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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未蓝时 松愿 26126 字 7个月前

“嗯,凌野说之后把爸收的钱退给那家人,还说他会赚钱,让我继续读书,妈妈说开春把地包出去,家里剩我们两个人也不好干活。”

凌霜看向远方,眼神坚定而渴望,“我也会努力赚钱的,有条件也会好好读书,我想去更远的远方看看。”

“老师,我很喜欢地理,也很幸运这个冬天能和大家一起学到更多的地理知识,你知道吗,每次看到书本上或题目中那些我听都没听过的地方或是现象,不觉得害怕或者抗拒,我就是觉得好神奇,我喜欢这些,它们让我的生活不再那么枯燥。”

崔璨之前看过一个很有意思的访谈。

女学者说,世界观的匮乏是由于地理知识的匮乏,我们常说要抵达,实际上这个抵达到底是什么呢,首先要了解地理观念,从地图之上,再到真正的,我们走过去,知道是在平原、高原,还是盆地、峡谷,所有的生活方式都是由它的地理人文所决定的。

而只有建立起一定的地理观念,我们才能从狭隘的现实中抽离出来,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和我们的目的地是平视的。

她摸摸凌霜的头,凌霜并不高,还有些瘦,但她说起未来的时候,不再一片迷茫。

“那祝小霜抵达自己的远方。”

凌霜笑了,突然转身给了她一个结识的拥抱。

“璀璨老师,”小女孩的声音清脆而真挚,“也祝你抵达。”

你的远方是什么呢?字面意义上的远方吗?那多远才算远呢,赤道上终年不化的雪山,秘鲁稍被厄尔尼诺影响就歉收的渔场,还是有着温带雨林的北欧,南极最远了吧?

崔璨对所谓的远方产生了动摇,她的身体或许会抵达远方,那心灵呢,以前向往远方,只要离开父母的身边、离开宜川,就算和远方沾边了。

如今让她感到窒息的人已经双双埋葬地底,她去追逐远方,确实会得到一时的满足,可之后呢,那种想要解脱可转身向后看,却没了能够在与之对峙和争辩的人,满足之后,或许或是长久的怅然若失。

说到底,她还是在为当年那个想挣脱原生家庭的小女孩实现愿望而已。如今定局已成,她再谈什么想去远方,会不会略显矫情与自私?

况且…

崔璨拉住凌霜的手,她朝教室看去,周序在门前的空地处打电话,他眉头轻皱,认真听着电话那头的汇报,偶尔点评,注意到她的目光,轻轻地扬了扬下巴,落回在她身上的眼神轻柔而珍重。

崔璨想,她的远方或许也可以被特定的人所代替,比如很好很好的朋友,再比如,前方的这个人。

她在他们的身上感受到绵延而稳定的生命力,支撑着她,更支撑着她的灵魂,徜徉在她喜欢的任何一个地方,或者是长河、或者是角落,她甘愿为之停留和奔波的地方,都是她的远方。

离别总是伤感的,校长和同学们,还有一些学生的家长,目送着他们坐上大巴车,他们的行李箱里挤出地方,装着他们送来的土特产,还有学生们珍贵的手写信、明信片。

崔璨情绪亦随之低迷,因为临近农历新年,大批的打工人返乡,他们没有买到连在一起的座位,也没讲究,都去了各自的车厢。

周序没有什么东西,他帮崔璨放好了行李,车厢在离她不远的下两节,这会儿人多,他便也被簇拥着离开。

身侧是个大学生,已经熟练的打开了平板,礼貌而安静。崔璨昨晚和小林聊到了大半夜,此时有些困,脑袋靠着车窗,也静静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身边人已成了周序,也在闭目养神,可崔璨轻轻一动弹,他便看向她。

“你怎么坐在这儿了?”她完全没察觉到有人换座。

周序在大巴车上就看到崔璨没休息好,一直打瞌睡,可惜车程颠簸,她没睡成,他忧心她高铁上肯定会睡觉,这才和她旁边的大学生换了座,没让人吃亏,他报销了他的路费,那学生喜滋滋地让了位。

“我换了座位,你睡吧。”周序悄声说道。

崔璨也没去细究,她搀上他的胳膊,再次沉沉地睡了过去。

到达之后,等待他们的是这两天避之不谈的问题。

“去你家还是我家?”周序问。

崔璨紧张地绞着十指,“先去买验孕棒吧,你去,好吗?”

第37章 狐狸精 如愿被深吻

周序驱车开进了北珺华府,崔璨一开始坐在沙发上,后来实在紧张,她在沙发上将自己蜷成了一团。

开门声响起,她一个激灵又坐了起来。

周序走进来,就看到了眼巴巴盯着这个方向的崔璨。

两人视线相碰,她喉咙发紧:“买… 买了吗?”

他将袋子放到茶几上,“买了。”

避免有不准的结果,他把药店里能买的几乎每样都买了两个。

崔璨看到了那一团东西,心里更紧张。

周序主动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家里热,她的手却不是应该有的温度,周序大掌拢住她的,试图输送热量。

“有点怕…”崔璨倒下,靠住他肩膀,有些不敢进行这项事情。

“如果真的有了,要怎么办?”

周序没有丝毫犹豫,郑重其事道:“你的身体你百分百做主,无论什么决定,我都支持。去医院看医生,我都会负责,如果你要…”

他话还说完,就被崔璨捂住嘴巴,“还是先不要设想那种结果了。”

“好。”

崔璨又在卫生间里磨蹭了好一会儿,周序坐在客厅里,看似平静,心却像被放在文火上慢烤。

他在设想很多种可能,这是做老板的习惯,也是自觉,无论崔璨的结果是什么,他都要呈给她绝对踏实的方案。

终于,卫生间的门被缓缓打开,崔璨走出来,眼角还湿湿的,周序一把将人拥在怀里,摸着她的脑袋。

“周序,我问你,如果我真的怀孕了,要怎么办?”

他没有犹豫:“你想结婚吗,我们立马结婚,要是不想结,也没关系。左右孩子生下来,我会负责,无论是对你还是对孩子。想去做掉的话,我也支持,后续的一切,都听你的。”

崔璨闷在他怀里,“你真是个狠心的爸爸,都不挽留一下你的孩子吗?”

周序的心因为她这句话而微微发紧,但他捕捉到了她语气里的轻松,问:“是不是你想要的结果?”

“嗯,一条杠。测了几个,都一样。”

他们都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知道?未卜先知吗,周老板。”

周序将她横抱了起来,崔璨惊呼:“唔…你干嘛呀?”

他抱着她,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两人一起窝进宽大柔软的沙发里。

“你出来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没事了。”周序轻轻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也顺势放在她小腹上。

“为什么?你觉得你很了解我?”崔璨被他舒服地抱着,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好不惬意。

“因为你总是会设想最坏的那种结果,以前就是。”

高中周序给崔璨讲题的时候就发现了,她总是会设想在中间的步骤自己出了错误,带入一些明知错误的数据,然后以此来推算自己的最低分数能有多少。

崔璨一瞬间觉得周序真敏锐。还从来没有一个人,直白明确地点出她一直以来的习惯。

她骨子里是个悲观主义者,不配得感始终伺机围攻她。

周序感受到她的难过,亲了亲她的脸蛋。他还想顺着脖子吻下去时,崔璨有些害羞地推开了他。

“我要洗澡,身上都是列车上的味道。”

崔璨再一次来到他的浴室,此时心境大不相同,心里的大石头落地,她感到全身的细胞都酸软无力,鸠占鹊巢,把自己泡在看起来就不经常使用的大浴缸中,空气里满是沐浴液的香味,她舒服地泡澡,像在水里偷来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的时间。

出来时只裹着一条宽大的浴巾,头发用干发帽包着。她熟门熟路地走进周序的衣帽间,随手拎起一件他干净的浅灰色棉质衬衫套在身上。

厨房里,周序已经做好了饭。

崔璨身边没有比周序执行力还强的人,洗澡前他问她想吃什么,她没什么特别想吃的,就说随便,家常菜就好,如今桌上不仅有她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椒盐虾仁,连大米饭都蒸好了。

“还差一道娃娃菜,你先吃。”

崔璨没有动筷,周序的厨房和他的名字一样井然有序,不像她,每次做饭都搞得乱七八糟。

说不饿是假的,她怀疑她在浴室昏昏无力就是因为大半天没吃饭饿的。

在饭桌上,除了一开始周序问“味道可以吗”,崔璨点点头之外,两人一时无话,安静地吃着饭。

“周序…”

他停下动作,看向他:“嗯?”

崔璨看向他,灯光柔和了他略显冷硬的轮廓。下巴长了点胡茬,但并不影响,反倒更显他成熟了些。

她张了张嘴,那句盘桓在心头的话,似乎还没攒够足够的勇气开口。

“没事,”她最终笑了笑,重新拿起筷子,“我快吃饱了。”

周序厨艺还行,她多吃了一点饭,有点撑,想站着去洗碗,才发现他装了洗碗机。

他不常做饭,厨房于他算是摆设,自从崔璨之前在家里住过几次,他发现她有下厨的需求,就买了洗碗机。

崔璨无奈只能去客厅散步消食,好在周序家挺大,受父母影响,他们总想有钱了买块地皮盖小院,所以幻想中自己的房间应该是家里二楼朝南的一间,而此时晃荡在周序家中,毫无自己家的拥挤逼仄,视野开阔,心境都轻松愉快了不少。

落地窗外是宜川的日落时刻,眺望前方是大片的人工绿植,她突然觉得,大平层才是最爽的。

周序很快洗完澡出来,看到她重新窝在了自己的沙发上,眼睛好似闭着,长发散落,双手并在脸颊旁,像只慵懒贪觉的猫咪,还知道给自己盖张薄毯,他轻笑着走过去。

察觉到他坐在自己脚边,崔璨抬腿轻轻地碰了他一下。

“抱你去床上睡?”

崔璨懒洋洋地睁开眼,朝他张开双臂,没说话。

她并不重,周序轻松地将她抱起,手臂掂了掂,觉得她好像又瘦了点。

一到床上又是另一种氛围了,窗外天色还未完全黑下来,周序拉上了窗帘,卧室也因此显得逼仄了些。

只剩他们两个人的小空间。

崔璨把自己滚进他过分柔软舒适的被子里,露出双眼睛,也不说话,就这么瞧着他。

周序站在床边,舌尖无意识地划过右腮,喉结微动。他侧过头,忽然低低地笑了下。这个笑容有点痞,她很少在他脸上看到过。

崔璨几乎看呆,对于他怎么欺身而上的记忆仿佛凭空消失,当意识回笼时,落入眼眸的就只剩他好看的眉眼,带着点儿侵略性,混着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侵占她所有感官。

如愿被深吻,她喘不过气,却也不舍得放开。

周序被她的上下其手搞得闷哼一声,崔璨得意地冲他挑挑眉,被他一把拥进怀里。

很舒服的大床,很结识的拥抱,很安全的怀抱,人生就应该浪费在这种时刻。

周序的手包裹着她的,轻轻吻着她耳垂,像一块淡水珍珠似的,总让人破坏欲升腾,看着它变粉。

“刚刚在餐桌上,想说什么?”

崔璨不吭声,周序似乎并不等待她的回答,吻转移到脖颈,却迟迟不向下。

崔璨整个人好似被吊在半空,怕掉下去,却也期待掉下去。

只想被摧毁的更彻底些。

等到她不愿再忍受这温水煮青蛙一般的前戏时,哼了两声,却被他的唇堵住,吻得暴烈、又温柔。

好奇怪,这样极端的情绪她完全接收到了。

“周序…”

周序稳住她左右挣扎的身子,和她额头抵着额头,看见她眼睛里模糊的自己。

他等了几秒,旋即开口,声音喑哑:“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崔璨望进他忐忑期待的眸子,所有的委屈、误会、不痛快,都缓缓消散在这样的心动中,林中雾散,让人得以窥见人世间独属于她的温软。

“…嗯。”她突然有点害羞,听起来好似不太合时宜,但她就是莫名想躲进他怀里。

可崔璨只是在答应他之后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有任何躲闪和回避,她再说了一字:“好。”

他的吻如愿向下,崔璨颤栗如一只惴惴不安的小羊羔,周序对她的反应置若罔闻,只是使尽浑身解数取悦她-

第二天一早的时候,崔璨想赖床,缩在被子里死活不肯起来。

身上有些发软,周序递衣服过来,被她毫无威慑力地瞪了一眼,昨晚明明没做,但她和被吃干抹净没什么区别。

反观这人,神采奕奕的。

崔璨被周序送回了家,她本不想那么快让家人知道自己已经从漠山坝回来的,奈何崔木宸和她打了通电话,她一时心软,决定先把他从姑姑家接回来。

崔木宸一个人坐在后排,崔璨现在成了驾驶员,周序坐在副驾上,偶尔在路况复杂的状况下出声,其余情况下都交给崔璨做主。

“开的不错。”崔璨刚刚转弯时紧张的手都出汗了,被他一句夸奖,顿时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三人平安饶了宜川半圈,去本地最大的超市采购了些零食和肉蛋奶以及瓜果蔬菜,一人拿一点拎上了楼。

刚刚崔木宸下楼看到周序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开心,连眼睛都亮晶晶的,而后又迅速看了眼崔璨,她点了点头,说:“和好啦,你们还可以继续玩。”

弟弟这才真正高兴起来。

在崔璨家里吃过饭后,周序叫了车,他之前因为临时去了漠山坝,而嘉州还有一些遗留的工作需要去处理,安顿好崔璨这边的事情时,助理已经买了飞往嘉州的机票。

“车钥匙我放这了,你随意开。”周序在穿大衣,随口说道。

崔璨倚着墙壁,看他慢吞吞地整理衣服,故意拖时间似的。于是歪着头,故意刁难道:“开坏了怎么办?。”

他无奈笑了:“有保险,多坏都能解决,再不济,买个新的。”

这样的打情骂俏好像已经快和家常便饭一般顺口,换做之前的崔璨,绝对不敢想她和周序还会有这样的日子。

“我得走了。”他饶是再慢,也穿好了衣服换好了鞋子,望着她,脑子里却在想道嘉州怎么样才能把效率再提升一些,最好快些回来。

“嗯,走吧。”她原地不动,回看她,今日穿了件黑色羊毛衫,有点修身,露出锁骨,靠着墙,动作和神情都很傲娇。

周序向前两步,一手搂过她的腰,眼睛里噙着笑,盯着她嘴巴,喉结动了动,“我会很快回来,陪你过年。”

“嗯…”

崔璨踮脚,亲了他一口,旋即被周序反客为主,她顾及到家里还有小孩,虽然弟弟此时在他自己的房间写作业。她把他拽到门口自己的卧室里,两人倒在床上,继续着这个吻。

她的衣服被他推了上去,却也只是摩挲着她腰处的肌肤。

一股熟悉的热流涌出,但她现在无心分辨那是月经还是自己情动的表现。

“不亲了,再亲下去要出事。”

周序主动放开了她,又亲了下她额头,他的表情正经的得一丝不苟,偏偏她也觉得这样很赏心悦目。

他走后家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崔璨到卫生间一看,发现并不是,但那种腹坠感隐隐约约,她还是给自己煮了壶红糖姜水,又去崔木宸房间,把他不会的作业指导完毕,这才回了自己屋里。

假期没有什么事做,她想整理一下自己的资产,那日离开漠山坝时,崔璨和凌野沟通,问他之后的想法,他说先把父亲收的邢坤家的三万块钱退回去,那也几乎是他们的大多数家当,父亲好赌,尽管有时地里收成不好,也依旧拦不住他喝酒行赌,好在都只是些不大的数额。

凌野决定在宜川的假期也去做些零工,他脑子好使,之前把自己高一的笔记打印好售卖,已经尝到了赚钱的甜处,也对自己有信心,身后是卧床的母亲和渴望读书的妹妹,他没理由退缩。

只盼望着快些长大,快些成为有能力的大人。

崔璨还是决定资助凌霜,不论高考成绩如何,她都希望凌霜可以继续读书。

她帮她的时候,也是在帮曾经那个渴望去更大世界更远地方的自己-

崔璨这几日无事就窝在家里看书看电影,下午的时候,她会开着周序的车带崔木宸去距宜川不远的公园和河边散步。

起先她还是不好意思开车,总怕自己作为新手把车蹭坏,一开始是骑电瓶车,但骑车又冷,带着围巾也会把脸刮得生疼,她决定不矫情了,无非开慢点,小心再小心。

周序这边行程挺满,因为想在开春后渐渐推进另个项目,他必须未雨绸缪,把该考察的考察好,再说后续的投资等一系列东西。

华建集团原本是以工程施工承包与房产开发为主体工作,周序征求周阳意见后,想另辟一条线,做酒店开发,周序已经注册好华景公司,而后续的一切,都需要耗费心力去继续推进。

这也是他来嘉州的第二个任务,嘉州整个的酒店生态非常完善且良好,而他要取经,更需要俯身亲自学习。

崔璨电话打来的时候,周序正关掉花洒,他的手机放在浴室,就是怕崔璨联系他的时候没及时听到。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他随手扯过宽大的浴巾围在腰间,一边接通电话,一边赤脚走出氤氲着水汽的浴室。

“喂?”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水汽的湿润。

“喂,你在干嘛?”

周序大步走向客厅,接了杯温水,开口:“刚洗完澡,你呢?”

“我躺床上和你打电话。”

今天大姨妈刚来,也许是这段时间压力没那么大了,她这次来姨妈疼痛都轻了不少,可她晚上看完两部电影,却感到莫大的空虚。

从内到外的空虚,说不好是来月经时激素不稳的缘故,总之她特别想听到他的声音,或者隔着屏幕看看他,哪怕是看他工作也行。

胸又涨又痛,单是现在侧躺着,有一种坠下去的拉扯感,很不舒适。

于是她不客气地朝着电话那头发话:“还有几天回来?大大大后天就除夕了…”

而他们已经好几天没见面了。

“快了,争取过两天就回去。”周序听着她的声音有些萎靡,又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嗯,姨妈来了。”

崔璨揪着自己头发,这是周序走之前陪自己去理发店剪的,之前那些稍稍卷曲的长发被她要求理发师一把减掉,染黑后又做了软化,长度快到胸口,黑长直其实挺适合她的。

周序也修剪了头发,不过他没什么大变化,还是之前的样子,长度短了些,人也更精神了。

“肚子疼?”他对她在自己家那晚的疼痛心有余悸,也早就想带她去看中医调理一下,只是还没带她去,两个人就先闹别扭了。

崔璨轻轻捏了捏,有硬块,还真的挺疼的,“肚子还好,就是…”

她突然觉得说出来挺难为情的。

“嗯?哪里不舒服?”

“……胸,有点疼,胀胀的。”因为胀痛,能感觉到连罩杯都大了一个码。

但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撒娇,说完后她就把半边脸埋进枕头里。

对面没说话,过了会儿崔璨听到他轻轻笑了声,“那怎么办?回来帮你揉揉?”

“…流氓。”

“嗯,我是。”

轮到她没话说了,身体比她更察觉到想念,她想念他的拥抱,最好是背对着他的姿势,这样她整个人都被他圈在怀里,肩窝处埋着他的脑袋,全是他的气息。

这种想念没办法在声音的交流中得以缓解的时候,她听到周序问:“挂了,视频好吗?”

她觉得自己躺着会在镜头里显得不好看,改为趴着的姿势。

屏幕里的周序上半身没穿衣服,头发还有些湿,是刚洗完澡的样子。

他的身材很好,上次夸过他之后,他好像对此上心,灯光之下,胸肌处还淌着细碎的水珠,看起来亮晶晶,怪诱人的。

这个外表正经内里闷骚的狐狸精。

高冷根本就是他的保护色。

周序没说话,手机被他放在桌上,靠着水杯立起来,能将他的上半身照进去。

他看向手机,崔璨在家穿着睡衣,宽松的样式,领口有些大,而她又是趴着的姿势,很轻而易举地就被他看见。

看上去是有些胀,也比平时要大…

而她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似乎在等他说话,周序突然想到了崔木宸,有次周序帮他搭好一个模型后,他也是这样眼巴巴看着自己的。

而周序也是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明明是亲姐弟,可两人做同样的表情,怎么没有特别明显的相似度呢?

不过这个想法只在脑中飘过一瞬,就被他否决。

“崔璨…”周序的声音变得沙哑起来,手也开始做着机械运动。

她轻轻“嗯”了一声,也许是这一刻情侣间的心灵感应,她的呼吸也有些急促,小腹升腾起焦躁的涩感,有些痒。

“你在干嘛?”

她撑起一侧手臂,整个人也往上提了一瞬,周序透过布料,瞥见了更多的白。

“你猜。”他微微扬起头,显现出颈间的青筋。

胸更胀了,她忍不住上手去抓,这才低头,意识到自己早已走光。

周序却定定瞧着她,手机里看不大真切,只觉得他眼里雾气弥漫,喉结上下滚动,腹肌都在有节奏地加速呼吸。

她有些不好意思说出他在做的事,只是捂着自己胸口,欲盖弥彰。

他在想她,很想她,可手动却怎么都抵达不了,额上也冒出了小汗珠。

她要被脑子里幻想的涩情画面搞疯掉,于是开口说道:“…周序,告诉你个秘密。”

他惜字如金,“好。”

“万欣怡故意骗你的,我以前没有喜欢的人。”

她想了想,看到周序脸上一瞬间的迷茫表情,心被柔软的东西击中,于是决定承认:“我喜欢的人,一直是你。”

“高中时候就喜欢了。”

周序依旧瞧着她,崔璨说完这句话后,阈值突然到达,他眼底出现一瞬间的狠厉,随即舒爽穿透天灵盖。

腿间一片狼藉,他用浴巾擦拭,心底却好似越擦越乱,后悔的、庆幸的、开心的、遗憾的,种种情绪交织,他好想见见她,抱抱她。

可他只是瞧着手机那头的她,眼底一片柔情,泛过湿润,周序开口,语气近乎哀求:“再说一遍,好吗?”

第38章 同学会 绝对是亲多了!

万欣怡突然出现在崔璨家门口的时候,着实把她吓了一大跳。

“呜呜呜…我失恋了璨璨!”

分手之后她立刻扔掉了多年未变的黑长直,倒依旧是大红唇,棕色的大波浪张扬地蓬在身后,伸出手朝崔璨要抱抱。

连崔木宸都被她这一声吼吓到了。

崔璨刚起床不久,昨晚和周序视频之后,他是爽了,可她还没发泄,偏偏他们隔着屏幕,有心无力,也帮不了她任何。

气得她找了部小电影来看,可影片质量堪忧,直白的□□晃得她眼睛疼,毫不怜惜,也毫无美感可言,像节奏规律的打桩机器,崔璨不禁想起周序说的话。

没有爱怎么做呢?

她思考到半夜,决心之后要和周序好好相爱后才有了困意。

“想吃什么?”崔璨当务之急是安抚好万欣怡,虽然她看上去也并没有特别受伤的样子。

万欣怡和崔木宸一起挤到沙发上,“姐带你们出去吃大餐!”说完她捏捏催木木的小肉脸,“好不好呀木木,好久不见你想我没?”

崔璨看了眼外面,今天天气有点阴,让人压根没有出去的欲望,也不知道万欣怡是怎么有心情过来的,光是想到需要她在这样阴沉的天气下驱车出行,那她得大半程都垮着脸。

“干煸豆角,炸茄盒,还吃什么?”

果然,万欣怡一听到炸茄盒就噔噔噔跑来了,看着她琳琅满目的冰箱,目瞪口呆:“璨,你要当大厨啊?还是提前买年货了?”

其实都是和周序一起买的,而崔木宸隔三差五就要出去兜风,姐弟俩会去超市补补货,显得和那天刚买完塞满冰箱没什么区别。

“再做一个排骨好不?不油炸了,糖醋怎么样?”

“好!你最好了!”

饭桌上万欣怡说起她的恋爱,男生想结婚,声势浩大连她爸都被堵着见面了,她哥没少嘲笑她都被逼婚到家门口了。

“我才几岁?就要踏进婚姻的坟墓吗?”万欣怡简直对此理解不了,“而且,谈恋爱而已,怎么就要结婚了呢…”

崔璨呵呵笑了几声,自己姐妹性子自己清楚,过不了几天,她就会找到新的小奶狗,不用担心。

“哎对了!”万欣怡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你那趟漠山坝之行,到底怎么样啊?上次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的。还有,你当时问我有什么事,我决定了,过完年我就不走了!”

“啊?”崔璨一愣,“为什么不走了?”

“我哥要在安平市开公司,让我去帮忙,每月给我开工资。”

“你同意了?”

“对啊,他这几年赚钱赚爽了,对我也大方,谁跟钱过不去啊,还在家门口,他敢欺负我我就告状给我嫂子。”

万欣怡哥哥很厉害,崔璨也就是在高中时候见过他一面,一身西装风度翩翩,人也很健谈开朗,一直在北城工作,想来如今也是要转型开辟新赛道了。

“你和周序呢,怎么样了?”

崔璨还没回答,崔木宸已经学会抢答了:“很好!”

万欣怡一脸惊讶:“周序不愧是大老板,连小孩都收买好了,难怪连我哥也夸他。”

崔璨打发吃完的崔木宸去房间里写作业,她和万欣怡边在厨房收拾边说悄悄话。

“所以我差点当干妈?!”

“……不是,谁让我月经太不准了。”

欣怡哼了声,问:“那周序怎么说啊?他竟然跑去漠山坝找你,我是真没想到啊,他这种事业为重、理性至上的男人,居然能做出这种事!下那么大的雪,徒步去找你…”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搓了搓胳膊,“天呐,光想想我都起鸡皮疙瘩了!你快摸摸!”

崔璨笑着抽回手。她也真的没想到周序会在第二天出现在学校,做梦似的,现在连万欣怡都这么说,她会心软,没毛病嘛。

万欣怡还是一想到好姐妹和众人眼中的校园男神说做炮友就觉得好好笑,“你真的牛,璨姐,你是我唯一的姐,我现在很想穿越回去高中时候,给你俩写本观察日记。”

周序诶,读书时候就被无数人追捧的高冷学霸诶,考全国最好的大学,哪怕中途退学,也能让家里一团乱的公司更上一层楼,做学生做老板简直都是人外之人的高度,连个正牌男友的名分都没有,啧啧…

她纳闷:“以前也没发现你俩有苗头啊,我高三时候问你,你可说不喜欢周序的。还有我刚回国的时候看见人家送你回来,还让你抓住的,你当时说什么?”

万欣怡学出了精髓,她眼眸垂下,神情漠然,连头发丝都写着拒绝,说:“不要。”

“啊你好烦万欣怡!”崔璨擦了手,佯装要揍她,两个人在家里疯闹,一派热闹-

虽是春节假期,但宜川一中的高三却没有停课。崔璨不是高三老师,按理没有被排班,可李爽家中有点急事,喊崔璨下午帮她去学校顶一下。

这是万欣怡在崔璨家的第二天,让她放心去上班,到时候她带着弟弟去学校接她。

这项工作并没有什么难度,高三生到了这个时候,已经对自己的前途分秒必争,哪怕没有老师,也会自发地刷题,学校充其量是提供一个让其保持自律的平台而已。

而值班老师的存在,就是制止一些老鼠屎坏一锅粥的行为。

她和几个老师分别负责一层楼,上楼的时候碰到了曾经带他们文科班的班主任。

对方说都在一个学校上班,今天终于是碰上了。

崔璨笑笑,说高三忙,时间和他们高一二基本都错开。

“哎对了,咱们文一都好几年没聚过了,待会儿我联系下咱们班班长,大家聚一聚,你看怎么样?”

她虽然不想,但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崔璨随即告诉了万欣怡这件事。

万欣怡:【救命!最烦这种聚会了!一堆人互相吹牛逼,没意思透了!】

崔璨:【苦笑.jpg 没办法,张老师开口了】

万欣怡:【…行吧,为了姐妹,我勉为其难接个龙。不过说好啊,要是太无聊,我随时拽你跑路!】

班长在班级群里一吆喝,响应的人倒是不少。时间就定在两天后的晚饭时候。

这几天万欣怡在家,崔璨都没怎么和周序聊天和视频。

不过聚餐的华清庄菜馆倒是距离他公司很近,估计员工们也经常在那团建吃饭。

饭桌上的话题果然毫无新意,无非是围绕着各自的学业、事业、婚恋状况打转。

谁去了某9读研,谁被大厂签了,谁又去国外混了水硕,还有谁前段日子已经悄悄订婚了…

浮光掠影,真假难辨。

崔璨在班里本就没几个交情深厚的朋友,此刻也只是安静地坐在万欣怡旁边,偶尔和她交换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或者凑近耳朵低声吐槽两句。

学文科的这两年,对她性格改变很大。她以前会有些大大咧咧,后来说话前会多斟酌几分,连脸上的表情都要控制得恰到好处,生怕一个眼神不对,又刺痛了某些人过分敏感的自尊心,被人在背后说她清高自傲、不合群。

她感觉自己面相都变了,不笑的时候就显得冷,拒人千里之外,和万欣怡说起这个时她却说是因为和周序谈恋爱谈多了,网络上也有不少发现表示情侣交换唾液共享菌群就会越变越像。

“就是这样,你侧头看我的时候和周序一模一样,绝对是亲多了!”

崔璨给逼逼叨叨的这人满上,碰了杯,以防她又语出惊人。

酒过三巡,老师提前离场,剩下的一些人已经喝飘了,文科班本就男生少,但他们班的男生数量还可以,今天也差不多都到了。

很多人崔璨已经记不得高中和他们有什么具体的交集,她终年如一日地坐在窗边,只顾奋笔疾书、争分夺秒。

但她不参与话题,不代表话题不会来主动找她。

倒也还好,有些人或许真的不清楚名校毕业的她为何会来宜川一中教书,崔璨耐心解释,并未感到不舒适或被冒犯。

但当众人顺着这个话题转向周序时,她便不能再心如止水。

“哎,你们知道吗?”一个喝得有点高的男同学,嗓门洪亮地起了个头,“就咱们那一届的理科状元,周序!家里是华建集团的那个!我听说他大学在大学没读两年就退学了?”他语气里带着点隐秘的猎奇和幸灾乐祸。

“啊?退学了?真的假的?”立刻有人惊讶地接话,“什么原因啊?那么好的学校…”

“嗨,北城大学那种地方,压力多大啊!”另一个同学故作老成地分析,语气带着点儿微妙的平衡感,“听说学霸们心理问题多得很,什么抑郁啊双相啊…每年退学的可不少。要我说啊,还不如咱们这些老老实实读个普通大学的呢,起码咱本科文凭稳稳拿到手了,对吧?”这话引来几声含糊的附和。

“应该不是这个原因吧?”一个坐在崔璨斜对面的女生迟疑地开口,语气有些闪烁:“我觉得周序他…还挺正常的啊。”

“你觉得?”刚才起头的男同学嗤笑一声,带着醉意的嘲讽,“怎么,王璐,你是他亲戚啊还是他什么人啊?知道啥内幕消息?”

“能说吗?”那女孩卖了个关子,她环视一圈,成功吸引了全桌的注意力,连几个埋头吃菜的都抬起了头。

“周序前段时间在追我闺蜜,我多少知道点儿。”

万欣怡掐了把崔璨,凑她耳边悄声说,“你听她胡扯,高中那会儿她最爱装,以为自己中国公主呢,什么事都一副我都知道那么快来问我的样子,也就是这帮蠢人,你看看,一个个被吊成翘嘴了。”

崔璨扫了几眼,确实,大家洗耳恭听的样子比当年上课都认真,她没忍住,噗嗤一下轻笑出声。

那女孩被她们这里的动静打断,有些不满,也有些高高在上,毕竟曾经总是第一的崔璨现在不过是个教书的,窝在这小小宜川,也不知道有什么前途。

“崔璨,欣怡,你俩笑什么啊?难不成,也和…哦对哦,忘了,崔璨好像和周序是理科班同学。”

崔璨懒得跟她纠缠,敷衍地摆摆手,语气淡淡:“没什么,你继续吧。”

对面说的那样子连崔璨本人都要相信了,什么周序昨天给她闺蜜买了包包,明天还要带她出国,不过她闺蜜也就是玩玩,但周序长得帅,人也好,还有钱,就先处着。

崔璨觉得再呆下去自己都要降智了,偏偏这群人一副好羡慕好崇拜的样子,让人不免怀疑他们是在集体演戏还是真情流露。

万欣怡学聪明了,这次在手机上打字:【看到没?你对象威力不减当年啊!毕业这么多年,同学聚会聊天C位还是他!翻白眼.jpg】

崔璨发了个无语的表情包,正想说要不要撤的时候,周序的消息恰好进来,【在家吗?】

【没,在同学聚会。】

周序很快要到宜川了,看到这条消息,他疑惑道:【高中同学?】

【对,文科班的,前几天遇到班主任了,她说聚一下。】

【喝酒了?】

崔璨看向眼前的酒瓶子,拍了照给他,【醉不了。】

周序轻笑一声,也不知道谁上次醉成那副样子的。

【华清庄的菜还挺好吃的,离你们公司近,你常吃吗?】

【我不常来,你喜欢?】

【嗯,还好吧,汤熬得好鲜。】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似乎在忙,但过了这个路口就到宜川了,好在周序很快说话:“先不回家,去华清庄吧。”

“好的周总。”

崔璨以为低头玩手机就可以隐身了,但同学们聊这聊那,也盯上了她。

“咱们现在还有几个人单身啊?崔璨,你条件这么好,谈着吗?”

她一脸懵地从手机上转移,万欣怡就替她先说了:“谈着呢,谈大帅哥。”

“哇哦,也没见你朋友圈发,有多帅啊,给大家看看照片呗。”

这群人突如其来的热情和毫无边界感的探询,让崔璨感到一阵不适。他们似乎忘了,高中时彼此的关系也并未熟稔到可以随意窥探隐私的地步。

“行啊!”万欣怡抢在崔璨前面,伸出手掌,掌心朝上,笑得十足狡黠,“看一次五块钱!我替她收着,支持微信支付宝,童叟无欺,怎么样?”

“欣怡,瞧你说的,咱们不是好奇嘛!”

崔璨拉过欣怡的手,起身,朝众人说道:“不好意思啊,我俩得先回去了,家里还有小孩。”

“啊,这就走了吗,边上不是有ktv吗,大家再玩会儿,还不容易过年有假期。”

有人也跟着附和:“是啊,咱唱歌去呗。”

“总不会是不想让我们看你男朋友照片,这才走吧,哎呀不看就不看,别影响了咱们同学聚会。”

这时,一个一直闷头喝酒、崔璨几乎没什么印象的男同学突然抬起头,醉醺醺地看向崔璨,语出惊人:“崔璨,你前几天不是还跟湛嘉平相亲了吗?怎么转头就有对象了?这速度够快的啊?”

现场静了几秒。

湛嘉平的前女友今天也在场,此刻正用一种复杂难辨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崔璨。

这个回旋镖,真是麻烦啊…

崔璨现在无比后悔当时怎么就去赴约了,简直抽疯了。

“是啊!怎么回事啊这个湛嘉平?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大家都是被家里逼着去相亲的,走个过场而已!崔璨明明跟他说清楚了不合适、不想再见面,他还死皮赖脸地贴上来,说什么‘再处处看’,跟块儿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似的!真以为自己读了个博士,全世界的姑娘都得攀着他啊?”她凌厉的目光扫向刚才说话的那个男同学,冷笑一声,“怎么?你俩关系好啊?确实,在人品这块儿,你俩还挺像的!” ”

湛嘉平前几天还在约她出来吃饭,被万欣怡瞧见了,劈头盖脸一顿输出。而至于今天这个男同学,把人家女方肚子搞大了不想负责,同学圈里都传烂了。

两人说完了就要走,其他人眼看着气氛冷了下来也互相告辞。

“走了!”万欣怡懒得再看这群人的嘴脸,拉起崔璨的手腕,昂首挺胸地往外走,“这破聚会,再待下去我怕折寿!”

两人在一片死寂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包厢。

【吃完了?】周序的消息适时而来。

崔璨打字:【嗯,不想继续了,累的。】

身后却传来说话声。

“这个男的谁啊,看上去有点眼熟。”

“蛮帅的,要微信吗?”

“怎么朝咱们这边走过来啊?”

崔璨似有所感,猛地抬起头。

只见灯光之下,一道熟悉而挺拔的身影正穿过稀疏的人流,目光准确地锁定在她这里,他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身形颀长,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却又在看向她的瞬间,眼底漾开一荡温柔。

“周序!这儿!你对象在这儿呢!”万欣怡眼尖,早就看到了,故意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这一嗓子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也成功让身后刚走出包厢、想看她们笑话的那群同学,集体僵在了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周序走到崔璨跟前,万欣怡也适当地拉开距离。

“你怎么…”崔璨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仰头看着他,有些惊讶:“没和我说今天回来啊?”

“事情处理得比较顺利,临时补到票了,就回来了。”周序接过她的包,言简意赅地解释。

他这才微微侧首,目光淡淡地扫过崔璨身后那群表情各异的同学,问:“你们同学?”

万欣怡可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打脸机会。她看向身后惯会抱团的女生,替崔璨大方道:“这就是崔璨男朋友,真人来了,大家伙不用背后蛐蛐了。”

之前造谣的女生,脸都白了,万欣怡不禁玩性大发,问:“周序,你怎么回事啊,我刚刚听同学们说,你这段时间一直追求别人呢,又是送奢侈品又是出国旅游的,是你吗,还是你有双胞胎弟弟啊?”

周序一脸懵,崔璨也看热闹,憋不住笑了。

“我倒是想送。”周序虽然不明所以,但反应极快。并不理会旁人,目光专注地落在崔璨脸上,手臂极其自然地揽过她的肩膀,微微低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和强势:“这次你拒不拒绝?”

他们很少会在别人面前做亲昵的动作,此时的耳语,以及极具占有欲的揽肩,无异于向众人明晃晃宣誓主权。

“走啦…”崔璨半边耳朵红了,还不太适应在别人面前秀恩爱,“送我和欣怡回家。”

万欣怡麻溜地坐上后座,前排留给周序和崔璨。

汽车在众人眼前跑远,他们才回过神来。

“靠,原来他们在一起了!”

“那我们刚刚说的那些,崔璨岂不是全听到了,她会不会告状啊,以前班上就属她认真的厉害,显得咱们多不积极似的,总被老师对比。”

“唉,早知道刚刚态度好点了,说不定在华建买房,还能优惠点儿。”

此话一出,已经工作的众人瞬间附和,谁和钱过不去呢,反正人周序总不会和自己好,还不如从崔璨这入手。

“切,谁知道他们怎么回事呢?”也有人酸溜溜地小声嘀咕,带着恶意的揣测,“说不定周序就是玩玩她呢?有钱人嘛,懂的都懂。你们忘了他爸不就是因为出轨,才被人…”

话没说完,就被班长厉声打断:“行了!都少说两句吧!这顿饭算是周序请的,咱们做人不能这样。”

他刚刚结账的时候被告知已经有人结过了,还以为是老师把钱付了,说好的大家AA,这么多人,一顿饭下来也得不少。

可看了付款人之后却发现是周序。

服务员解释道:“周总刚刚打过招呼了,记他账上就行,他们公司一般来这里团建吃饭都是这样的。”-

万欣怡很有自觉,一到楼下就麻溜地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跳了下去,还隔着车窗对崔璨促狭地眨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今晚不回来也行~”

车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周序将车子拐了个弯,他握向崔璨的手,轻轻摩挲,问:“受委屈了?”

崔璨没怎么脆弱,反手握住他,说:“没,就是觉得,还挺无趣的。”

“嗯,以后不想去就不去了。”

他手指扣住她的,征求她的意见:“着不着急回去?”

她摇摇头。

于是周序加快车速,很快到了北郡华府。

从下车到上楼都一切正常,当崔璨被周序按着用她的指纹打开了他家的锁后,一切都灼热了起来。

第39章 依赖我 “好宝宝…”

所有的平静都被瞬间打破。

门刚在身后合拢,甚至来不及开灯,崔璨甚至来不及换鞋,就被他拦腰抱起来,亲吻很重,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好闻,有干净的清冽在。

“热…”

崔璨本能地环紧他的脖颈,腿勾着他的腰,被他一步一步抱到了沙发,视线骤然昏暗,别家的光源透过落地窗洒下,更添了几分暧昧与禁忌。

周序黑色衬衫之下,是更加过分的燠热。

他的手亦毫不客气,轻车熟路拢在掌心,问她:“还胀吗?”

崔璨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在发热,想和他一起陷在沙发里,他们还没试过这个地点。

柔软的织物在此刻有些多余,怕她肚子凉,又把自己大手覆上去。

她挺起身体,试图向他口中送进更多,肋骨也跟着向上突出。

受不了,受不了他这样缓慢又温柔的亲吻。

崔璨等不及,自己抬手,奈何怎么动作,都无法获得周序带来的快感。

“周序…周序…”她按住他的脑袋,声音近乎哀求。

咬她、撕扯她,用牙齿给予她更多的快感,怎么都可以,就是不要再这么温柔地折磨她了。

不要让她灵魂轻飘飘地浮在上面,让她降落。

周序伸手取悦,温柔地瞧着她,崔璨靠在沙发上,衣服被他弄得皱巴巴,长发柔顺地垂下,而她的眼神已经开始迷离,不满他过门不入的行径,哼唧了声。

周序心里升起了很多的怜惜。

他凑过去,亲了亲她耳垂,崔璨被他的气息弄得全身发麻,而比这种情不自禁的反应更让她强烈的是——

“宝宝…”

她的心霎时一阵酸软,自己也化作没骨头的人,扑向他温热而宽阔的怀抱。

“干嘛这么叫我?”怎么去了嘉州一趟,都变得不像他了。

“不喜欢吗?”

崔璨小腹有点麻,贴他贴的更紧些,没肯定,但也没否认,“没人这么叫过我,有点新奇。”

是非常传统的家庭关系,“宝宝”、“宝贝”这一类的称呼从来不会出现在父母或其他亲人的口中,她名字短,大多时候都被连名带姓地唤,而要好的女性朋友,大多时候叫她“璨璨”。

周序嗓子发出轻轻的“嗬”声,好似忍得辛苦。他搂紧她,向卧室走去。

包装拆开的声音就在耳边,崔璨还游荡在他的一声“宝宝”中,直至那股撑胀的感觉降临,她承受不住般去揪他的衣服。

隐约听到周序笑了一声。

崔璨脚尖点了点他,而后撑起手臂坐了起来,周序不明所以。

“想去沙发,可以吗?”

他利落地抱起她,并未分离,所以每走一步崔璨都强忍着逸出口的呻吟。

觉得自己快要缺水,家中暖气足,嗓子眼都烧得慌,而崔璨背对着周序,用力地抓着沙发,指尖泛白,只能感受到他强有力的另一种存在。

所有的湿润都涌向他。

夜幕初上,楼下依稀传来说话声,听不真切,原是隔音很好的缘故,北风偶尔刮过,窗子划过一瞬的响声,而后寂灭。

屋里只剩节奏加快的声音和崔璨已经涌到脑中的过电感。

好久没做,而他们没有整夜的时间,所以过程激烈而失控。

崔璨趴在沙发上,许久没缓过来。周序把让人翻过来,她的身体仍在发热,一副任他摆布的模样。

“今天好漂亮。”周序的手指轻抚过她后背的蝴蝶骨,明明是安抚,却引起怀中人一阵战栗。

他就在她耳边说话,明明声音不高,她却被震得发麻,又或者是心跳声锣鼓喧天,盖过她因为觉得自己太过享受而有些浪荡的羞愧感。

周序又亲了亲她头发,是熟悉的玫瑰香味,刚刚抚过他鼻尖,又像风一样飘走,他想抓住,便只能预支疯狂,任原始的本能支配。

崔璨的眼睛浮出一层晶亮的水意,她也瞧着他,又好像在凝视他,仿佛他还在自己身体里,好像瘦了,是工作很累吗?头发还是分别前的长度,瞧着却要比之前还要帅气。此刻修长骨感的手包裹住他的,因为刚刚的那场酣畅,这样的动作都让她觉得色情。

周序坦然面对她的打量,许是消耗她太多体力,虽然她也没出什么力气,但躺在他怀中的崔璨眼神多了份不谙世事的天真,这样的打量对他而言倒像是奖励,因为那水雾背后,有种无需言说的依赖,以及在意。

“好宝宝…”

崔璨因他这个称呼感到不好意思,躲进他的怀里,平息自己想和他再来一次的欲念,家里静悄悄的,他们依偎在一起,温馨而满足。

过了会儿,崔璨拿胳膊肘轻轻顶他。

“怎么了?”

“想喝水,可以拿给我吗?”她应该还有力气,还站得起来,但不确定会不会因为发颤而不好走路。

周序起身,提好裤子,走远开了厨房的灯,很快就拿了杯水过来。

是她喜欢的温度,崔璨真的好渴,因为喝的有些快还洒了出来,顺着她修长的脖颈向下,周序就蹲在一旁看着她,直到她晶莹红润的嘴唇离开杯口。

“…还想喝。”

他原路返回又走来,崔璨这杯只喝了几口,便又懒懒地躺下,周序接过,一饮而尽。

喝完后一脸餍足地看着她,坐在茶几上,长腿抵着沙发,崔璨的大脑也逐渐清醒过来,看见他穿着的衬衫是自己在他家里穿过的那件。

周序有很多件黑衬衫,可只有这件,袖口处被她不小心拽掉了扣子,穿在他身上,加上这样的坐姿,整个人都显得浪荡恣意。

崔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疑心难道是自己的睡姿不堪入目吗,还是衣服没整理好有些不雅观了?可他不是早知道自己这幅模样了吗。

“你笑什么,周序。”

周序伸手去摸自己左侧袖口的空处,回答她:“高兴。”

“是因为…做了吗?”

虽然这个理由很合理,但放在周序身上却又显得好单薄。

果然,他轻轻摇了摇头。随即俯身凑近,和她一起挤在宽大的沙发里。

“因为你愿意依赖我,所以高兴。”

虽然两个人在此之前也有过多次这样的亲密,但好像总隔着点儿什么,就像她想喝水,通常会自己起身,哪怕有时候做的狠了,她没什么力气。

有时候他没睡着,有时候他已入睡,可她稍稍动作,他便察觉,看他醒了,她也并不会将这样的小事交与他,周序像被她用完即弃的工具人,他们的关系仅限于床上。看着她忍着困意和不适去倒水喝,有时候还会带一杯给他,而他躺在她的床上,能做的只是等她回来,拍拍身边的位置,等她躺下,才慢慢地揽她入怀。

崔璨此刻挠了挠自己下巴,水痕还湿润着。她环住他脖子,翻身让自己躺在他上面,空间宽敞了些,他们这样依偎了一会儿,崔璨让周序送她回去。

留欣怡一个人住在自己家,显然不太好-

万欣怡在宜川又呆了两日,这次是真的逼近年关,她才慢吞吞收拾东西打算离开。

“崔木木你想不想跟我去玩呀?”

提起过年拜年,万欣怡就头大。主要是她爸的身份摆在那里,家里注定清静不了。客人一波接一波,她还得打起精神招待,稍有不周,人家嘴上奉承着,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编排她“没妈的孩子就是缺教养”。

昨天刷朋友圈,看到有人晒去西北跟团旅游的照片,冰天雪地,篝火晚会。

她去了解,朋友说导游靠谱专业,行程安排舒适,还自带一台富士相机给大家拍美照。因为是高端小团,同行的伙伴素质都很好,大家互相拍照聊天,氛围特别愉快。

她本想叫上崔璨一起去的,但看她前天晚上回来一副娇羞而满足的样子,万欣怡觉得还是算了算了,小情侣刚和好如胶似漆的,自己就别当电灯泡了。

“我想!” 崔木宸立刻被吸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万欣怡,“万万姐,你要去哪里玩呀?”

万欣怡把想法告诉了崔璨,她觉得这样太麻烦朋友了,可欣怡讲清了原委,崔璨便也拿捏不定。

最重要的是,崔木宸好像还挺想去玩的,他长这么大,父母似乎也没带他去过什么地方玩。

“那你和你万万姐两个人去玩,可以吗?”

弟弟重重点头。

崔璨觉得毕竟是个小孩,她打电话给崔玉玲,说了这件事,许是她没听明白,还以为崔璨也去,还特意让他们好好放松放松,反正五天后就回来了,就是一定要保证好弟弟的安全。

她便也没解释,得到家里大人同意后,崔璨就帮他收拾行李,小孩衣服不用带太多,里面衣服拿够,两件厚大衣替换着穿就行。

收拾完后,崔璨坐上车,送两人去市里,再三交代崔木宸一定要跟紧万欣怡,及时给他的小手机充电,有事情联系她。

她给欣怡的行李箱悄悄塞了五千块钱,果不其然,还没等她回到宜川,这人就打电话过来控诉她。

崔璨没理会,将车开进了周序的小区。

他说过的,要陪她一起过年。

周序好像还是很忙,似乎这两天都在公司呆着。

崔璨用指纹打开门锁,发现屋内的景象和她前天离开时几乎没什么变化。沙发上随意搭着他换下的衬衫,其他衣服也在那里摊着,半干不净的,她放进洗衣机清洗。

崔璨还带了几件自己的衣服和一些必要的用品过来,至于空荡荡的冰箱,等他忙完一起去逛超市吧,她觉得一起逛超市是很浪漫的事情。

她没有告诉周序自己过来了,想给他一个惊喜。于是她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连门口的鞋都藏了起来。

此刻,崔璨霸占着他那张宽大舒适的大床,冬日下午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透过窗户洒进来,将周序的床铺染成一片慵懒的金色。

她陷在柔软中,懒洋洋地舒展四肢,困意逐渐袭来。

可没过多久,就被一声巨大的关门声吵醒。

女人的声音随之而来,一开始还听不出情绪:“你换密码了?”

周序应该是“嗯”了一声,客气地说:“您坐吧,我去倒杯水。”

“不用。”

女人的眉毛竖了起来,她的耐心早就在刚刚的等待中消失殆尽,哪怕周序收到她的消息后已经立刻赶来,但心头的另一把火烧的更旺、更烈。

一个极力克制却依然难掩冷硬的女声穿透寂静,清晰地传了进来:

“周序,你是什么意思?!”

第40章 打火机 他漫长逃亡中唯一的光亮和锚点……

儿子并未说话,一双和他爸爸年轻时相差无几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和以前一样,没有过多的欲望,也没有什么情绪,像无声的控诉。

他只是这么瞧着她,就让王燕几近崩溃。

“周序,周序,你跟我说实话!”王燕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让周阳出来?!”

她怒气冲到嗓子眼,一问接着一问。

“那家人前些日子是不是来找过你?”

“…是。”周序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他们同意和解了,是吧?” 女人紧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捕捉一丝动摇。

“嗯。”

“你一直没同意,对不对?”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指控。

周序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躲:“…对。”

王燕满脸通红,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儿子,他一直优秀,也一直听话,哪怕她因为和他爸早生嫌隙而从小忽略他,他也仍旧孝顺。

“好啊!好啊!”王燕怒火攻心,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这几年你是厉害了,大家都围着你转,你哥却在牢里受苦,还担心他的好弟弟因为没上完学而遗憾…”

话音未落,她猛地扬起手,带着积攒了多年的怨愤与失望,“啪!” 一声脆响,狠狠掴在周序的脸上,力道之大,连她自己的手掌都震得发麻。

“你是想独占你爸的集团,让你哥最好一辈子都烂在牢里,是不是?!这样就没人和你争了!”

周序没躲开,用脸接住了母亲的怒气,火辣辣的痛感在脸上蔓延开,他却只是微微偏了下头,随即又转回来,仍是平静地看着她,发出极轻微的自嘲一笑。

王燕捂着心口,还兀自说着:“我真是瞎了眼,就该在怀上你时狠心给堕了,或是在生下你后一把掐死,也好过今日你个白眼狼,和你那罪该万死的爹一样,把好好的家弄成这样!”

女人豆大的泪珠滚了下来,昔日的雍容华贵早已不见踪影,她剜了周序一眼,仍保持着身为母亲的最后威严,丝毫不关心眼前人的意图、想法,只是下命令。

“如果你还当我们之间有母子情分的话,那就立刻!马上!同意他们的要求!让周阳尽早给我出来!”

说完她便不看儿子一眼,家门砰的一声,像来时一样。

年关将近,工程却并不全都停摆,周序每年都代表集团,奔波于几个仍在赶工的工地之间,慰问坚守岗位的工人,分发年货,处理各种琐碎事宜,忙得脚不沾地。

十几分钟前他还在办公室整理文件资料,母亲一通电话,他便放下手上所有活,马不停蹄地往这里赶,隐隐猜到或许与哥哥周阳的案子有关,还没解释清楚那家人和解背后的苛刻条件和潜在风险……就已被生下他的人下了定论。

周序捏了捏额心,似太过疲累,在沙发上瘫坐开来,脑海里全是母亲话里话外说他的狼子野心。

卧室房门吱呀一声,崔璨走出来,看到周序无力地靠在沙发里,头微微后仰,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喉结偶尔艰难地上下滚动,仿佛在极力吞咽着什么。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周序。

平日里那种掌控一切的强大气场消失殆尽,此刻显露出一种近乎脆弱的疲惫。

周序听到有脚步声,但他没有理会,直到属于崔璨的重量降临,她轻轻环住了他,而后将脑袋埋在了他的颈间。

屋外日暮西沉,霞光一点点从室内消失。他们都没有说话,就在崔璨以为他好似睡着了的时候,周序的手臂缓缓抬起,沉重而有力地回抱住了她。

手掌带着一种寻求慰藉的笨拙和依恋,一下又一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

“刚才…”声音也前所未有的低沉:“有没有吓到你?”

崔璨轻轻摇了摇头,发丝蹭得他有些痒。她抬起头,清晰的五指红痕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刺眼。而后凑近,拿嘴碰了碰他的左脸,微凉的温度,如蜻蜓点水一般停在巴掌印上。

她心疼地蹙了蹙眉,也不敢用手去摸,过了会儿,才用气声轻轻说:“要是难过的话,可以抱紧我。”

话音未落,背后环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整个人都置于他温热的怀抱里。

“多紧都没关系,”崔璨伸手去摸他后脑勺,难过地唤了声:“周序…”

周序低头,将脑袋置于她肩上,呼吸洒在崔璨苍白的锁骨处,她在那一刻感同身受他的痛苦。

被生养自己的人这般评价,崔璨都快以为周序并非她亲生孩子了,可他又这般倔强,委屈都藏在深处,连她也不轻易知晓。

崔璨有点想哭,他那么累,那么辛苦,高强度的工作,像不会停下的陀螺,如今却被质疑他的用心良苦。

周序,你会不会后悔,当时那么果断地退了学,回来接手这个烂摊子呢,你这么厉害的人,风华正茂,在哪里都会风生水起。

可崔璨什么也没问,她只是被稳稳地禁锢在爱人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周序…”

“我在。”

“我陪着你。”

时间的流逝在这样的相拥中变得模糊。崔璨轻轻捧起他的脸,让他离开自己的颈窝。黑暗中,她凝视着他晦暗不明的眼睛,突然问:“你想抽烟吗?”

周序诧异地抬头看她,崔璨抿抿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也不是故意的,高三的时候,有次在天台,看到你在抽烟。”

“但有点好奇,你是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无师自通吗?”

很少有人见过周序抽烟,连发小陆轲都会在周序被人递烟的时候说声“我兄弟不抽”,周序接过后也只是解释道:“可以抽…”

当老板哪有不抽的,他当时资历浅,哪有滴酒不沾、片烟不碰的资格?有时接过来点一下,入乡随俗,也是一种无形的妥协。省的被戴顶清高做派撑不久的高帽。

在十六七岁的年纪,抽烟似乎总和叛逆挂钩,周序第一次接触,是在十五岁快要结束的时候。

彼时他刚刚知晓,一向受人尊敬的父亲出轨多年。

那天中考成绩出来,他是全市第二名,宜川电视台通过学校联系他,想采访他和家人,得知他是华建集团周润华的儿子后,对方更热切地希望他父亲能一同出镜。

母亲王燕去了国外旅游,也只有拜托父亲帮忙了。

傍晚周序拨通周润华的私人电话,他也已经许久不见父亲,知晓他平日忙,并不轻易打扰他。

只是接通电话的却是陌生的女声,周序理所当然地以为是周润华助理,礼貌地请求她将电话转交给父亲,对方声音娇娇柔柔,亲切地称他“阿序”。

“你是?”

女人似乎生怕周序不知道她和周润华的关系,娇羞道:“哦,你爸爸他在洗澡呢,有什么事吗,待会儿我转告他。”

周序几乎立刻领悟,少年年轻而冲动,他急躁地追问:“你们这样,几年了?”

“好几年了呢,” 女人语气轻松,“有几次你爸爸去学校接你,我也在车里远远瞧见过你。今年中考了吧?是不是成绩很好?”

周序握着手机,指节泛白,过了会儿,他问:“他这样,我妈知道吗?”

“知道啊,” 女人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本来在你出生前就要离婚的,好像是因为有了你,你爸才不忍心的。不过那时候他身边还不是我呢…”

女人话还未说完,就被周序挂断了电话。

他愣愣地走出房门,看向空无一人的家中,下到一楼,推开父母卧室房门,王燕喜欢复古的装饰,家中装修风格,大到家具小到摆件,无不体现着复古而华贵的格调,此时寂静的卧室里,却几乎不见男主人的存在感。

他们早生间隙,是他固执地还做着家和万事兴的美梦。

幼时和周润华相处相伴居多,父亲形象加上外界的润色修饰,大多巍峨而坚毅,白手起家、宜川首富、儿孙美满,诸多美好词汇在这一刻统统化为泡影。

他隐隐知道母亲王燕并不亲近他,虽说是她忙着照看周阳的女儿周玥琪,但对于周序关怀的缺失,早已太不寻常。他一直以为是因为母亲想要个女儿,而从怀上他到生下他的十个月,无疑粉碎了她的女儿梦,所以她亲近哥哥的女儿,周序并未有所怨言。

自幼性格冷淡,并不会说什么讨人喜欢的话,他便只能安静而稳重的,等着父母闲下来,或许会有心思瞧瞧他。

他很优秀,成绩常年第一,生活自理独立,无需旁人操心,他受到很多夸赞,多到他甚至厌倦,可是他总是踮脚张望的人,却从不会垂眼,像旁人一般亲切地叫他“阿序”。

原来不是无意冷落,而是从一开始,他的存在就是错误。

周序渐渐在一些蛛丝马迹中还原当年的缘由。

和所有事业有成的男人一样,周润华和王燕的感情逐渐在这些年的奔波与猜疑中大生嫌隙,几度到了离婚分割财产的地步,可意外的有了周序之后,周润华决心同小三小四断了联系,只要王燕愿意安稳生下孩子。

她再狠心,那也是她身上的一块肉,可孩子降生后,周润华旧态复萌,王燕却不再谈离婚,只是把孩子丢给了周润华,只顾自己做个逍遥自在的富太太。

周润华虽是朝三暮四,对周序却尽到了比对周阳还要多的父亲责任,大儿子出生之时,他事业还未稳扎稳打,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他早已富甲一方,连带着养育小儿子,都带了份历圆滑而弥天真的真诚可贵,周序在这样夹杂着亏欠和弥补,但却并不平衡的爱中成长。

如今真相大白,他却不知所措。

中考结束的这个暑假是堕落而麻木的,他在除了做饭阿姨之外没什么人会回来的家里,他开始迷茫,迷茫这个词在十几年内第一次渗透到他的生活里。高中的课本翻了几页就会发呆,他也不想,但是他对自己的存在,以及存在的价值,都产生了怀疑。

周阳是第一个发现弟弟状态的不对的,某次夜晚,他回来送王燕从国外寄回来的东西,她买了一大堆,说给玥琪,可周阳记得周序喜欢吃饼干,便做主抽空回趟家。

本是没瞧出什么异样的,可周序看了眼他送来的东西,淡淡道:“麻烦了哥,以后可以不用考虑我。”

周阳大惊,在接下来的聊天中,他知道了周序这段时间的困惑。

已经能在华建集团顶半边天的男人罕见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拍了拍周序尚未宽厚的肩膀,问:“是不是心里挺难受的,不开心?”

周序并未承认,反问道:“哥,你不开心的时候,一般会做什么?”

“我吗?我会和你嫂子说。”说起林海霞,周阳总是柔软温和的。

周序淡淡一笑,不再说话了。

过了会儿,像是也觉得棘手,周阳无措地挠了挠头,烟瘾犯了,他从口袋掏出烟,却反应过来弟弟还在身边,又收了回去。

“忘了你还在,小孩少闻二手烟。”

周序盯着他手中的打火机,主动拿过来,银色的外壳,有重量的质感,他轻轻一掀盖子,一簇稳定的蓝色火苗跳跃而出。

“不是小孩了。”

周阳试探问道:“身边有同学抽烟吗?”

周序点点头。

学校最里面的南侧,在大课间时分经常烟雾缭绕,学生抽,老师也抽,被逮到的话运气好还会借个火,运气不好就是拎出去教育一番,不过作用不大,你总得允许,学校里有一些垫底而另谋出路的人的存在吧。

“那…你想抽吗?”

周阳觉得自己这一刻真挺不靠谱的,哪有哥哥教自己弟弟抽烟的,可周序向来自律到近乎苛刻,现在好似也没什么其他可以发泄的方式。

周序沉默了几秒,眼神在火苗和烟盒之间逡巡。最终,他朝周阳伸出了手。

“哥,高中我想搬出去住。”

“好。”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之后的第二次第三次,不过他向来自律,这段时间的消沉与不解过后,又变回了曾经那个学习生活都井然有序的周序。

至于崔璨说的这次“看见”,他有印象。

高三压力虽大,可对于常年稳居第一的周序来说,不见得会太过焦虑紧张。

唯一让他情绪有所波澜的原因,是他第一次直面父母的争吵。

是关于财产分配的问题。

王燕依旧想离婚,而周润华为了维持自己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的人设,并不松口。

“那你得答应我,华建集团将来得周阳说了算。”王燕毫不在意地解释:“你可以有第三个孩子第四个孩子,无论如何,你不能对不起周阳。”

少年夫妻,第一个孩子见证了他们奋斗努力的日子,王燕自认亏欠大儿子良多,所以铁了心要争个高低。

周润华却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周序呢?你把周序放在什么地方?他也是我们的儿子!”

“周序?!”王燕的声音充满了刻薄与疏离,“周序轮得到我管?你的儿子,你自会为他谋个好前程……”

后来的话周序没再听下去,放在门把上的手也垂了下去,他不用去劝架了,这场架如今因他而起。

结果如何他也无从得知,他不常回去,这个家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和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而他只有一个念想,那就是奔向远方,越远越好。

心情却到底因此低沉了几日,模考结束后,他去了后面那栋楼顶层的废弃教室,久无人用,桌椅上都是灰尘。

周序坐在靠窗的位置,用周阳给的打火机点燃烟头,其实不喜欢抽烟,更没什么瘾,只是陌生而机械地动作,吞吐那迷雾一般的情绪。

门口传来动静声音,周序已经懒得转头去看,想着最坏的结果就是被老师抓包,但他成绩顶尖,一句压力太大想解压或许轻易就被放过。

后来,隐约听到天台上传来模糊的背书声。他晃了晃神,脑袋钝到听不出在背什么,只是掐灭了烟头,脱下沾染了烟味的校服外套,大步流星回了教室。

他不知道的是,有一道担忧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寥落的背影。

“原来是你。”

崔璨快速地从他身边起身,跑进卧室,很快又跑回来,接住他的话:“对啊,第二天我在学校餐厅看到你,想和你一起吃饭来着,可是想到我们好像也好久没说过话了,有点突兀和奇怪,而且看到你也没之前那么消沉了,就算了。”

她像献宝一样伸出手,掌心是那个旧旧的打火机,边角已经有了磨损,此时躺在她的手心,体积不小,而她的手又不大,有些违和,却也不那么奇怪。

她动了动手指,将打火机往他面前又递了递,“你抽吧,我不介意。”

周序仰头看她,卧室门口透出的光源朦胧地勾勒着她的轮廓,却并不能清晰地照出他此刻的表情,也很好地掩盖了这一刻他的脆弱与无助。

在这样沉闷而又慷慨的时间里,周序突然明白了,高中时候的自己为什么会想靠近崔璨。

她那样坦然热切,打着气鼓着劲对她自己说要去远方,要逃离宜川逃离所有人,要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而靠近势必带来感情的变质,在日复一日克制又无法克制的相处中——

周序知道那种未知的情愫是什么吗?大抵是知道的。

不然怎么也会想念会担忧会因她而开心。

可是——

十五岁之后的人生是一场巨大的逃亡,在这场没有目的地的旅途中,他没有也不应该有同伴。

崔璨看见他愣着,又扬了扬手,语气有些娇憨:“哎呀,干嘛呢,我真的不介意,你想抽就抽吧。”

她还没正儿八经看过周序抽烟的样子。

周序拿过她手上的东西,攥在他手里,却又成了小小一个,她刚刚急切地跑进卧室,是为了给他找这东西。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崔璨赤裸踩在地板上的双脚上。脚趾因为他的注视,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蜷缩起来。

她那时候跑出来,竟是连鞋子都没有穿。

这个认知突然消解了周序苦苦维持的平静防线。

他猛地丢开手中的打火机,金属外壳撞击地板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灼热而粗重,眼底最后一丝克制也消失殆尽。

原来她竟是他这场漫长逃亡中唯一的光亮和锚点。

再无犹疑。

周序伸出手臂,带着近乎凶狠的力道一把将崔璨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