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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与臣妻 泳宁 22839 字 5个月前

第31章

“你谢什么?”

皇帝唇角含着一抹明晃晃的讥讽。

漪容怔怔地看着他,皇帝让她自己决定害她的人会是什么下场,还准许她和母亲商量过再告知他,她道谢有何错处吗?

整座法玄寺都静极了。

四目相对间,漪容移开了视线。

“你当朕是为了你?”

他声音低低的,像是质问,像是否认。

漪容万分疑惑,不明白皇帝是何意,更不明白他为何瞬间变脸动怒。

她克制着自己不去看皇帝,也不问他到底是何意思。

他却捏住漪容的下颌,迫她和自己对视,回话。

皇帝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似是许久没怎么入睡。

漪容轻声道:“无论陛下为了谁,我都很是感激。我亦是无比感激您和裴大姑娘救了我一命。”

她说着,轻轻蹙起了眉头。

眼前人的脸色越发难看。

漪容真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上回在他面前隐隐绰绰说了想杀他的心思,虽她没直接说出来,她也不敢真的有。

但再次面对他,她觉得很是不自在。

“你感激朕?又要献媚讨好,自荐枕.席?”说到最后,他简直一字一顿。

闻言,漪容眼前顿时模糊一片,飞快别过脸,咬住嘴唇。

鬓发垂落,漪容抬手拨了拨,如一道面帘。

皇帝没有察觉到她的不自然,站起来起身就走。

“陛下,”她低低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我听人说这原本是您的寝居,我可以出去的——您让我换个地方吧。”

郑衍头也不回,冷冷道:“你在此住着,不要动别的念头。”

他大步走了。

漪容用力咬着嘴唇,不想打破夜的阒静,不想发出一丝声响,不想惊动任何人。

她对着墙壁,肩膀抽动,抹了一把脸,湿漉漉的。

漪容坐起来放下床帷,装作自己没有醒过。

无声哭了一会儿,她渐渐停住。

皇帝的话没什么好哭的,都被他骂过无知蠢妇了,回京城后至少能见到母亲,是件再好不过的事。

至于舅舅,不,平阳侯一家

漪容拥着绸被思忖了片刻,听到外边脚步声,灯烛也接着点了起来,透过如烟如霞的纱帐。

“姑娘,太医叮嘱您喝一碗绿豆汤。”

床帷掀起,露出睡莲的一张笑脸。“您饿不饿?这个时辰了该用些东西,行香去看着晚膳了,您先喝碗绿豆汤。”

漪容笑道:“好。”

这时睡莲看清了她脸上哭过的痕迹,迟疑道:“是陛下方才说您了?”

“没有。”她故作轻快道,“你快和我说说,外边人怎么议论我这事的?”

睡莲一边喂她,一边疑惑道:“外边并不知道这事呀,根本没人议论。现在大家要说也是说陛下下令释放西陵人奴籍的事。”

漪容自己接过喝了,道:“好喝,你也去喝一碗。”

她又道:“你方才说的又是什么事,仔细和我说说。”

睡莲见她喜欢喝,出去问了就近居住的太医能否让她多用一碗,得了肯定的回答后又拿回去给她,认真地和她说了起来。

但她知道的也不多,漪容听完,沉默片刻就有几个宫婢端着十几道精致的晚膳进来了。

她让睡莲行香陪着她一道用膳,吃到七八分饱,漪容突然响起一桩事,问道:“我们今日白天不用赶路吗?”

行香笑道:“陛下命令在此停五日,还要再过两日才继续回京。”

是因为西陵人的事因着时日太久太过棘手,所以要商议完再上路?

但这对她养病倒是不错,漪容用膳完,悄悄将皇帝说的事告诉了睡莲。

两人一道嘀嘀咕咕许久,都想不好该怎么处置才好。

漪容惊讶的劲头过了,对此并不很难过,但她怕母亲知道了会接受不了,想着该怎么和缓地将事情告诉她,渐渐阖上眼睛进入黑甜梦乡。

许是这几日睡多了,过了三更,她醒了,再也睡不着。

漪容闭目思索许久,思绪却是越来越纷纷扰扰,最终决定去前面几座宝殿点香祈福。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睡莲行香都在床榻前睡着了。屋里还有个小宫女没睡着,漪容朝她嘘了一声,轻声让她找个灯笼来。

片刻后,她提着盏灯笼向外走去。

漪容走得很慢,回廊上每隔十步有沉默勇毅的禁卫站着,但并没有阻拦她。

她琢磨了一会儿自己是否余毒未清,加之前阵子吃睡都很不好,所以才会如此疲惫,走了片刻就需要停下歇息。

还是不要去前面了,在附近找个香堂灯楼吧。

她想为自己和母亲祈愿。

至于别人月华如霰,她迎着无边银晖,想到了崔澄。

在谯国公府的深宅大院中,他们总在晚膳后一道散步消食。

观贤院里的月色总是恬静美好,崔澄拉着她的手在种满花树的院中走着说话,花前月下,不过如是。

这是一天中她最喜欢的时候。

因为崔澄回来了,从用过晚膳之后到翌日的清晨,这段时光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而他们最后一次高高兴兴见面,他带着她翻墙出去玩,戏弄般打搅了一对幽会的情侣

夜幕低垂,华灯盏盏,也有很好的月光。

那时候她因崔澄努力哄她高兴又是幸福,又有不得已对他隐瞒的痛苦,但何曾想过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像寻常夫妻一样相处。

也不知他如今在何处。

漪容紧了紧衣裳襟口,叫自己不要再去想。

她继续小步小步向前走,正要转弯时,突然横出一把剑在她眼前。

接着,是一个少年从剑后走出来,见到是她立即收回剑,抱拳行礼:“路夫人。”

她嘴唇颤抖,呆呆地看着他,尖叫声滞在喉咙中。

程冶暗道不好,他似乎是将路夫人吓死了,连忙往前面的香堂大步跑去,喊道:“陛下!”

皇帝在这附近。

怪不得有人要拦着她,漪容知道自己应该走了,可软软的腿脚不听使唤。

阒静夤夜里突然横出一把剑!

她真的从未见过这光景,扶着柱子平复一会儿,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立即往回走去。

来的只有皇帝一人,看着她弱不胜衣的背影,从后将她拦腰抱起,训斥道:“这么晚了出来做什么!”

漪容“啊”的低呼一声,皇帝似笑非笑道:“怎么,除了朕还会有谁抱你?”

她心跳怦怦,不肯说话。

“你独自出来?服侍你的人呢?”

漪容道:“她们都睡着了,是我不好我不该——我夜里出来走走怎么了?”

她看向皇帝,他也正垂眼看她。

因为不愿靠在皇帝胸膛前,她挺着脖颈,几缕鬓发在耳边垂落。

“你身子还没有好,出来吹风做什么?”他护住她的头脸,“说话,出来做什么?”

她已经没了想去拜佛祈愿的心思,更不想告诉他。

“只是出来散散心,这不行吗?”漪容闷闷道。

皇帝低头看了她片刻,不大相信。

只是出来散心,怎会被程冶吓傻?他长得又不可怕。

“陛下,我要回去了。”她挣扎着想从皇帝的怀抱出来。

溶溶月色下,她微抿着嘴唇,神情很是不愉。

皇帝慢慢将漪容放下。

漪容微微挑眉,没想到皇帝这么容易就放她回去了,一时没有动。

“怎么,要朕送你回去?”

听了皇帝的讥讽,漪容沉默退后几步,屈膝行礼道:“我不敢。”

她提起方才掉落在地的宫灯,所幸蜡烛没有熄灭。她努力走快些,尽快走出皇帝的视线。漪容转过几个弯,腿软得不住颤抖,想想皇帝也不可能追上来,脱力地在地上坐下。

幸好这一条走廊没有值夜的禁卫,不然她是绝对不肯让外人尤其是男人见到自己这不雅模样。

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果然是还没有养好,果然不该出来的。

靠着滚圆廊柱,漪容双手合十,默默祈愿。

她从没做过大奸大恶之事,为何会遭遇这些?她美好恬淡的人生骤然被毁,连她的亲舅舅都想杀了她。

漪容想着想着,不由难过起来。

她坐了片刻,听见睡莲呼唤寻找她的声音,伸出一只手招了招。

被扶回去后漪容重新洗了把脸,闭眼睡着了。

接下来两日她一半时间都躺在床上,太医尽职尽责地给她每天把脉好几回,在回京路上也日日请两次平安脉。

身体在渐渐好转。

她不用再风餐露宿,不用再一日三餐吃冷掉的饼面,有人服侍,有舒适的马车坐,夜里也有柔软被衾能供入眠。

但离京城越近,她越是茫然。

从那夜之后,皇帝再也没有出现过。

想问问皇帝要怎么安排她,又觉得算了。不论皇帝是何安排,难道她如今还有不同意的余地吗?

离京的时候初夏,回来已是仲秋时节了。

最后一日她索性闭着眼睛,不愿意去想马车最终会停在何处。

其实去哪儿都一样,对她都是一样的。

车马轧轧,她真的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睡莲激动地叫醒她:“姑娘,醒醒,我们到灵石镇了!”

怕她睡糊涂了,睡莲补充道:“马上就到夫人的宅子了!”

漪容一骨碌爬起来,道:“给我梳妆。”-

在漪容回到京城的时候,千里之外,海风吹拂,海浪巨幅拍打着粗粝的礁石。

日光朗朗,空气都是咸涩的。

十几个高大健壮男人站在海滩上大声说笑,肤色糙而黑。

里面有一人看着和他们格格不入,他也确实是头一回来这里,很快就有机会登上大船。

他身材颀长,面如冠玉,在烈日下眯起眼睛,眺望无边无际的大海。

神色平静。

第32章

乔宅门口早有人候着迎接漪容。

宋妈妈热情地在马车上就搀扶下她,道:“姑娘来了,看着瘦了不少!”

漪容朝她一笑,问:“我娘的身体最近怎么样?”

“夫人最近康健了不少,不清醒的时候也少了”

漪容听着时忍不住笑,原本她想着回京后就让宋妈妈多陪陪母亲莳花弄草,出门游山玩水。手上多做点事,说不定脑子里心里想的东西少了,就能好起来了。

至少这个法子对她是有用的。

她也是最近才想到。

没想到母亲的身体竟然好了不少!

“多亏了您派来的这个医女又是做药膳,又是经常陪着夫人垦土种花。”宋妈妈仍在继续说。

漪容停下了脚步,笑容一滞。

她将自己的胳膊从宋妈妈手里抽出来,盯着她:“我派来的?”

宋妈妈疑惑不解:“不是您派来的?她正陪着夫人歇午觉,我让她过来给您回话?”

漪容阻止了宋妈妈的动作,到了花厅后,她让所有的仆婢都退下,只留她和宋妈妈两个人。

“跪下。”

宋妈妈惊讶地张大嘴,姑娘一向宽和,她又是夫人身边的老人,平时和她说话都是有商有量的。

但见漪容沉下来的脸色,她立即跪下了。

“我从没派什么医女来过。”漪容道,“她是有我的亲笔书信,还是你从前在我身边见过她,还是她的车马有谯国公府的徽标?”

宋妈妈登时一惊,连忙磕头道:“姑娘,奴婢错了,奴婢错了当时瞧她衣裳得体,说是您命她来的,又将夫人的病症说得一清二楚,奴婢就没有多想。”

漪容走下来将她扶起,让她自己坐在身边,道:“我知妈妈一听是我派来的就信了大半,这回是个好的,万一遇到谋财害命的歹人,那可如何是好?”

宋妈妈又是懊悔又是羞愧,惭得擦拭眼泪,诚心诚意和漪容认了错,发誓日后绝对不会再犯。

说了一阵后,宋妈妈疑惑道:“那是谁派来的呢?谯国公府不是”

她断了话头,显然已经知道了她和崔澄和离的事。

漪容问:“我娘知道吗?”

“知道的,夫人当时只是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宋妈妈知漪容一定会问夫人的反应,干脆说了,“姑娘,这好端端的怎么,怎么要和离了呢?”

漪容笑笑没说话,让她去将医女请来。

人一露面,漪容就能确定这是皇帝派来的。

也只可能是他。

漪容听她仔仔细细说了一通从她五月来后乔夫人的病情和这些时日吃过的药膳补品,平日里又做了些什么。

她口齿伶俐,没一会儿就说明白了。

主要还是药膳补身,辅以针灸,加上让乔夫人找到了事做不再一味沉湎丧夫之苦痛。

看着等候她下一道吩咐的二人,漪容回过神笑了笑。

她赞扬了几句这个名叫唐妤的医

女,让她们都退下了。

独自坐在宽大的花厅内,母亲应是有心情布置了,色调和宜陈设雅致,漪容支颐而坐,盯着一个色彩淡雅的美人瓶发呆。

这复杂心绪持续到了她母亲乔夫人午睡醒。

她坐在母亲的卧房内,只有她们二人。看着精神不错的母亲,眉眼里的愁绪淡了不少,漪容险些落泪,亲密地坐在母亲身边。

对于母亲问她为什么和崔澄和离,她只简单说了句两人性格不投契。

乔夫人再问为何崔澄要和崔家断绝亲缘,漪容推说不知道。

说完,乔夫人用一种明知她在扯谎的表情看着她。

漪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亲娘讲清楚里面的门道,何况今日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说。

这事亦是难说。

她吞吞吐吐半天,终于把舅舅给她下毒的事说了,至于为何要给她下毒,她没说缘由。

乔夫人脸色煞白,一阵剧烈咳嗽。

漪容后悔不已,早知就不说了!

她连忙给母亲拍背,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乔夫人靠着软枕出神。

许久,乔夫人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问:“陛下开恩让你决定,容容,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处置?”

漪容已经想好了。

她道:“舅舅他买通宫婢做事,往大了说这等同谋反,即使他要害的人只是我,也是一桩不轨大罪。我并不想给舅舅求情,让陛下判定的话,估摸便是夺爵赐死。可是,这平阳侯的爵位到底是外祖父舍生忘死得来的,有爵位的娘家在也是娘的依靠——”

乔夫人笑着摇摇头:“你才是娘日后的依靠。”

闻言,漪容一怔。

乔夫人道:“容容,你想的很不错,这不是家事,而是危害陛下的大罪。他能不顾及骨肉亲情给你下毒,我也不会给这种不仁不义的豺狼求一条活路。你和陛下说秉公办事,他会听你的。”

漪容已是彻底惊呆了。

好一会儿,她才问:“您怎么知道的?”

“你舅舅为何要给你下毒,陛下为何要给你处置的权力?”乔夫人问道吗,叹了口气,“其实,等我身子好了一些。我就猜到唐妤是宫里的人了。娘小时候常常进宫请安,知道这是宫里才有的本事和气度。”

“你请了许多名医,崔家也常常送补药来,都没什么用处。以前是娘拖累你了。”乔夫人笑笑,“这不是崔后做的,那大概只有那位了。”

“后来我听说你和崔澄和离了,你如果真和他过不下去,怎会不告诉你的亲娘呢?也只有那位有本事操纵国公儿子的婚事了。”

漪容眼眶发热。

她从前那个睿智明快的母亲回来了。

漪容靠在母亲的肩膀上,低声道:“那我便和陛下说,请他秉公办理此案。”

乔夫人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道:“我说你才是我的依靠,是因为你长大了,关乎你舅舅的判定想法很对。至于后宫争宠,这条路太难,太苦了。”

女儿从小就颜色惊人,她和丈夫都容貌不错,女儿继承了他们二人的所有好处,越长大越美,更有一股不落凡尘,又似春风拂面的仙质。

她以前一直想让女儿嫁个权贵,就是怕次一等人家会护不住她,哪里想到竟兜兜转转会被皇帝看中!

漪容一时没有说话。

她没想到母亲会果断放弃乔家的爵位,更没想到她已经猜了出来。

还十分平静地接受了。

屋内燃着清雅的香,漪容闻出了丁香,缩砂仁、肉豆蔻,龙脑等等的味道,白烟袅袅,她沉默许久才开口。

“如果我不想入宫呢?”

乔夫人惊讶地看向她,在女儿那张清丽无双的脸上看到了一抹胆怯,但更多的是执拗。

“陛下拨冗命人照料你的亲娘,又愿意给你生死予夺的权力,”乔夫人沉吟片刻,“不论身份,他至少对你很有几分男人对女人的喜欢。但你如果实在不愿意,那也就算了。”

漪容小声道:“我”

刚开了口又停住了。

郑衍从没提过给她的母亲派去了医女。

她感动,知道自己应该回报他。

可她要怎么回报一个皇帝呢,像他嘲讽的那样再次自荐枕.席吗?

早前她就觉得皇帝喜怒无常,越是相处她越是这般觉得,也越是怕他。

母亲说皇帝对她很有几分男人对女人的喜欢,确实是男人对女人的,他们只有过两回,漪容每每都能感到皇帝对她皮.肉的爱不释手。

他是皇帝,从指甲缝里轻轻漏一点,都是叫人感叹的无上恩宠。

漪容低声道:“我不想入宫。”

她从小看着自己父母恩恩爱爱琴瑟和鸣,她爹爹没有通房小妾,也很乐意听她娘的话。她幼时初初明白成亲是怎么一回事,就想着自己日后也要如此。

最初对崔澄的喜欢,是因为那坐在树上的少年灿然一笑,连眼睛都在笑,令她一瞬心动。

事后,她即使不耻自己“抢”了大表姐的婚事,也是惶恐中带着高兴等他上门提亲。

成婚后,他足够爱护她尊重她。

在没有皇帝之前,是真的很好。

乔夫人道:“不愿意便不愿意吧,不要和陛下硬来就是了。人呢,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再就是有银钱。娘手上有嫁妆,还有你爹的一半家产,足够我们母女过活了。”

当时路家给父亲过继了一个族里的嗣子,给要上京的她们母女分了一半家产,算是十分宽和了。

漪容怕提及亡父又要让母亲伤心一场,连忙转了话题,说要去看看她种的花。

后院里新收拾了一个花房。

秋日菊花开得最盛,漪容提起裙摆蹲下身,道:“将这盆粉色的放在绿菊旁边未免也太不合适了,颜色乱糟糟的。”

说着她顾不上裙摆,开始给一盆盆珍贵菊花挪位置,力求颜色协调雅致。

乔夫人含笑看着女儿的动作。

院子里充盈着漪容清脆欢快的笑声。

等到日头西斜,乔夫人积年虚弱的身子吃不消,回了卧房歇息。

漪容笑容消失,变得沉默。

她大约是要被接走送到宫里了,没料到宫人说她可以住上一晚,漪容惊喜不已,当夜就和母亲同睡。

顾及着母亲身子还没有好全,漪容没有和她夜聊。乔夫人叮嘱漪容不要和皇帝硬来,不高兴时也不能不用膳,也就睡了。

转日一早,漪容拜别母亲,又郑重谢过唐妤这些时日的照料,最后叮嘱送她出门的宋妈妈。

“我的嫁妆还在谯国公府,要劳烦妈妈跑一趟了。”她皱了皱眉,“我记得嫁妆单子母亲手里留了一份,到时候比对就是了。”

想必谯国公府也不会吞她的嫁妆。

香车辚辚,漪容一路都支着车窗,马车两边都有穿着寻常武袍的禁卫护送,她还留意到不远处跟着车马的骑人神态举止也像宫里禁卫。

心中百般滋味。

始终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坐了许久马车,宫城到了。她从没有去过威严肃穆的紫宸殿,听内监说皇帝在东堂,没一会儿就被请进去了。

他坐在御案后批复奏疏,头也没抬。

漪容屈膝行礼,不知该不该出声打扰他,迟疑片刻后道:“陛下,我和母亲已经商议好,平阳侯一案陛下秉公判决,我们绝无异议。”

他不咸不淡地“唔”了一声。

仍是没有抬头。

漪容真的非常感激他派了有用的女医给母亲治病,看到母亲身体康健神智清醒能和她一道说说笑笑,而不是认不出她是谁,是她这几年最高兴的一桩事。

但上回她说“多谢陛下”,得了皇帝一顿嘲讽。

不谢,她心里怎么也过不去。

就当是谢恩吧。

她再次屈膝,跪下去,额头碰到地砖。

也不能再和皇帝你啊我啊的,她想了想,选了个时下女子的谦称。

“陛下派去的医女对家母的病情十分有益,陛下大恩大德,妾铭感五内,永世不忘。”

皇帝抬起了头。

第33章

3章朕并不贪图这一时。

东堂一角摆着尊威严狰狞的金猊香炉,白烟袅袅。

此时此刻,堂内鸦默雀静,静得呼吸声都消失了。

皇帝脸色不辨喜怒,两个小内监对视一眼,走过去想将漪容扶下去。

“都滚。”

皇帝将笔一扔,击到地砖上又溅起断裂成两截。

一向擅长揣摩皇帝心意的高辅良都看不出他如今在想什么,是不想让男人哪怕是内监触碰到路夫人,还是愤怒奴仆擅作主张去搀扶路夫人呢?

堂内的宫人都悄无声息退下了。

皇帝走下来,无甚仪态地半坐在漪容面前,双手捧起她的脸。

“你这又是做什么?”

漪容下颌柔嫩的肌肤被皇帝粗粝的掌心一碰,往后瑟缩。

她低声道:“妾在谢恩。”

郑衍皱眉:“不准这么自称,以前如何日后如何。”

他不笑时,自有一股和年纪不大符合的威势。

漪容尚未说话,皇帝长臂探到她背后,轻轻松松将她抱坐在了腿上。

额头抵着额头。

视线交错,漪容移开目光,虚虚看向远处散着香烟的兽炉。太近了,漪容能听清他强劲的心跳声,还有横在她腰间的一条炽热手臂,令人无论如何都忽视不得。

“你要怎么谢朕?”

皇帝的声音在她脸侧低低响起,几乎是对着她嘴唇说的。

紫宸殿的东堂一向是大燕朝帝王处理政事召见大臣的地方,威严,肃穆,清谨。郑衍登基后也没改过紫宸殿的格局,照旧在此处置政务。

建成以来,还从没有过哪个皇帝抱着女人坐在地上过。

她抬眼,他唇角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讥嘲。

自从父母一丧一病之后,漪容学会了不少得体的客套话。

臣民向皇帝谢恩哪里需要怎么谢?说自己做牛做马万死不辞也就过了,偏偏她看着皇帝,抿了抿唇。

早前那点被他嘲讽的屈辱又浮了上来,令她不由自弃。

“陛下之前说得对,我只会献媚讨好,自荐枕.席。”她一字一句道。

他沉默了片刻,微微挑眉:“很好,那便取悦朕。”

漪容轻轻点头,主动碰了碰皇帝的嘴唇。

郑衍神色莫测地看着眼前女人的动作,太近了,都能看清她脸颊到脖颈处细小的绒毛,和颤抖的眼睫。

她很快移开了温热的嘴唇,沉默地解外衫。

皇帝闭了闭眼,碧玉耳坠在她耳边微微晃动,往下是一截白馥馥的肩膀手臂。

粉紫色衣裳垂落在地,冷硬的东堂内掺了几分旖旎。

怀中人的白脸蛋透着淡淡的青色,病容可怜,眼帘低垂,纤长的羽睫遮住了大半黑白分明灵动可爱的眼,嘴唇紧抿。

她还没有养好。

他按住了漪容的手。

原本那点讥嘲的怒意消失了。

“好了,朕命人给你母亲治病是该做的,”他顿了顿,“朕并不贪图这——”

郑衍停住了。

漪容瞥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挨得如此近,有什么反应都瞒不过彼此。

他道:“朕并不贪图这一时。”

她仍是沉默,偶尔流露过的害羞矜持不见了,只有寂寥的平静。

皇帝心中莫名一刺,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他紧紧搂抱着漪容,站了起来,回到书案后的椅子上。

漪容任由他抱着自己,也任由他给自己穿衣裳。

当他的手滑过她肌肤时,身体还是会忍不住颤栗,心里却无端想到回宫路上马车旁严密的看守。

皇帝从没给任何人更别说女人穿过衣服,见她始终不说话,一边琢磨衣裳一边问道:“你在想什么?”

漪容情不自禁往后退,背蹭到一本坚硬的奏折,忍不住皱了皱眉。

“陛下,我什么都没有想。”

漪容说完,想到什么,看着皇帝问道:“陛下,您准备安排我住在何处呢?”

问完,她生出一丝明知不可能的希冀来。

如果皇帝对她彻底失去兴趣,放她出宫就好了。

皇帝不假思索道:“就住这里。”

她拧起两条蛾眉,疑惑:“陛下的意思,是让我住在紫宸殿里?”

他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这当然是要拒绝了的。

漪容脑内蓦然飞入母亲叮嘱的那句“不要和皇帝硬来”,她想了想道:“陛下,我住在这里很不合适。您要在这里召见大臣和起居,我不想永远待在寝殿里。”

“一定会被人看见的。”她补充了一句。

蛾眉微蹙,一双盈盈妙目里含着深深的忧虑。

皇帝道:“无妨,朕不日就册封你为——”

“陛下!”

情急之下,漪容打断他的话,捂住了他的嘴。

“您别说了。”

皇帝拿下她的手,神色微凝,道:“你先前如何答应的?”

她确实答应过皇帝回京后就进宫。

“陛下,求您为我的名声考虑几分,册封至少再过半年吧。”

“不行。”

漪容其实并不在乎别人怎么议论她,这事情早晚会被人知晓,早晚会被人指指点点。但这并不重要,她原先是怕母亲知道了接受不了加重病情。

如今母亲是接受了。

可她自己过不去。

一旦成了皇帝正式的妃子,即使被厌弃也只能在皇宫里度此残生。

再无离开的可能。

漪容低声道:“陛下,我愿意住在宫里,求您暂时不要册封。”

皇帝低头打量了她片刻,不容置疑道:“那就三个月之后。”

“还是太快了,陛下能否再迟些呢?”

皇帝轻描淡写道:“朕得闲时看过黄道吉日,就定在三月后,往后没了。”

他话锋一转,问道:“你母亲身体如何?朕打算赐她一座临近宫城的宅院,方便她进宫看望你。”

漪容连忙道:“我代母亲谢过陛下好意,只是她身子还很虚弱需要静养,不必进宫了。”

她突然鼻子一酸,低声道:“陛下,我真的非常感激你让人治好了我母亲,让她高兴起来。”

“我之后能出宫再看望我母亲吗?”

她和他面对面,坐在他腿上,身后是批复了一半的奏疏,字迹初干。郑衍有些恍惚,他在处置政务的地方这般,似乎不大妥当。

这念头转瞬即逝,他看着漪容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漪容没存他会答应的希望,也谈不上沮丧。

她再度提了不愿意住在紫宸殿的想法。她想得明白,皇帝后宫如今就她一个女人,兴许懒得跑到别的宫殿或者再命人接她来才能临幸,所以要她同住。

但说实话,如果只是那桩事还好,把自己当成雕塑木偶就是了。

但她一旦沉默,皇帝便会逼问她在想什么。她如果说了皇帝不爱听的,他会发怒,会被他呵斥闭嘴。

甚至朝他道谢,都要吞几句他的冷言冷语。

和他相处太有压迫感,心总是不高不低悬着。

她也不是时时刻刻能忍住恨意的-

当夜,漪容便住进了一个叫作小菱州的地方,离紫宸殿很近。

让漪容说,这就相当于中和殿和山水梵境,但总比住在皇帝的紫宸殿里好。

她屋里服侍的有四个婢女,都是她熟悉的人。这地方虽然是临时收拾出来的,但布置一应都是比着她在行宫里起居过的寝殿来,窗台上摆着一盆盆名贵的菊花盆景。

幸好皇帝很忙,没有空闲和她一道用晚膳。漪容偶尔也佩服皇帝的勤勉,希望他能一直如此忙碌。

戍时中她便沐浴完毕上了床榻,散了头发,在几颗夜明珠的光亮下看一本讲治园的宫廷藏书。

夜深人静,漪容让婢女都去歇着,聚精会神看了许久,听到外间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是他来了。

郑衍亲自卷起珠帘,大步走近,扫了一眼屋

内陈设,拦住要下床行礼的漪容,道:“不必行礼了。”

他拍了一下漪容的腰肢,命道:“进去。”

她沉默地挪到了床榻内侧。

皇帝半坐在她身边,她已经拆了发髻,一头青丝自然垂落,饱满的耳垂上也光秃秃的,拥着一床杏子色的绸被,静静地躺着。他跟着躺下,没一会儿外边的灯烛便被宫女轻手轻脚熄灭了,只留了一颗夜明珠。

他问:“住在这里可还好?习惯吗?”

漪容没有立即回答。

她想过像前阵子那样撒娇讨好温柔妩媚地对待郑衍,把他当成自己的夫君相处,时日久了,他总会放松警惕,不会像上回那样怀疑她,毕竟她那时确实转变太快了。

但她不想如此下贱。

也不知要怎么面对要阴晴不定的他。

她低声道:“很好,多谢陛下。”

皇帝摸了摸她白皙透粉的耳垂,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就注意到的地方,彼时耳坠子微微摇晃,状似涟漪。

他忍住了想要亲上一亲的冲动,道:“明日让太医再给你好好瞧瞧。”

宫里的太医是即使没病,只要请脉都会开滋补药方,漪容不想再喝补药,敷衍道:“我身体挺好的,回来路上太医每日都给我把脉,说我身子很好。”

“朕瞧你脸色不好,”皇帝慢吞吞道,“再瞧瞧别的。”

“瞧什么?”她不解。

皇帝捏了捏她的耳垂,轻笑一声:“傻子。”

夜明珠柔和的光透过床帷,漪容瞬间看清了他漆黑眼眸里的温柔。

她不傻,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皇帝今年二十四岁,没有儿女,在大燕男子里算是非常非常晚了。而他的身份必须是需要一个甚至多个子嗣的。

而她

崔家五个嫂子都生育过,她头一年并不着急这事,后来也悄悄请过千金科妙手来府里诊脉,都说她身体很好,只是暂时没有子女缘分。

而皇帝身强力壮,也不像是有疾的。

她震惊得说不出话,瞪大了一双眼,看向皇帝。

郑衍被她一看,忍耐不住,凑过去,温热的唇含住了她一侧柔软的耳垂,舔舐。

漪容浑身颤栗,慢慢侧身。

她皱眉道:“陛下不是说了,您并不急于一时吗?”

太明显了。

第34章

珠光不知怎的黯淡下来,方寸天地内柔和光线莹润,朦朦胧胧。

他抓住漪容的一只手,咬着她的耳垂低声道:“你帮帮他。”

漪容如被烫到般手指一缩,却挣不开皇帝的束缚。

她闷闷道:“我不会。”

漪容往床内挪去,他紧紧挨着,直到她已躺在墙边,皇帝粗重的呼吸声打在她耳畔,再没有能躲藏的地方。

一片阒静中,漪容听见皇帝低低的笑声,似是心情愉快。

她呼吸不由跟着急促起来,没来由的紧张。接着,她就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赶紧顺了皇帝的意早些睡觉,免得又闹起来。

他仍是在她耳边低声道:“我会。”

漪容没理会,也没再尝试躲避。帐内二人的呼吸起起伏伏,时而交错在一起。她的脸在朦胧光线下依旧能看得一清二楚,两靥酡红。

郑衍太久没和她亲近,吮吻开她紧闭的唇,勾住她的软舌吸取她的香津。

她半阖着眼,不知过了多久,双唇已经麻了,唇边更是被流出的口津弄得黏黏糊糊,她握拳推了推皇帝的胸膛。

“陛下。”

郑衍“唔”了一声,继续低头亲她,勾住她的丁香软舌不放,含含糊糊道:“朕许久没有亲过你了。”

漪容下意识的冷笑被堵住在了唇内。

她和他本就是毫无干系的两个人,别说亲不亲,连句话都不该说过。皇帝的语气却是理所当然,轻描淡写得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他似是沉迷唇舌缠绵的滋味,亲了好一会儿才渐渐下移。

静夜里什么声响,什么感官都像是放大了百倍。

许久,漪容手酸,催促道:“陛下,很晚了。”

说着,她情不自禁颤栗,发出细细的一声娇吟。

皇帝轻笑,抽出湿润的手指,抱着漪容道:“你也很舒服。”

她的眼里波光潋滟,青丝凌乱,躺在枕上娇美动人。

他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孩童般的得意。

漪容呼吸一滞,用力挣开皇帝揽在她肩上的手,慢慢坐了起来,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睛紧紧盯着皇帝。

在柔和朦胧光影下,显得她白生生的脸蛋更白,乌沉沉的头发愈黑,似摄人心魄的精怪。红肿的嘴唇边却徐徐勾起讥讽的弧度。

“是,我并不是贞洁烈女,有何奇怪?”

话音一落,帐内原有的旖旎氛围顿时消弭殆尽。

在皇帝面前发脾性的后果她很清楚,她过了快一月吃不饱睡不好的日子,必须找些事情做才挨了过去,中毒时身边都没有人要强撑着去找。

要想好好过下去,就是要顺从皇帝。

原本她也忍着做了,但被他如此一说,蓦然间只觉得无比屈辱。

郑衍皱眉,见她脸上挂着明晃晃的冷笑,沉下了脸训斥:“好端端的胡言乱语什么。”

漪容呵呵笑了两声:“我怎么胡言乱语了?陛下难道忘了我原本是崔家的少夫人,若是贞烈,早在陛下第一次把我骗到含凉殿时就应该自尽了!”

郑衍坐了起来,道:“你早已和离。”

他沉着脸,暖融香馥的帐内一下变冷了,空气宛如凝结,令人难以呼吸。

二人沉默僵持片刻。

皇帝淡淡道:“睡吧。”

漪容眨眨眼,眼波流转间只有平静的自嘲,点头道:“是我扫了陛下的兴致。”

闻言,他冷冷看向抬着下颌的漪容,她眼神空茫茫的,想狠狠发作一场不知为何又忍住了。他讥讽道:“恼羞成怒了?你方才可没有半点不情愿。”

她死死咬着嘴唇。

“你既然惦记崔家,很好,朕这就将崔澄抓回来,让他做个阉奴日日在你屋里服侍。”

皇帝下床欲走,停住了脚步。

她一直没有说话,郑衍不知应该为因她没有求情而高兴,还是因为她这态度而愤怒,停留几瞬拂袖而去。

屋内只剩她一人,漪容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皇帝最后一句威胁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皇帝是否真会如此,但早前想到崔澄若是遇难那种天崩地裂般的难受已经没了。

漪容只觉得愧疚和无措。

她拢了拢散乱的寝衣,闭眼躺好。她后悔极了,事情都已做了,何必再纠结于皇帝说什么?因着那点无关紧要的自尊触怒他,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估摸没一会儿就是朱槿丹榴进来,客客气气请她换了衣裳,跟着她们去宫婢的卧房里住着,等到皇帝想起她或者她又快死了再出来。

其实这并无不好。

漪容的泪珠滚落到鬓发里。

不知过了许久,应是许久,她估摸已经是三更了,漪容听见脚步声,连忙抹去眼泪。

来的人却是皇帝。

他伸手摸了摸漪容哭过的眼,濡湿一片,目光幽幽凝视她。

明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别人的妻子,皇帝重新躺在漪容身边,手指一寸寸拂过她眼下的肌肤。

他轻叹一声,捂住漪容的嘴。

“你没有错处,”他语气也硬邦邦的,不容置疑,“是朕荒淫无道抢了你,你不准再多想。”

他说完,瞥了一眼无甚反应的漪容,命道:“睡觉。”

过了一会儿他似是确认漪容不会再张口或是讥讽或是反驳,收回了捂着她嘴的手。

漪容慢慢阖上眼,最后一滴泪珠滚到耳垂边。

她听见皇帝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夜色愈发深沉。

床帷没有收好,夜明珠的光亮全然

投照入内。

沧海月明珠有泪,她凝望了片刻,淡笑一声-

漪容在小菱州度过了平静的两日。

前日她醒的时候皇帝已不在了,没有再来找她,也没有传她去紫宸殿。

这日一早,漪容就听宫人回禀了一件关乎朝政的大事。

平阳侯买通宫人,窥伺帝踪图谋不轨,他和平阳侯世子以及涉事的十几个宫人都定了斩首死刑。至于平阳侯这一家的其余人,流三千里。

大臣中早有不少人察觉到乔家人在回行宫路上就消失不见了,对这种将手伸到宫里的大事,证据确凿,皇帝亲自过问,判死虽然严苛,却也合乎法理。

一时间无人有异议,只有平阳侯夫人的哥哥犹豫许久出来求情。

根据来回禀此事的内监所言,皇帝当时沉吟片刻,道念在老平阳侯战功赫赫的份上,爵位降等继续承袭,但他只有一儿一女,儿子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命礼部在乔家亲族里挑选一个合适的人选袭爵。

至于其他人,都没有赦免。

平阳侯所犯是大罪,大臣们多数觉得离自己很是遥远,虽震惊平阳侯竟然如此荒唐,却并无人人自危,此事也没牵连姻亲,朝会平稳地结束了。

漪容听完许久都没有说话,挥手示意睡莲打赏将人送出去。

这确实是一个十分恰当的处置,甚至暗暗符合了她所有的希望——舅舅死刑,但外祖拼死得来的爵位得以留着。

虽然降等,但已是一个好结果。

只是想到舅舅一家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她仍是有些惆怅。以前再厌恶他们,也没想过让他们死,他们倒是能生出毒计对她下手。人心易变,母亲以前总惦记着舅舅对自己很关爱,才想着带她回京,却在乔家始终很不愉快,甚至病情加重了。

她写了一封信仔细告知母亲,安慰了好几页。漪容又写了一封给宋妈妈,让她瞧着若是能在礼部使力,选个能对母亲亲善孝顺的人继承。

漪容写信花了许久功夫,睡莲怕她还是会因为这事伤心,拉着她出去散心。

初秋的空气暖融融的,飘荡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瓜果芳香,馥郁怡人。

宫里人多眼杂,漪容并不想被别人知道她的存在,不想走远,坐在小菱州前不远处的亭子里。

亭子周围满是翠绿藤蔓,几片变红的叶子在风中摇摇晃晃,正有一片慢慢悠悠落到她脸上。

漪容鼻尖一痒,张嘴连连哈欠。

睡莲行香着急忙慌地给她擦脸,漪容含笑让她们都坐下陪着说话。

她今日心情很是不错,再平常的话都能笑起来。

沐浴在和煦日光下,天气不冷不热,漪容舒适地眯了眯眼。舅舅一家的事就此了结,她日后不会再去费心费神想。

只是她不能一直见不到皇帝。

漪容自嘲苦笑一声,她要清楚皇帝对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她还有没有机会出宫。

上回她不知皇帝后来到底有没有生气。

虽说他让她不用多想,再一次承认了都是他的错处,却也没有再来见她。

漪容想着想着,不远处飞过一只鲜红的蝴蝶,行香突然想起一个听来的笑话,笑眯眯地讲了起来。

皇帝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笑倒在婢女怀中的她。

他的脸色立即沉了下来。

原本命令了不用惊扰,他轻抬下颌,立即有人会意击掌。

漪容连忙站了起来,整理蹭乱的头发,向皇帝屈膝行礼。她带出的两个婢女跪下行礼,退到一旁。

郑衍扶起漪容的一只手臂,毫不避讳有人在,抱着她坐在自己腿上。

漪容以前在崔家时并不怎么介意婢女们看到,只是还会羞涩。但光天化日之下,眼前还有这么多人,她扫了一眼垂头候在一旁的内监宫女,知他们绝对不敢抬头乱看,却愈发羞耻和害臊。

“陛下,您放我下来。”她低声道。

皇帝没有答话,在她颈边闻了闻。

她浑身不自在,想坐直了又被拉回去抵着皇帝坚实的胸膛,一侧纤细的肩膀撞在他的心口,仿佛什么隔阂都无,被皇帝的心跳声敲打着。

“高兴吗?”他在她耳后询问。

漪容点点头,轻声道:“陛下英明。”

他低笑一声,远远就听见了她清脆的笑声,一时不满她竟然和几个婢女在一处都能如此高兴。她从未在他面前真心实意笑出这么欢畅的声音过。

又因着她的喜悦而不自觉欣喜。

皇帝轻巧地将她放下,肃容道:“朕却有一桩烦心事,需要你伸以援手。”

漪容理了理裙摆,疑惑蹙眉,问道:“陛下有何烦心事?”

有何烦心事是需要她帮忙的?

漪容看着皇帝的眼神无端想到了几日前在床帷深处的旖旎,又羞又耻,脸色一红,她暗斥一声自己胡思乱想,偏过脸若无其事地拨弄耳坠。

皇帝哪里能猜出漪容在想什么,见她情态可爱,方才脸上又难得有些怔愣,握拳抵唇忍住笑声。

他很快便又是一脸严肃,命:“高辅良,你来说。”

高辅良低着头上前两步,看了一眼皇帝见他颔首,明白了是何事。奇怪,这事陛下根本懒得去管,在来的路上不就已经随口定了这几十人的命?

怎的还要让路夫人帮忙处置?

他没再多想,开口详细回禀起来。

第35章

漪容将脑内的荒谬想法驱出去,聚精会神听着内监回禀。

没一会儿她就明白了。

先帝妃嫔众多,如今都住在给太妃居住的几所宫殿内。拥挤不说,大多数人关系都不融洽,挺过了为先帝哀伤哭泣的时候,矛盾横生。

皇帝的嫡母皇太后“病了”,管不了这事,皇嫂昭懿太后又留在了翠微行宫祈福,无法管束。

近日这些宫眷的矛盾加重,寻常女官也对如何约束皇帝的小嫂子们束手无策。

漪容瞥了一眼皇帝,猜他应该很难管,却又不得不管。

只是为何要叫她来管?

漪容心内飞快闪过一丝莫名和疑惑,她朝高辅良微微颔首,示意她已经知晓事情经过了。

“陛下想让我如何做呢?”漪容请示。

皇帝反问:“你可有想法?”

漪容诚实地摇了摇头。

她没管过家事,更不知道宫务如何,皇帝让她现在就说,她想不到怎么处置。

“我一时想不到要怎么安排这些宫眷。”

“无妨,慢慢想。”郑衍严肃道,“朕会派两个女官给你,你有何不懂的便问她们。”

漪容心头的猜测愈发清晰,心烦意乱想要推辞,但这些人里有她关系不错的同乡顾氏

郑衍淡淡道:“朕懒得听女官说话,你和她们商议好之后回禀给朕。”

“是。”漪容应下,抬眼看向皇帝,却见他眼里闪烁过一抹愉悦的光。

皇帝锐利的目光扫了眼亭子周遭花木,评道:“景致很一般。”

他把玩着漪容的一双手,意有所指道:“你大可以去御苑走走。”

漪容才不去,若是遇到皇帝亲爹和大哥留下来的太妃以及宫人,见她莫名其妙出现在宫里,哪有不多想的?

傻子都能猜出来。她虽不介意,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摇了摇头,笑道:“这里就很不错。”

至少皇帝来之前她待在这里心情很好。

皇帝不置可否,循着她的目光看望去,抬手指了指问:“这是什么树?”

漪容分辨片刻,回答他,余光里却注意到皇帝不自在地摸摸鼻子,突然明白过来皇帝是在没话找话。

她渐渐停了话头。

在前夜的争执后,他极有可能也不知道怎么和她相处。

既然和她相处并不愉快,怎不把她放了?皇帝要找个长得美又知情解意的女人有什么难的?还是说她这张脸美得就无可替代?

她被这自命不凡的念头逗笑了。

漪容肩膀抽动

,郑衍以为她突然哭了,抬手转过她的肩膀。

她吃吃发笑,眼眸明亮,如千树万树繁花盛开,清丽无双。

他极少看到她这么高兴的样子,不由跟着一笑。

四目交错,漪容却慢慢不笑了,心头蓦然浮起一股悲凉。

皇帝道:“朕后日不上朝,你想不想出宫去看望你母亲?”

他的意思明显是要和她一道去。母亲至今不知道他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何事,漪容哪敢让她知道?偏偏皇帝又是理直气壮得很,指不定会说出什么。

何况,让皇帝陪她去看望母亲太不合适。

漪容笑道:“多谢陛下,但我母亲一直静养许久不见外人了。您让我做的这事要什么时候做好呢?不如我现在就回小菱州见见管事的女官?”

皇帝漆黑的眼定定地望着她。

拒绝了他的好意,他当然不高兴了。

漪容只做没看出来,依旧笑盈盈地看着他。

“也好。”皇帝颔首,站起来牵着她的手,“先用午膳。”

漪容往后瞥了一眼,跟着的内监宫女都老老实实盯着自己的脚尖走路,一眼都不敢乱看。

回殿的路上花木扶疏,很是清静。她正想着皇帝吩咐的事情,突然手上一松,接着,转成了十指相扣。

她手指摩挲过一粒茧子,漪容低声道:“陛下,在外面还是庄重些吧。”

他脚步没停,淡淡飘出一句:“你从前怎不在乎这个?”

漪容蹙眉,她什么时候不在乎了?皇帝第一回搂她,她都直接喊人了。

手上的力度变重,漪容不由轻轻抽气。

皇帝瞥她一眼,没松手。

到底还是松了几分力道。

二人一路回了紫宸殿的饭厅,宫人即使有看见陛下牵着路夫人进来的,也不敢露出惊讶神情。何况这也不值当惊讶,路夫人在行宫里都是直接住在陛下寝殿里的。

食不言寝不语。

漪容和皇帝一道用饭过几次,知道他一向用饭很快,但姿态并不难看,也很少开口。她乐得不和他说话,只用饭速度也跟着快些。

他已放下筷子,又给漪容的碗里夹了块甜滋滋的熏鱼,问:“路家人对你如何?”

这些甜口小菜皇帝是从来不碰,专给漪容备着的,漪容放下筷子,答道:“路家亲戚对我和母亲都非常关照。”

他颔首,示意漪容继续用饭。

漪容一边吐刺,一边琢磨皇帝为何问这个。她知道皇帝将她的事查得一清二楚,但家宅里的人情往来总归难以弄清,她也没说谎话,路家几个伯娘都对她很关爱。

一想到千里之外的路家,漪容垂了垂眼。

母亲说到了京城定能过得更好,但她若是留在越州,哪里会落到皇帝手里?

用了饭她回到小菱州午歇,今日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皇帝让她管事,是希望她出去走动见人,尽早册封她?但皇帝不册封她也行吧,她自己都不求甚至不想要名分,皇帝有何急的?

她思忖片刻,招来行香:“最近朝会上可有大臣劝陛下早日充盈后宫的?”

“你若是不能说就不用告诉我,当我没有问过。”她跟上一句。

在崔家的时候,漪容嫁进去没两日就将院子里的丫鬟是何处的关系摸清,也花了点心思收服了房里伺候的水芝水芸。但对着宫人,她全然提不起这种志向。

而行香毫不犹豫替她挨打过,不论是她忠心还是反应机敏,问几句应该无妨。

行香一下笑了,道:“有什么不能说的。陛下早前说了选秀劳民伤财,让适龄姑娘自行婚配。但也有些大臣时不时劝诫一句,劝陛下为子嗣计该尽早纳妃。”

漪容道:“经常被催估摸挺烦的。”

行香笑笑,低声道:“夫人若想知道这些,大可以直接问陛下的。”

漪容笑而不语,躺下小憩片刻。

她醒的时候,皇帝派来的两个女官已经在外间候着了。二人是姐妹,给漪容恭恭敬敬行礼后,让漪容称呼她们大姜,小姜便是。

漪容一张口就问:“她们都没有生育过,可否还家?”

大小姜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漪容知道没这规矩,并不失望。

何况皇帝让她管,她届时直接在皇帝面前提上一嘴好了。而且,也不一定每个人都乐意离开宫廷,回到家中的。

譬如和她熟悉的顾氏,从前就和她说过,她母亲早早没了,家里对她十分不好。

她就不一定乐意回到家里。

漪容沉吟片刻,让两个女官将究竟闹了什么事仔细说来。

开口的是小姜,不偏不倚,也不添油加醋将几桩事端说了。她姐姐又将参与其中的宫眷是何出身一一说了一遍。

漪容听得惊呆了,只不过脸上还维持着一副从容模样。

她在路家,乔家,崔家三个钟鸣鼎食之家待过,人多口杂,都极少见到说直接动手或是泼茶的她能理解她们,多是二十到二十五岁的女人,皇帝丈夫骤然崩逝,所享用的供应都减了,和人挤着住,眼看这辈子就这样了,谁能甘心?没孩子更是丝毫指望都没有。

但也不能仗着自己家世好宫婢多就打人啊。

她记下了主动惹事欺压小宫眷的人名,决定把她们送到翠微行宫去陪崔太后祈福,让她们有本事的待一块去好了。

先帝留了四十七个伺候过他的妃嫔,除去她决定要送走的和已经在的,还有三十六人。

漪容不禁扶了扶额,怎会有这么多呢?偏偏这么多妃嫔都没有子嗣,可见病症出在先帝上,才让皇帝重回京城。

她没忍住扯了扯嘴角,很快又恢复了正经,注意到大姜似是欲言又止,便正视了她一眼。

这就是让她有话直说。

大姜回禀道:“陛下原本的意思让她们都出家去。”

漪容顿时想起小时候在寺庙里见过一个说是犯了大错的路家女眷,三十几岁,也不纤细,却看着干巴巴的一点神采都没有。她当时年纪小,吓得一下子拉紧了母亲的手,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了无生趣的眼神。

这些人并无犯错,和她从前多多少少见过几回,都是青春鲜妍的年纪。

她思忖片刻,让眼前两个女官说说她们的主意。

二人皆说不敢。

漪容才不信能进宫当女官的会没主意,只不过不敢置喙先帝妃嫔的去处罢了。

她派行香先去问问皇帝能不能让愿意出宫去的宫眷回家去,许久都没消息回来,她让两个女官坐下,命她们说说看。

这回她再问,二人都开口说了起来,说了主意后就恭敬地请她裁夺。

直到日头西斜,行香才回来,说陛下一直不得空见她。她命人送走两个女官后,行香低声道:“您不如亲自去请示陛下试试。”

漪容道:“既然陛下在忙,我明日再去吧。”

她满脑子都是宫眷们的出身年纪和性情,一晚上都在揣摩这事,天才蒙蒙亮就醒了。在乔家的时候要起早给舅母请安,在崔家要给婆母晨昏定省伺候汤药,漪容十四岁后难得有睡懒觉的时候,又眯了会儿才起来。

梳妆时,漪容道:“去将昨日那两位请来。”

“夫人,她们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漪容忍不住笑了一声,她命人上茶招待,用了早膳后将人传进来。

这事情看似简单,但事关先帝和皇家的颜面,还有当今陛下的名声,并不好办。漪容看得出来两个女官都不赞成她说的让愿意出宫的归家。

她就当没察觉。

到了傍晚,漪容送走两个女官,打算去问问皇帝的意思。

在东堂等了片刻,出来了一个面容刚毅严肃的男人。漪容知道这是皇帝的铁杆羽林大将军范英。

范英向她抱拳行礼。

漪容连忙还礼,就有小内监请她进去说话。

堂内一如既往肃穆,但皇帝换了种清淡的香。漪容进去还没行礼,皇帝就道:“不用行礼了,过来。”

她走到皇帝面前,将事情一一说了。

皇帝

“唔”了声,问:“你觉得要办成这事难吗?”

漪容一怔,和皇帝这般商量实在太奇怪了,但事她已经应下,她也希望让她们有个好结局。

她道:“恐怕是难的,一是我听女官说祖制如此没有放太妃回家的。二是我觉得即使她们有归家的意思,也不敢说出来。”

说了想回家,不就是对先帝不忠不贞。

皇帝道:“那批闹事的就听你安排,至于归家,朕命礼部商议,尽早给个章程。”

漪容问:“陛下为何不直接让礼部商议呢?”

何必让她来管?

“让你做些事。”皇帝轻描淡写道,又夸赞她,“你想得很好。”

漪容抿唇一笑,还没开口说日后这种事让她处置很不妥的真心话,皇帝就道:“你明日跟朕出宫去。”

“你自己说的,回京后朕教你骑马。”皇帝用了巧力将她拉到自己膝上。

又是这种眼睛对视,近得能感到对方呼吸的谈话姿势。

漪容蹙眉,想了片刻才想起是什么时候说的了。

但那分明只是哄骗皇帝的话,他现在肯定知道都是假的。

皇帝哼笑一声,道:“不想去就罢了。”

“去!”漪容不假思索道。

护送她去灵石镇再回宫的车马禁卫严密,跟着皇帝出宫又是如何光景呢?皇帝乐意带她出宫,是好事,总比日日在宫里好。

漪容笑盈盈道:“陛下,我要去的。”

第36章

既然是要去西苑骑马,转日一早,婢女们服侍漪容梳了个简约的发髻,用一支赤金簪子固定住,再无其他首饰。

但她人长得美,不论从前是高髻华装或是家常打扮,还是现在简单利落的模样,都美得生动灵秀。

皇帝不免多看几眼,他移开视线时,却见禁卫里竟有一人胆大包天盯着漪容的脸。

恰好漪容正悄悄打量跟着皇帝出行的禁卫数目。

这阵仗对帝王而言,绝对是轻车简行了,跟着的禁卫约摸只有三四十人。她将将收回视线,却和一个熟悉的人对上了。

漪容一怔,情不自禁抿了抿唇。

此人是崔澄的好友。她和他的妻子见过一回后彼此都觉得聊得来,时不时结伴出游,互相去府上做客过,所以也见过她的丈夫好几回。

远远的,她从熟人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惊。

皇帝亲自扶着漪容上了马车,才开口问:“你认识?”

他的语气虽淡,却很危险。

漪容回过神,知道皇帝绝对不会容许别的男人盯着她看,只好坦诚道:“他是崔澄友人,见到我估摸很是惊讶吧。”

交代清楚,万一皇帝再去查也不会对不上,对他们都好。

皇帝摸了摸她的脸,转身轻击窗户,对窗外待命的范英说了几句。

她没听清皇帝说了什么,但估计此人以后不会再有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了。

漪容不免愧疚,又拼命安慰自己不是她的错。

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

她脸色有些苍白,皇帝瞥她几眼,淡淡问道:“你就这么怕别人议论你?”

漪容无意识点点头。

“跟了朕,你活着时无人敢在你面前放肆。”

漪容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问:“那死了呢?”

郑衍轻描淡写道:“人都死了,还管什么。”

她有些惊讶皇帝对于生死的态度,却又不得不承认皇帝说的有道理。

如果她当了皇帝正经的妃嫔,名姓归于皇家,即使有人背后嘀嘀咕咕,但不会敢当面辱骂讥讽皇帝的女人。

就像崔家的大少夫人,仗着年纪和管家的权力刁难她几次,她回击了也得不到一句真心道歉。但上回却态度谦卑赔笑着请她原谅。

这还是她无名无分在皇帝身边。

只要摒弃自尊,坚持,忘掉过去屈辱,没有心肝麻木些,向这个全天下最强大最有权势的男人彻底低头,享受他的宠爱,分享他的部分权力。

她会拥有尊荣富贵,甚至可以随心所欲操弄他人命运。

但这些东西怎么可能抛得开呢?

漪容想着,抿唇笑了一下。

皇帝头回坐马车去西苑,有一搭没一搭和漪容说话。

她认真听人说话时,黑多白少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唇边含着一抹温柔笑意。

令人醉倒春风。

香车辚辚,平稳行了一路,也聊了一路。

郑衍问:“你竟不会骑马吗?那你孩童时游山玩水,是你父亲带着你共骑?”

漪容笑:“女大避父,是我母亲带着我骑马,说等我再长高些就给我买一匹温顺的马,再教我骑马。”

她没有说下去,皇帝明白后面发生了何事,心下一软。

他手掌抚摸漪容的脸颊,沉声道:“朕教你。”

话音刚落,突然一记闷雷炸响,轰隆隆的,疾风骤雨大作,水声哗哗,一下盖过了外边所有车马动静。

车厢内的光线也黯了。

漪容却清晰看到皇帝一贯冷而英俊的脸上,如开裂般,浮现一味茫然的错愕。

她掐了掐手心,没有嘲笑出声。

可又忍不住,捂嘴咳嗽了好几声混过去。

所幸很快就到了西苑,早有宫人备下大黄伞和轿辇,抬着二人进了休憩的殿宇。

漪容的裙摆不可避免地淋湿了一点,被宫人带下去换衣裳。回来时她已经重新梳妆过,鬓边一朵芍药珠花微微晃动。

她见皇帝无甚仪态地坐在熏笼边,烘着湿了一角的袍子。

漪容当做没看见,自然也不会叫他也去换一身衣裳,坐在了离皇帝不远不近的地方。

雨没有要停歇的迹象,乌云遮天蔽日。

漪容道:“这雨不会要下到晚上吧?”

皇帝嗯了一声,道:“运气不好,那便在这里住一晚。”

他又问:“你来过西苑吗?”

屋里点着一树树灯架上的蜡烛,照出他一张带着些微水汽的脸。

眉眼英俊,下颌分明。

暴雨倾泻如注,漪容走到窗前,回身摇了摇头道:“没有呢,还是头一回。”

她眯起眼睛,看见雨幕中有几个内监飞快跑来。

不过片刻功夫,高辅良来回禀:“陛下,临川大长公主一家原本在附近郊游,想来西苑避雨。”

皇帝淡笑。

不论是真是假,他这次出行并未刻意隐瞒,会有人知晓也不奇怪,算不上窥伺帝踪。临川大长公主是他皇父同母的姐姐,也是唯一一个,皇帝答应了。

漪容笑道:“陛下,那我去后面歇着吧?”

皇帝颔首。

她又道:“陛下,我保证不会出来的。”

他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似是很奇怪她会这么说,道:“留着也无妨。”

见漪容连忙摇头,他微微笑了一下,道:“随你,等雨小了四处逛逛也无妨。”

漪容谢过,一开门就是扑面而来的潮湿雨意,她走在内监撑起的大伞下,回到方才更衣的地方。

屋子已经收拾过了,淡香怡人,陈设清雅。

漪容用了午膳,天还是灰蒙蒙一片。雨天适合入睡,她蒙头睡了许久,醒来时雨已经小了。

睡莲笑嘻嘻地扶她起来,服侍她漱口,道:“高内官来过,陛下说今夜就住在西苑了,您既然醒了,我去请陛下过来?”

漪容蹙眉:“陛下现在在哪儿呢?”

“是在见陛下的姑父,表兄呢。不过我琢磨着高内官话里的意思是只要您请,陛下会过来的。”

她道:“不必去请,到底是长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