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毯子扯下,冲着门口喊了一句:“顾将军难道是害羞了?”
夜色如墨,帘外没有回应,只有篝火偶尔炸裂的劈啪声,风从帐外掠过,将她调笑的声音吹得极远。
沈念之躺回榻上,笑嘻嘻地翻了个身,指尖摩挲着刚才他丢过来的毛毯角,心头轻轻一跳,又落了下去。
外头营火燃得不算旺,顾行渊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望着黑夜的方向。
他没有走远,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坐了下来,靠在营上,或许他就在等她睡着,或许只是……听她翻身的动静。
直到天色泛白,翌日拂晓,营地早早起了动静。
沈念之醒来时,营帐内炭火已灭,四周半明半暗,温度尚有余热。
她起身披衣,走到帐门边,掀帘一角,帐外却并无人影,只有士兵走动,忙着整备。
他真的没有进来,她愣了一瞬,眼中那点点落空被她极快地掩去。
她从容洗漱,披好斗篷,提着一只酒壶走出营帐,远远就听见顾行渊的声音,低而稳,在吩咐将士整装:
“今日日落之前,全军拔营,原路回雁回城。”
他背对着她,甲衣齐整,裹着冷峻的清晨光辉。
沈念之没说话,只朝他那方向扫了一眼,便自顾自往前走。
营地之外,一道缓坡延绵到不远处的沙丘。
沈念之信步而上,靴底踏在沙石上,发出轻微的沙响。她一步步登上坡顶,站定。
风仍清冷,但天已亮透,朝霞自东方涌上天穹,薄云像是被谁泼了朱砂,晕染开一大片光。
她站在那儿,又回头望了眼营地方向。
顾行渊也从战马侧取了水袋,沉默地走到她身边,将水递给她。
沈念之接过,低头抿了一口,又仰头望向前方。
“哪边是昭京?”她忽然问。
顾行渊微微一愣,随即抬手,指向东南方:“那边。”
沈念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地平线在晨光中沉静如洗,雁回与昭京隔着千山万水,她却看得极专注。
风起,吹乱她鬓边的碎发,发丝拂过唇角,带着一点点初春的微凉。她未拢,只静静望着那边,半晌未语。
顾行渊站在她身旁,眼神落在她侧脸。她的神情没有悲伤,却也不明媚,只是一种近乎钝痛的静默。
像是远行人看不见归途时,偶尔流露的孤意。
他忽然低声开口,语气极轻,像怕扰了她的心绪:“……是想家了吗?”
沈念之没应声,良久,才淡淡地道:“我想昭京。”
她没有说“想家”,也没有说“想人”。
只是说:“想昭京。”
是那城,是那条年少时穿过的长街,是她看了一年又一年上元烟花的城楼,是她父亲还在时替她留灯的宅院,是那些藏在日子缝隙里的细枝末节。
顾行渊没说话,他看着她,眼神极深,她的侧脸,清瘦、坚定,落寞又倔强,心中一寸一寸地柔软下去。
那一刻,他像是做了一个很久的决定,又怕这一句太重,落在她身上会显得突兀。
可终究还是开了口,他的声音并不响,却仿佛压过了这天地间所有的风:
“只要你开口说你想要,我便把昭京送给你。”
沈念之猛地转头看他,眼中是短暂的错愕,像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顾行渊却不躲避她的目光,只静静地看着她,语气平静,眼神却沉得像是压着万语千言:
“若你想回去,我会送你风风光光回昭京。”
“若你想留下,我便守你在这西北地立学堂、开府第,让你此生自由自在,做你想做的,过你想过的。”
沈念之听着,心像被什么捶了一下。
疼,却也不可思议地顿了一下。
她原以为,顾行渊这人寡言守戒,情意藏得深,纵是喜欢,也不肯轻言。
却不知他一旦说出口,竟是这样……倾其所有,毫不退让。
风吹得她睫毛微颤,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她偏过头,不让他看见情绪起伏,只轻声道:“你说只要我想要是吗?”
顾行渊“嗯”了一声,他只是觉得,有些话,该让她知道。
而她,也确确实实听见了。
这一刻,她看着他站在晨光里的身影,她再抬头望一眼东方,那天边的金光正破云而出,如火般洒满了整个大地。
她低声叫道:“顾行渊。”
“我想要。”
顾行渊看着她,那句“我想要”落下时,他的眉眼微动,整个人却像是一瞬间被点燃。
他替她把披风扣好,指尖掠过她脖颈间的皮裘边缘,动作克制,却隐隐透着一丝深重的情意。
“我记下了。”他低声说,嗓音哑哑的,像早晨第一缕风。
沈念之微一抬眼,正撞进他眼里。
那是一双藏了太多话的眼睛,寂静、沉稳、又缱绻如晦。
她忽然就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却带着些她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柔软。
她道:“你记得也没用,我可是随口说说的。”
——
赤羽军回防未久,尚未彻底歇整,沈念之与顾行渊才刚进了都护府。
霜杏才把水烧上,沈忆秋那边就派人来请:“二位若是不累,不如今晚去小院一叙。沈二娘子今日亲自做了些菜,请沈娘子和顾将军一同用膳。”
沈念之看了顾行渊一眼,后者点头,她便也没推辞。
小院不大,靠近城西,幽静清和。
此刻已点了灯,院门旁的木窗上贴着两个剪得规规整整的喜字,檐下吊着流苏花灯,窗棂处系了几条淡红色绸带,一派将嫁之喜的模样。
沈念之脚步一顿。
顾行渊走在前头,先入院中,一回头便也注意到了这些布置。他神色未变,目光却落在门楣上一条素红绸上头:“若不嫌俗,到时便从都护府出嫁罢。”
沈忆秋亲自出来迎人,听见这话,脸一下涨红了。
“多谢顾将军。”她声音低了些,又看向沈念之,眼里有难掩的雀跃,“姐姐快进来。”
厅中陈设极简,却干净温馨,几道小菜还冒着热气,果然是沈忆秋亲手做的。她一边招呼沈念之坐下,一边将一只汤盅轻轻推过去:“这汤是你以前爱喝
的,我照着书上写的法子做的,你试试看。”
沈念之“嗯”了一声,低头去舀,心却有些发沉。
那盏白瓷汤碗上映着红烛的光,边角处,一点点喜色。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从前不过数面之缘的“妹妹”,如今竟真要嫁人了,而她,竟是在李珩和沈忆秋之间,成了某种……见证?
不知怎的,她心头却泛起一丝轻轻的歉意,她是不是应该……为她添置些嫁妆?
这念头一闪而过,沈念之什么都没说,只默默垂了垂眼,把那一碗汤舀得极慢。
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怎的竟会在这样的时候,想起“没给妹妹准备好嫁妆”这回事。
顾行渊沉默地望着她手中那只汤盅,想说什么,却又没说。
沈念之却已恢复如常,把那盏碗推回去:“盐放重了。”
沈忆秋一怔,随即噗嗤笑了。
晚膳过后,顾行渊与李珩移步后院,两人并肩立于小廊下,手中皆捧着温茶。夜风尚凉,枝影斜斜落在廊前台阶上。
二人谈及的,是将来守边与政事之策,声线虽不高,却各自沉稳清晰。
沈忆秋却早拉了沈念之起身:“姐姐随我来,我有样东西想让你瞧瞧。”
她领着她绕过前院的石灯,一路进了内屋最靠东的闺房。那间屋子不大,却收拾得极雅净,墙上挂了淡色帷幔,窗棂边一只风铃,偶尔轻响。
案几上摆着一只绣篮,沈忆秋从中捧出一件绸缎嫁衣,小心翼翼地展平在榻上。
“这是我自己缝的。”她笑意带着点羞涩,又带点自豪,“有些地方针脚不匀,你别笑我。”
沈念之走近一步,目光落在那件嫁衣上。
绸面温润,色泽极好,暗纹中绣着鸾鸟戏枝,边角一圈缠枝海棠,虽然不是巧匠之作,却能看出用心。
她伸手轻轻触了触衣摆的花边,手指微凉,指腹下是细密扎实的针脚。
“绣得很好。”沈念之低声道,“你认真做的事,一直都不会差。”
沈忆秋眼中一亮,仿佛得了鼓励,又低头轻轻理着那缕缕流苏,像是怕它被风吹乱了:“等姐姐出嫁时,我也给你做一件。比这件更好看。”
沈念之一怔,手下动作顿了顿。
她抬眸望向屋檐,目光短暂地凝了一瞬,似要说笑,却忽地说不出话来。
她原想说——她什么样的嫁衣穿不起?
晋国公府的女儿,曾是昭京第一等的贵女,世家嫡出,绫罗绸缎哪一样不是任她挑。
又想起被李珣差点困在牢笼里,婚事,她心里还是有些抵触。
可她终究没说。
如今自己不过是寄住都护府的客,开着一个面朝黄土的学馆,早已不是那个锦衣玉食、无所顾忌的贵女了。
她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句:“好啊。”声音极轻。
沈忆秋没听出什么异常,笑着说:“那你可别不等我出嫁,我这嫁衣还绣得不够快呢。”
沈念之“嗯”了一声,指尖还搭在那件嫁衣的领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眼神落在灯影之中,像是透过这层烦着淡光的嫁衣,看到极远极远的地方去。
沈念之瞧着天色已晚,让沈忆秋留步不用送她,她去寻了顾行渊就回去。沈忆秋看她坚持的样子,也就没再追着。
廊下风起,夜色沉沉。顾行渊与李珩一左一右立在月影下,身前茶盏微凉,茶烟袅袅而升。
李珩看着小院中挂起的红灯与喜帕,眉眼间多了一份常人难得的温和。他握着茶盏,声音不大:
“其实这样也挺好……山河虽远,但身边人安稳就够了。雁回城不似京中纷争,虽苦,却有种久违的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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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低笑了一声:“我从前看话本里说,有人为了一顿热汤和一个相守的人,愿弃金玉荣华,流落天涯。我那时笑话他傻,如今却……”
他话未说完,忽听身后一阵脚步声,未回头,已知来人是谁。
沈念之站在廊角,月光拉长她的影子,眼神平静,开口却不留余地:“李珩,你若只是个落难书生,说这话我不拦你。但你是李家的人,是皇子。”
她步子不疾不徐地走近,语气却比夜色更沉:“你母妃被人逼死,名节尽毁,你被贬为庶人,险些死在永州,一路奔波,差点害我妹妹也跟你殒命,才落脚于此。”
“你说清净?你说愿意?”
她目光定在他身上,唇角不笑,却字字如刀:“那李珣呢?那个害你母子失势、夺你一切的李珣,至今坐在金銮殿上,日日春宴秋月、享尽荣光。”
“你像一个逃犯一样流落此地,你心甘吗?”
“你母妃九泉之下若知你如今这般平静度日,是欣慰,还是失望?”
她话至此处,才稍顿,语气也淡了几分:“人可以择路,但不能忘了从哪儿被推下去的。”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你说,若我阿爷还在,会……
李珩怔在原地,仿佛被人迎面扇了一掌,他那手中原本握着的茶盏微微一倾,茶水未洒,却也已凉透。
月光洒下来,他站在红帕喜灯之间,却忽然觉得有些冷。
沈念之说话时眼神清明,令他陌生。
他想开口反驳,说他并非甘愿沉沦,说他也不是忘了仇恨。可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意识到,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沈念之,已经不是昭京锦绣深花丛里那个任性跋扈的国公府千金了。
她目光笃定,心如利刃,直视他的逃避与软弱。
那一瞬,李珩甚至觉得,他才是那个被护在温室里的孩子,而她,是早已从风雪中跋涉归来的大人。
他喉间微动,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好。”
这一声无力至极。
沈念之没再看他,转身往院外走。斗篷一拂,火红的灯影从她肩头滑过。
顾行渊早已等在廊下,他看着她步下台阶,才移步上前,与她并肩而行。
走出那道挂着喜帕的小院时,沈念之未言一句,步伐平常。
只是走到角门时,轻声道了一句:“你说,若我阿爷还在,会怎么看?”
“你阿爷已经不在,可是你在这儿,你就是他的眼。”
沈念之回到别院的时候夜已不浅,屋内只燃着一盏灯,光晕在铜镜与木柜间摇曳。
沈念之翻着柜中沉旧的包裹,一件件拣出来,展开,又重新叠好。
“这些都太寻常了。”她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思索,“她出嫁,我总要给她添些东西。霜杏,当初你收拾东西的时候,沈府可还有什么珍重的没带出来?”
霜杏正蹲在炉边点火,听她问话,停了一下:“小姐,那时候匆忙,只带了些您常用的衣物首饰,还有些金豆……”
沈念之拢了拢袖子,轻声:“……也怪我没想周全。”
她抬眸望向一旁的书案,似是想到什么,又道:“写封信吧。写给沈思修。沈府纵然如今清寂,那厢房的暗格也该还在,他总不至于连父母留下的老物都不管了。让他托人带两车来,我挑些给忆秋送去,也算尽了姐姐的一点心。”
霜杏正要应声,忽然手一抖,烛芯燃起的一点火光猛地跳了一下。
她咬了咬唇,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低声开口:“小姐,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说。”
沈念之没抬头,还在理柜中的折扇与织锦:“说罢。”
霜杏语气低得近乎听不见:“前几天您走后,我一个人去前院领东西,路过角门的时候,听见赫连将军同人说……说大爷出了事。”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怕她听不清,又重复一遍:“大爷……在您离京后的没多久,在平昌坊喝醉闹事,跟人起了争执,被人打死在后巷里了。”
屋内静得针落可闻。
霜杏攥紧了手,眼眶红红的:“……最后还是苍大人亲自去认的尸,衣衫都烂了,手骨断了,模样很……他写信说不让告诉您,怕您受不了。”
沈念之的手顿在半空,指尖正捏着一方镶金的绣帕,
帕子边角还未理齐,斜斜耷在她膝边。
她背着光坐着,影子落在柜上,一动不动。
霜杏屏住呼吸,不敢再说一句。
过了许久,沈念之才轻轻道了一句:“……知道了。”
声音平稳极了,听不出任何悲怒。
“你出去吧。”她接着说,语气依旧不高不低,像是刚才听到的,不过是一桩不相干的旧事。
霜杏低头应了声,悄悄退下,把门带得极轻。
屋内只剩下沈念之一人,她仍坐在那处,身边摊着刚翻出的几样旧物,光线映着她的侧脸,冷得像玉石。
烛火燃到一半,只剩豆大的光。
沈念之还坐在案前,身后是那道紧闭的门,风拂过窗棂,发出轻轻的“呜”声。
她目光落在案上的一方旧绣帕上,指尖不自觉地一下一下摩挲着边角,像是在抚一段极远的尘埃。
许久,她低声开口,自言自语:“……哥哥啊,从小便不是个聪明人。”
“但也不是坏。”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谁,又像是说给屋中那盏垂死的烛光听。
她眼神没有焦距,却分明是望着极遥远的日子。
那时候时候沈念之刚进私塾,沈思修每日午后都来接她。手长脚长的一个少年,穿着规矩的学生袍子,蹲在门口小树下背着书,听见沈念之走出来,立马笑得眼睛迷成一条缝。
此刻她轻轻笑了一下,低头看自己手边的东西,像真看见了年少时的那张笑脸。
沈思修让她骑他脖子,说小妹妹不能走太久路,娇着呢,那时候沈念之也真是心大,翻身就骑,拽着他耳朵一路喊马儿快跑……
沈念之抬眼底渐渐浮出些湿意。
她伸手撑着额角,轻声哽咽道:“沈思修啊,”又叹了一口气,“你就是太蠢了,蠢得被人三两句哄了去,给人递了斩沈家的刀。”
她一只手拂过眼角,指腹落下一点微凉,但她没有再哭。
那一点泪意被她压了回去,她垂眼,看着掌心那方绣帕,像是终于想明白了。
沈念之刚准备熄灯,便听见院外传来一阵细碎脚步与低语,她蹙了下眉,披了件衣裳,推门而出。
院中已有好几名赤羽军亲兵正抬着箱笼,来来回回进出忙碌,那些箱子俱是上好紫檀木制,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物什。
她立在廊下,抱着胳膊开口:“顾将军,这大半夜的……这是在做什么?”
院中灯火照亮那道熟悉身影,顾行渊一身便服,袖口挽起些许,正指着那几只大箱沉声吩咐:“这几只放里屋,轻点,不许磕碰了角。”
他闻声回头,见她披着薄袍站在门边,微一顿,才道:“沈二娘子要从都护府出嫁,怎能寒酸了去。这些,是我替你给她准备的嫁妆。”
沈念之闻言怔了怔,脚步下意识地往前移了一寸,眸中神色复杂未言。她看着那一箱一箱的东西,走上前去掀开来看,都是精致物什,有蜀锦绣段、江南细瓷、甚至还有一对掐丝嵌宝的玉佩与头面。
顾行渊一边安排人抬入,一边头也不回地道:“我知道你一向不爱欠人情,但这回,你先欠着罢。日后……”他顿了一下,声线微低,“我或许还有求于你。”
沈念之立在原地没动,他那句“或许有求于你”,像是无意说起,又像是藏了几分早有预谋的深意。
她没接话,只抱着手臂静静看他,那眼神像是穿透这漫天灯火,看他到底要做什么,又似乎……
“顾将军莫不是要我以身相许?”沈念之调笑道,
顾行渊安排妥当,转过身要离开时,目光落在她身上,眉目间并无波澜,唇角却隐隐动了一下,不知是要笑,还是要说什么。
“若你肯。”他顿了顿,语气仍是那般清淡稳重,却在静夜里多了一分说不出的郑重,“我现在也不能答应。”
沈念之一愣,笑意微顿,眼神却倏地变了。她原是随口一说,只想着用些调侃来掩住心里翻起的波澜,却没料到他回得这般认真。
她转过脸去,指尖轻轻抚过那箱子边沿,语气敛了几分嬉笑:“你若真说这些,我可就当真了。”
顾行渊站在廊下不动,灯火映着他的侧脸,那一双眼静得像是一潭水,却又藏着火,随即转移了话题:
“你穿这么少出来,不冷吗?”他忽然问,语气还是一贯的清冷低沉,却不似平日那般克己分寸,带了点无声关切的钝意。
沈念之轻“哼”一声,没说冷,也没说不冷,只道:“那我先谢过少将军了,日后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你招呼就好。”
顾行渊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而去,只留她站在廊下,望着那一地被月光映亮的嫁妆箱。
“真是个没情趣的,也不知道我怎么就……混蛋。”沈念之咒骂一句,跺了一下脚,掀门而入。
自沈忆秋婚事定下后,雁回城的天日渐回暖。
李珩同沈忆秋住在一处临水的小院,日日打理院落、读书写信,日子过得平淡宁静。偶尔顾行渊前来,亦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他身上的戾气早褪,话也不多,沈忆秋说他像极了那些故事里弃了兵戎归了山林的世外人。
但李珩自己知道,他这一身骨血里流的从不是寻常人的命。
他偶尔会在夜里梦见那座金銮殿,梦见那日母妃自尽时宫墙上的血,梦见李珣披着皇袍,立在丹陛之上俯视众生,轻描淡写地说着:“庶人李珩,无需再论。”
梦醒之时,常是子时未尽,窗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烛火一晃一晃,像他年少时攥不住的影子。
直到这日午后,有人敲开了他们的院门。
来者一身旧军衣,风尘仆仆,腰间佩着早已褪色的虎符。李珩一眼认出,那是昔年他在左金吾卫时麾下的副将,宁嶙。
宁嶙踏入院时,眼神复杂地打量他许久,才单膝跪地,低声一句:“末将参见殿下。”
那一声“殿下”,仿若惊雷。
沈忆秋正巧出来,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李珩神色未动,只让宁嶙起身,随后问道:“你怎会知我在此?”
宁嶙回道:“朝中已有人察觉。圣上近日密令都察院南线巡察,雁回城名册忽有调动,几位旧臣担忧殿下安危,才冒险送来密信相报。”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笺,纸页微黄,封口尚留着火漆印。
李珩接过,目光落在信上那一行字——
【春风不问归期,然刀已在鞘中。】
他沉默半晌,终于轻轻合上信页。
“朝廷知我在此了?”
“是。”宁嶙点头,“不过并未明确,只是有人盯着都护府的动向。若将军动一动,那边便有眼线禀报。”
沈忆秋听罢,脸色微白。
李珩抬眸看向窗外,那是西北天光,落日未沉,霞光漫漫。他知道,自己逃不过了。
那日夜里,都护府内便收到了一封加急密函。
密函来自中枢政务司,语气并未明言质疑,只是客气问询:“雁回城近日是否有外姓中原宗室借住,是否知情其曾为庶人李珩。”
顾行渊看着那道折得平整的纸页,未作声,手指在案边轻轻叩了一下。
沈念之立于他身侧,目光在那封信上一扫而过,心中却早已有了判断。
她淡声开口:“看来李珣是坐不住了。”
顾行渊抬眸:“雁回城不能再当他避风港了,若他执意不应,只怕,会被当作谋逆之人处理。”
“你想怎么办?”沈念之问。
他看了她一眼,声音极低:“等他自己决定。”
她未答,只轻轻点头。
——
初春寒意未尽,宫中却早早张灯结彩。
玉昭宫内一应人手调派整齐,皆在为本月的选秀筹备。可即便如此,从礼部内册到宫人试容,再到玉璧台前那一道道敛眉垂手的女儿身,终究仍落在陆景姝一人之上。
她坐在主位,头冠半卸,毫无兴趣,目光不远不近地掠过下方候选的秀女们。
红纱薄帘晃动,像极了她此刻的眼皮,沉、却不能闭。
左右嬷嬷低声道:“
贵妃娘娘,今日已是第三批人了,要不……歇息片刻再看?”
陆景姝淡淡摇头,凤眼未抬,只挥了挥手:“陛下要我为他操持后宫事宜,我怎敢怠慢。”
话落,她抬眼扫去,视线在下一排人的身上掠过,忽然在其中一个女子面上顿住。
那女子肤白而清秀,身量窈窕,眉眼不算出众,却不知为何,那鼻梁与下颌的弧度、那垂睫不语的神情,忽然撞入她的眼中。
她的目光凝住,像是被哪根旧线一扯,心中骤然起了动静。
“你,上前来。”她开口。
那女子显然未料会被点名,怔了一瞬,才低头上前,行礼,声音不高:“民女陶月。”
陆景姝起身走下玉阶,缓缓近前,看着她的脸,在那张清秀而柔顺的脸上,看见了一抹隔着千山万水的轮廓。
沈念之。
她心头忽地一跳,神情未变,只轻声道:“陶月……不,今日起,你的名字叫阿织。”
陶月愣住,张了张嘴,未敢多问,只低头应了一声:“是。”
陆景姝收回目光,随手一指:“就她们几人罢。”她说得随意。
正要转身,又顿住脚步,侧头吩咐道:“你留下。”
陶月屏息凝神地站好,殿中人退下,只余她与陆景姝相对,宫人远远拉上了帘,烛火静燃。
陆景姝走近,低声问道:“你父亲是何官?”
“民女父亲,是扬州府下县令,陶朝简。”
“嗯。”陆景姝点头,像是心中已有算计。
她抬手捻起陶月一缕鬓发,眼神却不看她,淡声道:“你长得,像个旧人。”
她声音温柔,却叫人背后发冷。
“这像……不知是你的福,还是你的祸。”
陶月睫毛轻颤,不敢作声。
陆景姝却微微一笑:“你想不想往上爬?若你想,我推你一把,可好?”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我想用这一份江山,当聘……
紫宸殿深处,金炉焚香,紫檀雕花的寝帐之外一片静谧。
李珣倚坐在榻上,身披玄色织金常服,领口半敞,指间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枚羊脂玉扣。他眼眸低垂,神色温淡。
榻下,一名才人着薄妆静静跪坐在他侧,替他奉着茶,一言不发。
帘外内侍低声通禀:“回陛下,李珩如今仍滞留瀚州雁回城。属下查明,他现下暂居拓安大将军旧部的别院,与沈家二女沈忆秋同住,已定婚期。”
李珣将玉扣“啪”地一声扣在漆案上,面上仍无表情,只冷冷道:“雁回城,是赫连哲图的地界,这老匹夫,早看他不顺眼了。”
“陛下,赫连家族世代驻守瀚州,对西北一带有绝对的兵权。虽名列都护府辖下,实则早已半自成一统,朝廷难以伸手。”
“自治……”李珣嗤笑一声,笑意极淡,“自李珩落到那处,便装起了缩头乌龟。朕本不欲理他,可他偏要挑在我最不愿碰的地方窝着,你说他是藏了什么心思?”
他略一思忖,随手将案上一份折子推至一旁,转头对侍立在下的内臣缓声道:“从下月起,雁回城的赋税翻一倍,凡关涉雁北粮草、商运、马匹调拨,一律紧扣批文。”
那声音里未有半点波澜,却冷得叫人背脊生寒。
“若赫连哲图真愿为他遮风挡雨,也得掂掂手里那点军粮,撑不撑得起这份情义。”
才人低眉顺手替他捻好衣襟,悄声问:“陛下……这般动静,不会太过?”
“太过?”李珣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他倒是会挑时候,先是沈念之退婚,如今又搅得都护府上下为他奔走。”
“你可知,大都护当初为她亲笔写退婚书,还认她做了干孙女。这口气,朕憋了多久?”
他冷声一哂,似是终于厌了这般议事,“如今李珩,他也要护。真当我这皇帝,是他登州码头的故交?”
内侍躬身低头:“属下明白。”
李珣端起茶盏,盏中香气氤氲,他轻轻吹了口气,目光落在杯中茶影。
“赫连家若识趣,便早些将人送回来。我这人……从来不爱求人配合。”
雁回城,正午阳光下的街道依旧如常,市井喧嚣,百姓安稳。
可都护府内,气氛却压得有些低。
赫连哲图坐在堂上,眉头紧皱,一封从昭京传来的公文正摊在案上。
“加赋?”他冷哼一声,语气中透着一丝不耐,“说是年初兵费紧张,又逢边地需整备军务,瀚州地广人稀,也应分担?……这是堂而皇之的压榨。”
顾行渊站在一旁,眉峰亦冷。
他道:“这不是筹军饷,这是试探我们的底线。”
赫连哲图将手中纸一摔,冷笑:“从沈家一案到今日,他们早就没我们瀚州放在眼里了,这番朝廷突然下文增税,还专挑我们。”
顾行渊眼神沉了沉:“是想逼我们交人。”
两人对视片刻,皆未言声。
几乎在同一时刻。
雁回城北,一行衣着朴素的行旅人缓缓入城。他们衣袍染尘,眉眼却俱不寻常。最前头那位少年眉目俊朗,手执马缰,神情平静。马背上驮着几口沉沉的箱子,看似寻常货商,实则其中藏着的是北庭特使送来的书信。
他便是曾化名“小哑巴”的北庭二王子,阿聿。
他神情冷峻,一步步走过雁回城街头熟悉的青石巷,耳中传来沿街叫卖的熟语,脚边小孩嬉笑奔跑,他低头望了他们一眼,眸色微动。
“王子殿下。”随行一名北庭副使压低声音,“我们绕开赤羽军,先行觅顾将军去处?”
阿聿却道:“不急。”
他抬头,看向城东一角,那是字蒙馆所在方向。
他眼神一动,露出一抹带笑的轻语:“先让我见一个人。”
沈念之刚从学堂收了课,院中孩童陆续被接走,她亲手将擦干净的砚台晾在廊下,正打算回屋喝口热茶,忽听头顶一阵轻响——
她还未抬头,一道黑影已从屋檐上一跃而下。
少年脚尖落地,身姿极稳,风一掠,袍角扬起,他已不是那日夜色中仓皇说出“小心”的小哑巴模样。此刻他眉目朗俊,气度从容,唇角一抹笑意飞扬。
“沈姐姐。”他唤她,嗓音低而清。
沈念之一怔,随即眼神一冷,抬手就将那方刚擦干净的砚台狠狠掷了出去。
“你这个小骗子!”她咬牙骂道,“居然还敢回来,知不知道这是瀚州,我现在一嗓子喊出去,赤羽军能把你拿下!”
少年伸手一接,砚台稳稳落入掌中。
他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眼角眉梢,全是少年人的明朗与桀骜。
“你舍不得。”他说得理直气壮,“不然不会用我送你的砚台砸我。”
沈念之冷笑一声,双手抱臂,站在阶前,瞪他:“你是回来讨打的吗?”
“我是回来办正事的。”他站直了身子,语气也微正,“我带了北庭的使者,乔装进城,欲与顾将军、赫连将军议一桩事。事关两边边境……不过,我回来前,最想见的人,是你。”
“你还真是口无遮拦。”沈念之嗤了一声,抬眼细看,少年披着素袍,鬓边束着青绳,已经长高了些,眼神也沉静了几分,只那张脸还是那副笑起来让人恨不起来的模样。
“说吧。”她抬下巴,“想干什么?”
少年走近两步,眉眼里竟多了一分认真。
“我想娶你。”这句话说得不轻,却掷地有声。
沈念之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想娶我?”她嗤笑一声,伸出手,“把砚台还我。”
他将砚台重新递还她手中。
沈念之收下,一手叉腰,一手举着砚台晃了晃,慢条斯理,带着都弄他的语气,故意出个难题叫他知难而退:“娶我可以,江山为聘。不然别扯别的。”
他站在她面前,迎着风光,目光灼亮,笑意未退,认真地点头。
“好,一言为定。”阿聿说完
,扬长而去,丝毫不给沈念之拒绝的机会。
都护府前忽有马蹄声至。
守卫一声令下,拦下了一行衣着素简却气质不凡的行人。领头少年俊朗非常,眉目如画,衣袍虽朴却清整干净。
“北庭使者阿聿,携书求见拓安大都护。”他递上一方亲笔写就的帖子,语气不卑不亢,神色沉静。
门前将领不敢怠慢,立刻呈入府内。
大堂之上,赫连哲图看着那帖,眉头微皱,轻哼一声,目光却凝住。
“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那少年被领入正厅,行了一礼:“北庭阿聿,见过赫连将军、顾将军。”
赫连哲图目光审视,顾行渊站在一侧,面无表情,只低声问道:“你来做什么?”
阿聿抬眼,语气不紧不慢:“无它,我是来谈判的。”
他目光澄澈,却并不软弱:“如今大昭对北庭的商路压制愈演愈烈,互市文书迟迟不肯放行,边地耗着,不战、不和,也不允通商。”
“如今,我听说……大昭朝廷已向瀚州增税,而李家皇子李珩,也正藏身雁回城。”
这番话说得不重,却字字落点,赫连哲图脸色微变,手指扣着扶手,一言未发。
顾行渊盯着他,声线微沉:“你想说什么。”
阿聿道:“很简单,我想和赤羽军联手。”
他语速不快,像是早已在心中千遍演练。
“若事成,我要瀚州允北庭商人正常出入,不设重关,不设重税,商道通畅。”
“而我能许你们的,是在我活着的这些年里——北庭边境,永不兵戎。”
顾行渊微垂眼眸,眼神沉思不语。
赫连哲图冷笑:“你说得倒轻巧。”
阿聿不避不让,回看他:“将军若不信我,可以派人去查边地,北庭五部中,唯有我部三年未犯边境。”
他话音顿了顿,看向顾行渊,语气低下去:“因为我早知这场乱局,终会烧到瀚州来。”
“如今李氏天家已危,朝廷摇摇欲坠。我们不过是提前来问一句,你们,打算坐等,还是愿意赌一局?”
赫连哲图眉头蹙得极紧,忍了一路,终于厉声喝道:“你究竟什么意思?”
阿聿看着他,神情一敛,字字清晰地道出:
“我要李珣下台。”
这话一出,整个正厅寂静无声。
赫连哲图猛地起身,怒目圆睁,一掌重重拍案,厉声喝道:
“大胆!”
“你区区外邦之子,竟敢妄言左右我大昭天子,你当此地是你北庭的王帐不成!”
空气沉得压人,亲兵齐刷刷拔刀半步,顾行渊却只抬手轻轻一拦,没让人动。
他侧头看着阿聿,目光如刃,良久未语。
阿聿没有退,眉目不动,冷静迎视,看着顾行渊眼中也有那丝欲望,他知道这事一定成。
“我在城中客栈等着顾将军大驾光临。”说完,行了一个礼,带着人离开。
顾行渊仍立于原地,目光微沉地望着阿聿的背影,直到那道白衣身影彻底被门外日光吞没。
赫连哲图端坐在堂上,一言不发,指腹缓缓摩挲着扶手,仿佛那陈旧的纹路能替他理出这盘困局。
片刻,他幽幽开口:“这小子,和他父亲一点都不像。”
顾行渊垂目应声,不置可否。
赫连哲图喃喃一声,终于转头望他,眼神如钉般定住:“你怎么想?”
顾行渊沉了一瞬,终是拱手低声回道:“外祖父,税,不能加。军粮,我们也要。”
赫连哲图冷哼一声,往椅背重重一靠,粗声道:“哼,他老子活着的时候,我敬他几分,那时候北庭诸部盯着黄河一带,乱成一团,西南又有浑族犯境。”
他顿了顿,咬字发狠:
“先帝年轻时也算跟我一块在边地浴血守关,不说是朋友,起码也有些情分。他对瀚州向来照拂,赤羽军每年守边,换来昭京安枕无忧。”
顾行渊眼神微动,仍不言语。
赫连哲图抬手重重一拍椅扶:“如今他去了,他儿子还没坐稳龙椅,便急着削我们兵权,敲我们地皮,连税都想加,这算什么?”
他声音渐沉,眼底一片冷色:“这是要把我们从瀚州生生勒进昭京的圈子里去,回头岂不是见了他还得三跪九叩?”
“那李珣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些。”
顾行渊垂目而立,神色沉静。
片刻,他道:“赤羽军所守,不只是边疆,还有天下根骨。”
赫连哲图盯着他看,缓缓坐直了些:“你动心了?”
顾行渊抬眼看他,声音不大,却无比笃定:“我动的,不是心,是筹。”这一刻赫连哲图看着面前的顾行渊,终于觉得他是能带的起赤羽军了。
夜风沉静,雁回城的街道早已归于寂寥。
顾行渊一身便服,骑马缓缓行至城西客栈前。他抬手掀开斗篷兜帽,黑发在月下轻拂。
客栈无人通传,却早有人等在门边,阿聿倚着廊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中一派坦然。
“顾将军。”他抱拳作礼,声音温和。
顾行渊未还礼,只抬步入内,道:“时辰不早,你倒沉得住气。”
“等你,多晚都值。”阿聿笑着跟上。
两人入座,上茶,皆未动,烛火晃动间影子被拉得极长。
顾行渊开门见山:“今日之言,你当真就不怕说错半句,折你北庭万军?”
阿聿坐得笔直,语气却淡定得惊人:“若是旁人听去,自然是离间、是狂妄,但将军听得懂。”
“我说的不是利。”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顾行渊,目光坦然而锐利,“我说的是心。”
顾行渊沉默了一瞬,轻轻笑了。
那笑并未上眼,只有一丝冷意藏在唇角:“你倒是张口就问鼎天下,一点不像那个躲在角落里吃糯米团子的小哑巴。”
阿聿闻言一笑,眼神却没丝毫动摇:“我那时不说话,是怕露馅。如今敢说,是知道你会听。”
“我想用这一份江山,当聘礼。”
顾行渊目光微敛,盯着他良久。
半晌,他也轻笑一声,将茶盏推开了些,声音清冷而缓:“巧了,我也是。”
四目相对,两人皆未避让,下一刻却异口同声:
“我想娶沈念之。”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姐姐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娘……
夜深三更,雁回城的夜风吹得屋瓦轻响,月色沉沉,银辉落在小院的青砖瓦上。
李珩睡得正熟,忽而“吱呀”一声轻响,窗被人自外推开,一道黑影翻身而入。还未等他睁眼,房门也被人撞开。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起身。”顾行渊一把掀开他床上的薄被,毫不客气。
李珩一个激灵,翻身坐起,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顾行渊?你疯了?大半夜掀人被子?”
下一刻,他看清另一个站在顾行渊身边的人——年纪轻轻,一身劲衣,眉眼锋利却带笑,气势不弱。
“这谁啊?”他下意识问。
顾行渊淡淡道:“北庭王帐的二王子,阿勒台阿聿。”
李珩手一顿:“……你和北庭的王子搅到一块去了?你不怕朝中——”
“这皇位。”顾行渊打断他,低声问道:“你想不想要?”
屋内一静。
李珩下意识眯起眼,语气里多了几分清醒与防备:“你们不会是想谋反吧?你顾行渊连赤羽军都能调动,这皇位若真想,你比我更顺理成章。”
顾行渊负手而立,声音一如往日般冷静:“我不要皇位,也不稀罕金殿权杖。”
他目光凝住李珩的脸:“但你是李家血脉,这个天下,你的名字比谁都名正言顺。”
李珩沉默了。
他知道顾行渊不是轻易说出此话的人,更不是什么有野心的人。可话里那份决绝,让他心里没由来地发紧。
他转向阿聿,眼神里带着探究:“那你呢?你来干嘛?”
阿聿慢悠悠地抱着手臂,打量他一番,嘴
角似笑非笑:“你要是真登了位,那我这个北庭二王子日子可不好过。”
“所以我得确认。”他顿了顿,眼神一沉,“你若坐那把椅子,如何处置和外邦的关系?”
李珩皱眉,认真思索了一瞬,才开口:“北庭若肯守界而不犯,我不动你半寸疆土。商道可开,关税可议,但一旦有试图渗透图乱者,不论朝中谁护,我都亲手诛之。”
“我与人为善,但我记仇。”
这话一出,屋里一静。
阿聿却缓缓点头:“挺好,比你哥强。”
他笑了一声,又看向顾行渊:“他要真坐上去,你是不是就安心了?”
顾行渊不答,只侧身看了李珩一眼。
那一眼,像是将夜色劈开三分,落得极重。
李珩叹了口气:“真是的,一个北庭的,一个赤羽军的……我做梦也没想到,我这皇位,是你们俩人半夜商量着塞给我的。”
阿聿耸耸肩:“那你接不接?”
李珩:“……我得先穿上衣服。”
——
都护府后院的廊道里一片静谧,沈念之从书房走回自个儿的院落时,忽听得前方有细碎的脚步声。
她一顿,抬头,就见沈忆秋正站在廊下一盏灯之下。
月色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她换下了白日的缃衣绸裳,身着一件月白小袄,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怎么还不睡?”沈念之走近时问她。
“睡不着。”沈忆秋声音轻轻的,像怕吵了夜色,“我想来找姐姐说说话。”
她语气里并无娇怯,倒像是极认真地在等这一刻。沈念之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那就进屋说吧。”
屋内炉火温和,香气沉沉。
沈忆秋坐在榻上,抱着一只软垫,看着沈念之替她倒茶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姐姐,我后天就要出嫁了。”
她话音轻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念之将茶盏递过去,坐在她身边:“怕不怕?”
“倒也不怕。”沈忆秋将茶盏捧在掌心,“只是觉得怪。以前从不曾想过,嫁人是这么一回事。”
沈念之没有出声,只低头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捏着瓷盏的边角。
片刻,沈忆秋忽而抬头:“姐姐,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嫁人,会是什么样子?”
沈念之唇边勾了个淡淡的弧:“我已经嫁过,没成罢了。”
她说得淡,神情却并不敷衍。
“不,我说姐姐可曾想过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
沈念之没有说话,摇了摇头。
“我替你想过,”沈忆秋轻笑,“你定是要嫁得风风光光的,十里红妆、满城烟火。”她语气忽而一转,“如今……”
“如今也挺好。”沈念之截住她的话,望向窗外一点点摇曳的红灯,语气缓了下来,“我曾经以为风光是一生要紧的事,如今看来,活着和自由比什么都重要。”
她说完这句,屋内一时无言,只有炉火轻轻爆出几声火星。
沈忆秋握着茶盏,眼圈愈发泛红,却还是忍住了情绪。
“姐姐,其实……有时候我也会想,若是阿爷还在——”
“他此刻一定高兴死了。”沈念之忽地开口,语气极轻,却是打断了她的念头。
沈忆秋怔怔地看向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忆秋轻轻道:“姐姐,我怕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也过得很好,”沈念之淡淡道,“你该想的不是我。”
沈忆秋看着她,终究没再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站起身来。
“姐姐,今晚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沈念之静静看了她一眼,唇边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睡我屋里做什么?我梦话多,踢被子还打人。”
沈忆秋一愣,有些委屈地望着她,却又像知道她这人说话从来带刺,不真较真,便垂下头,轻声应了一句:“那……那我去侧屋。”
沈念之没应,唤了一声:“霜杏。”
霜杏应声自外头进来,手上还拿着一只小暖炉,见沈忆秋站在一旁,便立刻明白了主子意思。
“去把西屋的被褥重新铺一铺,热些炭火,沈二娘子今晚歇那边。”
霜杏应下,动作麻利地去了。
沈忆秋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些闷,不知是藏着失落,还是疲倦上头。
沈念之看着她那副样子,也不再多言,只道:“回房罢,后日你便是新娘子了,要嫁作人妇了,以后别这样一副小女儿样子,要硬气一点,倘若日后李珩敢欺负你,我叫顾行渊把他骨头拆了。”
沈忆秋这才抬头看她,眸光澄净,唇边勾起一点浅笑:“姐姐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娘。”
说完,她拎着暖炉朝西屋去了,步子轻轻,却未全然沉静。
二月二十五,雁回城,春光乍暖,吉时将至。
都护府内张灯结彩,红绸绕梁,朱帕随风轻摆。院中笑语盈盈,连院墙上的桃枝都仿佛也染了些喜气。
沈念之在偏屋内,亲自替沈忆秋梳妆。
她本就不擅这些细细碎碎的事,平日写字执笔都干脆利落,如今却拿着一支玉簪在手里对着发髻转了半天都没插进去,急得直皱眉。
霜杏站在一旁看得忍不住,走上前来夺过手里的簪子:“小姐,您还是去外头陪客人喝酒罢,这里交给我和嬷嬷,不会误事。”
沈念之挑眉看了她一眼,也不争辩,将袖子里那支孔雀南珠簪随意往霜杏手中一塞:“那这支也交给你了,插正点,可别给我家二娘子插歪了去。”
霜杏低头一看,不由怔了怔:“这……这不是夫人当年的嫁妆?小姐您舍得?”
沈念之理了理袖口,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她都说了‘长姐如母’,那我这个当姐的,总不能让她寒酸出门吧。你快些动手罢,别误了吉时。”
说罢,她也不等人回话,便转身出了屋。
红绸在春风里轻晃,她一出屋就朝院中一旁的喜案走去,顺手跟酒童讨了一壶酒,拔塞后一仰脖,直接灌了一口。
酒辣入喉,却压不住心头莫名的空。
院门外传来一阵喜乐声,外头迎亲的人正呼啦啦闹成一片。沈念之望过去,只见阿聿一身簇新的锦袍站在人群里,眉眼笑意横生,还不忘同旁边的赤羽军开着玩笑。
她拿着酒壶走过去,站在顾行渊身边,低声问:“他怎么也在这儿?”
顾行渊没说话,一旁的李珩倒是笑着凑了上来:“是我请的,朋友嘛,他可是我义气相投的朋友。”
沈念之一脸狐疑,酒壶在手里晃了晃,指着他们三个道:“你们三个?朋友?啧……”她笑了一声,“看来我是真喝多了。”
说完又灌了一口酒,眼角带着点被酒意勾出来的轻讽,仰头看着院中热闹纷纷。
她忽然转过头来,对顾行渊道:“你说,我是不是有点不像个当姐的?嫁妆没亲自备、妆也没替她梳好,还躲出来喝酒……”
顾行渊低头看她一眼,语气平静:“你替她挡过风,也替她撑过脸面,这世上再好的嫁妆,也不比这个值钱。”
沈念之听完没说话,酒在手里晃了晃,唇角勾出一点笑意来。
巳时初到,吉钟一响。
都护府外鼓乐喧天,锣声咚咚敲得喜气洋洋,门前早早聚了不少看热闹的街坊百姓,连春风里都染了点红绸的味道。
顾行渊亲率赤羽军一支仪仗护送,北庭的人也来了不少,个个穿得齐整,站成两排,为新娘送嫁。
李珩换了一身大红喜服,鬓角束得利落,人本就生得清俊,这一身红穿在身上,竟也添了几分不多见的稳重。他身边阿聿打趣:“真看不出来,你还挺俊。”
李珩扫了他一眼,扬起下巴说道:“那是自然。”
阿聿笑着举杯作揖:“恭喜啦,新郎官。”
沈念之站在堂前,望着外头的一片热闹红火,手里还拿着那壶没喝完的酒,眉眼微挑,叫霜杏:“把二娘子扶出来罢。”
厅内春帘轻起,一众妇人簇拥着沈忆秋走出来。
她一身嫁衣,红罗绣凤,妆容端正不失柔美,鬓边插着那支孔雀南珠簪,发光如月,头上还覆着一层喜帕。
沈念之抬步走过去,低声在她耳边道:“从前你说过的事,我都记着。”
沈忆秋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微哑:“我也是。”
她伸出手,沈念之稳稳接住,亲手将她扶上花轿。
李珩已站在侧旁,躬身行礼:“多谢姐姐。”
沈念之看他一眼,只道:“你要护她,护到底,倘若有一日你朝三暮四伤她的心,我不会放过你。”
李珩点头。
号角响,锣鼓催,花轿起,门前百姓齐声喝彩。
沈念之站在门边目送花轿渐行渐远,红绸在风中招展,霜杏在她身边低声问:“小姐,咱们跟着去喝喜酒吗?”
沈念之摇头,把酒壶一仰,放下后哽咽说道:“喝啊,我妹妹大喜的日子……我妹妹……这是这半年来,唯一的喜事,我要喝个痛快。”
第80章 第八十章“狗男人。”
沈忆秋从都护府出嫁,场面虽不如京中显贵成亲那般奢华,却胜在热闹与真情。迎亲的人马早已归来,李珩一身玄色礼袍,手中执杯,面上虽带笑,却仍透着几分紧张。
院中宾客已坐得七七八八,酒香四溢,笑语喧然。
顾行渊自后堂而来,换下了军袍,穿了一袭墨青色常服,举止仍旧挺拔。沈念之已坐在东侧席间,独自斟着酒,她今日未着喜色衣裳,仍是沉稳素雅,却不减半分风采。
霜杏拉着她袖子:“小姐,你不是说喝痛快,怎还一杯没动?”
沈念之一挑眉,端起酒盏:“这不就来了吗。”仰头饮尽,唇角一抹酒痕未擦,反倒更添一丝随性潇洒。
不远处,阿聿端着酒杯踱了过来,换下了北庭的袍服,穿得像个雁回本地的青年商贾。他一眼就瞧见了沈念之,挑眉笑道:“沈姐姐,这喜酒,我是沾你的光才喝上的,今日你可不能不理我。”
沈念之斜睨他:“你什么时候成了李珩的‘朋友’了?你们三个搞什么结义大计,谁是老大?”
顾行渊刚走过来,听见这句,凉凉道:“你猜。”
沈念之把盏一转,笑得似真似假:“那得看谁最听我的。”
阿聿笑得肩都在抖:“那还用说,当然是我,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李珩走近,将手中酒杯往三人中间一送:“那我呢?”
沈念之看他一眼:“你就听忆秋的,她说往哪儿,你就往哪儿。”
李珩没接话,只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那是自然。”
霜杏见气氛活络,悄悄去唤了新娘子出来。
堂中鼓声轻响,霜杏从后头牵着人缓步而来。
沈忆秋一袭喜红霞帔,头上簪珠带金,面容未施浓妆,反倒愈发显出几分温婉之气。她眼里含笑,步履虽轻却不怯,李珩迎上前去,两人并肩落座,众人齐声喝彩。
“恭喜新郎新娘——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
欢声笑语中,便有人开始敬酒。
“李郎君,沈娘子,”一名都护府中年幕僚率先举盏,笑呵呵道,“这杯,是贺你们能在这兵乱边地结得姻缘。世间好姻缘,千里也能一线牵啊。”
李珩拱手谢过,沈忆秋也端起酒盏,浅饮一口,微笑道:“多谢先生吉言。”
紧接着,赤羽军中几位随营小将也起身,手持粗瓷大碗,声音洪亮:
“昭京的人能在这雁回城办喜事,我们也是沾了喜气,怎能不喝个痛快!”
“对啊!顾将军也得陪一杯!”
顾行渊眉头动了动,一句话未说,已被人塞了一盏酒。他略一颔首,举杯一饮而尽。霜杏在一旁悄悄道:“将军酒量不小嘛。”
沈念之哼了一声:“他酒量好,心眼也多。”
顾行渊听得分明,却只淡淡扫了她一眼:“我何时对你耍过心眼?”
沈念之笑得眼尾轻挑,举杯对他:“没有,是我对你耍心眼。”
两人说话间,阿聿却被几个文人拉去猜诗成对,一张口说的是北庭腔调的《关山月》,引得满堂哄笑。
“这位小兄弟口音真有趣——”
“哈哈,说是李珩的朋友,我看不像书生,倒像是某个城外的大财主!”
阿聿被笑得也不恼,只自斟一杯回敬:“我是真朋友,不信问问新郎官。”
李珩淡淡笑:“他是我朋友,也是来喝喜酒的客,不许欺生。”
众人一听这话,笑声更甚。
酒过三巡,席间早已热闹非常。
沈念之靠在长案边,指尖捏着一只素白瓷盏,酒液泛着微光,微醺上脸,鬓边几缕碎发也有些乱了。她目光掠过席间众人,落在顾行渊那边。
那人端坐角落,早被灌了几轮,仍神情自若,只是耳尖微红。
沈念之起身,拎了酒壶,走到他身边,坐得极近。
“顾将军今日难得喝酒,”她笑着,声音微哑却透着酒意的慵懒,“来,满上。”
她一边说,一边替他斟满了酒盏,那盏盏交错之间,仿佛真是主宾交礼,竟有几分郑重。
顾行渊抬眼看她一眼,终是接了,低声道:“你少喝些。”
“没想到离开京城,不当大理寺卿的顾行渊,也要执法,怎么,喝酒犯法啊。”她挑眉,“我妹妹出嫁,我当然要喝个尽兴。”
顾行渊没再劝,只是将那一盏饮尽,喉结微滚,酒线落入,眉宇却依旧沉静。
这时,一道轻快的声音插了进来:“那我呢?沈姐姐不替我满一杯?”
两人侧目,只见阿聿笑吟吟地不知何时坐到了沈念之另一边,半个身子都靠过来,一手支着桌角,笑容带着点少年人的莽撞与张扬。
“你不是李珩的客人?怎么也挤到这边来了。”沈念之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手却没停,又给他也倒了一杯。
阿聿接过来,眼神直勾勾落在她脸上,酒未饮,语先出:“我啊,是来和你喝酒的。也只有在你这里,酒才真是香的。”
沈念之懒得理他,仰头干了自己杯中那口酒,转头却看顾行渊。
顾行渊始终不言,只略往后靠了些,避开了她与阿聿贴近的那点距离,眼神淡淡,却又似含着一丝压不住的冷意。
“顾将军,”阿聿忽而笑着开口,转向他,“你这杯是不是还没喝?你不喝,我可就要多敬沈姐姐几杯了。”
顾行渊握着酒盏,似慢慢咂摸着这话中意味,良久,才抬眼望了阿聿一眼,那目光沉静得像深井,无风无浪,却仿佛下一瞬便能风起云涌。
“你喝你的。”他说。
沈念之看了看顾行渊,又看了看阿聿,忽而笑了。
“你们两个今日真有意思,一个一个藏着掖着,一个一个拐弯抹角。”她笑着往桌上又倒了一杯,“干脆点吧,咱们仨,今日都不许醉。”
酒至酣处,席间吵嚷一阵又一阵。
沈念之原本端坐着同他们斗酒,话也越发随意,眼角微红,整个人都仿佛被夜里的热浪熏得发软。她刚给自己又斟了一盏,尚未送入口中,手却一滑,酒盏跌落。
顾行渊眼疾手快扶住她肩,沈念之却已整个人一歪,软软靠在了他肩上。
“沈姐姐?”阿聿也跟着站起身,略一皱眉,伸手要扶。
顾行渊冷眼看了
他一眼,沉声道:“用不着你。”
话音未落,他已经一把将沈念之打横抱起,怀中人身子极轻,醉意浓得像压了整夜的风,袖口也落了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顾行渊……”沈念之脑袋抵在他肩上,喃喃地呢喃着什么。
顾行渊脚步一顿,偏头想听清她说什么。
下一瞬,她却忽然抬手,缓缓地,毫无预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她靠在他耳边,气息带着酒香,轻得像风:“你什么时候……把昭京……送给我啊……”
顾行渊整个人僵住,手中力道几乎没有变,却再也迈不出下一步。
“我想回家……”
“也想……嫁给你。”
这最后一句极轻,轻得仿佛一个梦呓,唯有抱着她的顾行渊听得清楚,站在一旁的阿聿也听得真切。
原本热闹的席间仿佛在这一瞬被风卷空,所有的杯盏交错、嬉笑喧哗都隐退至极远之处。
顾行渊站在原地,神情不动,眼底却翻滚着压抑的情绪。他一字未回,低头只看着她醉得微红的脸——那张明明是醉着,却带着难得的安然和真心的脸。
他抿了抿唇,抱着她转身便走。
阿聿望着他的背影良久,忽然轻轻一笑,那笑意里有一点不舍,也有点释怀。他抬了抬手,像是要拦,又终究没动,只道了一句:“她选你。”
他顿了顿,看着顾行渊,语气坦然:“我信你。”
夜风微凉,顾行渊抱着沈念之一路回了都护府的偏院。
她脑袋靠着他肩头,是醉极了,一路没再说话,只偶尔嘴角轻轻动一动,像是在梦里呢喃着什么,听不清,却不舍得打断。
顾行渊推开门,进了屋,将她轻轻放在榻上。她身上披着酒席上的那件大氅,松松垮垮,鬓边几缕发散下来,染着风,也带着点酒香。
他替她脱了靴子,又顺手将披风摘下搭好,再抬眼时,却发现她竟睁开了一点眼,瞧着他,像是要说话,却又只是软软地“嗯”了一声。
“别乱动。”他低声道,替她掖了掖被角。
沈念之却忽地抬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子,像个小孩子似的,不肯撒手。
她睫毛扑闪着,声音黏黏糯糯的:“顾行渊,你别走,好不好……”
顾行渊那一刻是真的动摇了。他盯着她那张被月光映得柔软无比的脸,喉头轻轻动了一下,终是抬手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剥开。
“我不走。”他说。
“你快睡。”
他起身,走到门口,犹豫片刻,又在门边坐下,靠着柱子,听着屋里她呼吸一点点平稳,才慢慢闭上了眼。
直到天光微亮,他才站起身,走出去吩咐霜杏早膳,再回来时她仍旧熟睡未醒。
再醒来的时候,沈念之睁眼,发现自己已经好好地躺在榻上,衣裳整齐,披风也挂在一旁,枕边还放着一盏被换过水的醒酒茶。
她捏了捏额角,头还有点晕,正要坐起来,就听得外头脚步声响,顾行渊推门而入,一手还拎着药盅。
四目相对,她整个人一下僵住。
顾行渊扫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得像无事发生:“醒了?刚让人熬了醒酒汤。”
沈念之盯着他,忽然心里一跳。
她模模糊糊记得昨晚好像抱着他说了什么……
她忍不住问:“我……昨晚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顾行渊淡淡道:“你说想喝水。”
沈念之:“……没了?”
“嗯。”他点头,神情一本正经,完全不肯透露更多半分。
沈念之狐疑地看着他,怎么觉得这人好像在憋笑。
“你确定?”她眼角挑起,“我昨儿喝得不算少。”
顾行渊垂下眼,将药放在她手边:“快喝吧,别装糊涂了。”
沈念之盯着他背影,轻轻哼了一声,低声道:“狗男人。”
顾行渊却站住,回头看她一眼,嘴角轻轻一挑:“你昨晚也这么叫我来着。”
沈念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