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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七十一章“他不愿你知,是他留下的……

沈念之一一应下,看着那一张张小脸,皆是西北儿郎,有的脸颊冻得通红,有的耳尖裂了口子,个个却坐得笔直,眼里透出难掩的好奇。

她扫过人群时,看见了坐在末席的小哑巴。

少年身形瘦削,一身衣裳虽简单却打理得整洁。他安静坐着,目光专注,灰色的眸子望向她时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沉静。

这一幕,恍然竟有些感人。

她刚要继续开口,就听前排一名扎着小髻的男孩抬手问道:“夫子,这位大哥哥怎么也要来上学?他那么大了还不识字吗?”

沈念之被他逗笑了,走到小哑巴身边,伸手轻轻敲了敲那少年的桌案,道:“他呀,是从远地来的,家乡不讲汉话。你们不也一样,小时候也不会认字么?”

孩童们恍然,纷纷点头:“那我们以后教他!”

沈念之笑了笑:“也许用不了你们教,他学得比你们还快。”

说罢,便继续讲授。

学堂内,炉火正旺。

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映着屋中一张张稚嫩的面孔。孩子们围坐在矮矮的案几前,桌上摊着薄纸,蘸着墨的小笔正一笔一画地写着方块字。

沈念之身着深青色襦裙,披着旧日在沙州裁制的细毛斗篷,坐在讲席前。她容色宁静,声音温柔,指着案几上的字道:

“你们今日学的是自己的名字,这个字——是‘家’的‘家’。有屋,有豕,是为家。你们日后就算住在军营里,也是在家,要记得自己姓什么,叫什么。”

有孩童认真地写下“石”、有的写“木”,也有个小姑娘偷偷抹着纸上的墨,说:“夫子,我写歪啦。”

沈念之不恼,反而走上前,笑着将她的小纸翻过来:“再来一次。不怕错,肯写才是好的。”

小哑巴坐在后排最角落的位置,抱着小笔,小心地一笔一划写下了“阿”字,他写得慢,却格外认真。

“写得不错。”她微微点头,取起桌上的纸,提笔蘸墨,在上面勾画出两个字:“兵法。”

众人抬头。

“今日说字,也说一个故事。”她声音不急不缓,带着讲书人的沉静与节奏。

“春秋时,齐国有一位名将,姓田,名穰苴。他出身士族,却因屡败敌军,被国君召见。他说了一句话——将不可不知兵,意思是带兵之人,不能不懂兵法。”

“后来,他亲自写下兵书十三篇,又严整军纪,曾经一夜之间整顿齐军,斩了丞相亲信,只为治军如铁。”

学堂安静了片刻,几个孩子眨着眼,似懂非懂。

沈念之继续道:“兵者,诡道也。上阵杀敌不光靠力气,还要靠脑子。你们将来都是军中子弟,记住今日之言——一个懂得思考的将士,比十个莽夫更可敬。”

这话一落,坐在角落里的小哑巴忽然抬起头。他神情依旧寡淡,却不知为何,目光极亮地落在她的身上。

沈念之不动声色,有提笔在新的纸上写下一行字:“勇不敌智,智不离心。”

下课前,有个孩子小声问她:“夫子,那个田将军最后打赢了吗?”

沈念之挑唇一笑,眼神带着一点狡黠:“打赢了。但他赢的不是敌人,而是君王的心。”

说完,她合起案上的书简,朝众人拱手轻道一句:“今日便到此。回去好好练字,明日我要查字帖。”

孩子们齐声应“是”,声音稚嫩,却极为响亮。

日头偏西,课业渐毕。沈念之收拾了案上书简走出小院。

刚一推门,便看见院门外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女子衣着略显寒素,却极整洁。她披着一件月白披风,发间只簪一支细钗,正站在冬日的阳光中,神情忐忑却含着些许欣喜。

“姐姐。”

沈忆秋声音轻,唤得极小,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她一步上前,竟伸手抱住了沈念之。

沈念之一愣,手抬了起来,却始终未落下。她身子微僵,只道:“你怎会来此?”

沈忆秋放开她,眼眶泛红,却努力压着声音:“你的事……我与殿下——不,李珩,都听说了。还好你如今……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沈念之听着她口中“殿下”二字,又纠正成“李珩”,目光微动,却没打断,只问:“你们如何到了瀚州?”

沈忆秋道:“圣上登基后,将他贬为庶人,说是因他曾派人刺杀过李珣。他被囚禁在府中,多亏苍大人暗中送信,说你在瀚州,让我们速离昭京。”

“这一路……几经辗转,还是苍大人派人护着我们。今日方才抵达雁回城,顾将军说你在此开了私塾,我便来寻你,他们二人在府中议事。”

“苍大人?”沈念之目光微凝,“你说的是苍晏?”

沈忆秋似乎察觉失言,顿时抬手掩唇,低声道:“这件事……顾将军不许我告诉你。”

沈念之站在原地,心底一阵莫名的沉静。

小哑巴肩头的阳光极轻,他抱着一沓沈念之誊写好的书页,自书舍中出来,远远地,就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沈念之走得极快,衣袂翻飞,神情凝重。

她身侧一名着汉服的女子亦步亦趋,眉眼间与她有几分相似,语速极快,却始终唤不回沈念之一眼回望。

小哑巴脚步一顿,抱着书页的手不自觉收紧,他迟疑片刻,终还是悄然追了上去。

行至都护府后,沈念之刚走到前厅,一阵熟悉而低沉的嗓音传来——

“……陆长明因密谋通北庭,案发当日,陆府尽数抄没。男子问斩,女眷贬为奴。”

说话的是顾行渊。

沈念之脚步倏地顿住,手中暖手袋落地,撞在石阶边,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她唇边几乎无声地开口:“谁的信?”

顾行渊抬眸,片刻后道:“苍晏。”

沈念之没说话,只是轻轻垂下眼眸,那一瞬,连睫毛都显得极长。

顾行渊终是低声补了句:“他不愿你知,是他留下的交代。”

沈忆秋欲开口,却被沈念之一眼制住。

院中沉寂如水,唯有枝头风响微微。

半晌,沈念之忽而抬眼看他,笑了一下,极轻:“原来……是这样啊。”

她没有恼怒,也没有指责,只是眼角的弧度一点点收敛。

风吹过檐角钻进屋内,将她鬓边几缕发丝轻轻拂乱,她抬眼望向外面天光正盛的那一方,阳光明晃,刺得人眼有些发涩。

眼前那一瞬忽然重叠了许久前的某日:那时苍晏手中拈着花瓣,眉眼沉静如水,对她说——“左传已毕”。

她倒是想起来,那日平昌坊一夜之后,她拒绝了他,是怕他日后前途尽毁,被自己拖累丢了仕途……却没想到,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做着力所能及的事情。

随后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像是释然:“也难怪……那时候刚丧父,又逢大婚前夕,心乱如麻,一念之差,便把他当了趋利之人。”

沈念之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微微有些哑。

“我才是真正的小人之心。”

顾行渊静默半晌,才低声道:“他只托我护你平安,其余一言未提。”

沈念之点了点头,声音淡淡:“他一向是这样的,话不多,心思却比谁都细。”她顿了顿,忽又抬眸看他一眼,“……你也一样。”

她说完,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暖手袋,拍了拍尘土,又将它捧在掌心。

——

紫宸殿中,寒意未散,红毡铺地,檐角垂灯幽微。御阶之上,李珣披金缛朝

服,神色淡淡,眉眼间却凝着肃意。

今日朝会,不似往日例议,而是一场“空位”的处置。

陆长明一案定论之后,中书令一职空悬。权臣既去,百官心思浮动,此刻满殿肃然,人人静待帝意。

“中书之职,暂不可久虚。”李珣缓缓开口,嗓音不疾不徐,却透着一股难以抗拒的威压,“诸位可有人选?”

众臣一时间未敢先言。

侍中沈秉先出列,沉声奏道:“臣以为,当选老成持重之人。”

话音落下,吏部尚书点头应和:“陛下圣明,此职调度六曹,事涉重大,年资功绩,皆不可轻。”

就在此时,李珣视线落向朝中一隅,似不经意,唇角微挑,道:“苍晏何在?”

立于东列末位的苍晏缓步出班,长身玉立,身着浅紫朝服,风姿从容,微一俯首行礼:“臣在。”

“你身为中书侍郎,陆氏倒台后,尚能独善其身,实属不易。”李珣语气带笑,却听不出温度,“今日中书一位,朕欲命你暂代,可有不愿?”

朝堂之上,一时哗然。

沈秉面色微变:“陛下,苍侍郎年方二十四,恐非朝仪所宜。”

左庶子亦上前奏言:“中书调政,非少年才俊可担。陛下若以其才而用之,可再观一二年,不妨从刑部、兵部中历练一程。”

李珣闻言不恼,只微抬袖角,似是在拂去案几上的微尘,语气慢条斯理,眼中寒意不显:

“诸位言之有理……可若论年资与才器,汉初萧何随高祖定天下时也不过三十,曹参守律令、张良谋帷幄,哪个不是年少得任?”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玉案,道:“再往前,春秋时齐桓公任管仲为相,管仲之名,流芳百世,登朝之年也不过而立。”

“苍晏今年二十四,出身清正、学贯六经,文章、策论、筹略皆不下当年张良。”

语锋骤转,声色俱厉:“朕不问他年几岁,只问——此人,堪为我所用否?”

“苍晏虽年轻,然学问文章朝中谁不知?治政之才,昔日由陆氏压制,今得拨云见日,未尝不是天时。”

话锋至此,众臣俱默。

李珣转首,目光重新落在殿中那位立得极稳的年轻官员身上,语调忽然转轻,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调侃:

“苍卿向来聪明,有胆有谋,也不负‘书阳’之名……但孤好奇的是,像你这般‘聪明人,可愿真心为孤所用?”

这句话,才是这场朝会真正的试刀之锋。

紫宸殿一时间鸦雀无声,连外头风吹铜铎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苍晏垂眸半息,忽而抬头,眼中一片清明,字字沉稳:

“臣不敢妄称忠心,但陛下之所求若是社稷长安、百姓无虞,臣愿献所学所能,供驱策一用。”

话虽未说“忠”,却进退得体,将自己置于“国政”而非“君恩”之下。

李珣唇边笑意加深,却听不出喜怒。他慢慢点头,语气却凉了一分:“你倒比陆长明还会说话。”

他微微垂下眸,语气轻柔却无懈可击:

“陛下既为天子,臣自当听命于天。”

李珣眸中光芒一闪,未言语,只轻轻笑了一声,长指捻过玉简,懒懒倚在座上。

“你啊……”他语气颇有玩味,“倒真是个读书人。”

“有点意思。”

他忽而抬手:“宣旨。”

“苍晏暂代中书令之职,三日后入直东阁,辅修政事。”

殿中群臣跪下应旨,苍晏也缓缓低头,一字不漏地叩谢:

“臣,领旨。”

李珣望着他颀长沉静的身姿,眸光微敛,低声自语:

“若你真能成朕手中之刀,最好;若不能……也罢,利器断人,自可弃之。”

朝散鼓响,百官退朝,殿外寒风初起。

苍晏负手缓步出殿,神色平淡至极,既不显喜,亦不现怒,宛若方才那个受命登相位的少年,并非他。

走廊尽头,有人快步赶上来,拱手一礼,语带笑意:

“恭喜苍大人,青云直上,从此百官之首,可要常开中书门了。”

此人是礼部侍郎陈羲,话说得极巧,语意又浅,既能当恭贺,也能作讥讽。

苍晏顿了一顿,回以一笑:

“陈大人说笑了,苍某不过暂代一职,还得仰仗各位前辈多提点才是。”

语气恭敬,姿态却毫不低微,一寸不多,一分不少。

不远处,有人冷笑插言:

“苍大人少年得志,果然不凡。听闻陆老病中前还念着你这位门生,怎的他前脚去了,你便顶了中书之位?两位先生教得好,门生更好。”

此人乃户部尚书刘衡,素与陆长明交厚,一向对苍晏多有戒心。

话一出口,周围一瞬静了半息。

苍晏缓缓转身,看了他一眼,目光清淡如水:

“刘大人言重了。陆相旧日提携,苍某不敢或忘。只是今日朝堂新政,圣意难违,苍某既受命,自当谨守本分。至于‘谁教得好’,怕不是我门生一句说得清的。”

说罢微一拱手,转身便走,既未争,也未让,唯留身影清绝,雪光映肩。

身后,有人轻轻咂舌:“……这口气,也不是谁都能咽的下。”

也有御史台的人小声同僚耳语:“说他是书卷中人,可这宫中风雪,他倒比谁都走得稳。”

刚走过丹墀,又有人快步迎上,一路陪笑:

“苍大人、苍大人,末学听闻大人早年与太常卿之子亦有交情,改日小弟设宴于曲水轩,还请大人赏光——”

曲水轩三个字,一下将他拉回旧岁,想起那副滑稽的老虎,不知为何,心口却是压抑到连呼吸都困难,他用帕子捂住嘴,轻咳几下,隐隐见红。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姐姐,你成全我,好不好……

苍晏收了思绪,只淡淡看他一眼:“曲水轩太偏,近年耳疾,听不清喧哗。”

一句话说得极客气,实则冷得近乎不给面子。

那人讪讪退下。

他一人行至丹墀角下,雪落乌发,肩上未曾留痕。他微顿片刻,望着前方金瓦玉阶,神情疏淡:“不知这雪,何时才会停下。”

苍晏知道走到这步是多么艰难。

李珣疑心深重,既试其才,又试其心。他不能太急,也不能太迟;不能太忠,也不能太异。他要的,是在李珣眼里,变成“能驯的鹰”,却绝不是“不能飞的鹰”。

指腹下,有一块玉佩,细微震动,仿佛藏着千言未言之语。

此时玉昭宫中静极了。

陆景姝披着一件半旧的紫貂斗篷,独自倚靠着美人榻坐着,手中捏着一盏已凉的茶。妆未施全,只描了淡淡胭脂,容色却依旧明艳。只是神情冷淡,眼神里看不见往日与姐妹共斗时的意气。

嬷嬷踏雪而来,脚步极轻,手中端着一册红封选秀名册,低声道:“娘娘,圣上下旨,二月选秀一事,由您筹办。如今宫中只有一位才人,暂无其他妃嫔,圣上欲广纳新人以安后宫。”

陆景姝头也未抬,只淡淡道:“放案上吧。”

嬷嬷微顿,见她神情清冷,悄然退下。

片刻后,陆景姝缓缓抬眸,看了一眼那本册子,又移开视线。她拿起一块早已冷却的桃花糕咬了一口,却没咽下去,只含在口中,像在咀嚼一种寡淡的人生。

“……真是乏味得很。”

她喃喃一句,目光飘向窗外

空寂的庭院,忽然道:“去叫德顺来。”

太监德顺很快进来,低声请安。

“去传话。”她淡淡吩咐,“本宫要在院中搭一座秋千。”

“是。”德顺刚要退下,她又开口:“顺便,让裴络也一并来。”

她语气平平,神情淡淡。

等到裴络进宫,陆景姝已让人在院中设下一方低几,几上摆着刚蒸出来的蜜糕与姜茶,她一身淡妆素衣,站在台阶上等他。

裴络自梅林一隅步入,身姿挺拔,眼神清澈。他刚立于阶下,便躬身行礼:“裴络叩见贵妃娘娘。”

“免了。”陆景姝看也不看他,走到一处石案旁,只指着对面的坐席道,“坐。”

裴络微怔,显然有些迟疑。

陆景姝终于抬眼望他一眼,神色仍淡,却眼尾微挑:“是因为我不得宠,你便不肯听我的话了?”

她语气并不重,却带着一丝真切的凉意。

裴络一惊,立刻低头道:“不敢。”

说罢,他便坐下,抬手捻起一块糕点,微微低头,小心翼翼地塞进嘴里。动作虽快,却仍透着几分少年人的拘谨与克制。

陆景姝这才勾了勾唇,望着庭前阳光落在沙土地上,忽然道:“你知道吗?我还在江南时,每年三月,总要去看玉兰花开。”

“那时我还不是贵妃,只是江南陆氏女,虽然不能常出门,但却比现在自在。”她语声轻慢,像说着旁人的旧梦,“那时候不喜红脂,只爱画一双柳叶眉。也不爱听戏,只喜欢夜里坐着听那苏州评弹。”

她顿了顿,眼神微垂:“现在倒是贵妃了,却连个秋千也要先请旨。”

裴络听着,心中似有什么悄然翻起。他看着她披着斗篷坐在阳光下,宛如旧画上褪色的女子,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艳,和一点藏不住的疲惫。

“娘娘若想去看玉兰……”他终于开口,声音极低,“日后总会有机会的。”

陆景姝“嗤”地一笑,她不知道该说裴络单纯还是说他傻,入了宫的女人怎么可能回家。

风从墙头吹过,陆景姝的手指慢慢摩挲着手中那只茶盏,盯着阳光里斜长的影子,一动不动。

雁回城,正月廿五。

春寒料峭,城內西巷的风仍透着一丝未尽的凉意。

晨光沿着城墙拐角洒入,打在低矮的屋檐下,把那块刚换上的“字蒙馆”小匾照得一派新意。

院中孩童正跟着霜杏在洗手,霜杏一边挽袖,一边道:“都听着啊,洗手要洗干净,别糊里糊涂弄得都是泥,夫子看见要罚抄字的。”

一群七八岁的小子哄然一笑,嬉闹着争先恐后。人声在日头下晃晃悠悠,热闹得像年还没过完。

屋里案几整齐,炉火生得正旺。沈念之手执一根红柳木教鞭,另一只手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路、城、百、兴。”

她穿着一件沉青色交领袍子,袖口素白,未着粉黛,却气韵生生。她声音温凉:“今日写这四个字,谁能写得最好,便能拿到霜杏姐姐昨日熬的梅子汤。”

小哑巴坐在角落,案前纸张摊平。他年纪虽大些,却是最认真。那笔虽生涩,却每一划都不敢草率。

沈念之走过他身边,微一顿足,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横要稳,竖要直,不必太快。”

小哑巴眼中光动了动,点点头。

午后,小课散去,霜杏领着孩子们去后头喝水,沈念之独留在屋内,将他们写的字一一收起,评点打分。

小哑巴却没走远,他抱着扫帚,默默将院子扫干净,等霜杏出来,才悄悄递过一小包干果糖,比划几下,想要给沈念之。

霜杏眨眨眼,没说话,只朝屋里努努嘴。

小哑巴踌躇一下,终还是没进去。他转身要走,却听见沈念之在屋里轻声唤他:“你进来。”

他回过身,眼底藏不住的亮光。

沈念之将一页纸递给他:“今天的字写得很好,我给你留了一碗糖水,在炉台上,去拿罢。”

他怔了一下,随即飞快地走过去,动作小心翼翼,却又带着少年人的欢喜。

沈念之没看他,只抬手扶了扶鬓发,似是想起了什么。指腹轻轻摩挲桌上的石镇,那是他前几日拾起后擦干净给她用的。

她忽地轻声自语:“这雁回城倒也静……若一直如此,也不是不行。”

小哑巴从炉台拿起那枚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静坐案前的身影,似要开口,最终却只是深深地望了一眼。

日头偏西,天色仍不觉冷。雁回城此时虽还未入春,雪却早已化尽,地上干爽,风拂过也不似往日那般透骨。

沈念之送走了最后一拨孩童,才收拾好案头书册。霜杏端着一盏茶进来,低声道:“小姐,沈二小姐来了,就等在前院。”

沈念之轻“嗯”了一声,神情未动。她洗过手,从案几后站起:“我去见她。”

霜杏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只轻手轻脚地替她拿了外袍。

前院里,沈忆秋穿着一件湖水色圆领褙子,裹着外披,坐在石凳上,神色略显疲倦。见沈念之来了,立刻起身迎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姐姐,我虽然不如你读的书多,但是我也想尽微薄之力,替你分忧一些,你可愿意?”

沈念之看着她那双眼,目光落在她握住自己袖子的手指上——因风干微红,指甲修得整齐,指腹却略显粗糙,显然是这段逃亡路上吃了些苦头。

她一时没说话。

沈忆秋神色未变,只道:“姐姐若不愿……我也不强求的。”

沈念之轻轻垂了垂眼,语声不疾不徐:“倒不是不愿。”

她抬眸望了沈忆秋一眼,神情淡淡:“行。”

沈忆秋眼中一喜,声音里也多了点生动的颜色:“好!我明早便过来。”

沈念之“嗯”了一声,不多说。

两人一同出了院门,城西的风掠过矮树篱,带着一丝西北春寒未尽的干冷,沈忆秋搓了搓手,又小声道:“姐姐,我虽读书不多,可小时候在庄子上,跟着族学的夫子也学了些认字、讲理的事……我教不了太深的东西,但倒是会记账、算数。”

沈念之听她语气小心,略偏过头去看她一眼,道:“如今学堂还小,你能教他们些算数,正好。”

她语气平和,并未多赞,沈忆秋却听得眼底一亮:“那我明日带些笔墨来用?”

沈念之点了点头。

两人走过巷口,远远便望见前方有孩童追逐打闹,霜杏正手叉着腰,口中唠叨:“别跑了,鞋都跑掉啦!”

沈忆秋看着那群孩子笑得没心没肺,竟也有些动容,轻声道:“姐姐……这些孩子都好纯真快乐。”

沈念之却只是淡淡一笑,没言语。

她望着那街上的嬉闹,心头却像被拢着一层薄纱——不是暖,也不是冷,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情绪。

那是一种,从前不曾拥有过的安静生活。

沈念之听她一口一个“明早”,眼里那点因风起微颤的欢喜,虽不过是些日常话语,竟叫她一时无言。

她垂眸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你早些来便是。你们住在城南那处别院,来往也不远。”

沈忆秋连连点头:“是,是,李……李珩已经安顿好了地方,院子虽不大,却比一路奔逃时强太多了。”

沈念之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没走几步,却听身后人忽然开口唤她。

“姐姐。”

她脚步一顿,回身看她。

沈忆秋抿了抿唇,似是鼓了很大勇气,终还是

道:“我……我有一事想求你。”

沈念之眉心微动:“说罢。”

沈忆秋攥紧了衣袖,那双因风吹略泛红的眼中忽地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和李珩……”她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真挚的胆怯,“李珩说,等过些日子,想替我备一礼,正式上门成亲。”

沈念之神情未动,只略一点头:“此事你们自己商议便是,旁人不好插手。”

“可我想求姐姐你——”沈忆秋忽而一咬牙,带着哭意说道,“我想请你为我证婚。”

沈念之一怔。

“你说什么?”

沈忆秋眼泪几乎控制不住地滑落下来,却不肯擦,只定定看着她,语气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哀恳与希冀:

“阿爷不在了,我阿娘也走了,长姐如母……若你不肯应,我便是真的无依无靠。”

“李珩,他虽然已经被贬,我也愿意嫁给他,甘愿做他的妻。”

她低头拭泪,声音一丝一缕往下落:

“姐姐,你成全我,好不好?”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顾行渊——!”她惊呼出……

沈念之站在原地,神情极静。

她眼前一时闪过那年冬雪夜,她还是话本子里未觉醒的人,李珩立在晋国公府外,她跟在李珩身后,李珩有些不耐烦,沉声问她——“你怎么老是跟着我?”

那时她死皮赖脸,满口都是对李珩这个角色的喜欢,现在想来真是可笑,可话本子里本就没有逻辑的事情,也多了去了。

沈忆秋看沈念之忽然莫名的笑,忍不住问她:“姐姐,可是想到了什么趣事儿?”

“无事,你俩的事,我应允了,我也信他会死心塌地待你。”

半晌,她抬眼看向沈忆秋,语气淡淡:“我不善此事,怕给不了你太多福气。”

沈忆秋一愣,随即眼泪落得更凶,却又带了笑,低头深深一拜。

沈念之赶紧将沈忆秋扶起来:“如今……你我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我们既然是姐妹,以后相互有个照应也是好的,你快回去吧,他来接你了。”沈念之说着,指了指沈忆秋身后的方向,李珩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姊妹二人。

都护府中,夜灯未歇,西北风猎猎拍窗。

顾行渊披衣而起,步履稳疾。

他手中还捏着方才探子送来的密信,信纸上笔迹仓皇,言语之间皆是急报——瀚州西南边境,连日来屡有异动,小股势力频频试探,虽未成规模,却分明有窥伺之心。

中军大帐内,赫连哲图已在等待。

他一身便甲,神情凝重,抬眼看着顾行渊走入,开门见山:“东北方向不安分。北庭乌恒部落近日动作频频,边哨几次来报,疑似有人试图潜入驻军水源。”

顾行渊微微颔首:“属下已阅密报,怀疑有人故意诱我军妄动。”

赫连哲图眼神冷锐:“此事不宜大张声势,我需你亲自前往,带一小队亲兵往边境探实虚,三日内回报。”

他顿了顿,又道:“此番不得有误,若真是北庭暗探掂量虚实,那背后之人,必非寻常蛮部。”

顾行渊拱手:“谨遵军令。”

军议散后,已近三更。

夜风扑面,盔甲冷硬,营中甲士已悄然列阵于府后,皆是顾行渊亲自调遣的亲卫小队,一言不发,静候将令。

他却转身回了都护府内庭。

那一方熟悉的小院,灯火已熄,只留檐角还亮着一盏微弱的油灯,正是沈念之居所。

他立在廊下,刚欲唤人,却想着她白日里教书,恐是已经梳洗好躺着看书了,不再叨扰。

这时霜杏走了进来,端着一盆刚打的热水,正准备给沈念之泡脚,嘴里嘟囔了一句:“顾将军这人也是怪,来了不说话,站了一小会儿又走了。”

“你说顾行渊来了?”

“是啊,刚才还跟门外站着呢,穿着一身盔甲,像是刚从军营回来,也可能又要出去吧。”霜杏说着,把木盆放到沈念之榻下。

沈念之将手里的书往桌子上一丢,拉起一旁的披风穿着鞋就追了出去。

“他定是有什么话要说。”

都护府内灯火未熄,府外却已有甲士整装待发,赤羽军的甲衣在火光中泛着寒芒,肃杀之气自天边压来。

顾行渊披着赤色铠甲,金边盔缨,整个人冷峻如霜。

他立于台阶之下,翻身上马之前,却听得一道熟悉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沈念之追了出来,她站在府门前,抬眼望着他:“霜杏说,你来过。”

顾行渊转过头身,盔下眉目沉静,声音微低:“东北方向有些不太对劲,边境的小股势力似有异动,都护让我先行一探,你若有什么需求,可以去找外祖父。”

沈念之微抬手,将一物递给他,是一枚铜钱,红线细细缠绕着成了一个穗子。

“带上它,保佑你。”

顾行渊下马接过,似笑非笑:“你不是说不信这些?”

沈念之不说话,只朝他伸手:“那就还我。”

他手腕一扬,将那符举到头顶,语气微带几分调笑:“我偏不。”

沈念之眉一挑,果然踮起脚尖,却还是差了一截。她干脆一跃,却被他一把接住,落在怀中。

她还未挣开,顾行渊已低声道:“别动。”

两人四目相对,夜风轻卷,她望进他眼底那一汪沉沉的夜色,心中一滞。

他声音极轻,低到只她能听见:“等我回来。”

沈念之轻轻点头,唇角勾出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

顾行渊将那枚铜钱挂在盔甲上,翻身上马,朝她望了一眼,才策马转身。

甲士随行,蹄声轰然。

雁回城外,尘沙未起,赤羽军的旗帜却已如火般猎猎而行,直往城外方向而去。

沈念之立于原地,手仍抬着,像是还停留在他方才拥她入怀的瞬间。

霜杏跟了出来,上前一步,小声道:“小姐……回去吧。”

沈念之收回视线,轻轻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转身,只望着远方那一抹赤红渐渐融入夜色深处。

边境一线,风更寒,天地苍茫间只余刀锋剑影。赤羽军小队翻过浅岭,沿着水源地深入数十里,营于山下旧道旁的林洼处。

前方不远,便是乌恒族频繁出没的区域。

顾行渊立于营前,赤甲未卸,鹰羽随风而动。

他目光沉静,注视着地上被扰乱的马蹄痕迹,指节在佩剑柄上轻轻一敲,低声道:“敌人已不止试探,昨日夜里,他们探子来得太近。”

典禹从他身后赶来:“将军,那几个哨探我们已抓住两人,皆用胡语,不识中原官话。”

顾行渊蹲下身,手指探入地面一道浅浅沟壑,取出一枚铜质令牌。

那令牌非胡人所铸,背面隐有符号,似是中原军制印章改刻而来。他拇指轻轻拂过,目色微动:“这是十年前京营旧制的边骑军令。”他低声道,“这些人,受过中原军规训练。”

典禹变色:“中原人暗中扶植?”

顾行渊未答,只收好令牌,起身吩咐:“命人夜前加哨,再派一骑带密信,昼夜兼程送回雁回城。”

“传我手令,不得走正道,绕道西侧,以避耳目。”

典禹领命而去。

营帐内,夜风透过帘幕微响,烛火跃动。他独坐于席前,摊开信纸,笔下字沉而利落,句句皆是军机,未言情字。

直到写至最后,他顿住片刻,抬眼望向案边,那枚铜钱穗子静静躺在他盔甲之上,红线缠绕,轻巧却稳。

他拿起穗子,指腹缓缓摩挲。

帐外风起,他却低声喃喃道:

“我不信符,也不信命……但你给的,我便信。”

他说这话时,目光仍然平静,语调也未变,唯有唇角压得极紧,仿佛心中有万语千言,只藏于指尖一握。

他收起符子,系回胸前,“你叫我无事,我便无事。”

他说完这些,转头继续书写,末了笔锋一转,在最角落处写下一行极小的字:

【字蒙馆后门栽了杏树,此番归来,愿尚未发叶。】

烛光映纸,字落成行。

他将密信一封封好,唤亲兵取来火漆封章,递与传信骑士:“护此信至雁回,不得有误。”

雁回城,已经二月初二,春寒尚未消尽。

学堂中最后一名孩童踏出门槛,霜杏掩上门扉时回头看了一眼——沈念之并未如往常那样先行离开,而是站在庭中,抬头望天,像是在权衡什么。

片刻后,她披上外袍,步出了学堂后门。

“我要去北城门看看。”她淡淡一句,没再解释。

霜杏刚欲劝阻,小哑巴却已放下手中的扫帚,悄无声息地跟上前,拍了拍胸口,眼神执拗:他要陪她。

沈念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北门城楼风大,旗帜随着风在空中飘扬。守兵认得她,也知顾行渊临走时的交代,连忙放行。

她登上城楼时,正是日落前的极光时分。

远处黄沙山岭连绵,苍色未褪。东北方向的边线被暮色吞噬,依旧不见赤羽军的踪影。沈念之站着,乌发微乱。

小哑巴在她一旁缩着肩,却始终不动,眼神静静看着她侧脸。风吹得她睫毛轻颤,神情冷静,却藏着一种极难被察觉的倦意。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念之低头看他,声音很淡:“我想再等等。”

于是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一个静静地等,一个静静地陪。

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城外的影子也被拉长、模糊。沈念之终于转过身来,抬眸看了看天。

“走吧,”她道,“不等了。霜杏那丫头多半把饭备好了。”

回程路上,小哑巴时不时偷瞄她一眼,却从她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直到进了小院,她才忽然轻声道:“你今日字写得不错,明日赏你两颗糖。”

小哑巴嘴角微弯,却没出声,只规规矩矩地告辞离去。

晚膳桌上,霜杏一边给她添饭,一边小心翼翼观察她的神色,终于忍不住试探道:“小姐是在想……顾将军么?”

沈念之夹菜的筷子微顿,随即神情不变:“你也太多话了。”

霜杏“噗嗤”一声笑出来,小声嘟囔一句:“我哪敢多话,我就是……随口一问。”

她收拾妥当后退下,将屋内炉火添足,轻声祝了安,便熄灯离去。

沈念之靠在榻上,一时没有困意,脑中浮现的是顾行渊临行那日的模样——赤甲金边,鹰羽飞扬,眉眼如霜雪中雕成。

夜深。

她梦到了火光连天的战场。

梦中是漫天飞箭、铁甲纵横,赤羽军的旗帜倒了一面又一面。

顾行渊站在血与尘之间,身披战甲,手中长剑沾血,眸光如刃。风中他缓缓回头,目光越过战场与她遥遥相望。

下一刻,他被一柄突袭的长矛逼得后退。

“顾行渊——!”她惊呼出声。

沈念之蓦地睁眼,夜色浓黑,室内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急促的呼吸。

她蓦地睁眼,夜色如墨,室内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急促的呼吸。

她坐起身,下意识探向枕边,却摸了个空。

……才想起,那只铜钱,早在几日前就塞进了顾行渊的手里。

她手指微顿,轻轻握拳收回,胸口像是空了一块,又像有什么藏着,重得发闷。

“霜杏,我要出门!”沈念之坐起来喊道。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沈念之的春心动了

叫了几声,霜杏并未醒来。

她翻身下床,披上外袍,走到案几前,随手取了根丝带将头发束起,鬓发未理,鬓角却有几缕碎发随意垂落。

风还在窗外游走,带着一股入夜的清寒。

她推开院门,踏着廊下的露水,一路快步往东廊而去。

那是小哑巴的屋子。

夜深人静,府中无人行走,她几乎是悄无声息地走到他门前,抬手敲门——

“咚、咚、咚。”

屋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小哑巴脚步仓促地踩在木地板上,伴着一声“吱呀”,门被拉开一条缝。

少年顶着半张还未完全清醒的脸探出头来,眼里还有几分迷蒙,刚想抬手揉眼,一眼便看见沈念之站在门外。

他惊得一滞,几乎本能地张了张口,差点脱口出声,却在最后一刻死死咬住舌尖,迅速低头掩住神情。

沈念之盯着他看了片刻,低声问道:“你可知道,去瀚州东北边境的路?”

小哑巴怔住,犹豫了一瞬,慢慢点了点头。

“那一带你熟悉么?”

他又点头,这次更用力些。

沈念之抿了抿唇,眼神沉静:“那就换衣裳,带我去。”

她转身站在屋外的石阶上,声音带着罕见的急迫:“我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梦……而如今已经第四日,他还未归来。”

话音未落,小哑巴也将外衣披着打开了门,他一边走一边系着扣子。

二人走出老兵住的院子,沈念之一言不发地翻身上了马,紧了紧披风,眼神望向北门的方向。

小哑巴也紧随气候,此时他已经穿得严严实实,眼里却泛着一点复杂的光。他一手扶缰,一手做了个“可以”的手势,点头。

沈念之轻轻扬了扬下巴:“带路。”

二人策马冲出内院,马蹄声在空旷的夜里敲得人心紧促。

雁回城北门开启一线缝隙,是守夜士兵认出了顾行渊的人才放行。他们未敢多问,只默默看着那一骑一马渐行渐远,消失在瀚州边境夜色的尽头。

夜色沉沉,月光斜斜地洒在黄土高原上,天边挂着一轮弯月,清冷如钩。

小哑巴领着沈念之出了雁回城后,未走官道,而是沿着一条被风雪多年掩埋的小径穿行。他骑在马前,偶尔侧头朝她示意方向。

沈念之裹着披风,身上是雁回城百姓的穿着,外层加了防风的皮裘,风钻进来还是冷,但她一句都不肯多说。

两人几乎一夜未语。

月影拉长,脚下土地起伏,越往东北行,山势越发峻峭,黄土裸露,枯草稀疏。

路旁时有老旧的烽燧废墟,断壁残垣斜立在原野上。

行至一处高坡,天色将明未明,小哑巴忽而勒马停住,回头看她,做了个“下马看一看”的手势。

沈念之翻身落地,走近他所站的地方。

是片战场遗迹。

地上有零星兵刃残留,还有折断的弓箭插在冻土中。风过之处,一缕缕灰白的纱布被卷起,似是军中旧旗角被撕碎后吹落。土坡一线,还能看出骑兵疾冲时踩下的辙印尚未褪尽——

“这里……”沈念之蹲下身,捡起一块半截的乌金箭羽,低声道,“是之前的战阵。”

小哑巴点点头,又掏出一枚奇形令牌递给她。

那是他方才从土坡另一头捡来的。

铜色发黑,其上纹路繁复,中心是一枚小小的三角鹰印,沈念之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她定定看着,眼神一动:“这个我在雁回城没见过,应该不是赤羽军的,应该是北庭留下的。”

她捏紧手心,眉头轻蹙:“看来顾行渊他们在这里碰了一架。”

小哑巴也不知,只是沉默地望着远方。

晨光初亮,一缕微白的天光慢慢拂上大地。

沈念之忽然道:“我们继续往前。”

她目光一凛,眼中不再是焦急的女儿心,而是那一点点沉冷的锋芒。

“我总得亲眼看见他才安心。”

小哑巴点点头,翻身上马,继续引她往更北的方向去。

西北天边染了晚霞,暮色沉沉,像一块旧锦被夕光染透。

沈念之策马奔行,一路风沙扑面,鬓边碎发贴在脸侧,她不顾这些,只望着那前方营火点点的方向,眼神一寸寸亮起来。

远处丘地之后,一抹赤羽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招展,她下意识夹紧马腹,马蹄加快,一路直奔营前。

营地正中,顾行渊手腕缠着白绷,甲衣半解,站在一处简易军图前,同几名将士低声交谈。火光映着他侧脸,眉峰微蹙,目光清冷,身后数名副将肃立,皆神情凝重。

这时,一名年少的亲兵忽然抬头,猛地惊喜喊道:

“将军!是沈娘子!”

话音未落,两匹马已越过斜坡,自尘烟中疾奔而来。

顾行渊眉头微动,回身望去。

夕光之中,一袭玄裘的女子骑在马上,身姿挺直,披风翻飞。她眼中是藏不住的情绪,像是压了一夜的风,在看见他的一刻,才终于呼啸出来。

她勒住马,停在军帐十丈步外,纵身下马,足尖踏地,稳稳落下。

“顾行渊。”她开口时,声音微哑。

顾行渊站在那儿,半晌没动,他也没想到她会来。

风吹动他身上的赤甲,那平日冷静的面容,终在这一刻,有了一丝裂痕。

他缓缓

向前走了几步,站定,看着她,道:“你怎么来了?”

沈念之没答,只是目光落在他手上的绷带,眉峰轻蹙。

“你受伤了?”

顾行渊不动声色地将手往后收了收:“只是擦伤。”

沈念之却已走近几步,低头看那绷带边缘的血迹还未全干。

“还说是擦伤。”

顾行渊低低一笑,声音含着沙哑:“你一路找来,就为看这个?”

沈念之抬头看他,唇角微翘,语气轻巧,带着点倦意后的调侃意味:“我做了个梦,梦里你死了。”

顾行渊神色微变,眸光一凝。

她却抬眼看他,语气一顿也没正经几分,目光落在他眉心,语气里带着懒意道:“你瞧,好在你命大,还活着,我就不白赶这一趟了。”

一时间四周静了下来,营帐内的甲士皆默默低头,自动后退几步,不敢多言。

顾行渊的目光自沈念之脸上落下,轻飘飘扫过她身后的小哑巴,眼神一顿。

“你怎么把他也带来了?”

沈念之理所当然地道:“他认得路,我需要一个带路的,又不会说话,省的聒噪,正好做个伴。”

她话锋一转,语气漫不经心地一挑:“万一我在路上被狼追了,总得有人给你报信,回头也方便收我尸。”

顾行渊眉心轻皱,却是被她这轻描淡写的说法噎了一下。片刻才低声道:“别说这些死不死的。”

说罢,他侧身让开,让出营帐的方向:“进来吧。”

沈念之也不客气,径自走了进去,小哑巴微顿了一下,正要跟上时,忽觉一股冷意袭来。

他抬眸,只见顾行渊正站在帐边,侧目看着他,那一双眼眸无甚情绪。

像是警告。

小哑巴垂下眼睫,什么都没说,也没躲闪,只迈步跟上,落在沈念之身后半步。

军帐内灯火明亮,案上铺着一幅粗略绘制的地形图,朱笔已在图上圈了几道线。

顾行渊脱下披风,一边将它挂在一旁,一边道:“三日前,我们在平原北隘处遭遇一支乌恒小队,动手时,他们看似胡乱冲杀,实际行军布阵颇有章法。”

他顿了一下,眼神落在案图某一处:“我怀疑,他们背后另有人指挥,甚至可能早年受过中原兵法的训练。”

沈念之挑眉,目光落在地图上:“所以你带人追进来了?”

顾行渊点头:“抓到了一些人,也许能撬出什么。只是这批人极有耐性,逃得干净,不像是寻常的乌恒游骑。”

他说到这儿,忽而抬眼看她一眼:“你来得不是时候,我原本明日一早便准备遣人返城送信,没想到你先找来了。”

沈念之笑了一声,声音不大:“那我算不算有先见之明?”

顾行渊没回她话,只拿过一只铜壶,斟了杯热茶,递给她:“路上奔波,该暖暖手。”

沈念之接过,低头饮了一口,忽而抬眼问道:“你说他们背后有人……可能还在瀚州,那人若藏得深,会藏到哪去?”

顾行渊没有立刻回答,只低声道:“这正是我要查的。”

他眼神落在地图上那一处空白的区域,像是已将某个点暗暗记在了心里。

而这时,小哑巴已默默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沈念之身上。他没有插话,却听得极认真。

“不过我们今日烤羊肉,你有口福了,洗洗手等下一起尝尝?”顾行渊转移话题说道。

“好啊,有没有酒?”沈念之嬉皮笑脸的问道。

“你啊,还真是会赶时候,正好从北庭军队手里搞了几壶他们马奶酒,正想带回去给你尝尝,我看你是在雁回城闻见酒味儿才跟着来的。”顾行渊语气淡淡,带着一丝丝调侃的味道。

篝火燃得正旺,火星迸溅着,映在众人的甲衣上,亮得像是夜空里错落的星。

羊肉在铁架上滋滋作响,酥香浓烈的气息扑鼻,烈酒一壶接一壶地传着,偶尔夹杂着将士们粗犷豪迈的笑声,在营地夜风里散得极远。

顾行渊坐在沈念之身侧不远处,衣甲已解,只着一件素黑中衣,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手腕。他替她倒了一碗酒,递到她手边,带着些不易察觉的体贴。

沈念之接过,一边喝着,一边瞥见火堆那头的将士们,不知谁先起了头,竟围着火圈跳起了他们的舞蹈。

那些本是肃穆冷峻的赤羽军将士,在火光之下竟也如孩童般笑闹,动作粗犷,却带着某种原始的欢愉。

她微微一怔。

身侧的顾行渊也被他们拉起,起初还挣扎了几下,终究抵不过一群人的起哄。

他苦笑着摇头,却还是被裹进那一圈人里。

沈念之抬头看他,竟第一次见他这般模样——

他竟也笑了。

那不是平日里嘴角勾一勾的冷笑,也不是轻飘飘掠过眼底的讽意,而是极纯粹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眼角都带了弯,像个少年郎。

那笑意带着火光,一点点照进沈念之的眼里。她捧着酒碗,竟忘了入口。

从她认识他以来,顾行渊总是冷静得过分。

克己、寡言、沉稳,仿佛从未真正松弛过。她见过他带兵行军时一言不发的肃冷,也见过他深夜中衣未解伏案翻图的倦容。

可今夜不同。

那一刻,围着火堆的顾行渊,眉目舒展,步伐轻快,眼角舒展。

他转头,正巧看向沈念之。

四目相接,火光跃动,他眼中倒映着跳动的光,也映着她。

沈念之心头一震,像是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她从未想过,顾行渊也能笑得这样……好看。

那种好看,不在眉眼,不在轮廓,而在那一瞬的清澈。

她仿佛能从他眼中看到一整个春天,看见青草疯长、积雪融化,看见从前未曾触碰的少年的生命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感染到她。

沈念之低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味甜中透着辛辣,她却觉得一丝不醉。

她眼尾发烫,唇角却扬着,像是说不出口的一个秘密,藏在心口,正缓缓发热。

又戛然而止。

就连顾行渊的唇,此刻看起来也是那么诱人。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要不今晚,你就在这里宿下……

夜已深,营帐外的火堆只余下温热的余烬,偶尔火星跳动,映出帐门处那一抹安静的剪影。

沈念之喝得有些多,回帐时脚步虚浮,衣摆微乱。顾行渊将她半扶半抱地带回营帐,一路沉默。

她却靠在他肩上,带着几分醉意地咕哝了一句:“顾行渊……你今日……笑得很像一个活人。”声音轻得像风,尾音都带着酒气的软。

他垂眼看她没再说话,只将她安置在榻上。

脱下披风,她却还紧紧握着手里那只空酒盅,像是要握着一场梦不肯松开。

顾行渊叹了一口气,蹲身替她掖好被角,动作极轻极稳,将她额前一缕散发拨到耳后,才起身。

帐外风大,夜色如水。

他才一走出营帐,就瞧见站在不远处的小哑巴。他背对着营帐,望着另一边荒芜高坡,神情看不清,只见肩背笔直,静得像夜中一株无言的树。

“你过来。”顾行渊忽然开口。

小哑巴闻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但仍快步走了过来。

顾行渊负手而立,目光落在他身上许久,才缓声道:“她醉了。”

小哑巴点了点头,眼神落向营帐,嘴角微抿。

顾行渊看了他一眼,接着道:“今晚我还有事要与副将商议。”

他说着转头望向远处火光隐隐的主帐,声音不紧不慢:“你今晚,就留在她帐中。”

小哑巴骤然一震,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顾行渊却神色不动,语气淡淡:“我在门口给你铺了毯子,就在帐口,不许越界一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埋在骨子里的一道锋线:“她若有任何风吹草动,你就来找我,不准误一刻。”

小哑巴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没想到自己竟会被他托付这般事。

顾行渊目光沉静,看不出情绪,只在他说完这些后转过身,最后低声道一句:“今晚,我信你一次。”

小哑巴身形微动,随即重重点头,眼神一瞬坚定起来。

他推开营帐帘子走了进去,身影隐入灯火暗处。

沈念之因为喝了酒睡的极深,两腿间夹着一个毯子,嘴角微微上扬,脸颊泛红,像是做了什么美梦,她嘴里轻声哼唧一声,这声音到让躺在门口的小哑巴耳根一红。

他翻了个身,看着沈念之

垂着的睫毛,吞咽了一下口水,她夹着毯子的腿蠕动了几下,人也随着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本静,他似乎明白沈念之做了一个什么梦,这时营帐外却忽然传来几声急促的马蹄踏地声。

紧接着,破空的箭矢声响起——

“敌袭——!”一声震天的喊杀拉破夜色,赤羽军营地猛地陷入一片混乱,火被风吹得摇曳,远处传来短促的号角声,火光迅速点燃了夜幕。

帐中沈念之醉意未消,忽听得有人拽住她的手臂猛力一拉。

“小……小哑巴?”她还没回过神来,人已经被对方扯着站了起来。

外头火光摇曳,一时间震耳欲聋,远处隐约能听见士兵喊杀的声音,赤羽军正在和敌军交锋。

沈念之酒意被惊得七零八落,刚迈出帐门,就见顾行渊已披甲而来,满身肃杀,与她刚才梦中旖旎的男子完全两个样子。

但是此刻沈念之也来不急多想。

顾行渊走得极快,风一卷就站到她身前,一把将她护在身后。

“北庭人趁夜来袭,你先跟着他走,能跑多远跑多远,别回头。”

“那你呢?”她望着他眉间紧蹙,心猛地一跳。

“我有兵。”顾行渊淡淡道,目光如剑,“你,有命,才是胜。”

沈念之咬咬牙,还未答话,身边小哑巴已经拉住她往一侧飞奔,身后喊杀震天,夜色与火光交织成一片,人影纷乱、刀光剑影如林。

沈念之还未跑出几步,便见几名北庭骑兵从另一侧斜刺杀出,目光锁定了她,正朝着她这边冲来!

“快跑!”她回头一吼。

小哑巴停下身,抬手拔出佩刀,回身迎上,那刀势虽青涩却不弱,他眼中没有半分畏惧,像只被逼急的兽。

“你行吗?”沈念之一边往后退一边叫道,“不行别逞强,赶紧一起跑!”

小哑巴没有回答,只横刀再次挡下袭来的敌人,肩上却也被斩破了衣襟,血迹很快浸透出来。

沈念之一咬牙,刚转身又要继续跑,一道刀影自她身后破风而来,她来不及回头,只觉背后一阵寒气袭来。

小哑巴望见那一幕,瞳孔骤缩,他脚下动不得、手上敌未退!

这一瞬间,他猛地张口,声如惊雷:“沈念之——小心!!!”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的沙哑,但干净利落,直直撞进她耳中。

这一声,震破夜风,像是蓄积了太久的沉默一朝倾塌。沈念之猛地一回头,正见一柄弯刀几乎逼近面门。

下一刻,顾行渊横身而至,赤甲染血,长剑一挥,拦下来刀!

他一把将沈念之护在怀中,眉眼沉冷如霜:“我不是让你走吗?”

沈念之怔怔地看着他,却又不自觉地转头看向小哑巴,那少年站在火光之下,满脸血迹,目光却仍紧紧追着她。

他张了张嘴,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开口说话了,眼神里惊惶与挣扎交错。

营地杀声震天,火光如昼。

但是此刻已经顾不得那么多,沈念之也不想纠结小哑巴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开口说话的。

四周一片混乱,北庭骑兵铁蹄翻卷,喊杀声如雷。

沈念之被顾行渊护在身后,喘息尚未平复,前方又有十余名北庭兵骑自黑暗中缓缓逼近,眼神冷漠,兵刃在火光中反射出寒芒。

这一次,小哑巴没有退。

他忽地上前一步,举起胡刀挡在沈念之前,然后——开口说了一串胡语。

那声音低沉、铿锵,不再是先前孩童般的沉默和怯懦,而是某种隐忍许久之后的本能。

那几名北庭兵原本已拉弓在弦,听见他的话,动作竟像被什么拦住般,齐齐一顿。

沈念之心头微震,转头看向顾行渊,却见他眼中毫无意外,反倒是极冷静地开口:“停手。”

赤羽军随之止步,双方剑拔弩张的空气霎时如冰水落地,凝成一线。

小哑巴又转头,对着那些北庭人说了几句话。

语气不重,却极有分量。

那些胡人你看我、我看你,竟缓缓低下了弓矢。火光下,一人抽身而出,跨下战马,走到小哑巴面前,单膝跪地,低头行了一礼。

沈念之目光紧紧锁着那一幕,像是终于从某处惊梦中醒来。

她忽然推开顾行渊,大步走向小哑巴,面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冷的镇静。

“你什么时候会说话的?”

小哑巴站在那里,回身面对她,那张少年脸上再无以往的茫然天真,眼中沉静如水,唇角却勾起一丝苦涩的笑。

他低声开口,用带着些许蹩脚的汉语,一字一句地道:

“对不起……我骗了你。但我有苦衷。”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落得极清楚。

“谢谢你救我。”他抬起头,眼神认真地看着她,“来日……我一定会报答。”

沈念之怔在原地,风卷起她身后的披风,她却一动未动,只静静地望着他,仿佛试图从这张早已熟悉的脸上重新辨认出那一点曾经的影子。

顾行渊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眉头微拢,像是早就料到。

那名北庭将领低声说了几句胡语,小哑巴回头,点点头。

随后,他再次转向沈念之,语气温和:“我是北庭人。”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少年气,也有一丝轻轻的歉意。

沈念之张了张嘴,终是没说话,只眼睁睁看着他退后一步,翻身上马。

他对身后的士兵说了句胡语,北庭人应声而动,一道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顾行渊没有下令拦截,也没有再说一句话,他的手指慢慢松开剑柄,低声道:“今晚敌方的人数太多,不宜再战。”

沈念之却没听见,或者说,她听见了,却没有应,她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片天边逐渐褪去火光的方向。

曾经她教他握笔,教他认字,教他写“行行重行行”,

他说不了话,就用眼睛看她。

现在他终于能说话了,却是告别。

“王八蛋小骗子,下次看见你头给你打烂。”沈念之在小哑巴的身后喊着,小哑巴听到了,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们还会再见的,沈念之。”他默默说了一句。

北庭人已经离去,夜风中再无马蹄声与兵器交击。

沈念之站在原地,怔怔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深处的方向。直到远处火光一点点熄灭,天地间只余冷风穿帐而过的声音,她才缓缓转身。

顾行渊还站在她身后。

他身上的赤甲沾着灰烬与血痕,盔缨散落,灯火照着他的眉眼,眉峰紧蹙,唇角却克制地平静。

“你有没有受伤?”她问他。

顾行渊看着她,语声一如往常般低哑:“没有。”

“真的?”沈念之盯着他,“我听小哑——他刚才叫你顾将军的时候,眼神看了

你两次。”

顾行渊微顿,低笑一声:“他是看你,不是看我。”

“你怎么知道?”

“他一个大男人看着我做什么,你是真的看不出他对你那点心思吗?”

沈念之一时语塞,半晌又道:“你没事就好,对了我还没来的及问,你这手腕是怎么回事,白天来的时候就看到了。”

顾行渊低头看了一眼,随口道:“前两天不小心弄的。”

沈念之却已伸手,将他那只手腕拉了过来,皱着眉盯着那一圈缠得极随意的白布。

“这谁包的?也太丑了。”她不客气地评价。

顾行渊站在那里不动,只低声:“我自己。”

沈念之啧了一声,将他往帐中拉。

“进来,我给你重新缠。”

顾行渊也不反抗,只是低头看着她披风下露出的半截手腕,嘴角微微动了动。

营帐中,火盆尚暖,沈念之取来药膏,坐在他面前极利落地解开他那乱糟糟的布带。

“都说你行军打仗一把好手,怎地包个伤都这么不上心。”

顾行渊垂着眼,任她动作轻柔地涂药,再一圈圈将白布缠回去。

“那是因为……”他低声开口,却在她抬头看他时,把话吞了回去,只淡淡道,“你缠得确实比我好看些。”

沈念之抬眸睨他:“废话,我是读书人,写得一手好字,手稳着呢。”

“读书人?我看你握笔的次数恐怕还没你举杯的次数一半多。”

“自古文人哪个不爱饮酒,我又不上战场,喝醉睡了便是。”

沈念之将包扎最后一截系紧,手指一顿,淡声道:“别再让它裂开了。”

顾行渊看着她收起药膏,眼中光影沉敛,唇角却悄然带了些笑意。

“好,沈郎中。”

“顾行渊。”

“嗯?”

“要不今晚,你就在这里宿下吧,放心,我保证不对你动手动脚。”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人可以择路,但不能忘了……

顾行渊盯着她那副等着看他出丑的模样,眉眼动了动,终是没说什么,只掀起她脚边那条薄毯,一甩,稳稳盖在她头上。

“喂!”沈念之猝不及防地被一团毯子罩住,刚要撑起身,外头那人已经动作干脆地掀了帘子,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