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怎么让皇帝同意她只带几个人出去走走呢?
必须要让皇帝知道她身子已经大好了,还要让皇帝心情不错。
她登时面如火烧,是被自己的念头气的,还有一阵深深的羞耻感。
夜里,漪容和前面几日一样枕在皇帝的手臂上,突然用脸颊蹭了蹭他,低声问:“陛下是准备回京后,让我去寺庙或是道观里待一段时间再进宫,免得有人议论您吗?”
皇帝垂眼看她,似是惊讶她怎会如此想,否认道:“不必如此。”
“你也不用有这念头,朕会处置好的。”他补充了一句。
漪容小声道:“那您为什么都不”
她实在说不下去了,眨了眨眼,娇靥羞红。
皇帝微微挑眉,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问:“你想好了?”
漪容的声音渐渐微不可闻:“是我以前太傻了,陛下对我很好。”
话说完,她不由心内冷笑。
诚然,皇帝这几日对她是不错,从没管过她在殿内做什么,有空闲了还会陪她一道在庭院中走一走,或者陪着她一道修剪盆景。更不用提那日种种珍贵非凡的宝石和平日里大方的供应,是真的好过她从前所享用的百倍万倍。
但他之前那些不由分说的强.迫,带给她的心内折磨,还有在这殿中逼她解衣
漪容都记得清清楚楚,一旦仔细回想,都仍是觉得后怕。
她脱下寝衣,主动伸出两条雪白的手臂环住了皇帝的脖颈,温热的呼吸离他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皇帝的唇边。
皇帝一动不动,任她香软的嘴唇贴上来,嘴唇一热,呼吸越来越沉重,手掌内滑腻一旁,他再也忍不住。
他的唇舌顿时攫走了她的呼吸,勾着她舌尖舔吮,紧紧贴在一处,像是要将漪容整个人揉入体内。片刻,他翻身覆了上去
郑衍摸了摸漪容薄汗的脸,和上回比起来又有极大的不同,腻在一起不想分开。
他想问问她是否也如此觉得,又顿觉一阵莫名羞耻,没有张口,只是一下一下摸着她的脸和红润双唇。
漪容困在皇帝怀中,要开口提出她想要门游园之前,突然想到了另一桩事。
她阻了正要唤人沐浴的皇帝,他哑声道:“怎么?”
漪容道:“陛下,有一件事,您一定要答应我!”
皇帝轻笑一声,饶有兴趣发问:“什么?”
“等入宫后,我实在不想和昭懿太后同住宫内。”
第26章
话音一落,皇帝的动作顿了顿,继续爱.抚她的两靥,随口道:“嗯,你想怎么处置她?”
漪容不满地蹙了蹙眉。
她不喜欢皇帝这轻描淡写的态度,仿佛她所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漪容手撑着下颌半坐了起来,思索了片刻道:“让她留在行宫,一直留着,不能再回京城。还要让她自己想个留下的理由。”
“就这样?”皇帝微微挑眉。
她觉得这已经是很重的惩罚了,问:“不行吗?”
“可以。”他很快答应了下来。
她要是说让自己杀了崔氏,那确实不太妥当。不说崔氏是他嫂子,她也帮了他,但只是让她留守行宫,不是什么大事。
郑衍应下后,看着漪容忍不住笑起来的脸,不由唇角跟着上翘。
漪容道:“那您明日就让高内官去传令,而且要让行宫别院的人都立即知道这事,免得她还找别人来求情,您就改变了主意。”
他顿感莫名,一笑:“崔氏怎会找我求情?”
“您让人明日一早就去说。”漪容才不顺着他的话说,坚持道。
听她在旁娇声软语相求,执意要尽快办了此事,郑衍心头闪过一抹不解,但她都这般看着自己了,他道:“你自己叫人去传令就是,随便什么时候。”
漪容一笑:“多谢陛下。”
美人展颜,在昏暗罗帐下如仙露明珠,润泽生光。
“你从前和她关系很好吗?”皇帝随口问道。
“一点也不好。”漪容顿
时收敛了笑容。
其实是很好的。
一想起皇帝尚未正式登基前,只有她去看望了崔太后,漪容就觉得自己真的傻透了。她当时还百般心疼这个新寡的姐姐
她们的关系若没有皇帝,作为亲眷,也许表面上能一直好下去,只不过她在崔太后从来都无甚分量。
是她太把旁人展露出的一点善意当回事。
皇帝见她说完后撇了撇嘴,可爱而生动,低声道:“不说她了,你明日自己处置。”
他低头含住她的唇珠。
漪容闭上眼睛承受皇帝的亲吻,方才那一番做张做致的对话,心中转念一想,真是诡异又可笑。
时移世易,不过如此。
这些纷纷杂杂的念头很快便在她的脑海中消弭了,紧贴的心跳声汇在一处,简直都要盖过了暧昧的啧啧水声。
许久,漪容躺在软枕上平复呼吸,道:“陛下,我想要出去走走,太医每日给我把脉,这几日都说我很是康健,我真的已经好了,让睡莲她们跟着我出去散散吧。”
皇帝“唔”了一声,应下了。
她彻底松了一口气。
没一会儿,睡莲行香来搀着双腿仍在微微打颤的漪容去净房重新沐浴,走了几步,漪容感到身后有一道幽幽的视线看着她。
她回过头,皇帝披着一件浅青色中衣,半坐在榻上,烛火摇晃,见她回眸,扬唇一笑。
漪容立即收回了视线。
睡莲小声让漪容倚在自己身上,能好受些。
卸下提着的精神后,漪容倦得险些在浴桶里睡着,被扶回去的路上眼皮打架,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翌日一早,皇帝如常去开小朝会,漪容传来高辅良,笑盈盈地命他去崔太后处传令。
内监唯唯应诺,准备自己跑一趟,又恭恭敬敬地提醒漪容若是要出门,多带一些宫人。
她应下,坐在殿内等候消息。
过了约摸半个时辰之后,行香来回禀,行宫里已经传遍了,昭懿太后要给先帝祈福,不随众人回京了,将在她的寝殿里开辟一间小佛堂,自此在行宫清修祈福。
闻听此言,她摆手让行香退下,心中闪过一丝快意。
但这快意转瞬即逝,她决心不再去想任何和崔家有关的事宜。
等她回到家乡,就当从没有去过京城,没有遇见崔澄,没有嫁入崔家,更没有被皇帝看中。
她独自用了午膳,昨夜太累,下午比平时多睡了一炷香的时辰才起身。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偶尔有几只没被抓捕到的蝉在有气无力地鸣叫,没一会儿就停歇了,应是被小宫人捉住了。
漪容闲坐片刻,就命睡莲和她一道出去走走。闻言,其他几个婢女都求她至少再多带一个人。
她故作思索好一会儿,点了行香。
除此之外,还有四个小宫女亦步亦趋跟在她们三人之后。
漪容推拒不得,一行人迤逦而行,出了中和殿。她不想被人看到她从皇帝寝殿出来,特意从夹道到了山水梵境才出去。
她已经许久没有在外行走过了,就连地上飞快爬过的一只青虫都觉得可爱起来。
行香给她撑伞,睡莲在一旁给她摇扇。漪容慢慢走着,先是打发了一个小宫女回去将一盆她早上搬出去的兰花搬进来,免得暴晒萎谢了。
隔一会儿,又叫一人回去说一声,她晚膳要吃酒酿鸭和芙蓉肉。
暗门所在的地方在行宫西侧,旁边是一大片苦楝树。漪容找了个理由说要捡一些脱落树皮,拿回去驱虫用,就向西边走去。
她兴致勃勃,没有人质疑她,也没有人敢。
这一片很是偏僻,离中和殿又很远,走了一大半,漪容见两个小宫女已经脸色通红,柔声道:“你们年纪小,就在这里坐着等我吧,不必跟着了。”
她指向不远处的一座亭子,示意她们去歇息。
“无妨的。”她又说。
两个小宫女感激谢过,听话去了亭子坐着等她回。
离她所知道的暗门越近,漪容心情越是忐忑。她没有见过这暗门究竟是在何处,也不知自己能否顺利打开。
最紧要的,还有甩开行香。
她的荷包里装了几块沉甸甸的宝石,加上她的发髻上的首饰,一路打点到京城应是绰绰有余的
漪容停下了脚步,吩咐道:“你们在这里等我,我想一个人走走。”
行香笑道:“夫人,您身边最好还是留个人吧,万一有什么吩咐奴婢们也能及时办好。”
漪容猜到了她会这么说,笑道:“那就让睡莲陪我走走,你在这里等我。”
一路上行香已经觉得很不对劲,路夫人很好服侍,事情很少,打发两个人跑回去做些小事很不寻常。
六个人跟着她出来,眼看只剩下两个。
她又要打发自己走。
若是路夫人再出什么事情,那真是小命不保!
而她这反常的做派,明显是心有成算的。
行香笑道:“夫人,还是让奴婢一道跟着吧,若是遇到什么无礼之人,奴婢也好护着您。”
漪容蹙了蹙眉:“行宫里能有什么无礼之人?”
行香跪地,拦在她的面前,叩首道:“奴婢知道您喜欢清净,但奴婢当真不敢不跟着您。”
还不等漪容将她扶起,远远传来一句:“好大的派头!”
漪容循声看去,见是她的大表姐乔妙娥和崔家大少夫人簇拥着一个国色天香的少女向她走来,后面跟着一群衣着光亮的婢女。
说话的正是乔妙娥,一双瞪着漪容的眼似是要喷出火来。她从前的大嫂登时木了脸,而被她们二人挽着手臂的裴静绮神色尴尬,连忙挣脱开。
她今日进宫给大长公主请安,路上遇到这二人就被她们邀着一道逛逛。
裴静绮向漪容行了一礼,漪容还礼,朝她笑笑。
这三个人怎么会在一处?
“路漪容,你在行宫里倒是逍遥自在,逛逛园子,训诫婢女。”乔妙娥冷哼一声。
行香站了起来,扶在漪容一侧,正色道:“这位姑娘请慎言。”
静绮笑着打圆场道:“我们不也在逛园子么,既然已经打过招呼,我们走吧。”
她朝漪容笑了笑,不明白怎么好似要吵起来,也不打算掺和。
“裴大姑娘,你在这里正好,你给我评评理。”乔妙娥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我的好表妹从前抢了我的未婚夫,不到两年就和离了,她前夫不知所踪,你说,这是不是她弄的鬼,是不是在害我?”
她在相看前没见过崔澄,对他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愤怒他竟然看中了在府里寄居的漪容。后来见到俊美的崔澄本人,加之她后面议亲一直不顺利,更是完全忽略了相看未必能看对眼的事,愈发憎恨漪容。
裴静绮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漪容冷笑一声:“我能弄什么鬼?怎么,你以前已冲进来打过我一回,还要如何?”
偏偏她那时候还住在乔家,不等反应过来,就有人拼命拦着她不让她碰到乔妙娥分毫。
乔妙娥尖声道:“是你活该!你还有脸提之前的事,路漪容,你活该被和离,活该崔澄不要你了!”
漪容皱了皱眉,这么多人在此,她今日怕是出不去了。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怎会如此晦气!
她目光搜寻着应该就在不远处的暗门,应是有一处有个很小的褐色标记乔妙娥见她不理会,甩开了紧紧拉着她的崔家大少夫人的手,几步走到漪容面前,逼问道:“崔澄去哪儿了?”
前几日她母亲提了一句崔家有意再次结亲,她不愿意嫁给表妹前夫,谁知连拒绝崔家的机会都没有。
外界都说崔澄留了一封断亲书,不知所踪,崔家人也对此讳莫如深。
漪容不耐烦道:“和你有什么干系?”
裴静绮蹙眉看了眼神色焦急却又一声不吭的大少夫人,上前几步劝说道:“好啦,和离
就说明双方都没有错处,天色不早了,乔姑娘该回去了。”
在气头上的乔妙娥根本没听清她说的话,也听不进去,她上前一步,恶狠狠地瞪着漪容。
她父族远在江南,又已经和离没了夫家,简直比住在她家时还势弱。
新仇旧恨霎时涌上心头,乔妙娥高高抬起手。
“啪”的清脆一声。
漪容错愕万分,看着迅速挡在她面前的行香摇晃的背影。
第27章
漪容急切地上前一步,拿下行香捂着脸的手。
她脸上是分明而鲜红的指印。
漪容气急,大步向前就要还手,大少夫人终于动了,将仍旧昂着头的乔妙娥拉了回来,殷勤赔笑道:“路夫人你莫见怪,她一时莽撞打了你的奴婢,改日我再陪她登门道歉,时候不早了,今日不如就先这样吧,你看可好?”
她说着,几个乔家婢女护在乔妙娥身前,两眼戒备地看着漪容。
漪容冷笑道:“你的意思是道歉就够了?”
乔妙娥反唇相讥:“不过是打了你一个婢女的脸,我即使打在你脸上,你又能怎么样啊?”
她奇怪地看了眼她的远房表姐,从前两人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过路漪容的坏话,怎么今日对她如此客气,简直称得上恭敬了?
“闭嘴。”大少夫人转头严厉地呵斥道,但仍是护在她身前。
一片乱哄哄中,行香扯了扯漪容的衣袖,轻声道:“夫人,奴婢脸痛得厉害,咱们先回去好不好?”
她们人少,路夫人又不会搬出皇帝的名号来镇压乔氏,势单力薄,真要是发生冲突,路夫人怕是要吃亏的,还是先回去吧。
乔妙娥发出重重一声嗤笑,被大少夫人扯了一下。
漪容愧疚地看了行香一眼,见她白嫩的脸都已经红肿了起来,连忙道:“好,我们先回去给你涂药。”
她又握了握行香的手,低声道:“多谢你了。”
漪容不再管后面乔妙娥一行人发出的声响,拉着行香睡莲走了。
她又愤怒,又郁闷,还有一阵感动。
大表姐就是这般蛮横的人,以前受她气的时候,一想到住在她家里就天然低人一等,她又不想让母亲为此愁烦,多数时候是自己忍了。
但眼看别人替她受罪,她怎么也忍不下这口气。
漪容心跳怦怦,突然听到后面传来一句轻柔的“路夫人”。
她回头一看,是裴静绮追了上来。
几个婢女识趣地退开了些,裴静绮走到她身边,脸色微红,开口道:“路夫人你莫误会,我和乔姑娘谈不上熟悉,不清楚你们之间的恩怨,只是有几句话想多嘴和你说。”
漪容客气笑道:“裴姑娘请讲。”
“方才我听乔姑娘提及和离时,夫人你的脸色不大好看。”裴静绮温声道,“我和夫人亦是不熟,从前几次草草来往,却很喜欢夫人的谈吐。你这么美,又年轻,往后定能再觅佳婿。”
闻言,漪容心绪莫名复杂。她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为何那两人会簇拥着裴静绮,她是皇帝的表妹,又有当皇后的传闻,谁见了都想恭维讨好。
她居然对自己说“再觅佳婿”。
真是但裴静绮一片好心,漪容莞尔一笑:“裴姑娘的好意怎会是多嘴?我不因她的话难过,也多谢你的吉言。”
静绮笑着点点头,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出宫了。夫人日后来此僻静地方,不妨多带几个婢女。”
她朝漪容微微屈膝,告辞了。
漪容看她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回到中和殿后,她亲自给行香上了药,让她回房歇息,又让睡莲去选了几只品相好的翡翠镯子和几盘糕点,拿去给行香。
她要怎么给行香出气呢?
漪容后悔极了,当时就该不管不顾拼了命也要打回去的!
难道要对皇帝哭诉吗?
她不愿意留在皇帝身边,却还要再一次对他撒娇卖痴,求他为自己做主吗
何况乔妙娥骂她动手打她,都是因为和崔澄的那次相看。
在皇帝面前提起他,她都不知皇帝那脾气会不会因此生她的气再一次暴怒。
今日的所有筹谋也因为这次偶遇而泡汤了,下回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她在殿内踱步,死死咬着嘴唇,渐渐全身力气尽失,跌跌撞撞坐在窗边的一张矮凳上,吸了吸鼻子。
眼眶一阵发热。
漪容的头倚在琉璃窗上,无意识绞动手指,心如埋在茫茫雪原,不知如何是好。
那厢,行香谢过睡莲的探望,在她走后将脸上的药轻手轻脚洗掉,静静等着传唤。
果然没一会儿,高辅良就亲自来命她去面圣。
她跟着路夫人出去,却顶着一张伤脸回来,皇帝知道后是一定会过问的,只要如实答话,她这辈子就吃穿不愁了。
行香的脸已高高肿起,对皇帝跪拜行礼后垂眉敛目,看着地面。
“发生何事?”
她将从出门后路夫人身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道来,听皇帝命令道:“你上前,抬头。”
行香上前两步,抬起了伤脸,却仍是不敢直视皇帝。
皇帝端详片刻她的脸,神色一点点沉下。
行香突然想到自己遗漏的一桩事,连忙道:“陛下恕罪,奴婢方才想起来漏了一件事,听路夫人话里的意思,乔大姑娘从前也打过她。”
她将二人的原话重复了一遍。
皇帝眼眸一暗,不假思索地命令高辅良:“重赏她。乔家不会教养女儿,你去教。”
他屈起手指敲了敲桌案,漆黑的眼眸愈发幽深,命人将今日跟出去的四个小宫女都传来,指了内监分别问话。
五个人的说辞都能对上。
她要出门,一路打发了四个跟着她的婢女,不嫌热和疲倦,穿过了大半个行宫到了西侧偏僻的苦楝树林。
前几日,程冶带着几个擅长追踪的人循着崔澄可能走过的路线,最后查到了一个被勒晕过的内监,在附近费心搜查一番,终于发现那里有道隐蔽的可以自如出入行宫的窄门。
这暗门令他十分不悦。
而她要去的地方和程冶所查的一致。
他已经反应过来了七七八八,加之她昨夜一定要尽快办好崔氏的事皇帝的喉里滑出一声笑。
皇帝颇耐心地看完一封废话连篇的奏疏,往寝殿走去。
她坐在窗前矮凳上,霞光染红了半边天,凄艳至极。她那张清丽无双的脸上含着愁绪,若有所思,听见动静迎了上来,换了副面容,含笑唤道:“陛下。”
这举止倒像是在家中的妻子迎接她晚归的丈夫。
郑衍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一瞬,拉着她坐下,说了几句闲话就命人摆膳。
晚膳有她特意吩咐要吃的酒酿鸭子和芙蓉肉。
等用过晚膳之后,她仍是没有开口提下午遇到的麻烦,脸上一直挂着温温柔柔的笑。
殿内摆了好几盆花卉,在冰鉴旁更是清透芬芳,心旷神怡。
皇帝定定地凝视了她一会儿,看得漪容错愕地摸摸自己的脸颊,放下手又朝他莞尔一笑。
他心头蓦然涌起一阵冷冰冰的怒火,突然注意到她解下来放在一边的荷包似乎是比平时重许多,鼓鼓囊囊。
趁漪容不注意的时候,皇帝迅疾打开看了一眼。
只需一眼,皇帝彻底确定。
她从未真心实意想要留下来过。
他再一次被她的小手段给骗了。
郑衍下了这个论断,若无其事地将荷包放回原来的位置,继续和她闲谈,问:“下午出去散步开心吗,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漪容神色一僵,转而点点头道:“很开心的。”
他又问:“你有没有什么
话要对朕说?”
“陛下,我能不能经常出去走走呢?”漪容很快开口恳求。
皇帝收回目光,沉声道:“随你高兴。”
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多谢陛下!”
在她面前,在一脸柔情笑意的她面前,皇帝待不下去了,起身说了句还有事,便大步走了出去。
漪容松了一口气。
她在殿内来回散步消食,继续想皇帝进来之前她在想的事情。
皇帝许可她能继续出门了,她可以直接出行宫去平阳侯别院,她敢把乔妙娥对她说的话嚷出去,乔妙娥敢吗?
一想过去的是是非非,漪容就觉得头疼。
她轻轻覆住自己的左脸。
皇帝不在,她今日也没有心情和婢女闲聊,早早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索性坐起来穿好衣裙,带着睡莲去看望行香。
行香和另一个宫女同住,正在用鸡蛋给她揉脸,见她来,行礼无声退下。
漪容拿起鸡蛋继续给行香揉脸,问:“还疼吗?”
行香摇摇头,还没说话,一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内监进来,喊道:“行香姐姐——路夫人,您也在,您万安。”
“什么事这么高兴?”漪容问。
“好事啊!高内官他老人家亲自去乔家别院训斥乔大姑娘。她在行宫放肆,被罚了一顿掌嘴。嘿,她要是现在脸没烂,那真是耐打!”
小内监说着竖起了大拇指,挤眉弄眼。
行香起身给他抓了几枚碎银,打发了。
漪容怔怔坐在原地,睡莲连忙宽慰道:“乔妙娥是个蠢的,您舅舅舅母总该心里有点明白了,不会让她去乱说话的。”
她实在忍不住笑,哈哈笑了几声。
漪容低声道:“高内官怎么会知道,是陛下知道了?”
此言一出,行香比她更惊讶:“您居然没有告诉陛下吗?陛下早前就传奴婢过去问话,让奴婢说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漪容连忙追问道:“陛下有没有问别的?”
“没有。奴婢说了乔大姑娘极有可能之前也打过您,”行香看着一脸慌乱的漪容,劝道,“夫人,若是按照民间说法,陛下如今是您的夫君,又是九五之尊,您有什么委屈怎么反而自己藏起来不告诉陛下呢?”
漪容心里乱得厉害,她没想到皇帝竟然会亲自过问这对他来说是不过一件小事的冲突!
他知道了,却没有和她提起
她站起来叮嘱行香好好歇息,回去了。
宽大的榻上只有她一个人,漪容蜷缩在内侧,睁着眼睛琢磨皇帝的心思,揣测他有没有发现她下午的异样
他帮了她,帮她狠狠出了这口积压多年的恶气。
漪容真想亲眼见见大表姐如今的模样,当面拍手叫好,又为自己的这个念头感到深深的不齿。
她的脸贴在温软枕上,夜里静得能听见冰鉴滴水的声音。她怀疑这是幻觉,素手卷起床帷,趿拉上软鞋下了床榻。
值夜的宫女轻声问她有何吩咐,漪容摇摇头,月色溶溶,她走到冰鉴旁,手覆在冰上。
丝丝冰凉让她渐渐镇定下来。
走。
既然皇帝允许她出门,她怎能因为一次意外就放弃?
她在冰鉴旁立了许久,心头飞快闪过一丝莫名的心绪。
抽回冰凉带着湿意的手,漪容回到床榻,将绸被蒙在脸上。
翌日一早,一内监在屏风外回禀,陛下携宁王以及几个宗室子出城游猎去了,请她自便。
漪容眼珠转了转,将沉重的荷包系在腰间,坐在椅上思索。
行香今日是不可能跟着她出去了,其他两个大宫女不论是哪个,都很难支开。
她起身去看望行香,看到她脸上的指印已变成可怖的青紫,低声道:“多谢你护着我,是我连累了你。”
行香笑道:“您千万别这么想,奴婢也是因祸得福了,陛下和您都赏了奴婢的。”
她勉强笑了笑,让行香将如何对皇帝回话的说一遍。行香昨日虽然察觉到她行径的古怪,但哪里能想到那片树林旁有道暗门,皇帝的态度也很寻常,她老老实实将问话过程说了一遍。
听完,漪容松了一口气,皇帝并没有起疑。
也许他会不高兴她隐瞒他和大表姐冲突的事。
但这都不重要了,今日他不在宫中,是她逃跑的最好时机。
漪容心神不定地坐了片刻,回去后就想提出出去走走,转念一想用了午膳再说,吃饱了才有力气走路。
她又让睡莲悄悄给她们换了双方便行路的鞋。
用了午膳,漪容开口道:“我要出去走走。”
朱槿丹榴今早得了一道特殊的命令,眼下一时不知该如何自然应对,朱槿迟疑片刻问:“可是要奴婢跟着您出去?”
漪容摆摆手笑道:“不必了。”
除了睡莲,照例还有四个小宫女簇拥着她,给她殷勤打伞摇扇。
漪容依着昨日大差不差的法子,一一成功打发。她额头背上都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和睡莲相视一笑。
快了。
很快她就可以结束这如被困在噩梦的日子。
睡莲突然停住了脚步,担忧道:“姑娘,若是夫人不愿意走,咱们真的就不管她了吗?”
“不会的,”漪容鼻子一酸,“这世上除了你,也只有娘会心疼我,她一定会跟着我走的。”
但要让体弱母亲跟着自己折腾回老家,漪容闭了闭眼,将泪水逼回去,继续向前走去。
崔澄说,打开暗门的机关在苦楝树林最外边一棵树往西走二十步左右,墙上有一个很小的褐色标记,用力敲三下就可以了。
漪容确认好了树木,金乌炎热,汗水滴到眼里,漪容一把擦去,和睡莲仔细寻找起来。
她贴着墙根找了许久,都没有看到褐色标记。
他说的是什么纹样来着?
漪容拼命回想,但崔澄只说了是一块很小的标记。
她不死心,既然崔澄可以从暗门进来,她怎会找不到呢?她重新走回树林旁,一步一步在墙上寻找起来。
漪容热得掏出手帕擦了一次又一次的汗水,心里愈发焦躁。
这里再偏僻,也迟早会有巡逻的武卫和宫人来的。
在不远处寻找的睡莲亦是无功而返,朝漪容摇了摇头道:“姑娘,奴婢根本找不到标记。”
她摇头时,余光里突然注意到一丝不对劲,向前看去,腿脚一软,滑坐在地,扯了扯漪容的裙摆。
“姑娘,姑娘!”
漪容不解地回过头,霎时,浑身僵硬。
手指不受控制般颤抖。
有风吹过,汗湿的衣衫紧紧黏在她背上,潮湿滑腻。
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皇帝束着紫金冠,身着玄色武袍,抱臂,唇角挂着一抹冷冷笑意。
第28章
日光晃眼,隔着四五十步的距离,漪容却将郑衍脸上的嘲弄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唇舌喉咙都无比焦渴,嘴唇嗫嚅几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早就知道了。
所以她今日出来得格外顺利。
这念头如海潮重重拍在漪容心上。
事情坏到这地步,她反而冷静下来,和他对望。
郑衍冷冷地看了她片刻,摆手,不一会儿就有轿辇来,他没看漪容一眼,兀自坐了上去。几个宫女走到漪容面前,牢牢锁住她两条手臂拉着她往前走,强行扶她也上了轿辇。
她一坐下,便警惕地看向皇帝。
他坐在她对面,闭目养神,一滴细小的汗珠从他鬓角滑落,转眼就不见了。
漪容头晕目眩,想问他是如何知道的,转而又觉得问了还有什么意义呢?
迟疑许久,漪容道:“陛下——”
“闭嘴,”郑衍霍然间睁开双目,气势如猛兽,声音却是极轻,“朕现在不想听你说一个字。”
她嘴唇颤抖,不再开口。
耳边偶尔传来鸟虫的咕哝声,轿辇下宫人衣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而轿上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实质,令漪容难以喘息。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即使有人路过,也看不到帝王轿辇上都坐了谁。
许久,她被人搀扶下去,看着被两个宫人架着的睡莲,漪容连忙扑过去将她从宫人手里拉过来。
“睡莲!”
睡莲反握住漪容的手,二人战战兢兢互相搀扶,跟着引路的宫人在一片沉默中被带回了寝殿,她们出发的地方。
皇帝立在窗前,头也不回地命令道:“将这贱婢拖出去扑杀。”
漪容一愣,待命的宫人来扳她握着睡莲的手,她回过神,尖声喊道:“不要!陛下,求您不要杀她!”
她跌跌撞撞上前跪到皇帝脚边。
“陛下,我求您放过她!她劝说过我的,她劝说我不要走!”漪容语无伦次,扯住皇帝衣袍一角。
皇帝终于瞥她一眼。
“你的意思是她劝过你,而你执意要走?”他俯身捏住她的下颌,轻声质问。
漪容泪珠滚滚:“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陛下,求您开恩,睡莲是我乳娘的女儿,和我一道长大,就和我亲姐姐一般,求您放过她”
她叩首,听到脚步声立即回头一看,睡莲被人捂着嘴带下去,行香在人群里朝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漪容泪珠一滴滴落在冷硬地砖上。
皇帝从窗前走开,指了一张矮凳道:“坐。”
她慢慢站了起来,坐下,抬眼看向皇帝:“陛下,求您放过她吧!都是我的错。”
郑衍冷笑几声,道:“好!”
话说完,空空荡荡的殿内登时陷入了沉寂。
漪容静静淌着眼泪,开口道:“陛下,您昨日就知道了我是去做什么的对不对?您为什么不戳穿我,为什么还要让我今日再走一趟?”
“那你为何要走?”他反问,“昨日只要你肯说你出去做了什么,即使你只说乔氏欺负你的事,朕都不会计较。”
她沉默片刻,道:“只要您想知道的事,总能知道的。这桩事上,我要多谢陛下。”
话音落地,殿内又陷入一片阒静。
皇帝冷不丁道:“你是何打算?从行宫回到京城把你母亲接上,然后回越州?还是往别的地方跑?”
漪容没有答话。
她出了不少汗,鬓发丝丝缕缕贴在脸上,发髻有些歪斜,看起来很是狼狈,也更惹人怜爱。
皇帝心头火起,斥道:“无知蠢妇!你这模样打扮还想回京城,不出五里就遭歹人了!”
漪容咬牙道:“我几年前就坐船从越州到了京城。”
“你那时身边有仆婢,有家丁,有船夫。”皇帝冷冷提醒。
她无言以对,要在他面前证明自己有本事回到京城吗?
真可笑。
皇帝定定地看着她,要她一个答话。
她晒得脸蛋酡红,一张水津津的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许久,漪容压不住心中疑惑,问:“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那暗门实则并不是一个秘密吗?
皇帝讥讽一笑:“你有日问朕有何烦心事,朕知道行宫竟然有此隐患多年,岂能不忧?”
他看着漪容沮丧失落交织的脸,冷冷补充一句:“若不是你前夫不慎,此门也不会被朕查到。”
漪容胡乱地点点头,道:“陛下既然觉得我又无知又蠢,何必要带人把我抓回来?”
“你蠢?”皇帝怒极反笑,“你骗了朕,蠢在何处?”
漪容一怔,随即想到了皇帝在说什么。
她呵呵笑了两声:“这不就是陛下您想要的吗?我自荐枕.席时您不高兴吗,怎么反而成了我骗您?”
皇帝压着火气,道:“你说朕对你很好,那你有何不知足定要从行宫逃走?”
整整两日,顶着午后的烈阳穿过大半个行宫,去她和崔澄都知道的暗门。
见她不答话,他向前倾了倾身子,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撞入他的眼眸中,粗粝指腹在漪容柔嫩肌肤上划过。
“说话。”
漪容不由浑身一颤,被迫直视皇帝漆黑眼眸,不由苦笑。
她漠然道:“陛下要我说什么呢?说我这些时日活得有多痛苦,有多少次认真掂量过自裁,自毁容貌?然后呢,说了之后祈求您的垂爱,再赏赐我过尽情享用华服珠宝呼奴唤婢的富贵日子?”
“这就是您对我的好,我并不稀罕。”她淡淡道。
“你明明可以告诉我的,”漪容颤声道,“你让我高高兴兴走出去,在你的预料中走出去,再被你捉回来”
你不过是将我当成鼓掌间的玩物,她心里飞快闪过一道细小的声音。
皇帝冷道:“朕告诉你了,难道你就不走从此心甘情愿留下来?”
漪容一怔,没有回答。
“说话。”
等了几瞬,她仍是不语,皇帝再也无法保持耐心。
她突然笑了,若春风拂过树树繁花。
“你看,你要我闭嘴我就只能闭嘴,要我说话我就必须张嘴回答你。你却还问我为什么想走?”
皇帝皱眉,捏着她下颌的手用些力道,逼问:“谁教你说这种话的?谁教你眼里无父无君大逆不道?”
“我从小便喜欢和父母亲顶嘴,出嫁后从不服侍夫君穿衣沐足,也不愿睡在外侧。陛下要我高高兴兴讨好你,是找错人了。但陛下说我无父无君大逆不道,未免冤枉我了。”
她目光直直看着皇帝,道:“若你是寻常人,我一定想办法狠狠殴你,甚至”
漪容没有再说下去,那就是真大逆不道了,她胆子没有大到这地步。
皇帝目光冰冷,他当然听得懂,想再说什么,觉得无甚意思。
她挣脱开皇帝的手,解下荷包,拿出她藏着的几枚珍贵的火珠,瑟瑟,玛瑙等等宝石。
“这是陛下之前给我的赏赐,我还给您。”
皇帝的脸颊古怪抽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往常冷峻的模样。
他捡起一块玛瑙,放在手指间把玩片刻。
“很好,你不稀罕,朕就收回了。”
她笑道:“多谢陛下愿意收回。”
“这里你不必住着了,既然你不稀罕过这种日子。”
皇帝最后看了她一眼,起身大步走了。
漪容和他对峙许久,他一走,浑身脱力倒下。
她所有的希望,就在皇帝一个冷笑里化为了泡影。
漪容恨得心在滴血,又骂自己简直蠢钝如猪。
从遇见皇帝以来,她每每都是无比倒霉,今日却格外顺利,甚至内监告诉她皇帝出城去了,她早该怀疑是否有什么不对的!
还有睡莲
漪容撑着膝盖坐起,眼前阵阵发黑,等缓过来就立即站起。
她才走了几步,朱槿丹榴就低着头进来,道:“夫人,陛下让我们领您去歇息。”
“睡莲她人呢?”
二人沉默片刻,朱槿压低声音道:“睡莲姑娘很好。”
漪容低声道了句“多谢”,就要往前走,朱槿硬着头皮道:“陛下命夫人将所有首饰都除下。”
话音才落,天际蓦然间雷声大作,顿时骤雨如瀑,殿内光影几瞬就变得水蒙蒙灰扑扑一片。
漪容笑了笑,点头。
她将发髻上所有的珠钗花钿步摇解下,举起手衣袖自然垂落,露出一只金镶玉镯子,漪容道:“这是我母亲给我的——衣服要脱吗?”
“不用,不用!”宫娥连连摆手,吓得险些要给她跪下,示意漪容跟着她们走。
她拢了拢垂落鬓发,廊外雨丝如帘,声响覆盖天地间一切杂音。
许久,朱槿丹榴停步,推开了走廊尽头的一处耳房。
漪容走进去,里面无甚陈设,相当简陋。
丹榴轻声道:“夫人在此住段时日,会有人给您送饭送水的。”
哗哗雨声中,漪容必须集中注意才能听清楚她说的话,点头应好。
“您歇息吧,”朱槿安慰道,“圣驾还有七日就回鸾了。”
她笑着应好。
二人没有久留,帮她点起了烛火,给她留了一把伞就走了。
漪容坐在椅上,手撑着下颌。
虽然她们引着她走了许久,但她仍在占地阔大的中和殿内。
没一会儿,朱槿又来了,手里捧着一套衣裳,还没开口漪容就猜到了她的意思,笑道:“你稍等,我这就换下。”
漪容是被人服侍穿衣惯了的,当着她的面便开始解衣。朱槿连忙将门关上,叹
道:“夫人何必自暴自弃,陛下还留着您在中和殿内呢,未必没有来日。”
她笑笑,谢过她的好意安慰,没有多言,换上了她送来的棉布衣裙。
风雨如晦,她用了一顿很是简陋的晚膳,不知过了多久,有个小宫女走进来给她桌上塞了张纸条就一溜烟跑远了。
她打开,纸条上字迹潦草——
“睡莲无事。
请夫人珍重自身,以图来日恩宠。
看完务必撕了。
行香。”
漪容自嘲一笑,走了出去,将字条撕碎泡在雨水中,没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别人都在安慰她,甚至勉励她上进,她真不知该说什么。
她发呆许久,这屋里什么事都做不了。
昏暗的烛火将她的身影投在地上,纤细柔弱。
漪容骤然想起自己来行宫前就是这般浑浑噩噩,很像她以前看书看到的郁症。
必须找点事做,不能一直发呆。
她仔细打量了一下屋内的陈设,鼓起勇气去敲了敲隔壁屋子的门。
里边只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宫女躺着,并不认识她,听她说想借块布巾,指了指在哪儿就没搭理她。
漪容谢过,用雨水打湿布巾,蹲下身子开始擦拭椅子。
她从没有做过这等活计,起初很是不习惯,但手上有东西在忙,脑子就顾不得发愁了。
漪容将床身也来回擦了几遍,累得胳膊发酸,举都举不起来。
她洗干净还了布巾,想了想,对屋内的四个姑娘道:“你们若是有什么想做的手帕荷包,给我丝线可以找我做。”
这世上,无耻下作之辈,道貌岸然之流都好端端活着。
她路漪容也可-
雨后山林空气格外清新。
但地上亦是湿滑不堪,根本不适合游猎。
宁王猜不出皇帝为何延期一日在暴雨夜后仍要出城游猎。他觑了眼皇帝的脸色,玩笑道:“皇兄还是快些给我找个皇嫂吧。”
“怎么?”
宁王道:“昨日平阳侯托人来问我,他女儿究竟犯了什么错处。您要是有了后妃,那就是女眷去问嫂子们了,哪里还用得着问我?我可不知道这乔大姑娘有何错。”
他用开玩笑的语气透露,也存了几分好奇。
皇帝御前内监高辅良亲自去乔家的别院训斥教女不善,赏了她一顿掌嘴。宁王听说时这事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据说这位乔大姑娘的脸是很长时间见不了人了。
日后怕是也彻底没脸见人了。
宁王觉得皇帝不像是会管臣子内眷的,除非这乔大姑娘得罪了皇帝本人。
皇帝嗤笑:“平阳侯连这都想不明白?”
他脸色随即淡了下来,甩了甩马鞭。
宁王疑惑道:“她究竟犯了何事,让您派人去责罚?”
皇帝冷道:“小事,不值一提。”
兄弟二人在雨后山林里慢慢骑马,身后是成群的侍卫阉宦。片片树叶盛着露珠,有风吹过,如同落雨。
宁王沉默了一阵,又忍不住想开口说话。
皇帝少年时和几个堂兄弟关系都很好,但多年在外都已不大熟稔,眼看他这个皇帝唯一亲弟就成了和皇帝关系最近的人。
来寻他说情想让他帮着递话的人也多。
说得最多的便是皇帝的后廷之事。
他这皇兄虽在朝会上说了不选秀,但架不住惦记后位的人依旧多。燕朝皇后父亲能封三公,母亲能封国夫人,惯例如此。即使并无实权,仍旧是尊荣无限。
宁王和皇帝共同的姑母临川大长公主便想将女儿嫁回皇家,她不好直接和皇帝提,宫里也没有合适女眷能说情,只能找上宁王。
“您和那位夫人如何了?”宁王若有所思,“您后宫一日空置,便总有人惦记着。”
皇帝顿时沉下脸,道:“休要再提。”
闻言,宁王一愣。
若是皇帝不喜欢了,那他大可直说,不想提,难不成是那神秘的美人仍是不愿?
他脑中突然闪过几件状似无关的事,喃喃道:“我知道是谁了。”
说完他就恨不得打自己一个嘴巴,皇帝刚说了不提,他怎么就说出来了。
皇帝淡淡瞥了他一眼。
“是不是谯国公府原来的六少夫人?”宁王迟疑了一下,“这乔家是她舅舅家吧,似乎关系不和?”
郑衍闭了闭眼,正要呵斥宁王闭嘴别提此人了,宁王已继续说了下去:“说起来,我之前偶然见过她一次。是去年我妻子办寿宴的时候,我在园子里闲逛看到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哭哭啼啼,路夫人蹲下给她缝补好裂开的裙摆,安慰她别哭。”
他不敢说当时看着这倾国倾城的美人心里一动又一动,虽然模样已为人妇,她安慰的小姑娘还叫她嫂嫂,回头仍是打听了一下是谁家的。
皇帝意味不明道:“你记性倒是好。”
宁王讪讪一笑,闭嘴。
没一会儿皇帝便彻底失了兴致,一行人浩浩荡荡回了行宫。
御前宫人得力,寝殿内的陈设已经大变样。
原本桌案上修剪精致得宜的花卉盆景撤了,茜粉色的床帷换成了金色,她看的那些书也都不见了。
那些她起居要用的小银镜,软垫都已没了。
回到了他原来一人起居的模样。
他走到床榻边坐下。
被褥是一日一换的,另熏了厚重的香,掩盖了原有萦绕着的淡淡芳香。
晦暗光线下,床帷内朦朦胧胧,清风拂过,飘如水波。他锐利的眼下,却是白的更白,红的更红。她伏在他身侧,眼眸明亮,说话时翡翠耳坠子在脸颊边微微摇晃,几点光亮连成一条流畅柔美的线。
这幻觉转瞬即逝。
暮色沉沉,整座行宫沐浴在霞光之下。残阳如血,照在空荡不少的寝殿内,壮丽之余竟无端生出一丝寥落。
皇帝心头火起。
他立在床榻之前一动不动。
几个内监都屏息敛气,不敢发出声响打扰皇帝。
“将这床烧了——罢了,换处新寝殿。”皇帝改了主意,烧掉过于靡费,但他也不想再用。
“奴遵命。”
高辅良摆手示意宫人去收拾布置个新寝殿出来,踌躇片刻回禀道:“陛下,路夫人她——”
话未说完,皇帝冷冷看了过来。
他似笑非笑:“谁问你了?”
高辅良连忙磕头请罪,他见皇帝今日心情和过往似乎没什么不同,才想大胆说上一句路夫人今日做了什么。
郑衍提腿就走,在书房坐下,习惯性想批奏疏却都已经批好发回了。
他随手拿了放在桌边的一本典籍,漫不经心翻阅起来。
书是他本就读过的,皇帝翻得很快,看到有一句明显不是他所写的批注。
是她的字迹。
皇帝蓦地嗤笑一声。
这么多天,她生活在中和殿里如此自然,难道就从没有想过要留下吗?
郑衍命令将书烧了,不再想这个女人,命人去将张嘉衡令狐原等几个大臣传来,商议释放西陵俘虏的事。
此地位处西南,十数年前被大燕邻国抢占。郑衍皇父手下的将军攻城不利,好不容易打回来后,郑衍皇父宣帝命将西陵人全都充作奴籍。
郑衍早有赦免这些人令其生产耕种的心思,只是时日已久,不是几句话就能轻易筹备好的。
他和几个重臣商议过几回了,不日就能正式下旨-
漪容昨夜说完,隔壁屋子里的宫女面面相觑。
几人都是粗使宫女,从没见过漪容,也不知道她是何身份可以独居一屋,但看她手指肌肤都不像是普通宫人。
宫里不知道的事情不必问。
有人拿了丝线客客气气请她帮绣手帕。
漪容挑灯做了一会儿针线,躺在她亲手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小床上。
她长到十八岁,还没有睡过如此狭小简陋的床榻,却意外睡得很好。
醒来后早膳已经放在桌上了,两张烤饼。
漪容吃了许久才吃完,擦干净嘴后她惊觉自己方才又在发呆。
她出门去,依旧找隔壁屋子的宫女打听了去哪里打水,洗干净手后继续做针线。
做好之后她见隔壁屋子仍是有人,干脆坐下和她闲聊。
漪容不说自己是谁,对方也没有问。姑娘之间能聊的话题多了,两人先从漪容绣的花样说起,又说起了每日的膳食
等到中午,和她聊天的宫女匆匆用完午膳就去当值了。漪容特意看了一眼,她们二人的饭菜是一样的。
她不用做活计,午膳时分这片地方有些动静,却也没有人敢大声嚷嚷的。
漪容侧躺着闭目养神,突然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是朱槿。
漪容坐起来,请她坐在椅上,笑盈盈道:“朱槿姑娘有何事?”
她突然想到什么,问:“陛下可有惩罚你们?”
朱槿摇摇头,道:“方才我听人说夫人和宫女闲聊,怕她们冒犯了您。”
漪容的脸色淡了淡。
她隔壁住的还都是有名有姓的宫女,她自己如今却没个身份,不必像奴婢一样做活,被放在这里,百无聊赖。
“没有的事。”
“夫人可有何打算?若是您有话想带给陛下,奴婢可以帮您在高内官面前传话的。”朱槿正色道。
漪容笑笑,不答反问:“我能从这里出去吗?”
朱槿用力摇头,劝道:“夫人,您可千万别有这念头了。”
“那就没什么打算了。”漪容轻快道。
她看上去心情不错。
朱槿看在眼里,很是惊讶,听漪容问她睡莲如何,连忙说了一遍。
要她说,如今睡莲的日子过的或许比路夫人还好些呢。
她继续劝道:“万一陛下将您忘了,您难道就在这里待一辈子了?”
漪容惊讶道:“你不是说圣驾很快回京了吗?”
朱槿道:“即使陛下不在,行宫也有宫人值守的,万一您被留在这里,那就完了。”
窗外日光刺眼,漪容视线游移,突然笑道:“朱槿,是高辅良让你来劝说我的吧?”
行香和她关系更亲近,也更聪明,却只能送纸条来。朱槿丹榴明显是听高辅良的话,大事小情都不敢自己做主,她却能来此下等宫婢住的地方看望她。
还一直劝她。
怎么所有人都劝她去向皇帝求和。
是了,在虽有人眼里得皇帝的宠幸都是天大的喜事。她年幼时听说过一件事,一个贵人偶遇村妇,见色起意,那妇人的丈夫欣然献上,得了一大笔银钱,妇人也从日日劳作过上了锦衣玉食的日子。
她听到的故事就是这样,似乎很是圆满。
朱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漪容道:“你回去吧,我没什么好说的,多谢你来看我了。”
送走朱槿后,漪容坐了片刻,原想去隔壁屋子坐坐,进去就见一人躺着似是身体不舒服。漪容安慰了几句,听她说想喝热水。
漪容一愣,她从未烧过水,随着午膳送来的热水也已经冷了。
她问了如何烧水,又听她的话去另一间屋子找人要了两块点心。
漪容被宫女指挥着烧好水,放凉一会儿喂她喝了。
这一下午她帮隔壁屋里宫女的两件小衣上绣了花样,理了屋子,晚上简直是沾床就睡。
翌日,她继续给自己找活计做。
如果不做事,她一定会在这空荡荡的屋里疯掉。
而朱槿等人,再没有来过。
转眼,就到了圣驾回銮的前夕。
暮夏初秋时节,中和殿的书房内,一阵裹挟着凉意的夜风透隙而入,烛火摇曳。
郑衍在烛灯下看一册兵书,一边看一边批注,放下笔沉思片刻,蓦然开口。
“她人呢?”
第29章
从路夫人被逐到下等宫婢的住处后,这还是皇帝头一回主动问到她。
高辅良自然知道皇帝说的是谁,正要回禀,却迟疑了。
“怎么,人死了?”
明亮烛火摇曳,照出皇帝一张英挺的脸,长睫投下一片阴影,晦明不辨。
听了皇帝的冷言冷语,高辅良愈发不知该怎么回禀了。
见他迟迟不敢张口,皇帝嗤道:“说实话。”
“是,回陛下”高辅良将路漪容这几日做了什么如实回禀,也顾不上去想路夫人她自得其乐,皇帝知道会是什么心情了。
他回禀完,皇帝淡淡“唔”了一声,再没有说什么。
过了许久,皇帝再度放下笔,高辅良请示道:“陛下,明日回京路夫人——路氏您可有什么安排?”
“不必改。”
皇帝说完,放下笔,走到窗前。
窗前绿树茂密,石柱上挂着精美无比的宫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偌大的中和殿,偌大的行宫,寂静无比,没有一丝人声。
她竟然有兴致帮人做衣裳,还将椅子床身擦得光亮。
他并未贬她去做奴婢,她倒是随遇而安。
高辅良不敢言明的话头,郑衍轻易听了出来——
她在那里过得很开心。
恐怕比在中和殿里还要开心。
皇帝攥紧手掌,倏然间,树上一只雪白的鸟雀扑棱扑棱飞起,发出一声清脆响亮的鸣叫。
第二次见到她的光景顿时在皇帝脑海中浮现。
晴光蔼蔼,花树连绵,她和崔澄一道行走,那崔家子突然抓起她的一只手让她看飞走的白鸟,还迟迟不松手。
他看了觉得很是腻味。
也是那次,是他唯一的迟疑。
他和崔澄并不熟悉,出京前无甚来往,对他最多了解就是皇兄的内弟。
但那一个动作,他对崔澄生出厌恶。
然而他是路漪容的丈夫,是经过三媒六聘的正经夫妇。
年岁相当,容貌上么,崔澄勉勉强强也算配得上她,是世人眼里的美好姻缘。
在此之前,他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看中他人之妇。
从前他没想过成婚的事,偶尔有幕僚提起是时候娶一位王妃了,都很快被别的正事掩过去了。回京礼部筹备登基仪式时,也有年高德劭的大臣提醒他立后纳妃的事。
他当时已经见了不少宗亲女眷,美人无数,包括他舅舅的双生女儿,姑母的幼女,等等。
若是正常,他应该在这些出身高贵的表妹们贵女们里择一个最最合他心意的。
但连这比较都没有必要。
没有合意的。
可她已为人妇,和丈夫还似乎感情不错。
当夜年轻的帝王思索许久,在入睡前定了心神。
长到这个年纪,她是第一个甚至都没有和他正眼对视过,就让他想要亲近,想看她更多展颜神采的人。
他不需要靠婚事笼络谁或是打压谁,人妇也可以和离。
改了主意后,他从午后到夜里的迟疑一扫而空,转而让人去告知崔氏一声。
皇帝在窗前站立许久,收回了视线。
“路夫人第一日就挑灯做了一会儿的针线。”
“路夫人去照拂一个月事腹痛不已的宫女。”
高辅良回禀的那些话又在耳边回响。
月色如霜,白惨惨的。
她分明一遇到事就哭,却也很容易开怀展颜。她待人接物落落大方,却有着小姑娘般的天真纯稚,竟不自量力觉得能轻易从行宫里逃脱,但又能耍手段成功骗过他几次甚至在闲谈时,她偶尔一句话能说中最紧要之处。
依着宁王的说法,她对崔澄妹妹极是温柔。
对那些宫女也是。
很好,既然喜欢待在那里,就永远待着——不行,凭什么要让她高兴?
就让她留在行宫和崔氏作伴。
皇帝闭了闭眼,命令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不知好歹的女人。
他从窗前离开,看向候立一旁待命的高辅良。
“陛下有何吩咐?”
“你去——”皇帝顿了片刻,“你去叫
范英进宫陪朕下棋。”
已过了一更,高辅良虽疑惑皇帝为何要这时候将范大将军传进行宫下棋,还是命人立即去请-
从行宫起驾回銮后,漪容的住宿吃食越来越简陋。
她觉得自己不该抱怨,毕竟不少宫人都是步行随驾,她好歹还每日都有马车能坐。
昨夜是穿着衣裳露宿在外,今天至少能够睡在马车上。
或许这是高内官对她的特殊照拂。
今夜銮驾停在了一座小城,宣帝曾在此给皇帝生母裴太后修建佛寺祈福。是以皇帝住在寺庙厢房里,其他随扈大臣则在附近搭起帷帐。
夜幕低垂,这一片营地火光点点,偶尔有哔哔剥剥的声音。
漪容和一个不熟悉的宫女同睡马车。
这和她来时宽敞舒适到能好几人坐下一道玩牌,设有绸缎软垫,金鸭香炉,冰鉴等物的马车截然不同,车厢狭小,漪容总觉得有股干草马粪的气味。
但没什么可抱怨的。
她倚在车壁上,回京之后要怎么办呢?
月色溶溶,透过细小的缝隙丝丝缕缕笼在她脸上。
夜里已有凉意,漪容环住自己,一个她已许久没有想过的身影蓦然间闯进她脑海中。
漪容摇了摇头。
“给你水。”
一句略颤抖的话打断了漪容的思索,她笑着接过水囊,道:“多谢你了。”
她扶了一把正要上马车的她。
不久前,和她同睡马车的宫女瑞儿说要去接喝的水,顺带着把她的水囊也拿去了。
漪容不渴,拧开只抿了一小口,蹙眉。
这水怎这么涩?
是她太娇气了?可即使是下等宫人,也不至于喝有怪味的水吧?
突然烧心烧肺浑身难受起来,漪容错愕下看到对面瑞儿躲闪的眼神,电光石火之间,她很快想定。
她拧好水囊,拧得很紧。
接着她浑身脱力地向前倒下,双眼紧闭,如同睡了,如同死了。
漪容竖着耳朵,不一会儿就听见瑞儿急促的呼吸就在她耳边,强忍着腹内不适一把坐了起来,在瑞儿的惊恐目光中猛地将她的脑袋向车壁推去。
血沫飞溅。
漪容抹了一把脸,心一突一突地疼。
她俯下身将掉落在地的水囊捡起,咬着嘴唇滑下了马车。
一定是中毒了。
仿佛有一只枯瘦可怖的手在用力抓挠她的五脏六腑,呼吸渐渐困难。
必须要往前走,找到太医。
她拖着两条沉重的腿,上身的所有力气都紧紧抱着水囊。
要让人知道她是喝了这水才中毒的
可是,要让谁知道呢?
漪容被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冲击得停下了脚步。
这一片地方马车帷帐错落,外围有禁卫举着火把巡逻。
她能告诉谁呢?
能告诉谁呢
漪容心口剧痛,无力跪倒在地。她粗重喘息片刻,艰难再次站了起来。
之前她听了一嘴她们的马车停在什么国公家的帷帐旁,她不关心,也就没有细听。
即使是谯国公崔家,她也要去试一试。
但如果是皇帝要她死呢?
漪容抿了抿唇,眼前渐渐模糊,全凭着一股意气支撑着往前走。
“路夫人!”
裴静绮睡不着,带着两个仆婢在帷帐旁散心,突然看见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沾着血珠的路夫人,还当自己眼花了。
漪容瞪大了双眼,心下一沉。
裴大姑娘但凡不是个傻子,知道她大表姐受了宫中训诫之后,肯定能猜到她和皇帝的关系。眼前一脸关切的美人,或许就是下毒的人。
非是她对裴姑娘有偏见,而是得知崔家的出卖后,她只信睡莲和亲娘不会害她。
但眼下漪容感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再没有力气走下去,她只能赌一把。
“我喝了这水就中毒了。”
她说完,只觉周遭似乎有人一直在叫她,可又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一头晕了过去。
裴静绮大惊,连忙让一粗壮的仆妇背起漪容,自己则是上前捡起掉落在地的水囊。
因了路夫人名誉和皇帝圣名的考虑,她并没有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任何人可是她家中这回出行并没有带府医
静绮摸了摸漪容苍白的脸。
“刘妈妈你将她背好,我们去见陛下。”
她知道寺庙的方向怎么走,并不远,催促仆妇走快些,见漪容仍有呼吸,心下稍安。
可路夫人怎会独身自此没人服侍,怎会中毒?
圣驾队伍居然有人投毒?
静绮手里的水囊愈发沉甸甸的。她穿过自家帷帐,快步向前走去,不远处有禁卫举着火把在巡逻,她眨眨眼,突然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
这个眉目深邃的少年,她在皇帝表哥来她家时见过。
火光下,他琥珀色的双眼像凝固的蜜。
他快步走到了她面前。
“你何事?”
“请你快去回禀陛下,路夫人她中毒晕倒了!”
程冶的目光落在了仆妇背上的漪容,脸色大变,上前两步接过晕厥的漪容背起,飞一般快步向前。
“跟上作证!”-
香火缭绕。
郑衍独自站在点了数盏长明灯的香堂内。
飘带上写的都是他母亲的名讳。
他八岁时母亲病重,没多久就撒手人寰。
十六年过去,他依旧清晰记得母亲温柔的笑容,每日下学后给他做的点心,临终前在病榻上叮嘱他忠君爱国,日后做大燕的栋梁之臣。
他成了大燕的主人,却也只能将母亲追封成太后,再无办法让她见到自己如今模样。
郑衍跪坐在蒲团上,闭眼沉思。
从前他一直觉得父皇很爱母亲,为她修建数座寺庙祈福,对他这个儿子更是纵容宠爱。
但他真正坐在这里时,摇了摇头,真爱一个人不会舍得她屈居人下。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香烛的火光微微摇晃,皇帝沉静的脸庞上明明灭灭。
原本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这段时日一直兴致不高,回銮途中都没有下来骑过马,在这里待了一个时辰,心湖渐渐平缓。
他预备回去了。
这时,高辅良急切的声音在香堂外尖声响起。
“陛下,路夫人出事了!”
门霍然间大开。
程冶跪在门前,一张年少俊美的脸上流着泪,眼睛红红,连连叩首:“臣死罪!”
内监急道:“陛下,路夫人她中毒了!”
“带路。”
郑衍的神情出奇平静,跟着引路的程冶身后,渐渐走到了他前面,大步向前走去,简直是在跑了。
人在他的寝居中。
郑衍用力推开门,惊得屋内的太医,婢女和裴静绮都纷纷回头。
“陛下,这位贵人是中了剧毒”
太医跪地回禀,絮絮叨叨。
郑衍僵着一张脸,在太医的絮语中慢慢走到病榻前,最后一步迟疑几瞬,才俯下身。
她双目紧闭,脸容苍白。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第30章
漪容的脑袋陷在软枕中,一动不动。
仔细打量,她的下颌尖了几分,肤如冷玉,没有一丝血丝。
不知她之前穿的是什么,现下穿着一身僧尼的素衣,紧闭双眼,呼吸微弱。
“所幸摄入毒素甚少,发现及时,但贵人一时还醒转不了”
太医的话渐渐停了。
屋内一片静谧,窗外传来几声鸟虫咕哝。突然间,狂风大作,屋门不堪重负震颤,剧烈声响敲在人的心头。
皇帝静静看了她许久,再度俯身拢了拢她耳边凌乱的青丝。
他转过身,绕过屏风才注意到表妹裴静绮竟然在屋内,面露关切。
“静绮,你怎么在这?”他微微蹙眉。
裴静绮上前行礼,垂眼道:“回陛下,臣女是在自家帷帐附近见到路夫人的。”
她将如何遇到漪容,她又对自己说了什么话,怎么遇到程冶的事一一道来,再将最重要的证物水囊呈上。
皇帝沉吟片刻,道:“今日多亏你了,朕命人护送你回去。”
裴静绮担忧地看了床榻方向一眼,屈膝告退。
皇帝命太医和婢女好好照看,出了屋子,面沉如水。
程冶跪在他身前,叩首请罪。
“罢了,”皇帝道,“是朕命你远远跟着的,怪不得你。你现在立即回到她出事的地方,把那里的人,事物都原封不动留着。”
程冶再次磕了个头,预备将功赎罪,很快便在皇家寺庙里消失不见了。
皇帝望着远处一片阡陌,在夤夜里发黑发沉,静得如同吞噬一切的野兽。
他沉声吩咐道:“叫范英封锁营地,让他和郑平立即去查是谁做的。”
吩咐完,皇帝回头看向已经阖上的门。
高辅良点头哈腰道:“陛下,程小将军急着安置将路夫人送到了您的寝居,奴去将她挪出来?”
“滚。”
他训斥完,漆黑双眼定定地看着两扇檀木门。
屋内隐隐绰绰传来熬药的咕嘟咕嘟声,太医吩咐婢女给她掖被子的声
他一直以为自己身边铁板一块,竟然有人能在回京途中投毒。是买通了谁?
郑衍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不该将人赶出去的。
又是何人欲对她除之后快,是知道了他们的关系?
皇帝面色淡淡,吹了许久夜风,命人收拾隔壁的屋子。
他坐在软榻上,目光闪闪若岩下电,盯着墙面。
快到天亮时,高辅良想回禀隔壁的路夫人尚未醒转,被皇帝阻止。
“朕要知道谁敢投毒,其他事情不用回禀。”
高辅良被皇帝出言打断时已经将路夫人的事说完了,闻言讪讪一笑。
圣驾回銮通常都早早出发,这一日,天蒙蒙亮,半睡半醒的王公贵族都得知了一个大消息,皇帝要在此停留五日。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消息。
在人烟繁华的大城都有行宫,皇庄或者提前征用民宅,不用像昨夜睡在帷帐中。
悄悄抱怨几句后,内监开始分发皇帝赏赐的供应。
接着,众人发现想要出去变得极为困难,需要严密搜查过才能踏出营地。除了少部分得皇帝召见的人,其他人都索性留在了原地。
天光大亮时,禁卫组织各大臣和眷属去附近民宅借宿。
于是也就无人发现,有的人莫名其妙不见了-
皇帝听完回禀,喉咙里滑出一声冷笑。
竟是她舅舅平阳侯一家下的手。
乔家大姑娘挨了训诫之后,起初还不敢将自己在行宫里做了什么说出来,但越想越疑惑,越想越后怕,还是告诉了父母亲。
原本正在打听女儿究竟犯了何事的平阳侯夫妇琢磨了一会儿,很快便想明白了。
他们以为势弱的外甥女路漪容,得了一个强有力的依靠,还是全天下最强有力的依靠。
虽然暂时没有波及整个乔家,但平阳侯夫妇想到了漪容母女在乔家寄居的两年。
外甥女来京城时才十四岁,被家里养得太天真,毫无心眼,一开始被表姐妹们挤兑厉害,后来才学会了反击,但仍是被两个表姐欺负过。
他们夫妇并未插手约束。
更别提他们儿子还说了可以纳她做妾的话。
决裂之后,外甥女的夫家谯国公府并没有找过他们任何麻烦。乔家只当她没有和崔澄诉苦过,或是谯国公府并不愿意因为一个儿媳和他们撕破脸。
但谁能想到她竟然能在和离后和皇帝扯上关系!
或者是和离之前就有了关系
如果她在皇帝面前哭一哭,皇帝的脾性是定然会发作的,他们女儿的伤脸就是最好的证明。
皇帝若是对他们家都存了意见,那就不是打谁一顿的小事了。
眼下只能尽力修复关系。
平阳侯府经营数十年,在宫里有些门路,花费大笔银钱打听了几日却发现皇帝身边根本没有路漪容这个人。绝望之时,峰回路转,平阳侯夫妇得知下等宫婢里多了一个不知名姓也不用做事的绝色美人。
辗转确认一番,此人便是他们外甥女。
夫妇俩很快有了新主意。
外甥女似是惹怒了皇帝被责罚,但那张脸在,指不定哪日就重回皇帝面前。
最后平阳侯定了主意,趁着回京途中看管没有行宫那么严密,直接将外甥女弄死,免得她日后告状祸及自家。
收买宫人比他们想的顺利不少。
先将人毒死,将尸首趁夜带出营地,丢到山林里。
等被发现,估摸尸首都已经被野兽得啃咬不成样子,查不出中毒,更查不出是他们下手。
何况他们是她的亲舅舅舅母,谁能怀疑到他们头上?
这法子虽然残忍有损阴德,但眼下必须将她除去以绝后患。
这一晚,平阳侯始终没得到消息,心里焦躁不安。原本过了一更那宫婢就该来报信的,却是迟迟不来,他派去查看的心腹也没有回来。
半夜,羽林大将军范英亲自到了他们的帷帐前,一张沉稳刚毅的脸面无表情。
“平阳侯,请随我走一趟。”
连夜审问后,范英和掌管刑狱的宗室郑平将平阳侯夫妇的供词回禀给了皇帝。
皇帝手指摩挲带着旧伤的虎口,仔细回想一遍,和眼前二人分别对视一眼。
太过容易了,必然还有人在暗中开方便之门。
“继续查下去。”
范英郑平二人领命,郑平问道:“陛下预备怎么处置乔家?”
他是皇帝的堂叔,皇帝沉吟片刻道:“你们劳累一夜先回去歇息,朕再想想。”
敢将手伸进宫里收买宫人,不论戕害的目标是谁,让皇帝判定必然只有一个死字。加之平阳侯这身份,再将食邑田地通通抄了,敲打震慑一二。
但乔家到底是她的外祖家。
皇帝揉了揉眉心。
郑平查得很严谨,虽然那马车里的宫婢失血过度至今没醒。但根据血迹足迹推演出,是她喝了毒水后忍着疼痛用力将下毒宫婢推到头破血流,自己又跌跌撞撞下了马车,路上先是遇到了裴静绮,再是程冶。
他一夜未睡,眼睛微红。
高辅良劝道:“陛下,您睡会儿吧。”
皇帝幽幽看着墙面,似是要透过一墙之隔看见隔壁屋子里的光景。
高辅良低声道:“路夫人尚未醒转,太医说余毒未清,但他保证能将人治好。”
皇帝没有出声。
一阵死寂的沉默后,皇帝命令他将张嘉衡等大臣传来议事。
释放西陵奴婢的事原本还有一些事需要商议,皇帝这回很快做好了决定,道:“拟旨,今日就下发。”
张嘉衡是皇帝的皇父宣帝一朝就受重用的老臣,对将收复回来的本国臣民全都充作奴籍一直不赞成,如今见皇帝改弦易辙,十分欣喜,提议道:“这于国于民都是一件大好事,陛下功德昭昭,恰好在法玄寺中,陛下不妨将功德回给佛祖和裴太后。”
皇帝微微一笑,颔首。
朝会散后,他率着内监到了香堂。
依旧香烛幽幽,灯火长明。
纸笔呈上,皇帝写了“弟子郑衍”后笔头一顿。
他并不信神佛。
但提早下旨,是想让母亲知道,也有想要功德以求庇护别人的心思。
他改了个名字,又觉得代写心不诚。
皇帝耻于询问寺里和尚,原地思索片刻,最后还是写了二人名姓-
漪容昏睡了两夜一日。
睁开眼睛就看到睡莲和行香坐在床榻前的锦杌上,一见她醒,立即都站起来扑到她床前。
“姑娘,你醒了!”
“睡莲!”
二人相拥而泣好一会儿,漪容吸吸鼻子问道:“你没事吧?后来陛下有没有责罚你?”
睡莲摇头笑道:“奴婢什么事都没有。”
漪容这才注意到一旁含笑的行香,招手让她过来,她白皙的脸上已经看不到巴掌印了,握了握她的手,就想下床。
睡莲行香连忙拦着她。
“夫人,您中毒才醒,还是好好躺着不要动了。”
漪容这才反应过来,问:“我这是在哪里?”
“您在
陛下的寝居里。”行香告诉她。
漪容眸光一暗,也是,她们二人都回来了,那必然是郑衍的吩咐了。
她迟疑地问道:“我是中毒了吗?我睡了多久?有没有查到是谁做的?”
这两人也不知道是谁下毒的,尽力回答了她别的问题。
漪容自觉精神不错,又想坐起来倏然间眼前一黑,缓了片刻才缓过来,睡莲给她掖好被子,道:“姑娘,你好好歇着吧。”
话音一落,婢女通报裴家两个姑娘来了。
裴大姑娘是救命恩人,漪容连忙让人请进来。
两人打扮一模一样,漪容对静绮谢了又谢,又感谢她们二人来看她。
裴静纨笑嘻嘻道:“路夫人你实在太客气了,对了,你是怎么发现自己中毒的呢?”
她完全没看出路夫人在寺里得太医救治有什么不妥,只当这次出行除了皇帝身边就没有像样的大夫,自己姐姐将她送到皇帝这儿求医也是合情合理。
漪容将马车上的事说了一遍。
静纨听得呆住了,反应过来道:“路夫人你太厉害了,换做是我哪里能发现不对!”
她一直在夸漪容,直将漪容说得脸颊红红,突然想到了一件要紧事问她们:“有没有查出是谁对我下手呢?”
姐妹俩对视一眼,静绮道:“我们也不知道呢。”
在这里的时辰有些久了,她告辞道:“路夫人你安心休养,我们不打扰你了。”
漪容听她说话,又想起自己当夜那点小人之心,心内一叹,让行香好生将人送出去。
送客后,睡莲服侍她喝了清毒补气的汤药,让她闭着眼睛养神。
漪容闭上眼睛,是谁要害她呢?
那股剧痛的感觉渐渐浮上来,她蹙了蹙眉。
她毫无头绪,说来可笑,她现在便躺在她当时最怀疑的人的地界上。
漪容和裴氏双姝说了许久话,躺下片刻困倦袭来,慢慢睡着了。
再次醒来,帐内黢黑一片,她没胃口用膳,想着索性继续睡下去,却感到身后似乎有人凝望着她。
她慢慢转了个身。
是郑衍。
四目交错。
郑衍看着她因为蜷缩姿势而凌乱的绸被和露出的一截小腿,移开了视线。
“是你舅舅怕你报复他们给你投毒,”皇帝开门见山道,“你想要怎么处置?”
漪容疑心自己听错了。
她脑中嗡嗡作响。
居然是舅舅他对她这外甥女虽然一直很冷漠,怎么会想到要杀了她?
漪容看着皇帝冷峻的脸,恍然大悟。
好一会儿才问道:“陛下的意思是,让我决定?”
“嗯,是生是死由你决定。”
床头没点烛火,比人拳头大的夜明珠散着莹润的光。
漪容思忖片刻,道:“若是陛下允许,我想和我母亲商量一下,可以吗?”
皇帝淡淡道:“随你。”
这样回到京城后她就能见到母亲了!
漪容笑道:“多谢陛下。”
她话音落下,错愕地看着皇帝。
他的脸上顿时神色大变,两道冰冷的目光如剑投向她,毫不掩饰的大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