怀,你倒是带回个厉害的。”
顾行渊淡淡道:“她说话一向这样。”
“好。”赫连哲图道,“我喜欢这样不假辞色的姑娘。”
席间暖炉烧得正旺,酒香与胡椒香气交织在厚重帷帐之中,驱散了几分西北夜寒。
沈念之一身红衣端坐席间,面前一碗烈酒未动,眼神却是亮的,唇角带笑地望着上首赫连哲图。
“赫连大将军守土戍边、名震西北,我一路行来闻其威名,今日得见,果然不凡。”她举碗一饮而尽,抬手拭唇,眼神清亮带着三分不羁,“这雁回城的酒,不似京中温软,倒有些痛快。”
赫连哲图看她饮尽烈酒,爽朗大笑,连连点头:“好女儿家!我原还道你是我外孙那冰脸带回来的京中贵人,多半娇气,如今一见——倒比这雁回的一些汉子还痛快。”
沈念之眸中笑意未散,又举一碗敬道:“在沙州忍了几日,今日终于到了将军您府上,得了这一口酒,我得好生谢您。”
赫连哲图仰头将盏中烈酒一饮而尽,大手一拍几案:“痛快!”
他笑得眼中含意更深,目光一转,落到顾行渊身上,又落回沈念之身上,眼神若有所思。
他知道顾行渊从小性子寡淡冷沉,如今却肯带一个女子同行千里,还不避旁人眼色,显然,这姑娘在他心里,分量不浅。
赫连哲图看穿不说破,反倒似笑非笑地转头看着沈念之,语气轻松:“沈娘子若是欢喜这边的风土,我这瀚州好男儿不少,个顶个的高大威武,你若看上哪一个,我替你去说亲,如何?干脆就别回京了,留在咱们西北,当媳妇儿。”
此言一出,霜杏立时变了脸色,沈念之则仍不动声色,指间轻扣酒碗,正欲出声。
谁知顾行渊先一步接口:“大都护您就别乱点鸳鸯谱了,她这才刚逃婚出来。”
他语气不重,却清冷有度,唇角微收,眉间一点不悦像是酒气未散。
赫连哲图一愣,旋即“啧”了一声,端起酒盏笑得别有深意:“哟,今儿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你亲口说的逃婚,怎么,顾大人这回从京中回来,连外祖父都懒得叫了?在大理寺当得顺心,倒瞧不上你这拓安世子的身份了?”
顾行渊抬眸看他一眼,沉声道:“外祖父莫玩笑。”
沈念之听两人唇枪舌剑,唇角微扬,忽而笑问:“赫连大将军性情豪爽、威名在外,我一路听得不少。”她顿了顿,又转向顾行渊,语气半真半假,“倒是不知这顾将军,性子冷淡,平时寡言少语……是随了谁?”
赫连哲图听罢大笑,放声畅快:“哈哈哈哈哈!这小子?八成是随了他那死板的爹!他娘年轻时倒是个火辣厉害的,胆子大得很!”他边说边举盏,“他这模样,十有八九像他娘,脾气却是继承他爹的臭倔性。”
沈念之抬眸望了顾行渊一眼,对上他深沉如墨的眼神。她不动声色地笑,心中却泛起一点异样的涟漪。
霜杏悄悄给她添酒,低声道:“小姐,您再喝就醉啦。”
沈念之一抬手:“我都多久没好好饮酒了,看来平日里我是惯着你太多,如今也敢叨叨上我了。”语毕又是一口下肚。
众人都笑,唯独顾行渊盯着她的眼神沉了几分。
赫连哲图把一切看在眼里,没说破,只哈哈一笑,随即又是和众人举杯共饮。
帷帐之外风雪渐重,火光映在厚锦上,烧得席间温度渐渐升起。
席间热闹,沈念之也是许久没有这般畅饮,与赫连哲图说着京城的故事,最后话语停在了她阿爷去世那里,她闷下一碗酒,带着一点醉意,看向顾行渊:“我困了。”说完便一头栽在了顾行渊的身上。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最不……
次日朝阳已高,沈念之才悠悠转醒。
昨夜酒气未褪,脑中尚有些发涨,她抬手揉了揉额角,低低叹了一句:“这西北的酒果真是烈,混着风喝,更醉人三分。”
她从榻上坐起,披了外衣,唤道:“霜杏。”
帘外立即有人应声:“小姐醒了?”片刻后,霜杏端着铜盆进来,手脚利落地打湿了帕子递上。
沈念之倚在榻上洗了把脸,醒了些神,随口问:“顾将军呢?”
“天还没亮,他就出门
了。”霜杏替她披好外袍,又将发带递上,“说是要去巡城。”
“他倒还是那样勤快。”沈念之轻轻一笑,懒懒地靠着案几坐下,“那我若再躺着,就显得不体面了。”
“小姐不累吗?”霜杏担心地看着她,“昨儿喝了那么多酒。”
“醉归醉,话倒没说错。”沈念之慢条斯理地拧干帕子擦手,眼里闪着点调皮,“你没看赫连将军那样子,多痛快,咱们不喝,那就太不给人家面子了。”
霜杏忍不住轻笑:“我看啊,那里是给赫连将军面子,就是您自己嘴馋。”
沈念之懒懒一笑,起身伸了个懒腰,将自己衣襟理顺,走到窗边时忽而道:“对了,小哑巴昨天搬去了外院,是吧?”
“是。”霜杏点头,“顾将军让军中老罗照顾他,住得还算清净。”
沈念之回过头:“那就去看看他。人在这里歇着,倒总是闲着。”她顿了顿,目光在帘缝中扫了一眼院中阳光,“他是我救下的人,不去看看,似乎不近情理。”
她话说得平淡,神色却清醒。披风已至手中,霜杏一边替她系好领口,一边嘀咕:“那孩子倒也挺乖,就是有些闷。”
沈念之低声笑了笑:“我见他不闷,只是他还跟我们不熟吗,多少有点防备。”
“小姐见他干嘛呀?”霜杏问,“他又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总会写字吧。”沈念之目光微动,“若不会,我也可以教。”
说罢,她撩袍出门。
雁回城外院,一座僻静的土楼院落。
顾行渊将小哑巴安置于此,命军中一位退下前线的老兵照看。那老兵姓罗,是赫连哲图麾下的老人,在军中待了近三十年,平素寡言,恰合照看这不会说话的少年。
沈念之自入雁回城后,便不再着京中长裾罗袍,改换了本地胡服。她生得本就艳丽,如今一身瀚州女子的窄袖窄袄、裹腰长裙,更显得清劲灵动,眉眼间多了分未驯的洒脱。
院门未掩,远远便听见唰唰的风声,隐约掺着金属破空的利响。
她侧身入内,便见那少年正在院中练习刀法。院中落叶飞旋,少年单衣未披甲,手中刀却似劈风开石,起式略生,收势却稳,虽还未脱稚气,却已有些北地游骑的狠劲。
沈念之并不识刀法,只觉他动作看着顺眼,便倚在门口边看了一会儿。
不知是听见动静,小哑巴收刀站定,灰眸望来,汗水从他额角滑下,显得清俊又带点少年的倔意。他喘着气,一步步走到沈念之面前。
沈念之看着他,笑了一下:“这刀耍得不错。”
少年怔了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盯着她看。那双灰眸像野地里还未被驯服的狼,带着本能的警觉,又带点微妙的依赖。
她以为他只是想表示谢意,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却忽然感觉衣角一紧。
小哑巴伸手,抓住了她袍角的一角。
少年手指还带着练刀后微凉的汗气,紧张得指节微弯。
沈念之回头,眯着眼看他:“嗯?你这是……?”
少年像被看穿,忙不迭放手,又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像是被绕懵了。
沈念之倒觉出趣来,歪头笑道:“你总不能每次都只会抓人衣角。”
他咬了咬唇,眼神发亮,像是在努力想着能做什么。
沈念之忽而问他:“你想不想学汉字?”
少年一愣,旋即眼睛一亮,点头如捣蒜。
她俯身在地上捡了根干树枝,看着面前小哑巴无措的样子,估摸着他一定是想家人了,便在空地上,低头写下几个字: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字写得飞白苍劲,落在黄土地面,风吹过,只掀起细沙。
她转头看少年,道:“这诗是写远行人与亲人离别之情的……你年纪小,离家远,也许也有亲人惦记你。”
少年唇动了动,果然还是没能发出声音。可他双眼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行字,仿佛将每一笔都刻进骨子里。
沈念之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
说完,她将树枝递到他手中,手轻轻握在小哑巴的手腕上,教他又在地上写下第二遍。
少年手紧紧握住树枝,目光落在地上,却又时不时抬眼看她。
阳光照在她半垂的睫毛上,那张脸在逆光中半藏半现,像火焰里染了雪的牡丹,冷艳极了。
他不懂这首诗的全部意思,却记住了她读诗时的每一个停顿。
沈念之和霜杏离开时,少年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行字早已被他的目光烙印,落在尘土上的笔划,像是印在他心里。
直到那道背影彻底走远,他才缓缓俯身,在那地上又写了一遍。
“行行……重行行……”
他一字一顿地念着,声音沙哑,却极为认真。
“与君……生别离……”
他的口音略带异域的卷舌音,每一个字都像在他喉咙里打了个转才落出来,汉话说得极不熟练,但发音却清楚无误。
“相去……万余里……”
他轻声念到这里时,垂下眼睫。
那双灰色的眼眸,在昏黄天光中晦明交错。
“各……在天……一涯。”
少年缓缓起身,嘴唇还在动,像是怕忘了这些词句,又像是怕这声音太小,沈念之听不见。
声音虽轻,却朝气蓬勃,字句间透出少年人独有的坚韧和执拗。
他望向她离开的方向,小声又念了一遍。
“与君……生别离。”
在她教他汉字的那一刻,他就开始想,等哪日能好好说话,一定要亲口把这些话,再还给她听。
两日后,雁回城小雪初歇,虽仍寒意料峭,但日光难得洒满中庭,照得城墙一角暖意微透。
午膳时分,沈念之刚从院中走回屋内,便唤了霜杏:“今日不在府中用膳了,你去外院,把那孩子也叫来一并吃饭吧。”
霜杏一怔:“是小哑巴吗?”
“嗯。”沈念之语气轻淡,“这府里也没旁人,他一人在那边吃冷饭,显得我们待人刻薄。”
霜杏应下离去,没过一会儿,院门外却响起整齐脚步声。
顾行渊披雪而入,身上还带着刚从军中归来的寒气。他一手拎着兵服外氅,眉眼压着倦意,眼神却依旧沉冷清明。
沈念之见他来,刚想调笑他一句,便听他先开口:
“前线递来密信。”他走向暖炉边坐下,取过霜杏备好的热茶,“北庭那边……近来在边境徘徊得太频繁了。”
沈念之眉心一动,神色也沉了些:“乌恒王帐?”
顾行渊点头:“阿勒台野真迟迟不表态,反而频频遣探在我们旧烽地附近游走。”他顿了顿,低声道,“或许不是单纯的挑衅。”
沈念之正欲开口,院门再次响动,小哑巴被霜杏带了进来。
他今日还穿着旧时的那件衣服,发髻却梳的利落。虽不言语,但站得极直,一眼便能看出精气神极好。那双灰眸在室内光下泛着浅光,一进门便第一眼看向沈念之,带着点期待。
顾行渊余光扫过那少年,眼底波澜未起,只淡声道:“你叫他来的?”
沈念之看了小哑巴一眼:“他是我们从沙漠捡回来的,上元节快到了,我想请他吃顿热饭,不过分吧?”
小哑巴站在她身后,听不太明白他
们对话,却能感受到屋内氛围微妙。他低下头,安安静静,不插一句。
席间,沈念之轻声问小哑巴是否能随她骑马,小哑巴一听,眼睛一亮,立刻重重点头。
“我看他身体已好得差不多了。”她喝了一口汤,随口道,“不如你带他入营,随军学几手防身术也好。”
顾行渊却放下筷,语气冷淡:“不行。”
沈念之抬眸:“为何?”
他没答话,目光落在小哑巴身上,眉峰却是一寸寸压下,透露着本能的警觉。
“理由?”沈念之问。
顾行渊微顿,薄唇紧抿:“不可能。”
沈念之眉梢动了动,带着几分不悦:“他又不是瘸腿瞎眼,顾将军何至于这般紧张。”
“我说不行,便是不行。”顾行渊的语气中罕见带着硬气。
小哑巴站在一旁,神色复杂。他听得懂“军营”“不行”这几个词,手指不自觉握紧,想说什么却还是没能发出声音。
沈念之却低笑一声:“那若我要留他在府中,跟着我当护卫?”
“不行。”顾行渊又是一句。
沈念之沉下眸子笑了一下:“我知道你自有你的想法,那我也不会再问了。”
顾行渊看她一眼,眉宇间压下情绪,冷静地说:“沈念之,你确认要让他留下来?”
小哑巴身形一震。
沈念之语气却更淡了些:“我听你的,这是你的地盘。”
一句话落下,屋内气氛更沉。顾行渊凝望着她,目光幽深。
他不说“那少年有异”,不说“他是北庭人”,只是不想打草惊蛇。
小哑巴站在地中间,那双灰眸静静望向两人间的气氛,他想靠近她。他想帮她。可他也什么都不能说。
这一刻,他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就算暴露身份,也无所谓的吧。
沈念之拍了拍顾行渊的肩膀:“坐下来一起吃饭吧,你不必事事以我为先,不过我这两日出门,发现城中书院很少,很多孩子都没有地方读书,我在想,不如我开个学堂,教那些将士们的孩子学汉文如何?”
顾行渊微怔。
沈念之语气淡淡:“我在这儿住着,总不能白吃白喝。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最不喜欢欠别人。”
屋内静了一瞬。
小哑巴听着那句“教孩子学汉文”,眼底亮起微光。他低着头,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一些,像是怕错过她的每一个字。
顾行渊却看着她片刻,忽而点头:“这件事……我其实很早就想做了。”
他声音低沉:“雁回是边镇,兵户后代不少识不得字。只是这些年边事不断,朝中派来的夫子也多不愿久居。”
他看向她:“若你愿做,我会让人专门为你划出一处院落,由军中出资供学。”
沈念之一挑眉:“你倒大方。”
“你若愿留下做此事,便不只是我顾行渊欠你一份情。”顾行渊道,“也是整个雁回城,欠你一份情。”
她一时无言,只抬手端起面前茶盏抿了一口,低声道:“你这张嘴,没想到顾大人也有说人情话的一天。”
顾行渊不答,只静静看她。目光依旧冷静,却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沈念之没再说什么,将茶盏放下,又转头看向旁边的小哑巴,忽然道:“那他——”
“他可以留下。”顾行渊开口打断,语气微顿,“……待在学堂里也好。”
小哑巴愣了一下,猛地抬头,那双灰眸里闪出乎压不住的雀跃。
沈念之含笑看他:“既然你听得懂,那以后可别偷懒。”
小哑巴连连点头,眼角眉梢都压不住喜意。
顾行渊收回视线,转头对着小哑巴轻声道:“那你要听她的话。”
沈念之,没再多说什么,只拿起一块热腾腾的蒸饼,往小哑巴碗里夹了一块肉。
“吃吧。”她语气随意,“再不吃,冷了就不好嚼了。”
小哑巴低头,认真地接过,顾行渊看着沈念之,发现自从她阿爷去世后,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一往日那种张扬肆意的笑容了,总感觉她的心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顾行渊将袖口里的信收紧了,就不准备告诉她沈思修已经被李珣折磨死的事情了。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顾行渊低声道:“你不求愿……
正月已至,雁回城依旧寒气未褪,西北风卷雪未融,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年味在冷风里也透着几分热闹。
顾行渊办事一向利落,没有几日,便叫人收拾出一处别院。
院子不大,却极为清净,西墙边有一株老沙枣树,枝干苍劲,叶色枯黄,树下石凳石桌,院角里还搭着简易的水井台,算不得精致,却处处规整得体。
沈念之走进院中,披着一件深紫皮毛斗篷,脚下步子极轻。她在沙枣树下站了一会儿,抬头望着枝头枯果随风微晃,唇角终于慢慢扬起一个浅浅的笑。
“沙枣树……”她喃喃一句,“还是第一次见这东西。”
霜杏随身提着包袱,听见这话道:“奴婢听人说,这沙枣结的果能酿酒,等明年春夏果熟,咱们也试试。”
沈念之随口应了声“好”,旋即吩咐霜杏将随身带来的东西都一一摆好。她亲自看了一圈,又皱眉道:“缺文房器具,炭盆不够,这边窗户有些漏风……都记下来,回头交给顾行渊。”
霜杏连连应下。
刚要转身去另一简屋,顾行渊的声音自门后传来:“你缺的,我都让人备下了,明日午后前送来,窗户今日就有人来修,不必担心。”
沈念之回头,看见顾行渊立于门前,神情淡静。她顿了顿,微微颔首:“那就麻烦顾将军了。”
顾行渊看了她一眼,道:“今晚是上元灯节。”
沈念之一愣,不知不觉她都忘了。
他垂眸,语气不变:“雁回城每年这夜最热闹,市中设灯会、游艺,城南还能放河灯祈愿。”
她静静看着他,半晌才笑了笑:“你是来请我?”
“嗯,”顾行渊点头,“我今夜会早点回来,带你走一趟。”
沈念之挑眉,笑意几分懒意几分真:“你若是回来太晚,我可不等你。”
“不会晚。”
她没有再多言,只轻轻颔首:“好。”
说罢,转身入内。风过沙枣树,一阵微响,几枚干果落地砸在夯实的土地上。
小院收拾完毕,天色也不早了,沈念之想着顾行渊也快回府了,便叫着霜杏与她一同回了拓安都护府內。
夜色将临,雁回城中已是灯火初上。
坊间巷口挂满了沙枣枝编织的灯笼,灯芯是掺了香料的羊脂,点燃后微微泛着一股温热的甜香。孩童们追逐着兔子灯、狮子灯奔跑嬉闹,街头巷尾皆有丝竹之声,连风里都掺了几分热闹的人间烟火。
沈念之穿了件喜庆的冬衣,外头罩了件狐裘斗篷,霜杏给她束发时还特地替她在鬓边插了一枝缀珠的灯草花簪。
她今日情绪难得轻快,站在院前望着渐起的灯火,不觉轻轻勾了勾唇。
顾行渊如约归来,一袭黑色大氅,佩剑未卸,他步履沉稳,走到她面前,低声道:“可以走了?”
沈念之颔首,回头道:“霜杏,你守在这里,我去看看这雁回城的灯节,是不是比京城的还热闹。”
霜杏应声,顾行渊一语未发,只抬手替她把披风细细系好。
两人一路并肩走出巷口。灯市人声鼎沸,沿街有卖糖灯、跳皮影、撒花酒的,各色声音交杂。沈念之被一群孩子围着的泥人摊子吸引,蹲下挑了几只做得不错的小人,笑着说:“这做工还挺精巧,不比京城差。”
她随手挑了一只穿着披风、剑眉斜睨的泥人,回头晃了晃给顾行渊看:“这像不像你?”
顾行渊垂眸看了一眼,淡声道:“我哪有这般难看。”
沈念之轻轻“哼”了一声,将泥人放了回去。
她又在街角摊前停下,买了两串红枣糖糕,一串塞给他,自
己咬了一口,语气漫不经心:“你们西北人灯节也不猜灯谜、不赏花灯,倒是杀猪宰羊吃肉喝酒格外积极。”
顾行渊回得极淡:“灯谜是文人玩意儿,边城兵户不识那么多字,便热闹吃酒也算过节。”
沈念之听他这句,忽地笑了一声。
“你倒是会说话了。”她抬头望了眼灯火灿然的远处,忽道,“顾将军,你以前在这里,也是这样吗?”
顾行渊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下,许久才低声:“差不多。”
“也是,”沈念之似是自语,又似在感慨,“若我生在这儿,大概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你现在这样,挺好。”顾行渊低声说了一句,语调太轻,被街头锣鼓声遮去。
她没听清,只回头问:“你说什么?”
顾行渊摇头,道:“没什么。”
两人又缓缓走了一段,沈念之忽然停住了脚步,眼神在一处灯市小摊上定住。那摊主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回城汉子,正卖着一种以金线绣成、代表平安喜乐的灯节小符袋。
“给我一个。”她随意挑了一个红底绣金云的,又回头望顾行渊一眼,眼带点打趣意味:“你信不信这个?”
顾行渊看她一眼,不语。
沈念之笑了:“你果然不信。”说着,却随手将那香囊塞进了他披风下的内衣领口,动作随意中却带着几分亲昵,“那你也别扔了,我给的。”
他眼中掠过一丝晦暗情绪,唇线紧绷,却仍没拒绝。
那一刻,他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忍住。
沈念之没察觉他的异样,回头继续向前走去,脚步轻快。她的身影在万千灯火中穿梭。
顾行渊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片刻后才迈步跟上。
夜色如墨,雁回城中灯火通明,坊间百姓载歌载舞,歌吹之音不绝于耳。
城南一隅,偏僻处的别院中,老兵捧着空碗放下,抹了把嘴,回头看床边的少年一眼。
“小子,城里热闹得很,我有个老兄弟邀我喝酒,你一个人行不行?”
小哑巴垂着头倚在床边,闻言懒懒摆了摆手,神情看似倦乏,眼皮都没掀一下。
老兵见他这样,笑骂一句:“瞧你懒的样儿,也罢,好好歇着,别乱跑。”
门一合,脚步声渐远,夜色也随之静了下来。
直到彻底无声,小哑巴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灰眸早已没了白日的稚嫩与惶然,眼神冷利如刃。他起身,将屋中点着的小灯一吹熄,转身从床底拽出一件破袍披在身上,熟练地绕过前院,从后门翻墙而出。
脚步极轻,无声无息,仿佛习惯了在夜里行走。
穿过喧闹街巷,他抬手戴上兜帽,轻车熟路地拐进城中一间临河小酒楼。
二楼一间包间,窗纸半卷,外头人群鼎沸,内中却静得针落可闻。
一名梳着长辫、脖颈缠着白色兽皮的男子早等候多时,眉眼硬朗,面貌与他颇有几分相似,身上佩有北庭特有的鹰骨吊饰。
两人见面,没有寒暄,只是用胡语低语交谈。
那人道:“大王子已收到王帐密使所传之书。他与你说了何时归族?”
小哑巴目光冷静,缓缓摇头:“不急,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他顿了顿,语气不重,却藏着一丝懊恼:“原本是想混进赤羽军内部……但那个顾行渊,太过警觉。眼光如鹰,根本无法近身。”
那人神色也沉了下来,道:“我们从西南探线已断,若再无法入军内,计划恐耽。”
小哑巴没搭话,只抬手轻轻推开窗,朝外望去。
雁回城热闹非凡,灯花绚烂。
只是一低头,他一眼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女子立于灯摊前,手中捧着半块糕,身姿轻盈,鬓发柔软随风而动,灯火映在她眼底,像是天上落下的光。
顾行渊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一步不远不近,像是护卫,又像是……什么也不是。
她转头笑了一下,笑得极轻,却令天地都黯然失色。
小哑巴手撑在窗框边,一时忘了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道,胡语低沉却极为认真:
“我遇见了我的……月亮。”
直到身后那位北庭使者轻声催问:“你留在这儿,还有用意?”
小哑巴缓缓收回视线,眼中的热切瞬间冷了下来。他低声用胡语回道:
“你先回去,将这里的情形禀报王帐。”他顿了顿,又道,“大王子与中原密使的联络若要成事,离不开对瀚州局势的精准判断。”
“我在顾行渊身边,还能接触到更多……尤其是关于拓安都护府兵力、粮草、调度。”
北庭使者蹙眉:“你已失去潜入赤羽军的机会,留在这儿未必有益。”
小哑巴冷静地道:“有益。”
他顿了顿,声音极低,却分外坚决:“我会想办法重新接近。顾行渊疑我,不代表其他人也疑我。”
“更何况,”他转头看向窗外,语气中第一次染上一丝少年的执拗,“我还有其他事,没做完。”
使者见他神色坚决,沉默片刻,只道:“那我便替你掩护,但你要小心。中原人善疑,莫坏了全局。”
“放心。”小哑巴点头,目光再次落回沈念之身上。
此刻,她正偏头同顾行渊说着什么,唇角带笑,举手投足尽是风情。
天色渐暗,月华初升。
雁回城内的月河,水浅岸平,河畔早已人头攒动。河中设灯阵,岸边有年轻男女身披彩衣,手举舞灯,在羌笛胡鼓声中踏地而舞,灯火摇曳,如星坠落人间。
顾行渊带着沈念之穿过人群,到了河边。她脚步一顿,看着那漫天灯火中缓缓升起的祈福纸灯,和那被风吹皱的河面,忽而低声道:“你们这儿的灯节……倒比我想的还多了几分真意。”
顾行渊应声:“这里不是中原,过节不是为了热闹,是为了纪念。”
“纪念什么?”
“为国而死的人。”他说得极轻极淡,却像雪落黄沙,带着掩不住的沉意,“雁回城年年死人,从戍卒到将领……河灯是替他们送行,也替活着的人求一线平安。”
沈念之微微怔住。
她看着不远处的河面,一盏盏灯随波而下,灯芯燃着不灭的微光,仿佛每一盏里,都藏着一条人命、一份执念。
“……那我们也放一盏吧。”她忽然轻声说。
顾行渊转头,沈念之已经走向不远处卖灯的摊前,挑了一盏最简单的:黄纸裁成,四角贴红,无任何装饰,只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平安”。
她捧着灯回来时,顾行渊接过火摺,替她点燃。
她将灯轻轻放入河中,那一刻,她眼神极静,像是在替谁送别。
顾行渊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半蹲的身形,披风滑落一点,露出绯红的衣角与颈侧的白,月色映得她眉眼生辉。他忽然开口:“你也写上名字吧。”
沈念之不动:“名字这种东西,写上了,便是许愿。”
顾行渊低声道:“你不求愿吗?”
第70章 第七十章“愿,万事皆顺。”……
她站起身,转头看他一眼,微笑道:“我命硬,求也白求,你不是说完祸害遗千年吗?”
说完,她便向前走去,顾行渊跟在她身侧,默默垂眼,不再多言。
“其实,这一盏灯,除了一点点期许,也是想让阿爷在那头看到,我平安。”
灯影绰绰中,一位牵着小孩的本地老妇路过,见两人并肩立于灯海之间,便笑着对旁边另一名妇人说:“瞧那姑娘,模样真俊,像画里走下来的似的。”
“是啊。”另一位回道,“顾将军身边从不近女色,如今带她来放灯,怕是要成亲咧。”
两人声音不大,但沈念之耳力极好,听得一清二楚,偏偏神色没变,只轻轻咬了一口手中的糖糕,似笑非笑地瞥顾行渊一眼。
顾行渊耳尖微红,却也未解释,只淡声道:“这些话你听听就算。”
“那若我信了,你可怎么办?”沈念之反问。
顾行渊望着她:“我能拿你怎么办呢?”
沈念之一愣,随即低笑一声,转身走入灯河之下的灯阵中去。
她并未当真,只当是玩笑。
沈念之走在前头,披风拢得极紧,肩头落了一片未化的细雪,她懒得拂,手中还拿着一支空灯盏,烛火已经熄了。
顾行渊没有与她并肩,只跟在她斜后方,一步不远不近。
雁回城內,百姓三三两两簇在一起。
街市两旁灯影摇曳,热闹声四起。
她脚步忽而一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眼看向夜空。
顾行渊正要开口,一声轰然炸响,猛地划破夜空的寂静。
“砰——!”
烟花乍现,如火树银花一般在天穹炸开。
沈念之被那声炸响惊了一下,肩膀轻轻一抖,手中糕差点掉落。可下一瞬,她脸上却缓缓绽开了一个笑。
是那种毫无防备的,宛如少女第一次看见夜空奇景般的笑容。
她抬头看着天,双眼里倒映着烟火的光芒,宛若点星落入湖水,晃动着碎光。
顾行渊站在她身后,脚步也在这一刻停住了。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大脑一瞬空白。周围所有的声音——叫卖声、嬉笑声、人群的喧闹与鼓乐,仿佛都被这瞬间的光景吞噬。
他只看见她。
她扬着脸,眼神明亮,唇角带笑,那一刻,她眼中藏着满天星火,顾行渊像是被什么轻轻击中,心口也随那烟花一同炸开。
那是她离开昭京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也与青州那次不同。
这一刻,他想伸出手,替她拂去凌乱的发丝,却又怕惊扰了这一幕极静的光。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在烟火之下笑得轻柔。
沈念之扯了扯唇角,不知是笑还是叹:“我小时候在京城里闹灯,整条街的人都得让道,和我阿兄还有几个一起读书的伙伴,一连点七盏,谁的灯灭了,罚抄一卷书。”
顾行渊听着,眼神微动。
她却已抬步往前走,语气却淡下来:“后来就不爱玩了。”
顾行渊道:“你若还想点,我叫人再去取。”
沈念之轻轻摇头:“不必了。”
一串烟火在夜空再次炸开,照亮她半边眉眼,金红火色落在她睫羽之上,却显得十分落寞。
她忽然觉得,这光景竟有几分熟悉。
上一次看烟火,是在青州。
那时她还未清醒,身边是苍晏,是顾行渊,是从未想过会走散的一场梦。
她记得夜市喧哗,人群如潮,自己醉酒无忌,对街边的糖人都笑得灿烂。记得苍晏那支插在她发间的簪字,也记得顾行渊忽然闯入二人之间,冷着脸挡住她的视线。
最后烟火绽放,她扑进人群中,跌入顾行渊怀里。
那一吻,不是情动,也不是意外,更像是一个搅散三人命运的预言。
此时此刻,耳边是雁回城百姓的欢笑,是顾行渊站在她身后,嘈杂声中,她却能清晰听见他的呼吸。
沈念之轻轻勾了下唇角,似笑非笑地低声道:“顾行渊,你记得青州那一晚么?”
他没应声,但她听见身后一声极轻的停顿。
她没再回头,只继续看着空中烟火一簇簇炸开,道:“那晚你可是亲了我。”
语气极淡,却带了点轻巧挑衅。
她转头看他,眼底是清明的调笑,不带半分柔情,只带着旧事翻出的调味。
顾行渊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那一晚,是个意外。”
“那今晚还会有意外吗?”
他往后退了一步,与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沈娘子,请自重。”
沈念之却忽然转身,脸上噙着笑意,踮脚靠近他一点,仰着头望他:“顾将军,你这人怎么一点情趣都没有。”
她说话时声音极低,几乎要没入四周喧嚣,仿佛怕被谁听了去,眼角却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顾行渊站得笔直,眼神不动,声音却低哑了一瞬:“你想做什么?”
沈念之唇角微扬,眼中笑意渐浓,“你猜?”
她说着,凑近了一寸,像是要看清他是否真的会紧张,她早已瞥见他身后的一个水坑。
顾行渊盯着她,喉结微动,面色不变,却握紧了袖中的指节。
“沈念之。”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嗓音含着警告意味。
“嗯?”她应得漫不经心,伸出双手,狠狠朝着顾行渊一推。
谁知顾行渊反应极快,脚下微一侧,轻巧避开了她的力道。沈念之也没想到他会闪,让出一空,随之脚下一滑,身子一个趔趄,眼看着就要扑出去。
顾行渊下意识伸手一捞,迅疾地握住她的手臂,将她一把拽了回来。
谁知那力道略重了些,她整个人撞进了他怀里,额前一缕发刚好扫过他唇侧,而唇角——便正好擦过了他的下巴一侧,轻轻地,却是确确实实的“亲”了一下。
不是刻意,更像是又被命运开了一个小玩笑。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两人皆是一顿。
沈念之先回过神来,退开半步,低低笑了一声,眉梢一挑:“你看,还是有‘意外’的。”
顾行渊看着沈念之离开的背影,迟迟用手摸了摸刚才她出碰过的地方。
“走啦,顾将军!”沈念之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她笑得自然,从容地理了理鬓边,一瞬间,她眼底所有光都隐了下去。
已是深夜,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别院,霜杏从里屋出来,笑着唤:“顾将军,小姐——你们回来了。”
沈念之冲霜杏摆摆手:“去帮我烧水吧。”
顾行渊看了她一眼,终是走上前,摘下她手中的灯盏,低声道:“这种灯不好,我让人明年做个不灭的给你。”
沈念之“嗤”地笑了一声,却没说话。
她转身要进屋时,忽然问了一句:“顾将军,这灯……你真信它能照亮什么?”
顾行渊看着她没回头的背影,只低声应了一句:“我信它可以照亮你前行的路。”
回到屋内,十分暖和,这边炉子烧的比京城旺。
沈念之独自坐在窗边,眼前的灯火正一点点熄下去。
她没吩咐霜杏收拾,也不许关窗,冷风透进来,将屋内灯盏吹得微晃。
雁回城的上元节,和昭京太不一样了。
这里没有花灯楼,没有绫罗玉马车,不见那些家家户户炫耀的新衣首饰,也没有谁在街头高声唱戏、吟词。
人们裹着厚衣,在沙地上走得很快,灯盏也拿得很紧,生怕一不小心就灭了。
他们放灯不是为了求情缘,更不是为了求富贵,而是为了祭先人、祈安宁。
沈念之靠着窗,看着那远处街口的河灯一盏盏地飘过去,心里忽然浮起一阵奇异的静。
昭京的上元节,她参加得多了。
玉京楼上,酒席不散,宫里宫外都有人争相斗妍,谁家的女儿制的灯最巧,谁家的公子吟的诗最妙。热闹、绚烂、满城风光。
可那时候,她从不觉得有趣。
——她记得自己十七岁那年,穿着盛服坐在楼上前观灯,左右都是借着她阿爷的面子奉承和夸赞,她提着一盏雕凤凰的琉璃灯,灯火灼灼,映着她耳侧红宝的光。
可她眼里,只觉得腻烦。
那时她喝了点酒,冷不丁开口说了句:“这满城都是灯,看了这么多,年年都是这些,真无趣。”
嬷嬷吓了一跳,她却只是笑,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而如今,她却坐在这边陲的府邸别院里,看着城里人将一盏盏素纸灯放进河中,看他们不说话,只低头许愿。
有老人牵着小孩,有军士默然立在河畔,也有人一个人点灯,点了十几盏才走。
她忽然想,若是她阿爷还在……想到此处她忽然哽咽。
风吹过,沈念之低头把披风扯紧了些,胸
口微微闷痛,却没说。
她看着桌子上被她带回来的灯,忽然觉得,比她以前见过的所有花灯都要明亮。
“霜杏,帮我倒杯酒。”
霜杏端了酒壶来,沈念之接过,不紧不慢地斟了一盏。
她微微仰头,将那盏酒饮尽,喉头滚动的一瞬,却仿佛咽下了许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她望着窗外那已经零星的烟火,喃喃道:
“愿,万事皆顺。”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远方谁听。
她放下酒盏,夜风扑面,冷得像刀,吹得她眼角生疼。可她没有避。
这时,一盏天灯悠悠飘过,映出她一双眼,清亮如水,也深不见底。
而不远处,一道微不可察的影子立于瓦梁之上,兜帽遮面,只露出一双灰色的眼睛,收起手里的火折子。
两日后。
冬阳清朗,虽无暖风,阳光却照得人心头微松。
院墙不高,沙枣树枝叶枯黄,偶有几只麻雀停落其间。院中孩童正坐得整整齐齐,咿咿呀呀地跟着念字。沈念之立于讲席前,指间握着竹简,用的是最浅显的启蒙法子,一字一音,字字清晰。
今日是她开学堂的第一日。
将士们将孩子们送来时多半拘谨,那些男子习惯沙场的直来直去,说不上几句文绉话,只抱拳拱手道一声:“沈姑娘,孩子不听话,劳你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