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暮色之下,整座行宫披上一层朦朦胧胧的光影,晦暗不明。
崔家二姑娘却将兄嫂脸色瞧得清清楚楚,扯了扯被这尴尬情状看愣住的三妹道:“我们就先走了。”
二人飞一般走远了,没一会儿就不见人影。
漪容看着眼前人熟悉的俊美面容,她曾亲吻抚摸过无数次的一张脸,死死掐着掌心,嘴唇嗫嚅好一会才道:“我”
崔澄瞧着她一言不发,突然拽着她的手大步向前走。
不远处就有一排小轩,崔澄推开最近的一间门,又重重将门锁上,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他只问了四个字:“你和皇帝?”
怪不得他当时觉得船上女子的身姿十分眼熟,只是他何曾想过这个人是路漪容?这念头在他脑中不过一瞬,就被他飞快否决。
事到如今,桩桩件件怪异的事他都想明白了,她脚上这双一模一样的鞋子就是铁证。所以家里才会趁他不在弄妥了和离书,又找了个孝道重于天的理由来压迫他。
竟然是她和皇帝
漪容闭了闭眼,点头。
原来崔家人还是告诉了他。
她轻轻一个动作,瞬间点燃了崔澄的心头怒火。
他双目赤红,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嗡一声断了,想起不久前他亲眼目睹的太初池上的旖旎,不由分说就去扯漪容的衣襟。
“你别这样你听我说”
她颤抖的,带着恳求的声音让理智全失的崔澄渐渐回过神来,眼前一片雪白肌肤,冰清玉洁,没有一丝他所想的苟且痕迹。
他动作一顿,停下来静静地给漪容穿好衣裳,看着她泫然欲泣的脸,语调生硬地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等她回答,崔澄又问:“他逼你的,是吗?”
“你快说啊!”
崔澄咬牙切齿,等着她的回答。
在漪容的缄默中,崔澄的心一点点下坠至深渊。
他心中堵得厉害,握拳狠狠地砸向身边一张书案,木案登时零零散散坍塌了,发出重重一声响。
木屑横飞中,漪容轻声道:“你别问了,也别管我了。”
他赤红的眼已不见往日半点佻达从容,一字一句道:“如果你都不对
我说实话,那我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人。”
漪容的眼已流不出泪水了,她沉默片刻,才轻声道:“你记得吗,有一回我得了风寒,就是那日,陛下在宫里和我说了好几句话。我害怕再进宫,故意用冰冻自己”
“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崔澄大声逼问。
愤怒至极下,他的眉眼扭曲到有些可怖。
她仍是轻声道:“只是说上几句话,你我又能如何呢?”
“后来呢?”他逼问道。
漪容沉默片刻,将之后和皇帝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说完,她不敢再看崔澄的眼。
崔澄几乎心梗,大口大口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彻底听懂她说的话。
“你是说,我的父母姐姐都一早就知道了?”
他的双目几乎流出血泪来,难以置信,难以置信!
她再次轻轻点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容容,你告诉我啊!”
漪容唇角勾了勾,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我不敢。我怕告诉你,你会去和皇帝拼命反而丢了自己的性命,也怕府里知道这事或是将我送到家庙软禁一生,或是让我悄悄病逝”
她说不下去了,担惊受怕的日子,一个人太苦了。
崔澄的心在她吐出的话语中猛烈颤了颤,想也不想地将她揽在怀中。
不过须臾,她的泪水重重砸在他的衣裳体肤上。
他胡乱地亲吻她的鬓发耳垂,道歉:“容容,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不该凶你的。”
漪容在他怀中摇摇头。
“你怎么这么傻我若是知道,怎可能不要你了任由我爹娘处置你!”崔澄双目迸出怒火,“我只恨我没能早早护着你,还蠢到相信皇帝是个公正君子!你若早些告诉我,我立即托人安排外放带你一道走!”
二人相拥片刻,崔澄突然松开了她,激动道:“容容,你和我走,我们不在京城待着了,我们去越州好不好”
他用力晃了晃漪容的肩膀。
漪容心头一跳,却仍是迟疑了。
“你不愿意吗?”崔澄定定地盯着她的脸。
漪容突然双手抱住了崔澄,嚎啕大哭。这一刻她悔恨交加,所有积压着的情绪,悲伤,愤怒,憎恨,都喷薄而出。
崔澄用力将她抱紧,双眼中怒火,冷漠和对怀中人的爱怜交错。
他没有办法真的责怪她。
她也没有丝毫错处。
崔澄安抚着她,又问了一遍:“好不好?我们二人改个名字去南边生活,你若有别的想去的地方也好,我会养活你的。”
漪容原本已经死寂的,认命的心,重新活了过来。
她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用力点点头。
可她转而想到什么,已经哭哑的嗓音问道:“你的父母怎么办,我娘又怎么办?”
崔澄冷冷道:“他们不是愿意给皇帝当狗吗,尽管当去!”
“至于岳母,我先找朋友在京城暗中照看着,等我们安定下来就把她接过来。”崔澄说着,也迟疑了。
要带着漪容从行宫出去就已经十足困难,哪怕行宫内部会有看守不当的地方,可宫门都是重兵把守。
不过他知道行宫西侧有一处暗门,飞快在漪容耳边小声说了。
可岳母的身体是个大问题。
他皱着眉凝神想了片刻,心依旧狂跳着,突然道:“我要去见皇帝。”
夺妻之恨,即使是感情平平的妻子,也是奇耻大辱。
何况她是他想要相守一生的人。
崔澄年少,在和漪容说清后,怒火上涌,恨不得立即冲到皇帝寝殿杀了他。
漪容闻言大惊,连忙环住他的腰,抬起泪痕点点的脸问道:“你去见他做什么?”
“求他。”崔澄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是镇定,压抑着心中的滔天怒火。
“不行!”漪容又惊又惧,立即阻止道。
崔澄笑了一下,问:“你怕他杀了我?”
她点头:“你别去。他皇帝不会放过你的。”
漪容说着,蓦然间察觉到不对劲。
她和崔澄成婚近两年,对他性情十分了解。早在他说出要去见皇帝时就闪过一丝本能的疑惑了,仔细打量了片刻,她心剧烈跳了起来。
崔澄眉眼里藏着一股阴沉沉的亢奋。
和杀气。
她不由眉头紧蹙。
不是漪容瞧不起他,但皇帝不知有多少禁卫保护,他身边又不准外臣佩戴武器。
更何况皇帝本身便是个能率兵打仗之人。
崔澄握了握她的手,道:“你不用担心,我心中有数。等事情一了,我求了皇帝后咱们就走。”
漪容见他神色愈发不对劲,强逼着自己想个法子阻止。
她不想让崔澄因为自己去送死。
而即使侥幸得手,郑家宗室接管朝政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处死崔澄,再就是她和崔家上下一百多口人。
但眼下直接捅破,劝说他放弃这念头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越急就越是慌乱,漪容一时无法,只好道:“那我和你一道去。”
她抢在崔澄开口前道:“我们一道去求他,不然我不放心!”
崔澄的眼盯了她片刻,点头道好。
漪容这才松了一口气,朝他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崔澄从她袖中拿出手帕,温柔又细致地给她擦脸,擦去泪痕。
他看着越是平静,漪容越是心惊,心里不住祈愿皇帝不会见他们。
二人又说了几句,崔澄推门,夜幕低垂,月华如水,回廊前不远处是一个个举着火把宫灯的武卫和宫人,各个神情肃穆。
火烛在夜风中摇摇晃晃,人影幢幢。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人群里二姑娘钻出来,提着裙摆快步跑到崔澄面前,低声道:“六哥,你莫怪我,我和三妹只是和阿姐说了你和六嫂碰巧遇上了,阿姐就要派这么多人出来接你回去。”
少女又踮起脚看了看还在屋内的漪容,一脸疑惑不解。
她说话时,这些面容严肃的崔太后下属都已经逼近,有两个武卫迅疾绕到他身后,隐蔽地用刀顶着他的腰背,催他快走。
崔澄这辈子都没有被谁这般威胁过,领头的宫女又适时道:“六爷快走吧,太后有急事要见您。”
漪容在他身后,也催道:“你先去吧。”
他攥了攥拳头,忽而想到可以不带她一道去刺杀皇帝,行事不必拘束了,加之还有件大事要当面问问他这个好姐姐,回身朝漪容做了个“放心”的口型,大步向前走了。
崔家二姑娘又好奇地回身看了一眼漪容,走了。
等人走得差不多,漪容熟悉的宫女绿珠在门前朝漪容跪拜叩首,声音恭顺道:“夫人,太后命奴婢提醒您一声,您答应过她不会再见六爷的,还请您守诺。”
漪容盯着她的后脑勺,轻笑一声:“太后不会以为我答应她,是因为我怕她吧?”
风将她的声音拉长,分外空远。
“绿珠,你要知道,只要我想,我和她之间的形势就能天翻地覆。”
“这也是拜她所赐。”
她一字一句说完,心中稍微好受了些,看着抬起头来一脸错愕惊惶的绿珠,没再多言。
这段时日她的心情麻木惊惶,到今日的悲喜交加,大起大落之下回到住处后感到一阵疲累。
漪容用了一顿食不知味的晚膳,歇息了片刻,饮了两口甜丝丝的果子饮,就开始想崔澄说的暗门。
前朝国祚不长,偏偏末帝大兴土木,各处修建行宫别院,修建这座行宫时,已是举国上下人心惶惶,王朝几近倾覆。
有修造的匠人为自己留条便于逃跑的后路,便悄悄留了个暗门。
此事已过去近乎百年,崔澄是多年前极其偶然的一次机会下,从一个祖上参与过修建行宫的老宫人嘴里得知。
他当时恰好无聊,还亲自试验了一番,发现确有机关。
漪容擅长记路,脑中推演了几遍如何从山水梵镜到西边的暗门去。
她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圈
,身心乏累,坐在椅上便闭上眼睛睡着了。
睡莲和行香轻手轻脚地扶起睡熟的漪容,将她搀扶到床榻上,放下层层床帷。
一室清凉幽静。
也是因为太静了,婢女们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小心翼翼灭了灯。
风光美绝的山水梵镜,黑黢黢如空屋一般。
与此同时的昌明殿里,烛火通明。
崔太后打发了两个年幼妹妹去睡,并使了个眼色给宫女命她们严密盯着二人不准她们出来偷听,才心内叹气,转向一脸霜色的崔澄。
崔澄的身影将烛光挡去一半,站在端坐着的崔太后面前咬牙道:“大师批命?命格不合?有碍母亲?”
他说话时,两道冰冷的目光投向崔太后,全然不知自己温柔善良的姐姐怎会变成如今这样。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他又问了一句。
崔太后从知道他们二人见面后就有了准备,肃容道:“我们崔家已经屹立数百年,难道要因为一个媳妇而和皇帝作对?”
“那崔家几百年也从没出过卖女人的事!姐姐,你不要说是以前没遇过这样的事,即使有,先祖也不会阿谀献媚到这地步!”
崔太后没有说话。
“姐姐,你和爹娘简直就像是老鸨龟公,将我的妻子卖给了——”他话还未完,崔太后已经起身,重重扇了他一个嘴巴。
“你还知道我是你的亲姐姐吗?”
“若非你是我亲姐姐,我早就动手了!”崔澄语气比她还冷,话锋一转,“您如果还把我当成亲弟弟,就告诉我,昭帝究竟是如何死的?”
昭帝便是当今陛下之兄,崔太后之夫。
常年的宫廷生活令崔太后一下子便警觉起来,皱眉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告诉我。”
她头一回在这个总是笑嘻嘻的弟弟面前,感到一股肃杀的威压,叹气道:“我也不知。他当夜没有召幸任何人,睡梦里安静猝死了,这是谁都知道的事。”
姐弟两对视一眼,崔澄难掩厌恶地移开了视线。
崔太后和丈夫的暴毙没有半点关系,却因为此事饱受折磨,甚至不得不承受出卖弟媳的耻辱,说起来亦是心中激荡。
她看着弟弟,问:“你要做什么?”
京城里有传过一阵子的隐秘流言,说昭帝是被人神不知鬼不觉捂死的。这流言随着皇帝带着亲卫入京后,没人敢再提起。
但崔澄在小轩中,却突然福至心灵想到了这个流言。
他没办法带着兵器面圣,然而皇帝见他时,他提出要私下会面屏退宫人应该不难,届时肉搏制服后捂死皇帝,伪造成和先帝一样“猝死”的死法。
不过,他现在又有了新的想法。
“用先帝的名号起事,”崔澄道,“皇帝弑兄弑君,不堪为人主。我们作为先帝皇后的娘家,理应肃清,改立宁王或是年少宗室登基。”
崔太后匪夷所思地看着他:“就为了把路氏抢回来?”
“这对崔家亦是好处颇多。”他淡漠道,“姐姐您若想,甚至可以把握朝政。”
但崔太后对此兴趣平平,她从前是个再得体不过的大家闺秀,是以被选中做了中宫。她自知没有这个能力,也知道崔澄今日说的话,已经超出了她能同意或是不同意的范围。
崔太后心内幽幽叹气,弟弟怎会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呢?
皇帝手掌军队,大权在握,亦有宗室支持。
她看不出弟弟所说的起事有一丝一毫成功的可能。
崔太后道:“你回去和父亲说吧。我派人送你回去,天色不早了,你在外够累了,回去好好歇息吧,啊?”
就让父亲去管教他吧。她已是什么事都不想做了。
崔澄点点头,告退。
这些事情确实需要仔细筹谋一番,不是立即能办成的-
皇帝昨夜就获知了路漪容和前夫见面的事,大怒。
船到岸边,她不肯和他一道回中和殿,转转眼珠说了好一通万一在路上被人发觉的话,也不肯被他的宫人送回去。
这是小事,他同意了。
不想她竟然和崔澄见面!
要不是他还记得她十分在意名声,崔家也识趣地带走了崔澄,气头上早就将崔澄直接赐死。
从前如何,他管不了。
他们成婚的时候他还在苦寒之地喂马,也怪他自己最初想错了,没有立即将她接到宫里。
但一想到她竟然还和已经和离的崔澄见面,她可能会对前夫哭诉,可能会让前夫再亲她抱她,他心中如有火燎,恨不得立即提剑杀了崔澄,让她再也没办法惦记旧情,自此一心一意属于他。
最初他想连夜将她带到自己的寝殿,又觉此举实在莽撞,忍住了。
容她安睡一夜。
今日一早他照常召集大臣开了小朝会,回到寝殿后目光一扫,殿内竟然只有垂眉敛目的宫人,除此之外,什么人影都无。
和他离开之前一模一样。
皇帝冷笑两声,他没有派人请她,她也不知道来和他请罪。
他坐在书案前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书,视线渐渐游移在书册外。皇帝一把扔掉了书册,命道:“去将她带来。”
语气还算平静。
高辅良却知皇帝是有气在心,前几次命人去传路夫人,说的都是“将她接来”。他自然不会亲自去传召,只是在漪容进去轻声提醒了她一句,叫她不要再激怒皇帝。
漪容今日醒来时才知道自己昨夜仰在椅子上就睡了,是婢女们扶她上榻。格外安稳的一觉后,她看着窗外格外明朗的日光,怀疑这一切都是梦。
从入宫遇到皇帝起到今日种种,都是一场梦,眨眨眼就能醒来,回到她从前安稳和乐的生活。
紧接着,昨日的回忆铺天盖地如潮水向她拍打而来。
她其实已经有些认命了,但昨日丈夫或者说前夫的执着,让她不由撑着下颌思索起来。
崔澄说的刺杀皇帝是行不通的。
她也不能一味依靠别人。
以前她想过母亲若是清醒,能指点她该如何做就好了,昨日也顺着崔澄的话去想和他一道逃走。
但这都是不行的。
在皇帝面前,她不愿意牵连,连累任何人。
那就只有她自己想办法。
漪容蹙眉想了好一会儿,就听婢女回禀皇帝传召。
一定是皇帝要兴师问罪了。
她走在小道上,原本和煦的阳光陡然燥热起来,漪容的眉头更紧了。
她已经装病过,威胁自杀过,假装利益熏心故意恶心他过,也尝试讲过大道理让他纳名门淑女,通通没有用,皇帝油盐不进。
似乎只有故意恶心他那回有点用处。
但这法子现在也行不通了,她才踏入内殿,就见皇帝两道寒芒般的目光冷冷投过来,漪容顶着压力屈膝行礼,皇帝略带讥嘲的声音响起。
“昨日你才和我游湖,应了纳你入宫的话,没一会儿就和你前夫见面。路漪容,你胆子可真大。”
他一字一字说着,情不自禁咬重了“前夫”二字。
见她不说话,皇帝愈发恼怒,正要再次出言训斥,漪容抬眼道:“陛下,我和崔澄昨日只是偶遇,并非约好或是特意会面。”
她话锋一转:“倒是陛下,您之前说过并不会命人跟着我的!”
漪容双眼直直看向皇帝。
他从书案后一步一步向她走来,脚步声在只剩他们二人的阔大殿内格外清晰。
而后,他在离她只剩一步的地方停住,微微低头,漆黑深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压迫感顿时扑面而来。
即是皇帝天生尊贵的权位迫人,又有多年出入战场杀伐的肃重睥睨,漪容听皇帝的声音在她头顶沉沉响起。
“朕要是真派人跟着你,必定到你和他见面的地方砍了他的脑袋。”
行宫是他的,皇帝没派人跟踪漪容,却也有宫人回禀此事。
漪容浑身一颤,四目交错间,清晰看到皇帝眼里冰冷的怒火。
他们二人都想杀了对方。
“你和崔澄昨日说了什么?”皇帝问。
她当然不愿意说实话,摇摇头道:“没什么,只是遇上了随便说上几句。”
昨日那股燎烫的怒火又在心头燃起,皇帝神色淡淡道:“是崔澄赌咒发誓愿意带你一道私奔,还是他有胆子意图弑君?”
她心内一惊,极力克制神情,不让自己脸上流露出一丝被戳中的心虚。
但皇帝年长她六岁,在宫廷里见过不知多少流血的阴谋阳谋,也在军中处置过内奸,看她绷着的脸就知自己至少说中一件。
他捏住漪容的下颌,迫她抬起脸看向自己,道:“莫非他也和崔家人一样,欣然乐意将你送上?”
漪容听出他语气里的讥讽,脑中飞快转了转,只好承认了罪责相对较轻的事,道:“是他愿意和我一道远离京城,以后隐姓埋名,绝不碍您的眼。”
她想着是否要加上一句自己并没有同意,也劝说成功了崔澄已经让他打消念头。先在皇帝面前混过去打消他的疑心,至于日后怎么想
皇帝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索,“隐姓埋名,不碍朕的眼?”
他盯着漪容的脸。
“你真想走的话,可以。”皇帝淡声道,“只要你能做到朕说的事。”
什么?
漪容第一反应便是怀疑自己听错了,皇帝怎会突然改了主意,愿意放她走?
是因为她和崔澄见面的事,让皇帝忍受不了,对她也彻底失了兴趣?
她心里疑窦大生,但不免燃起一缕希冀。
漪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亮得惊人。
这美丽眼眸投出的目光,引得皇帝心头一刺。
“陛下您要吩咐何事?”漪容不紧不慢地说道。
皇帝心内冷笑,他怎会是真心放她走,见她故意克制的反应,更是怒得手指都微微颤抖,只依旧面若平湖。
很好,他要说一件她绝对做不到的。
“朕要你做一日一夜的宫女,服侍朕。”
漪容没想到竟然是如此轻松的条件!
她伺候过长辈喝药起卧,想来伺候皇帝也不难。而且,而且皇帝先前还说过他是头一回,可见也不会睡宫女。
“身上一件衣裳都不能有。”皇帝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漪容猛然抬头,脸上血色全无。
二人沉默对视,殿内落针可闻。
许久,漪容点点头。
她沉默地扔了披帛褪下外衫,薄薄的烟霞色轻纱坠落在脚边。
上身只剩一件内衬和抹胸,露出两条雪白纤细的手臂。
她一边手指颤抖地解衣,一边快步向殿门走去。
皇帝见到的便是她若隐若现的雪白脊背,他脸色铁青,看着她下一瞬就要走到殿门,甚至要伸出一只手推门,要让宫人内监都看到她这不衫不履的模样!
他闭了闭眼,大步向前将她拦腰横抱起,有力的臂膀将漪容牢牢困住。
漪容别过脸。
她赌赢了。
皇帝捏住她的下颌,叱道:“你疯了!”
他又惊又怒。
漪容恨恨道:“那也是被你逼的!”
想起被迫解衣的耻辱,漪容脸上因为剧烈的愤怒而涨得通红。
她的脸被皇帝辖制着,突然低头去咬皇帝的手,恰好咬在皇帝那道经年旧伤上。
皇帝不察她会有此举动,一时吃痛,反而低低一笑,抽出带了深深牙印的手后,将挣扎踢打不停的漪容稳稳抱着从寝殿而去,绕过十六扇山水屏风后,一把将她摔在宽大床榻上。
榻上绸被丝滑绵软,散着淡淡怡人熏香。
漪容登时爬了起来,尖声骂道:“无耻!”
她现在是彻底明白过来了,她已经失了离开的机会。
或者说从一开始,皇帝就没准备给她这个机会!
皇帝幽幽的视线在她脸上打转,第一次听她叫骂,想来这是她在他面前最真心实意的一句话,心头闪过一丝异样情绪。
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听。
他一把攫住她的手,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欺入她的口中迫使她不能再发出声音。
这个亲吻,比之前两回还要粗暴。
殿内水声吞咽声响起,这是一个带着怒气,带着二人怒气的吻。漪容被他捉住手,腿也被皇帝制住,用力地咬了一下皇帝的舌头。
铁锈味的血腥在皇帝唇里溢出。
他不由闷哼一声。
皇帝没有如漪容所愿松开她,反而吻得更加猛烈,更加亢奋,不仅将血珠渡到她的唇内,更是彻底夺走了她的呼吸。
片刻,他感到漪容喘不上气,才移开了嘴唇,但依旧是离得极近,将她泪流满面的一张怒容看得清清楚楚。
香冷金猊,床帐因着二人的动作垂落了半帘,狭小的一片天地内,淡淡的血腥味在二人唇畔鼻息飘荡。
漪容双手重获自由,这时候理智全无,只有一心想跑的冲动。
她想跳下床榻跑出去,才一动,就被皇帝拦腰截住,将她按倒在枕上。
接着,他也覆了上去。
她的发髻在早前拼命挣扎中已散乱不堪,钗歪鬓斜,两条雪白的手臂垂落,看起来好不可怜。
漪容闭着眼,恨声道:“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除了寻死觅活,你在朕面前还会说什么?若是朕不在乎你的生死,你现在还有命活着?”皇帝吐出一口血沫,淡淡道。
闻言,她慢慢睁开了双眼,看向皇帝。
他神色冷峻,英俊眉眼中含着一抹认真。
二人对视一眼,皇帝忽而冷道:“昨日你已经应了朕入宫,一夜之间就大改主意,是朕对你太过宽和,叫你以为你可以一而再再而三放肆,叫你以为你可以忤逆,甚至戏耍朕了。”
“你说朕无耻,很好。”
皇帝冷酷的声音继续说着:“你若真敢寻死,朕就给你找些陪葬。”
他生有茧子的手指拂过漪容柔嫩的脸,看着她的双眼一把扯下了床帷。
夏日天气多变,一大早还是金乌当空,日头煌煌。转眼就下起了大暴雨,天仿佛破了个洞,殿外候立的宫人都站到廊庑之下。
耳里只有哗哗雨声,和廊下宝铎丁零当啷的打转声。
殿内的各种声响,都湮没在狂风暴雨中,一声不闻。
漪容的鬓发被细汗丝丝缕缕黏在颊旁,疼得厉害,她睁开眼,见皇帝脸色紧绷,额角青筋暴起,有一滴汗水沿着英挺的棱角流下。
她神魂仿佛从身体剥离,沉下心想了几瞬,皇帝应不是故意折磨让她如此疼痛。
漪容苦笑一声,尽力松弛下来,僵在一旁的手臂环住皇帝的腰腹,总算好受了不少。
心中想要独自逃离的念头,却在这雨声中愈发明晰-
漪容累得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上下眼皮黏在一起怎么都睁不开。
昏昏沉沉中,她感到有宫女小心翼翼地给她擦拭身体,换了被褥,又给她喂了一碗香甜的莲子燕窝粥。
也不知怎的,她虽然又累又乏,却听清楚了守在她床榻前闲聊的两个宫女说话声。
床帷低垂,二宫女见她闭着眼睛,以为榻上贵人已经熟睡,小声地聊着天。
漪容听见她们抱怨天气,到了午后,雨竟然又停了,也不知同住一屋的人有没有帮着收衣衫,不然淋了将近一个时辰这衣裳就穿不得了。
又低声说皇帝吩咐了让她们好好服侍,不必再将人送回去了。
听了一阵子的絮语,她脑中混沌一片,眼看就要沉入黑甜梦乡前,闪过最后一丝神智。
崔澄怎么样了?
外边的情形她一无所知,但愿她憎恨的那几人能管住他!这个念头在脑中闪过后,她彻底睡着了
却说昨夜,崔家别院里,大少夫人被一对年幼子女扰得烦不胜烦,无奈领着两个不肯入睡的小魔星在园子里打转。
已是月上中天,大少夫人一抬头吓得险些叫出声来。
一棵高树上,竟然有个喝酒的人影。
再仔细一瞧,是六弟抱着一壶酒。
她嫁到崔家已经十几年,那时崔家六郎还只是个五六
岁孩童。他一不高兴就喜欢上树的毛病,她是清楚的。
能让他深夜在树上借酒消愁的事,无非就是和离呗。
这事情实在奇怪,不说别的,路氏的嫁妆箱笼都还在谯国公府,这事让掌管中馈的大少夫人一想起来就觉得浑身不舒服,想尽快定个章程送还。
即使看不惯路氏,大少夫人也不得不承认这对小夫妻蜜里调油,怎会性情不合到要和离?
儿子在摇晃她的手,她突然想起不久前,路氏曾经问过她有没有六弟给她的信件。
现在仔细想想,路氏当时神情就很不自然。这两人之间一定是发生了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心中如有虫噬,一下子好奇起来。公爹和太后或许知情,但她不敢去打听。
就明日吧,借着给太后请安的由头去行宫见见路氏,打听打听为何和离,再和她商议她那些嫁妆的事。
大少夫人既然想定,转日一早就进了行宫给太后请安。她见到二妹妹,索性向她打听了路氏住在何处。
她没在行宫住过,只知道几处华贵大殿,不知山水梵镜在何处,让婢女打听着才知道路。还没走近,已开始惊讶。这一片地方花树连绵,清溪流淌,还有武卫把守。
路氏的待遇怎会如此好?她已从太后口中知道不是太后安排的,而若是老平阳侯的缘故,他亲孙女甚至都没住在行宫里。
她和平阳侯夫人是远房亲戚,原本崔澄结亲,她向陈夫人提了一句她远房姨表妹乔大姑娘。
谁料崔澄竟然看上了寄居在乔家的外甥女路氏,非她不可。因着此事,她认定了是路氏行事不端,对她一直喜欢不起来。
大少夫人不傻,让婢女去问了看守的人,知道路氏不在,心里渐渐浮起一个大胆的猜测。
但又似乎是唯一可能了。
她太阳穴直跳,难以置信,在心中反复琢磨,谁料天降暴雨,即使寻到地方躲雨也淋湿了裙摆才回去,心情已是糟糕透顶。
一回府,就在门前撞到了要出去的崔澄。
她似笑非笑道:“六弟若是进宫要寻你前头那位,那不必去了,她不在。”
崔澄急道:“她去哪儿了?”
他不能进女眷住处,也许大嫂能进去,能知道她在哪儿!他昨日最后悔的事情,便是匆忙之下忘了和容容商议日后怎么联络,怎么见面。
大少夫人轻飘飘地讥讽道:“六弟难道会想不到她去哪儿了?”
崔澄的眼睛,慢慢移到她的脸上。
一张含着淡淡嘲讽,和同情的脸。
他忽然抿了抿唇,大步往前走去,结果马奴递来的马鞭飞身上马,一鞭子下去惊起烟尘。
片刻,崔澄的身影就在崔家别院去向行宫的必经岔路上消失了。
第22章
云销雨霁,天际虹光绚丽。
午后融融日影透过琉璃窗扉,内殿流光溢彩,照出皇帝一张年轻英挺的脸。
他正闭着双眼。
从起初的怒不可歇和一丝他自己都难以捉摸的复杂心绪,渐渐,转成了头皮发麻的畅美。皇帝唇角微微上翘,倏然间睁开了双眼。
听殿外传来的脚步声,是他今早就命午膳后来见他的七八个大臣来了。
皇帝今日心情不错。
大臣们都感受到了,还有人被赞了几句,一时间飘飘然起来捋了捋胡子,议事结束得也格外快。
等众臣都告退之后,皇帝原地坐了片刻,蓦地起身大步向寝殿走去。
他挥手示意两个守在床榻前的宫女下去,不知怎的,人已一步之遥,却迟疑了一下才掀起垂落床帷。
她整个人蜷缩着,露出一截红红粉粉的腿,是睡熟了。
皇帝脱了外袍,在她身侧躺下,听她迷迷糊糊哼了一声。接着,她缓慢地睁开眼,轻轻瞥他一眼,转过了脸,又睡着了。
这和结束时她的反应一模一样。
皇帝没想到漪容会如此疲累,已经歇息了许久还一副睡不饱的模样。他蹙了蹙眉,自觉已是十分克制,干脆撑着脑袋看着她恬静纯美的睡容。
心中稍稍歉疚。
但更多的还是欢喜。
尤其是她后来很乖。
床帷内光线昏暗,身边人散着淡淡幽香,皇帝单臂搂住漪容的腰肢,看着看着竟也阖上了双眼。
等他醒转,招了宫人一问,才知已是申时。再睡下去夜里就睡不着了,他轻轻拍漪容的脸,见她睁眼,拨开她鬓边散乱的青丝,柔声问:“你饿不饿?”
漪容点点头。
皇帝又问她累不累,她眨眨眼,避而不答:“我想先沐浴。”
“叫睡莲来服侍我。”她补充了一句。
今日睡莲是陪她一道来的,这会儿正等在殿外。此等小事,皇帝只当她是害羞不肯让陌生宫女服侍沐浴,一口答应下来,命人马上安排。
片刻后净房内一切妥当,浴桶里丢了不少名贵香料,白雾袅袅。漪容命宫女们都退出去,沉默地和睡莲对视一眼。
见她身上点点痕迹,睡莲深吸一口气,问道:“姑娘,您今后有什么打算?”
漪容累得精神涣散,想了片刻道:“你一会儿回山水梵境去,就说我有东西命你整理。”
睡莲压低声音道:“您可是有话让我带出去?”
“不是。”她摇摇头,命睡莲将耳朵凑过来,从双唇里挤出一串几不可闻的吩咐。
睡莲起初疑惑不解,愣在原地想了片刻,踌躇道:“您想好了?”
漪容郑重点头,轻声道:“小心些。”
她没再理会睡莲,整个人沉入水中,只露出一张脸。
漪容泡了许久,直到手指发皱,觉得身体所有和皇帝相关的气息都在香汤里消弭殆尽了才起身。她熏了头发出去,内殿已经摆好晚膳。
皇帝从没和她一道用过膳。
漪容不习惯宫女在一旁殷勤布菜,看了皇帝一眼,见他反而是自己吃自己的,便示意宫人退下了。
也不知是谁这么体察上意,漪容面前摆了一盅将油撇得干干净净的红枣乌鸡汤。她喝完汤,吃了几口眼前的菜,皇帝扫了一圈菜色,问:“不喜欢吃这些?”
他想了想,道:“朕记得行宫里有善江南菜的厨子。”
漪容轻声道:“我只是太累了,吃不下。”
皇帝听她说话都比平时慢,看起来有些呆呆的,和往常很不一样,心中爱怜,打消了命人重做的念头。
他笑了一下,叮嘱宫人去备着夜里用的点心。
饭罢,皇帝看着直接躺在软榻上的漪容皱了皱眉,但又说不出让她饭后先走走消食的话,摸了摸鼻子,难得有些讪讪。
他俯下身,低声道:“朕有些事,你歇着,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她们。”
说着,他扫了侍立在旁的宫女一眼。几人连忙跪下叩首,道:“奴婢们一定好好服侍夫人。”
漪容在用膳时就注意到有内监向那个总是笑呵呵的大内官附耳说了什么,又回禀给了陛下。她实在不想搭理皇帝,一动不动,装作没听见。
皇帝轻抚她的脸:“朕走了。”
她只好点点头,看着皇帝的身影不见后,坐了起来,看着窗外残阳如血,对跪地的宫女轻声道:“都起来。”
那厢皇帝一走出去寝殿,脚步一顿,往离寝殿最远的一座用来议事的小堂走去-
崔澄听了大嫂的话后,额角青筋直跳,整个人因为无尽的怒火而不断颤抖,一路疾驰。
他父亲和姐姐同她说话时,都面色肃穆,崔澄即使恨极,深觉背叛,稍稍转移了一些对皇帝漪容的恨。
但大少夫人脸上的讥讽和同情,让他彻底崩溃。
原来这个家中,他或许是最后知道的。
而她,昨日和他
约定了舍弃京中生活的她,竟然又在和皇帝见面!
“让开!”他怒道。
行宫并非这些随扈的王公贵族想进就能直接进的,守门的有人认出他是昭懿太后弟弟,见他神情又急又怒,想了想还是卖他这个面子放行,又急急去向上峰禀报这事。
崔澄怒火攻心之下,一开始甚至走反了路。这时他昨夜想的所有大计都在脑中变得空空荡荡,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辰,路过的宫女太监都错愕地看着他,他没头没脑地走了许久,才远远见到皇帝的寝殿。
离中和殿越近,道上便越是安静。
他被轮值的武卫拦下,有一人是他相熟的,拦下他低声道:“崔澄!你这是什么脸色?要做什么?在御前放肆,小心陛下给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崔澄脸色涨得通红,咬牙道:“我要见他。”
友人闻言足足愣了好一会儿,请人帮忙通报后将崔澄拉到一边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见他只是咬牙切齿不肯说,又劝他遇到再大的事也别在陛下面前发怒。
许久,才有皇帝命令传出,传他面圣。
崔澄大步跟着引路的内监而去,在玉白台阶下被一十四五岁模样的武袍少年拦住了。
少年瞪着一双琥铂色的眼睛,喝道:“整理仪容!”
他的目光在崔澄的手臂处停住,斩钉截铁道:“搜身。”
崔澄今日下午起,头脑就和理智一说毫无干系,见他看出自己没有卸掉一把匕首,愤怒地推开少年。不料他虽然看起来瘦,却纹丝不动。
二人摩拳擦掌正要打起来时,一道低醇的声音从内传出:“程冶,放他进来。”
程冶收回手,冷哼一声。
崔澄经此阻拦,气势莫名弱了一分,接着想起皇帝给他的莫大耻辱,目光顿时沉郁起来。
他进了堂内,皇帝坐在书案后,一袭燕居锦袍,纤尘不染。
只有他们二人。
崔澄没有下跪行礼,吼道:“无耻!”
皇帝转动扳指的动作一顿,他早有预料崔澄会骂他,毕竟从他身边夺走了佳人。
但他没想到,崔澄说的竟然和路漪容昨日尖声骂他的话一样。
他冷冷地看向崔澄。
崔澄几步冲到皇帝面前,面容微微扭曲:“容容人呢?你将她囚禁在何处?我告诉你,你无非仗着自己是皇帝,就抢走我的妻子!若你不过是个寻常人,焉能逼迫她逼迫我的父母?她根本不情愿——”
他说到此,停住了话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后悔将她扯出来。
皇帝忽而一笑,饶有兴趣地问他:“你是前日才知道?”
崔澄怒哼一声,承认了。
“若漪容是我妻,她不论遭谁觊觎,都会立即告诉我。”皇帝手指敲敲书案,从容道,“不论朕是何等身份。”
崔澄闻言一愣,顿时想起容容那几句话,她害怕,她不敢告诉他。
是她不够信任他。
这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崔澄愤懑道:“你不用在这挑拨离间!”
皇帝淡笑,道:“你想刺杀朕?”
崔澄冷道:“不知陛下可有胆量和臣比试一番?”
闻言,皇帝微微挑眉,目光已和看死人无异。
不等皇帝回答,堂前传来一阵喧哗,混着女子低低的说话声。
小内监扣了扣门,禀报道:“陛下,昭懿太后和谯国公府大少夫人有急事求见您。”
从崔澄走后,大少夫人越想越是后悔,见崔澄脸色难看成这样,怕他被自己的话激起去行宫闹事,思索一二决定和太后坦白过错,请她拦着。
她匆匆折返到了行宫,直奔崔太后的寝殿。
谁知宫女说太后这段时日操劳过度,午睡还没醒。她又不敢和人说在别院门口发生的事,好不容易等到太后醒,忍着害臊说了。
崔太后盯了她一会儿,原想命人掌嘴,又顾虑会被人揣测为何,忍住了。而这时有人回禀崔澄已经面圣,太后顾不上责罚,命她和自己一道赶过去。
皇帝命道:“开门。”
崔澄回头一看,夕阳下,他大嫂在台阶下跪地叩首,他姐姐则是一脸倦色被宫女搀扶着。他看着家中女眷,为自己求情。
门一开,崔太后也不要人扶,上前进了堂内,拉住崔澄的手,勉强笑道:“陛下,舍弟实在太不懂事,我带回去好好管教。”
她尽力让自己的语气不卑不亢。
皇帝朝程冶点头,他会意地走到愣住的崔澄面前,迅捷从他衣袖中掏出一把薄薄的匕首,扔到了台阶之下。
一时间,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皇帝神色冷凝,锐利的目光在姐弟两身上扫过:“那就带回去。”
这时候杀了崔澄,着实不是好时机。
人都退下了,皇帝没有立即回到寝殿,沉吟片刻,蓦然间想起了她昨日的隐瞒。
她在替崔澄隐瞒他的弑君之心。
他瞬时杀心再起,眯了眯眼,沉声吩咐道:“告诉崔家,好好管束崔澄。”-
崔澄被带着走出一段路后,他姐姐停步,低声道:“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管你,你要是还想找死,别带上我们一道。”
她自认已经为崔家付出够多,而如今却是悔不当初。
皇帝迟早会收拾那老妪,她暂时忍上一阵会如何?不要这个尊号会如何?
总好过现在愧疚和后悔日日交织在心头。
崔太后说着不管了,被宫女簇拥着回了寝殿。但仍有她的武卫将大少夫人和崔澄严密看管护送到了别院,将此事禀告给了在家的谯国公。
谯国公很快做出了决定,崔澄被关了起来,卧房前日夜有人值守。
他大睡一场,坐起来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天色已晚,小厮进来点燃烛火,他命人磨墨。崔澄提起笔,一时不知道怎么写,脸上还热辣辣的疼。这耳光,好似皇帝亲打在他脸上。
他攥了攥笔身,一气呵成。
放下笔时,他颊肌微微抽搐,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神情怪异。
他站到窗前,开始观察护卫换班的时间。
第23章
“人怎么总是昏睡着?”
这是漪容留在中和殿的第二日的黄昏,她脸埋在枕内,听见皇帝放低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窸窸窣窣的一阵衣料摩擦声后,迷糊中她感到有一只苍老的手搭上了她的手腕把脉。
这已经是第二个太医了。
她原本就累极,这段时日积压的疲倦令她闭着眼睛就能睡着。
加之她计划中的装睡。
起初她担心过皇帝是否会怀疑或是直接看出她有装睡的成分在,幸好,他似乎因为昨日的事对她有些心软,也有些许误解。
他似是真心以为她疲乏至此。
而太医,漪容不知他们能否看出她并没有真的熟睡。但至少都没有捅破,上一个说她是太累了开了宁神聚气的药方,这一个说她情绪大起大落,日后需得好好保养。
听完诊断,她撑不住精神,真的睡着了。等她醒转,已是深更半夜,烛火透过几层纱帷透进来隐隐绰绰的光。
她适应了一会儿,察觉自己正被皇帝搂在怀中,鼻子抵在他的胸膛前。
他胸膛的微微起伏,均匀的呼吸声,身上的洁净气味,体肤的热意自己的腰则是被他牢牢禁锢着,所有感触都在阒静的夜里放大。
漪容抬眼,在黧黧夜色中看了一会儿皇帝分明的下颌线,又阖上了眼睛。
转日,漪容仍是强迫自己什么都不去想,闭着眼睛睡觉。
皇帝通常一早都要开朝会,今日停了,坐在漪容的床榻前,皱着眉看她。
他再无男女经验,也不觉得自己能将人折腾
成昏睡到第三日。
她一定是得病了。
皇帝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命人再多传几个太医来。
没一会儿,半梦半醒的漪容听见了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她自然地闭着眼睛和瞌睡神打架,逼出一丝清醒的神智听太医诊断。
“陛下,这位贵人或许是得了时疾,最好能挪出去休养一阵”
终于!
她等的这一句话终于来了!
太医都退下去继续给她商量开药了,皇帝掀起床帐,才一坐下,就见她缓缓睁开了眼,秋水眸光澄澈。
“我好像听见了太医说,让我挪出去养一阵。”她轻声道。
皇帝很快答道:“不必,你安心待在这里。”
他捏了捏漪容的手指,问:“你饿吗?”
她这两日全是被宫女小心翼翼喂些燕窝粥和补汤。
漪容没有抽出自己的手,小声道:“陛下,让我回去静养吧。您这里我怕被人发现,又总有人来面圣”
她顿了顿,继续道:“让我回山水梵境吧,那里安静些。”
皇帝仍是迟疑,问:“朕召见大臣时你会听见动静?”
漪容自然是听不见的,她只知道皇帝从寝殿出去多半是见大臣,回来就是商议完了。
她迟疑道:“好像能听见一些人的脚步声。”
皇帝皱眉,漪容生怕他还是不同意,怕画蛇添足也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漪容听见皇帝道:“也好。你不用顾忌任何,回去了好好将养,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叫行香去安排。”
漪容虚弱地点点头。
她既然难得有清醒的时候,皇帝立即命人摆膳。
漪容吃了清淡的一顿膳食,听皇帝再次说道:“不必顾忌,不必多想什么。”
她应好,被妥善地送了回去。漪容装睡一会儿,听行香从卧房出去了,立刻坐了起来。
这两三日,她一直逼自己处在一个半梦半醒的分割,时不时就有从悬崖坠落般的幻觉,比一直不睡还累。
她决定在屋里好好走几圈,这几天躺得骨头都疼了,然后再仔细沐浴一回,安心睡上一觉。
睡莲低声回禀道:“六爷进宫面圣过。”
这事情漪容完全不知道,脸色白了白。
“您放心,奴婢不敢大肆打听,但六爷应该是无事的。”睡莲连忙宽慰道。
漪容沉默片刻,道:“罢了,日后也和我和我无关了。”
“您让奴婢准备的东西,已差不多都成了。”睡莲不欲引她伤神,换了话题。
她点点头,道:“你出去走一趟。”
漪容将她之前手指画出的路,又在桌上仔细画了一遍给睡莲看,确认她记住了,至少记住了会途径的几座殿宇,才让她出去了。
她有些头昏,在屋里绕着屏风和小榻走了几圈,沐浴后换了一身新的寝衣就睡下了-
崔澄将断亲书留在书案上,回身看了一眼房内和京城公府卧房里如出一辙的陈设,收回目光,没有再留恋。
趁着中午护卫换班的短暂空隙,他敏捷地跳出窗户,翻墙而过,一眨眼就消失在了崔家别院。
在离家前,他还有件事情要做。
崔澄冷静地骑上马,往他所知道的行宫暗门而去。
他进了行宫后,走了一段便掩在一树树绿荫下,耐心地等待着过往宫人,终于等到一个身量和他差不多的内监,崔澄从背后勒住他的脖子,等他晕倒后扒下他的衣袍换上。
无论如何,他都要再见路漪容一面。
崔澄谨慎地走了半晌,突然停住了脚步。
“睡莲?”
睡莲正自言自语背着路线低头认路,听到有人叫她名字惊呼一声,愕然道:“六爷?你怎么来了?”
她连忙示意崔澄跟她走到一座假山后。
“她人呢?”崔澄直白问道,“睡莲,带我去见她!”
睡莲焦急地问:“您是从暗门里进来的吗?有没有人发现您?”
崔澄点头又摇头,一路都小心得很,他双手合十,恳求道:“睡莲,求你帮我见她。”
睡莲登时犹豫了,怕给姑娘带来麻烦。
但她经不住崔澄不断的恳求,何况他们本来就是一对,崔澄原也是她的主子,思虑再三后点了点头。
二人商议片刻,睡莲将手镯脱下,用手帕盖住,示意崔澄捧在手上,假扮成来跑腿送礼的内监。
她先回去找了个理由将行香打发出了山水梵境,再带着一直低着头畏畏缩缩着身子的“内监”崔澄顺利进来,立即跑回卧房将漪容叫醒。
“姑娘,姑娘,您看谁来了!”
漪容难得睡得安稳,听睡莲的连声叫唤不耐烦道:“不看。”
她转了个身继续睡觉。
睡莲抿嘴一笑,垂手退下轻轻阖上门,准备给二人守着门。她一走,崔澄快步走到床榻前,拍拍漪容的肩:“容容,容容——”
崔澄的声音突然间停住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曾经的妻子已侧身过来,一缕如云青丝垂落,略微凌乱的寝衣下,锁骨上几枚淡淡的红痕。
一看便知是人吮吻出来的。
他愣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一瞬间冲到脑中,又渐渐散回全身。
漪容已彻底清醒,拥着绸被坐了起来,看到一脸怒容的崔澄怔了怔,低声问:“你怎么进来的?”
崔澄道:“你如今是陛下的女人了,我这个前夫就不该来见你了是吗?”
循着他的目光,漪容垂眼看到了他正凝视着的地方,将衣襟拢了拢。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你知道就好。你不应该来的,快走吧。”
崔澄猛然走近,高高抬起手,他可以想象她轻薄寝衣遮掩下的更多痕迹,都是她和皇帝的苟且。
他双目赤红,手变成拳,狠狠砸向床柱。
床榻登时摇了摇。
“你是甘愿的吗?”他一字一字问道,拽住漪容的手臂。
漪容被他钳住,她知自己应该装作心甘情愿,让崔澄打消那大逆不道的念头,但这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手臂生疼,漪容淡淡道:“不重要了,你快走。”
她这态度和前几日她愿意跟着他一道私奔时大相径庭。
崔澄怒不可歇。
“在小蓬莱你是故意告诉我你是谁的,那好,你又是怎么勾搭上皇帝的?怎么,我是配不上你攀高枝的大志向,才要去改为攀附皇帝吗?”
他气急之下说出这讥讽她品行的话,看着漪容脸色煞白怔怔流泪,心中顿时一阵后悔。
想说他只是气话,他从没觉得她是这般女子。
年少初遇,他只觉得她就是蓬莱仙子,知她的姓氏后欣喜万分,猜到她对自己也有意思更是恨不得纵马疾驰发泄喜悦。
崔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有说,伸手摸她脸上的眼泪。
漪容往后躲避,别过脸去,只留给他一侧青丝。
“你说的不错,我就是故意的,现在告诉你也没有关系的——”她冷冷道。
“你别说了!”崔澄大喝一声。
他的拳头松了又紧,死死抿着嘴唇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她的背影。
她穿着一身玉色的寝衣,鸦羽长发披散在脸侧,只露出一小截精巧的下颌,和唇边的泪珠。她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
两年的日日夜夜,琴瑟和鸣。他身上穿着的中衣都是她做的。
崔澄看了一会儿,眼睛模糊起来,大步向外走去。
半晌,睡莲将崔澄送走,一边进屋一边回禀道:“姑娘放心,六爷没叫人发现,他也不用奴婢多送,自己就走了——姑娘,您怎么了?”
她快步上前,险些被裙摆绊倒,走到漪容面前时不自觉放轻了声音:“您怎么了?”
漪容不断地往耳后拨弄头发,被睡莲轻轻按住手,一双眼珠才转了转。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微不可闻,滞涩的声音。
说着,漪容吐出一口血,整个人往后栽倒-
漪容再次清醒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天际朵朵云霞透过窗扉。
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中和殿,角落一旁金
猊吐着袅袅白烟,皇帝坐在香炉不远处的一张小案前批奏折。
听见细微响动,皇帝放下笔,朝她走过来,坐下捧住她微凉的手。
“你醒了。”
“陛下”漪容唤了一声,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她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事情朕都已经知道了。”皇帝道,“太医说你心有郁气,吐出来也好,日后再慢慢调养。”
他竟然没有斥责她和崔澄见面的事!
漪容心内浮起一抹错愕。
皇帝招手,有宫女怯怯地递上药碗,里面是黑乎乎一股苦味的汤药。
见皇帝似是想喂她喝,漪容装作没看见接过碗,药已经放了一会儿,不烫,她忍着苦一口气喝完了。
他看着她喝药时仰起的一截颈和忍不住皱了皱的眉头。
“崔家子给家中留了一封断亲书就没了踪迹,”皇帝淡淡道,“朕已下令搜捕。”
他看着漪容的眼,补充了一句:“他该杀。”
语气十足果决。
漪容一下子便笑了,问:“为什么?他将我气吐血,所以你就要杀了他?”
皇帝颔首,不怒自威。
她死死咬着嘴唇,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
“郑衍,你真不要脸!”
这一刻,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生死,什么九族。
“你觉得是崔澄的错?你是好心为我出气?我原本过得好好的,是被你毁了!”
第24章
“我在崔家和大家处得和和美美,我有银子有空闲,有对我一心一意的夫君,能常常去看望我娘,这是我不容易得来的!”
“就因为我进宫了一回,”她恨恨地看向皇帝,哽咽了,“就因为我进宫一回和你撞上,什么都没了。”
她气极,颤声重复着先前的话:“我原本过得好好的,都被你毁了。”
过往那些花团锦簇的闲适生活,是再也没有了。
皇帝额头青筋暴起,霍然站了起来。
他一把将漪容扯下床榻抵在自己身前,怒道:“你好生放肆!”
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撒野,甚至这几年直呼过他大名的都没有,他脑中闪过一个滑稽的念头,她是不是在故意找死?
漪容被他攥着的地方已经痛得没有知觉了,她呵呵笑了两声:“我说的都是实话罢了,是你色.欲熏心私德不修。天底下怎么有你这种人,抢了别人的妻还理直气壮要杀他?!”
在殿内伺候笔墨和汤药的宫人早已屏息静气地退下了。
说来说去,她无非是在乎崔澄的一条小命。
皇帝黑漆漆的眼凝在她的脸上,额角一突一突地跳。
看了许久,他似是难以置信地轻声问道:“和和美美?你现在都还觉得崔家好?”
漪容不自在地抿抿唇,冷道:“之前就是很好。”
“你想要的空闲,银钱,朕都能给你,是之前百倍万倍。你也不用想着和谁处好关系,只有别人讨好你的份。”他压住怒火,告诉她。
漪容又想笑了,她眼前不就站着一个需要她时时刻刻讨好的人吗?
一句话就能要了别人的性命。
忍不住,她真的忍不住。
漪容理智回来后,明白自己应该跪地好声好气求他放过崔澄,可她是人,哪有受人如此欺辱还要反而对他说好话的?
“陛下说的种种好处,怎么就不找一个心甘情愿领受的女人,莫非是找不到?”
听她这毫不掩饰讥讽的话,皇帝的脸色瞬时沉得能滴出水来,对她的所有耐心都已经耗尽。
看着她脸上的古怪笑意,他一字一句警告道:“适可而止。”
漪容迎上皇帝锐利的视线,心跳怦怦,急促如鼓。
沉默的对视中,郑衍脸色略有和缓,漪容冷不丁道:“你不能杀崔澄。”
他厉声道:“闭嘴!”
皇帝甩开了禁锢住漪容半边身子的手,她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才扶住床沿慢慢滑落,看着皇帝怒气冲冲大步走了,衣袖拂落一侧小案上摆设用的瓷瓶,秘色瓷片丁零当啷碎了一地。
人影也在她眼前消失了。
片刻后,有宫娥走进来收拾,见漪容目光空洞地坐在地上,连忙先将她搀扶了起来。
皇帝身边只有过这位夫人一个内眷,宫娥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小声提醒道:“陛下很是生气呢,您瞧着是否让奴婢们扶您追上去?”
漪容充耳未闻。
那厢皇帝大步走了出去,一路疾走到中和殿的另一侧才停下,踹门进屋后,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不善地问:“范英人呢?”
快步跟着的高辅良顾不上擦汗,连忙回话:“回陛下,范大将军仍在城内严密搜查崔——罪人的下落。还有谯国公正候在殿外准备向您请罪呢,是罪人留了断亲书从崔家逃走了。他老人家看管不利,很是惶恐。”
闻言,皇帝抄起桌上的镇纸向门外砸去,木门上顿时砸出一个不平整的洞,木屑横飞,惊起一树扑棱鸟雀。
他冷着脸,平复了片刻,若无其事道:“叫他回去,既已断亲,就同他没有关系了。”
皇帝闭了闭眼,崔澄留了和父母断绝关系的书信,显然是做了不再露面的决心。那他这次来行宫见她,是邪心不死要带着她一道私奔?
她倒是没有一起走
他不自觉舒展了眉眼。
还有,崔澄是怎么进来的?一想到这点,皇帝火气又起,偌大一座武卫严密轮值看守的行宫,竟像无人之地般容崔澄肆意行走!
“叫程冶去查清楚,他是从哪个门得了谁的准许进来的。”
他吩咐完,摸了摸自己的下颌,无端从此事中寻摸到了一丝诡异。
吩咐仍在继续。
“叫人去给她煎药,还有,”皇帝顿了顿,“拿点膏药过去,找两个手轻的宫女给她涂手臂。”
高辅良唯唯应诺,听皇帝沉默许久后似是自言自语了一句:“怎会有这般刁蛮不识好歹的女人!”
皇帝手指摩挲虎口,这几日他见人都格外注意,不想被臣子瞧见这淡淡牙印。
内监心道要是路夫人一味柔顺指不定您就不喜欢了,可哪里敢说出来?他弓着身子笑道:“陛下恕罪,奴实在不懂这些。”
皇帝没笑。
高辅良灵机一动道:“要不,奴去将宁王殿下请来陪您说说话?”
“不必。”皇帝烦躁道,“叫范英和程冶仔细查清行宫和城内的防务,崔澄找不到就算了。”
高辅良再次命人传令下去,低声说话时不慎直视了一眼皇帝,连忙低头垂眼。
年轻的帝王眉头微皱。
皇帝平时多有手段的一个人,御下恩威并施谁不是服服帖帖?高辅良心内琢磨着,他其实还真有些法子,譬如先将这位崔六郎远远外放,往京里报个假的死讯,纳路夫人入宫后,即使崔六郎几年后回来也没用了。
或是直接把路夫人的母亲接来,放在路夫人眼前,让她掂量掂量自己的处境。
莫非皇帝就没想过?
郑衍挥挥手,殿内候立待命的内监都退下了。
殿内静谧一片,他在,也没人敢当即补上他砸出的破洞,一缕夕阳斜照,浮光掠过,将皇帝的眼睫染成金黄。
她现在在做什么?
一想到她脸色苍白的虚弱模样,皇帝就来气。
还有一抹无法为自己辩驳的不自在。
他下意识想提笔批阅奏疏,但案上除了两本经史典籍什么都没有。
奏疏在寝殿里。
皇帝一动不动僵了片刻,扶了扶玉冠,抿唇向寝殿大步走去。
他不准人通报,还没绕过屏风,就听到女子轻轻的笑声,迈步一看,她半坐半躺在软榻上,手里正编织着一团色彩明亮的丝线,两个宫娥蹲坐在一旁,和她有说有笑。
见他进来,两个宫女立刻退后跪倒一边,她脸上笑容淡了淡,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殿内立即安静了下来。
皇帝走到她面前,低头,只看到她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在做什么?”
漪容没有说话。
“她们给你上过药了吗?”
漪容看了刚才陪她说笑的两个宫娥,此刻正跪在一旁叩首发抖。她道:“上过了。”
“你们都下去吧。”她补了一句,看着二人连忙起身退下了。
皇帝坐了下来,低声问:“朕是不是弄痛你了?”
漪容眼珠动了动,摇头。
他常年提剑的手掌抚上漪容的脸蛋,动作是轻的,漪容一愣,听他开口道:“你已经和离了,日后不准再想从前的人事。”
漪容轻轻点头。
她的眼睛有些红肿,眼皮粉粉白白,像是早前哭过。皇帝还没有问过她到底和崔澄说了什么,她的婢女也一头雾水,但话到嘴边,皇帝又不想问了。
“你歇着吧,叫她们再来陪你。”皇帝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放下了捧着漪容脸蛋的手。
说着,皇帝站了起来,敲了两下一旁的博古柜,很快便有宫人进来恭声问是何吩咐。
皇帝命人将奏疏都拿出去,随即也走了出去。
漪容想到什么,连忙趿上软鞋追了两步,唤道:“陛下——”
“不准再提。”他转过身,目光阴郁,飞快打断了她的话。
她微微一笑:“我是想让睡莲来陪我。”
“等着。”
这一等,却是等了三天-
睡莲脚步慢慢走向中和殿,远远看到高辅良似是在等她说话,忍痛加快了脚步,屈膝行礼:“高内官。”
高辅良示意她跟自己来,到了方便说话的一处偏房后,他问:“睡莲姑娘腿脚可养好了?”
“多谢内官的赐药,奴婢已经好全了。”
她是将崔澄带到山水梵境的人,即使她咬定了只是偶遇,也免不了一顿刑罚。不单单是她,被她骗出去的行香还有山水梵境服侍的宫人都受了杖刑。
高辅良字斟句酌道:“这话是我自己想的,若有什么不对,睡莲姑娘也就当听听罢了。”
睡莲连忙道:“请内官赐教。”
他抬抬下颌示意寝殿的方向,道:“这几日西域大贵族们朝见,随侍陛下在城外围场打猎。我瞧着路夫人一句话都没有问起过陛下是否安好,她”
高辅良继续道:“姑娘,人总要想得开些。路夫人想开了,日后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要是一直想不开,这刑罚或许哪一日就落在她自己身上了。你是她一起长大的奴婢,为她想想,也为自己想想。”
“姑娘若是觉得我说的有道理,不妨劝劝路夫人。”他笑道,示意睡莲去见主子。
睡莲心神一震,谢过,跟在引路的小内监身后。
那日漪容吐了一小口血出来就昏倒了,把她吓得惊叫一声,所有宫人都冲了进来。
这事自然不可能再瞒住,何况还有许多侍卫亲眼见到她领着一个内监服侍的男人进去了。皇帝命人严密审问了一番,睡莲想到此,不由打了个哆嗦,她那时还当她的小命就要没了。她后悔极了,也不知六爷到底说了什么,也担忧漪容处境危险,自己身上更是疼得夜里都睡不着。
她走了进去,见漪容坐在书案前,对着一本金石研究的书,在一叠宣纸上写写画画,神色专注恬淡。
“姑娘。”睡莲原本是想要告诉她自己受了杖刑的事,见她如此,脚步一顿,转而尽量让自己的行走不显出任何异样。
“睡莲!”
漪容惊喜地丢下笔,上前两步握住她的手,拉着她一道在软榻坐下,急切道:“你有没有事?陛下有没有罚你?”
她每日都问几回睡莲什么时候才能来,宫人一直说快了快了,却说不出个头尾。
“不过是关了几天,并没有什么大事。”睡莲笑笑,“姑娘可知陛下去了何处?”
漪容想起三日前的夜里,皇帝说要出城围猎。她有些惊讶这种天气都要去游猎,转念一想山林里也许并不热。皇帝叮嘱她好好休养,又留了高辅良听她吩咐。
“知道,陛下在城外围猎,怎么问起这事?”
睡莲笑笑:“奴婢是想问姑娘日后有何打算?”
她说话时压低了声音,漪容看了眼两个候立在角落的宫女,同样轻声道:“我要回家。”
声音很低,却很坚定。
她要回到越州。
十四岁那年,母亲说是带着她回京城,实则已经常常神志不清。路上几个月的大小事宜,都是她和母亲身边宋妈妈商议着来的。
办路引只要有银子就很容易,来时的水路她至今印象深刻,想来回去也是一样的。
如何去暗门这一步是最难的漪容思忖片刻,道:“睡莲,你快去歇息吧。”
她的脸色很是苍白。
漪容压低声音,脑袋靠在睡莲肩膀上轻声问道:“陛下他真的没有罚你吗?”
睡莲仍是摇头。
她仔细打量着睡莲,除了脸色差些,其他看起来和平素里一样。
睡莲突然想到什么,道:“姑娘,您让奴婢做的那些东西怕是用不上了!奴婢一时也没想到要带来。”
“不要紧的,你无事就好。”漪容握住睡莲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她又问:“他人呢?”
睡莲谨慎地用余光扫了一眼宫娥,低声道:“奴婢听说六爷和谯国公断绝关系了,谁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漪容一怔,脑中又浮现和崔澄最后一面的光景,转而对睡莲道:“你快些去歇息吧。””
她朝两个宫娥笑了笑,这几日皇帝不在,内监也不在她面前晃荡,这二人几乎一直陪着她,守着她。她并不严苛,也能感到这两个名叫朱槿,丹榴的宫女对她心存敬意,愿意服侍她。
但她们似乎是得了高内官的吩咐,她想要什么都会很快为她取来,但她想要出去,却是万万不行的。
漪容不久前才说想出去赏花,朱槿命人去花房要了不少芍药盆景和水缸里养着的芙蓉供她赏玩,却不敢陪她出去。她再问,二人跪地挡在她面前。
透过大屏风,她隐约看到殿门有不少值守的宫人。
想要走出中和殿顺利地去行宫西侧的暗门,大约只有皇帝许可才行了。
她想定,笑盈盈地招呼朱槿丹榴一道玩牌。
到了夜里她仰卧在榻,不远处传来守夜的两个宫娥衣料拂过地面窸窸窣窣的声响。隔着几层鲛绡床帷,她能感到月华如霰,挥挥洒洒。
皇帝不在的这几日,只要不去想睡莲是否安好,她日后又该如何做,其实还算自在。
至于崔家她过往那些可笑的愧疚,已经在和崔太后的对质中烟消云散。得知崔澄没被抓捕到至少如今性命无忧,她也彻底松了一口气。
她只希望崔家那几个年少的女孩不要知道其中龌龊,其他的,都已不重要了。
漪容的脸埋在软枕中,眯了眯眼,只可惜皇帝总会回来的。
就好似这床榻,尽管宫娥更换被褥殷勤,但她总觉得皇帝身上淡淡的气味在此萦绕。虽说并不难闻,是一股洁净又掺着龙涎香的气味
她也提过换个地方入睡,但朱槿丹榴做不了主,她不欲为难她们,只好作罢。
想着想着,漪容睡着了。
在黑甜梦乡中,她迷迷糊糊中感到一只略带水汽的大手把在她腰上,渐渐往上游移,抚摸。漪容一惊,幸好这回及时想起了身边是谁,下意识低呼一声后没再开口。
“你醒了。”
皇帝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漪容只觉他的声音在寂静深夜里格外清晰,守夜的两个宫女一定能听到。
虽说这殿里人人都知道她和皇帝是什么关系,但漪容还是本能地觉得羞耻。她往后躲,皇帝炽热的手牢牢贴着不放,另一只手搂住她,她压低声音道:“您怎么回来了?”
为了听清她说的话,这下皇帝的脑袋也凑近了,二人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处。
皇
帝哼笑一声道:“朕见了他们三日,已给足颜面,之后让郑律陪着就是。”
她不解道:“郑律是谁?”
皇帝动作一顿,慢慢抽了出来,抬手挑挑她的下颌,低声问道:“你知道朕的名字,不知道宁王的?”
漪容轻轻颤栗,缓缓道:“听过的,我一时没想起来是宁王殿下。”
她脸颊酡红,像是吃醉了一般,在晦暗的床帐下也能看个分明。皇帝搂着她,在她耳畔问:“身上还难受吗,想不想去游猎?”
能有出宫的机会,漪容欣喜正要应下,突然想到——
皇帝出行,必然都是浩浩荡荡的宫人禁卫,别说逃跑,怕是连离开皇帝眼皮子底下都不成。
漪容道:“多谢陛下美意,但我怕被人瞧见,何况我也不会骑马,还是算了吧。”
“无妨,朕教你。”
漪容转转眼珠,柔声道:“还是等回京之后,陛下再教我吧。”
他曾说过,回京之后就正式纳她入宫。
她脸上的羞态十分动人。
让她静养的几日,她似是彻底想通。
恍惚间,他觉得他和她并头夜话,颇像是相识已久成婚已久的夫妻。其实从暮春起,他们认识的时日也久了。
他顿时有些懊悔,只觉浪费了不少光阴。
身侧佳人香馥的呼吸拂在他脸侧唇边,郑衍搂着她的手紧了紧,哑声道:“你好了吗?”
第25章
漪容知道她应该说已经好了。
应该主动迎合皇帝,应该环住他的臂膀或是腰腹,应该亲吻他的薄唇
这般才能让皇帝放松她的看管,能让皇帝同意她出殿走动。
她没有答话,锦帷之下,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格外急促,正要开口时,皇帝的声音已经响起。
他道:“罢了,你再休养几日。”
郑衍亲了亲漪容的唇,将她搂入怀中,道:“睡吧。”
那日太医反复和他说过,漪容身子骨比寻常年轻女子更强健一些,应是从小家中养得好的缘故。年少吐血虽说十分不吉利,但好好调养着,不会折损她的寿数。
再让她静养几日。
又是这种牢牢禁锢的怀抱姿势,漪容手臂微微颤栗,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厌憎,或是两者有之。
她只知道她觉得很不适,却也阖上眼睛,在皇帝的怀中慢慢再度睡着了。
暮夏天亮得早,漪容朦朦胧胧中感到身边人已经起来了,睁眼一看,床帷半开,皇帝正在自己换衣裳,宽阔的肩下流畅紧实的线条直到劲腰流入中裤,背上有几道旧伤。
他很快注意到了漪容的视线,换好里衣后转头看她。
漪容装作刚刚醒转,慢慢坐起来,朝他伸出手臂,是一个索求怀抱的姿势。
她的一缕鬓发垂落在雪白颈上,煞是可爱。皇帝微微挑眉,蓦然想起了数月前在京郊偶遇的那一回。她在晕厥中渐渐醒过来,错把他的手当成崔澄的,喊了对崔澄的爱称出言阻止。
不知怎的,他克制不住在想,难道她从前在崔家的时候,每日晨起也要让崔澄抱上一抱?
须臾间他就驱走了这个念头,他不准她再想过往的人和事,怎么自己反倒想起来了?
漪容见皇帝不动,她是不是做的太过了?
她不知道为何皇帝那日怒气冲冲走后又平静地回来和她说了几句,但昨夜皇帝亦是没有计较她当日的话。
尽管漪容觉得自己说的话没有任何错处,但总归是大逆不道,皇帝应该已经“原谅”了她。
她的装相可能是太明显,让皇帝看出异样了漪容脸上一热,正要收回手时被皇帝反抱住。
“朕有事,你自己用早膳。”皇帝顿了顿,“这几日你做了些什么?”
他说话时,呼吸就拂在漪容唇边。
皇帝总是这样,说话时要看着她的眼睛,抱她时要贴着她的脸说话,让人不禁心里打颤。
何况他还有一双侵略感十足的锐利眼睛,让她想要扯谎都觉得瞒不过。
幸好昨夜在帐内光线黯淡而朦胧。
漪容道:“宫女们陪我玩牌解闷,有时候我自己看书,嗯,还有赏花。我喜欢看花观景,她们拿了许多盆景给我。”
她猜皇帝近日是不会同意她出去的,先给他留一个印象,改日提出要出去游园的恳求也不会显得突兀。
皇帝颔首,自己穿好衣袍走了出去。
漪容很是惊讶,皇帝竟然不假人手,也丝毫没有叫她服侍的意思。
等皇帝走后,她倚着软枕思索了好一会儿,朱槿丹榴进来服侍她更衣洗漱,用了早膳。
她一直存着和这二人打好交道的心思,并不吩咐什么。坐了一会儿,就有数位宫人捧着匣子进来,还有位约摸三四十岁的女官模样的人,齐齐朝漪容行礼问安。
漪容叫了免礼,那中年女子笑吟吟地坚持行礼后,抬手让宫人打开匣子。
顿时,一室光彩炫目。匣内的南珠,玛瑙,火珠,羊脂玉,瑟瑟闪着光华,照应左右。
漪容的父亲虽然官位不高,但出身江南大族,她亲娘又是侯府贵女,二人从没在衣裳首饰上委屈过她,饶是如此,她仍是看呆了好一会儿。
女子笑道:“您若是有看中的,想做成什么样式尽管吩咐奴婢。”
漪容莫名想起了几日前,皇帝冷着脸告诉她,她想要的银钱空闲他能给她百倍万倍。
先前她让睡莲回去,就是让她尽可能将自己的贵重首饰缝在衣裳内袋里。她出行并未多带银钱,只好将珠宝留做路上的花用。
眼下睡莲的努力是已经白费了,恰好皇帝直接给了她这许多许多的宝石。
她届时拿一些走好了。
漪容摇头说暂时想不到要做的样式,让她们都退下了。
至于这些挤挤挨挨的珠宝匣子,依旧大敞着摆在她面前,旁边是一盆开得正好的宝珠茉莉。
漪容抿唇一笑,让丹榴去将睡莲叫来。等她来后,漪容让她们三人挑。
闻言,朱槿丹榴面面相觑,退后一步拼命摇头说不敢。她们二人如此拘束,睡莲也不好意思拿了,漪容朝她眨眨眼,笑了一下。
她突然想到了行香。
朱槿丹榴很好,但都过于小心了,绝不会两人同时离开她面前,她走一步便跟一步。
还是行香更有分寸,虽然也是皇帝派来看着她的人,却没有那股子拘束感,也给她更多自由。
想到此,她自嘲一笑,如今她想要出去走动都只能靠不断思忖琢磨了。
漪容很快打定了主意,要将行香要来。
她开口要个宫女过来,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但朱槿丹榴仍是出去请示了一番,才去将行香带来。
行香脸色亦是很不好。
漪容昨日的怀疑又浮了起来,悄悄问她:“陛下有没有罚你们?”
静默了几瞬,行香笑道:“陛下宽仁,奴婢一切皆好。”
她点点头,没有多言。
四个人在她面前,光是都站着就让她不自在起来。
漪容推说乏累,让她们离自己稍远些,坐在软榻上思索出去后该怎么做。
睡莲是必须要带走的,之后便是回京城将母亲接走。母亲若是不愿意回到南方,那也只能算了。母亲身边有忠仆,手上有银钱,不是必须要和她一块跑。
皇帝应该不至于下作到对她母亲下手。
漪容想着要做的准备和路线,不断推敲,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午。
宫女回禀说陛下在忙,让她自己用午膳便是。
她松了一口气,应付皇帝是真累。
尤其是她还得装出一副想明白攀附上皇帝是她路漪容这辈子天大的福气的模样,但又不能太过殷勤讨好,免得过头了惹皇帝怀疑。
真要让她小意温柔讨好皇帝,她也不会,是真不知该怎么做。
漪容用了膳,再次提了想要出去走走。
她知这几个人都不会松口的,不过是继续给皇帝留一个自己很想出去游玩的印象。行香却是一口应下,扶着她在中和殿后殿的一处小庭院走了一炷香的时辰。
等她再次见到皇帝的时候,已过了一更。漪容沐浴后坐在窗边,朱槿丹榴给她熏着头发。
他站在她身前,示意她不必起身行礼。
漪容的发
丝半湿,有几缕黏在了颊边颈上,脑袋微微摇晃,耳坠子也随之波荡,朝他露出一个小小的笑。
他原地看了她一会儿,就去沐浴了。
漪容看出他今日似是心情很不好。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皇帝躺在她身边时,依旧微微皱眉,若有所思。
床帷落下,值夜的宫人都轻手轻脚退了出去。皇帝一言不发,阖上了眼,她迟疑片刻,问:“陛下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无事。”郑衍在思忖中回过神,睁开了眼,否认道。
他道:“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朕会带你出去游玩。”
果然皇帝是知道她动静的。
漪容笑盈盈道:“陛下国事繁忙,改日让睡莲行香陪着我在行宫里走走就是了。”
皇帝淡淡“唔”了一声。
他今日没有说笑的心情,漪容本该放松,心内忽然一震,想到了什么,仰起脸看向皇帝,眨了眨眼。
“陛下,您说过让我不要再想从前的事了,可我始终心里有些不安”她顿了顿,停下看皇帝的脸色。
他神情微冷,漆黑的眼睛幽幽地看着她。
漪容枕在他手臂上,继续道:“我不知道崔澄离开行宫后去哪儿了,但我相信陛下是英明之主不会滥杀,他应当还活着,您能否就此饶过他呢?说来说去,是我对不住他。”
“我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见他,您能不能放了他,免得我一直觉得愧对了他?”
话到最后,她声音颤抖。
皇帝手指轻轻抚过她眼下,沉声告诫道:“不准哭。”
他沉默了片刻,道:“你不用愧疚。是因着朕看中了你才有这些事,你没有错处,不用愧疚,不用多想。”
“可是,”漪容抱住皇帝的腰腹,“如果他因为我而丢了性命,我心里过不去。还有如果我们和离没多久后他就被您赐死了,傻子都看得出不对劲了,到时候,旁人指责的还不都是我”
她凝望着他,希望能让皇帝改变杀心。
这也是她能为崔澄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没人会指责你。”
“您就放过他吧。”她再次低声恳求。
“好。”
他应得太快,漪容错愕几瞬,不再多言。
皇帝亦是没有再开口。
她闭上眼睛,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清凉的夏夜里,她蓦然间想起那件她才做了一半的寝衣,是给崔澄做的后面她就再也没有心思动针线,是被婢女收拾起来了,等崔家人回京,大约就是烧了铰了。
这一夜安静度过。
幸好皇帝很忙,总是要召见大臣,批复奏疏,也常常和一些宗亲见面,白日里很少有空闲待在寝殿内。夜里皇帝会和她说话,问她白天做了什么,也常常问她小时候去过哪些地方游玩。
她不是沉默寡言的性子,但和皇帝说话总觉得难受,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从前的事——凭什么要告诉他?
凭什么要将自己以前最自在,最畅快的美好回忆告诉他?
但又不能一句话都不说。
她一边应付皇帝,一边脑内不断琢磨着如何出逃,转眼,这平静的日子过了半月。
这日,漪容听朱槿提了一句再过十日就要起驾回京了,她脸上依旧含笑,心内陡然紧张起来。
还有十日。
从行宫出逃是最有可能成功的,路上都是大把禁卫看守车驾,回京后更是不知道皇帝会如何安置她。
何况她还知道行宫的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