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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与臣妻 泳宁 22839 字 5个月前

其实皇帝才不用陪伴长辈,只她乐得清闲自在。

皇帝的人送来了不少屋内游乐的玩意,又有一盒盒香喷喷的热点心。漪容点心吃了半饱,投壶手也累了,见雨淅淅沥沥几乎停了,让睡莲行香撑着伞陪她出去。

西苑是皇家行猎园林,占地辽阔。行香一本正经地让漪容不要往林子里去,逗得漪容扑哧笑出声。

她又不傻,自然知道里面有圈着的狐,鹿等兽。

三人说说笑笑,走了一会

儿在拐角处见到有另一行人来了,放慢了脚步。

来人里,好几个仆婢簇拥着一个端庄少女,她穿着天青色襦裙,发髻上只戴了几枚宝石花钿。下颌尖尖,五官小巧,朝漪容笑了一下。

她身边撑伞的婢女咳了一声,道:“我家姑娘是临川大长公主之女。”

之前大小宴会上见过几回,漪容记得她的模样,知她姓柳,闺名叫做芷兰。

漪容客气地向她见礼,柳芷兰受了,笑道:“路夫人,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

二人寒暄了几句,便分头走了。

漪容没心情再闲逛,回屋。

柳芷兰的眼神让她十分不舒服。

她少时读史书,有位高皇帝病重时对宠妃说,皇后以后就是你的主人了。

而柳芷兰的眼神,分明已将自己当成了她的主人-

柳芷兰见到了人,也不再冒雨闲逛,匆匆回去了。

她母亲临川大长公主正坐在一张软榻上亲自烹茶,叹道:“不该走的,也不知道你爹和你哥哥会不会在陛下面前胡说八道。哎,他们要是一句好话都说不出来,那是更糟了”

“我看到路氏了。”

临川的动作一顿,一张清瘦端庄的脸上神色不改。

“母亲,您说过的,我们必须要除了她。”

在宫里京里多年,临川大长公主可谓手眼通天。她看着女儿脸上的焦急,故作淡然道:“有何必要?路氏身份平平,又嫁过人,左右你表哥也没给她个名分,指不定过阵子就抛到脑后了。”

柳芷兰连忙道:“不行!我们必须要除了她!”

她身子前倾,请求般看向母亲。

论出身和贞洁品行,她自信胜过路氏百倍。但她也清楚知道自己和美若天仙四字毫无干系,路氏却美得能让皇帝不顾忌她曾是臣子之妻。

这样的人这样的身份不可能当得了皇后,但日后一定是劲敌。

临川含笑看着她,道:“你有这份志向就很好。”

十几年前,临川的驸马运气不好,在地方任职时被一桩宗室私藏甲胄案牵连进去。人没死,只是褫夺了爵位和官职。

为此,临川大长公主求过她的皇弟,皇侄,都没把爵位要回来。

丈夫和儿子皆才干平平,眼看只能接受等她死后家里败落下去,也许传个两三代就和平民无异时,大燕换了新主人。

他的后宫空无一人。

长女的婚事因为当年那桩大案嫁得一般,幼女却还待字闺中,只要当上皇后,柳家就能一跃回到往日荣光,乃至更甚。

虽然皇帝并无立后纳妃的打算,但对所有人都没有,那就是都有机会。

柳芷兰从小听母亲许诺,父亲爵位回来就是过往错处勾销了,届时一定为她请封县主。可现下有当皇后的机遇,谁还稀罕一个县主?

她知母亲过往常常出入宫廷,关爱过年幼丧母的当今皇帝,有几分面子情。

“母亲,您可有什么主意?”

大长公主皱了皱眉。

平阳侯干错利落被判了斩监候,她一时不敢有什么大动作。

她在京城里也听过皇帝的战功,知道他将北境治理得很是不错。这样的功绩自然没什么心思寻花问柳,回到万丈红尘的地方见了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为色所迷也很正常。

是以,临川偶然得知皇帝身边有一女人,而她又是何身份后,不算惊讶。

何况这女子嫁过人了,不可能再当皇后。

但有一,就应该有二,大长公主不知是否自己打听不利,皇帝身边竟然再没有旁人。后来出了平阳侯之女的事,显然皇帝很愿意为路氏撑腰。

路氏没死,活了下来,入了宫。

尽管无名无分,临川大长公主要她死的心却更加坚定了。她是嫁过人的,或许比寻常女孩更会伺候,更得皇帝欢心。

她不想让自己女儿进宫后,还要吃妃妾更得宠的苦。何况,若是封赏路家多了,给柳家也许就少了。

但路氏上回被皇帝惩罚是为了什么呢,若是能知道就好了

她琢磨许久,一时都想不到答案。

柳芷兰看着母亲沉思,按耐不住,催促道:“母亲!”

回宫了就没机会了,在西苑总算还能见到个人。

必须尽快想办法出来呀。

下毒,刺杀是不可能的。

除非她们也想像平阳侯一家那样,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何况,皇帝也在西苑呢,要杀人多难。

临川的思绪被她一打岔,突然有了主意。

“买通几个宫人,叫她们务必让路氏听见外人骂她不守妇道不贞不洁的话。”

这对她倒是不难。

皇帝多年在外,身边又没有女眷管理,买通宫女说几句话还是容易的,事后处理掉也很容易。

柳芷兰一脸鄙夷:“这有何用?她做都做了,还怕别人说?”

“那不一样,”临川笑了笑,“她十岁出头就没了亲爹,在伯父家寄居过,在舅家寄居过,这种女人,通常自尊强得很。不说还好,听见别人怎么议论的,也许就会去找皇帝闹上一场。”

大长公主很快便安排好了-

漪容睡梦中隐约听到有人说话。

她本想不管的,但那恼人的声响却一直没有停。

漪容不耐地睁开了眼。

她想起来了,今日白天睡莲行香都陪她许久,她让她们不用守夜都去歇息了。朱槿丹榴都在宫里没带出来,晚上值夜的是西苑里的宫女。

漪容睁开眼后,耳力也清晰了许多。

隔着一道隔扇后的一层藕荷色纱幕,她轻轻走到纱幕后。

有些好奇她们在说什么。

“她竟然有脸面跟着陛下出来?”

“她也得意不了几天。你知不知道,陛下的皇祖曾有过一个很得宠的美人,有相公上奏请他不要偏宠美人疏于国事,皇祖爷爷直接将美人赐死,就是送到西苑里叫她喝毒酒的。”

“这个路氏,都已经嫁过人了,身家还没人家清白呢。”

“死了也是活该”

压低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明晰。

和漪容距离咫尺,似有回音。

二人还在继续说,发出低低的“你不说我也不说出来”心照不宣的笑声。

漪容定定立了片刻,转了转眼珠,轻叹一声,捏了捏眼前的一层纱幕,听到外间的声音一下停了,回去继续睡觉。

她睡下了,两个小宫女连夜向上头回禀,该说的都说了。

临川大长公主母女两一夜没睡好,翌日一早,命人打听了一二,陛下决定下午走。

她们也就当做不知道,才不会主动提出要走人。

一夜无事,说明路氏至少当夜忍了,早上也没有恃宠而骄向皇帝发作。

于是继续叫人盯着路氏的动向。

那厢漪容知道了皇帝打算下午再回去,他自己和范英等人去骑马了,决定出去走走。

西苑身为皇家园林,不光可以围猎,风光亦是不错。

雨后空气清醒,日头不冷不热。

漪容闲闲漫步,睡莲还在抱怨雨后的路湿滑,远远就见一群严妆丽服的人走来。

是临川大长公主。

漪容上前几步,屈膝行礼。

临川瞥了婢女一眼,婢女会意道:“路夫人,见到大长公主为何不跪?”

几人站在繁茂花木旁,露珠洒落。

漪容脖子一凉,轻轻拧眉。

临川大长公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问:“路夫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是客气,身边两个婢女却走近一副要押着她给大长公主下跪的架势。

漪容笑了,道:“大长公主,我过去常常入宫给陛下,太后和宫妃请安,几位宽仁从不叫人跪下请安。自然了,您是皇姑,身份尊贵,若要人给您跪下才好,也不用人强压着来。”

她作势屈膝,这下,临川的两个宫女都手疾眼快将她扶了起来,不敢叫她真的蹲下去。

临川大长公主若无其事道:“无妨无妨,心意到了便是。路夫人,你怎么

会在这里?”

漪容莞尔:“躲雨。”

闻听此言,临川脸色微沉。

她只当没有看见,不疾不徐向前走去。

这对母女怎么不去陛下面前打转,至少让陛下见见柳氏吧,寻她的晦气有何用?

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后,临川叹道:“过去我常常和平阳侯夫人说,你家这外甥女当真灵秀,若是我儿子没有成婚,必然要上门来讨走的。过去大家坐在一处说说话多好,只可惜你舅舅舅母罢了,不说你的伤心事了。”

漪容道:“平阳侯一家胆大包天,窥伺帝踪,实属罪有应得。恕我直言,大长公主不该替他们惋惜。”

临川不动声色地打量漪容。

她才十八岁,很有几分机灵。如果是她子侄辈,她会很喜欢这般美丽聪慧的女孩在眼前。

但她显然不是会忍让,更不是会藏拙的性子。

这点,或许就是不聪明了。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临川很有耐性地和漪容边走边说话,话又拐到了漪容身上。

“你日后可有什么打算?”临川面露怜爱,“正是好年纪,合该再嫁的。若你家里有什么不便,遇上了也是缘分一场,大可找我帮着相看说合。”

漪容笑道:“多谢大长公主的好意了。”

临川继续道:“说起来,怎就和离了呢?我瞧你和崔家郎从前很是不错,前阵子我听人说,见到了崔家郎,认都不敢认了,好好一个贵公子哪里吃过苦头,落魄得不成样子了。”

“她也是走近了,才敢认这是崔六郎。”

大长公主说完,似是要等她一个解释,困惑地看向了漪容。

第37章

大长公主看着路漪容停住了脚步,一树火红秋叶旁,她慢慢转过脸,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她脸色凝滞,一片空白。

大长公主只当没有主意到她的不对劲,亲亲热热地挽着她的胳膊继续向前走。

“你也别担心,没看清认错了也是有的,崔家总不能真不要孩子了,这养了二十年精心教养出来的孩子啊”临川大长公主絮叨道,一如寻常贵妇人感叹别家年轻子弟儿郎。

漪容被她挽着手,怔了许久,轻轻吐出一句:“是吗?”

她这反应,大长公主一时半会儿到不知怎么继续说下去了,只好笑了笑:“罢了,也是我糊涂了,你都已经和离,我怎还将崔家郎的事告诉你?”

漪容笑道:“不妨事的。”

话罢,二人之间沉默了。

她可能并不愿意!

这个念头突然跳进了大长公主的脑海中,她一直将路氏当成攀龙附凤的俗媚妇人,用贞洁名声羞辱也不管用,却是头一回想到她可能并不愿意。

也是,崔家六郎容貌俊美,少年结发。

只不过她下意识觉得在皇帝的垂青面前,所有人都会高高兴兴领受。

“你们,崔家可是有什么隐情?”大长公主不动声色地追问道。

漪容含糊又带着些哀怨道:“这我也不知道,哪里能说呢?”

她抬眼,飞快看了身边的中年贵妇一眼。

大长公主低声道:“你若是还惦记,我叫见到过他的那个友人帮着留意留意。”

漪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点点头。

“那你给我件贴身小物吧,手帕啊荷包啊,好让崔家郎知道是你在找。”大长公主柔声道。

漪容这回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当她傻吗?

但若是几月前,若是崔澄最后没有来见她说话,若是她还没见识过皇帝怎么轻飘飘几句话决定人生死,若她只是个没经历过大事的年轻女孩,也许就真的感动万分接受了大长公主的“好意”。

大长公主也笑了,笑着摇头。

漪容不禁佩服她了,为这份厚颜,或是说坦然。

可找她真的没有任何用处。

这世上要是有人能管住皇帝纳谁,那恐怕只有如今合葬的皇帝亲爹亲娘活过来。她若是能管住皇帝,第一件事就是让他放自己走。

二人本就没什么好聊的,话已至此,很快便分开了。

漪容回了精心布置过的屋子。

她和崔澄新婚没多久时,有一回他去友人家做客赴宴,回来时夜已深,他换了衣裳,身上一股馥郁香味。

她一下子就哭了,心里发酸,眼泪汪汪。

吓得崔澄立刻酒醒,拖着她的手到净房,脱了衣裳给她看,身上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又解释给她听,是喝酒不小心弄污了衣裳才换的,这熏香是西域来的友人第一次熏哪里知道才用一点就味道这么大

第二日又给她讨了一匣名贵的西域香让她点着玩。

她熏上香,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叫他发誓永远只有她一人。她当时很慌,这种话说出来,崔澄直接休了她也不是不行。

他笑着叫她“妒妇”,抱她,亲她,答应了她

但对临川大长公主母女,她一点都不嫉妒,只是烦躁。

路家几个叔伯的妾室等闲都不出屋门的。乔家舅舅表哥的几个小妾都很辛苦,舅母屋子里永远有妾室在打扇倒茶,表哥还有个年纪和她差不多的小妾给她做过几双袜子。到了崔家,陈夫人对几个妾室都很宽仁,每年生辰都给她们办小宴,会叫漪容这样的年轻儿媳也去坐一坐。有婆母打样,几个少夫人也不会叫小妾伺候。

所以她从前一直觉得陈夫人是个心正的好人。

但是宫里皇帝后宫还一个人都没有呢,就已经这么烦人了。

她和崔太后很少聊到后宫妃嫔,但听同乡顾氏提过一嘴。先帝嫔妃太多,她得宠了一段时日就被抛到脑后,不过经常讨好皇后也能得到些吃穿上的好处。

这些事情想起来就累。

妒忌会令人酸楚想哭,眼下她却仰躺在软榻上,时不时转下眼珠-

大长公主听说皇帝和范大将军骑马归来,略等了等,便去请辞。

她寒暄了几句,才漫不经心开口道:“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路夫人,她说也是来避雨的以前见她很有福气的一个年轻姑娘,现在瘦成这样,我看是和离后过得很不开心和我说了几句崔家郎的事,小夫妻感情好,一时离了总归想不开”

在皇帝眼里,她是不知道此事的。

那自然怎么诛心怎么来。

哪个男人能忍受自己的女人在身边还想着别人?

路氏确实瘦,也确实和她聊了前夫。

看她的模样,即使掩饰得很好,大长公主这样年纪大又擅长人情往来的,也看得出她没有忘记前夫。

只是皇帝

皇帝坐在上首,束着紫金冠,神色不改,淡淡点了个头,就当做听到了。

大长公主笑道:“姑母年纪大了,就喜欢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都忘了阿衍不会爱听这些。”

皇帝微微一笑。

若皇帝只是她的侄儿,那这冷淡反应就是不敬长辈。她年纪比皇帝亲爹还大些,已知天命,是皇帝血缘最近的几个长辈。

其实皇帝也该敬重她。

但她不能责备皇帝。

她更看不出皇帝听了这些话之后是否恼怒。

皇帝幼时玉雪可爱,长大些是个英气峻拔的小少年。很小时就文武双全,脾性烈,敢在紫宸殿前骑马,出宫游玩遇到欺人恶少亲自提鞭教训她那时暗暗感叹过,可惜他娘不是正宫皇后,他爹下不了决心改立太子。

一晃十年过去,对这曾经神采飞扬的侄子如今在想什么,大长公主一点都看不出来。

她不禁踌躇了。

性情冷峻,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女儿入宫后要怎么和他相处呢?

那个曾是臣妻的路氏,又是怎么和皇帝相处的呢?

大长公主自然想不到,皇帝和她颇看不上的路氏的处法,和对她们的处法是不同的。

昨日叫家里男人该在皇帝面前表现的已经表现过了,女儿带出来让皇帝见太不庄重,对路氏说的那番话更是没什么用。大长公主理了一遍,告辞了。

她一走,皇帝敲敲桌案。

高辅良躬身道:“回陛下,夫人在屋里歇息。”

他等着皇帝的吩咐,片刻,等到了。

“朕要沐浴。”

他沐浴重新梳洗过,迈入了漪容歇息的卧房。

她坐在软榻上看书,见他来,下榻行礼。

接着又重新躺回了榻上,脸朝内。腰腹上盖着一条薄薄绸被,遮掩不住婀娜的身姿,摆明了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

皇帝原地盯着她的身影片刻,走到榻边坐下。

漪容即使脸朝内,也能感到皇帝沉沉的目光。

那双漆黑的眼,一定正盯着她的侧脸,不错眼珠。

她心烦,慢慢坐了起来,将藕荷色的绸被卷到一边去。

四目交错,一时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尚未到午时,秋日暖阳透过窗户照在室内,明媚得可以看清空中浮动的细小纤尘。

皇帝不说话,看不出他知道多少,在想什么。

漪容先开口:“陛下,我好像听到了大长公主一家人走了的动静。”

“想说什么?”他不动声色。

她笑盈盈道:“我很该和大长公主道谢的,先是昨夜特意叫人提醒我的下场只有一死,再是今天又好心提出她能帮我找到崔澄。”

皇帝皱了皱眉。

后半句他有些眉目,听姑母说她聊到崔澄时,不可避免心下一沉。

转而他就想到,她怎可能和她几乎都不认识的大长公主聊到前夫?

她即使真的惦念,也不会同生人说的。

“发生了什么?”他问。

漪容却是懒得一一说了,吩咐道:“行香,你来说。”

行香对夜里发生了什么并不知情,但两回出门都跟着,想了想,从昨日遇到柳姑娘的事开始说起,再到今日大长公主和夫人的对话。

她一边复述一边琢磨,如果路夫人提前和她通过气,还能商量隐瞒哪些,既然没说,那就是什么都得回禀吧?

便将对话原原本本说了。

皇帝摆手让她下去,又问漪容:“昨夜里又是什么事?”

漪容将两个宫女说的话大致说了。

她当时特意发出些响动叫她们回去复命。

大长公主应该很失望吧,她没什么反应。

没有羞愧自杀,没有被吓得做出傻事,没有去皇帝面前放肆。

毕竟,这些事她之前都已经想过,做过。

皇帝简短命令高辅良:“去查。”

他眼神乌沉沉的,漪容连忙道:“陛下,她们不过是听人吩咐学舌罢了,您饶了她们性命吧。”

皇帝颔首,答应了。

少年时在宫里,掌管他一宫宫务的是父母精挑细选的女官内监,到了瀚海,是范英的母亲代掌王府内务。皇帝默然,宫里本该是最好管的地方,他身边密不透风,不意味着他身边人也是。

他没想到已乱成这般。

幸而他才登基半年,有大把精力和时间整改。

他看向因为急切求情而身子前倾的漪容,忽而一笑:“她说见到了崔澄。”

漪容不会说她当时真的怔愣许久,他在何处,过得好吗?他其实很少离家的。

她回他一个略带讥讽的笑:“不信,陛下说了要抓到他杀了,还说要让他当内官,您都找不到,她怎会见到?”

郑衍一怔。

而后忍俊不禁。

心里那一点郁气顿时散了。

他已经放弃寻找崔澄了。

找到人杀了或是阉了,都是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他。

最好的办法是让崔家安排他续娶,过段时间彼此都忘了。但人都跑了,皇帝也懒得废这闲心。

漪容看着皇帝唇角的笑意,她应该已经解释清楚了吧?

大长公主想要挑拨离间,若是自己叫她得逞,大约就是再一次触怒皇帝。

她其实很不想说,不想用告状的语气和皇帝说旁人欺辱她。

但他们并非相隔千山万水,有什么话还是说吧,尽早说清吧。

他们之间谈不上“离心”,但不说清楚,还是她自己受罪。

皇帝看她欲言又止道:“有什么话就说。”

漪容道:“陛下,我不想再见到这两个人。”

她有些羞赧,之前也是这么说不想见崔太后的。不过要软禁大长公主母女估摸是不行的,她只是希望柳姑娘不会入宫,不会做她日后要相处的那个“妻”。

“这我暂时不能答应你,”皇帝认真道,“她们目前罪不至死。”

漪容愣了几瞬,深吸一口气。

她哪句话要让她们死了?

是了,在皇帝眼里,大长公主买通宫人,自然是大罪。

但这其实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宗室,外戚,勋贵,大臣,在宫女内监里有几个熟人很正常。

就连她在宫门监都有两个能说得上话的熟人。

一直以来,这是心照不宣的事。

漪容凑近些,再一次求情道:“陛下,您饶过她们吧,她们所犯的错您责罚训斥也就够了,真的不必赐死的,何至于此呢?”

她水汪汪的眼眸里又是疑惑,又是请求。

皇帝定定看了她片刻,看见漪容双眼一眨不眨地恳求他,伸手戳戳她的脸颊,道:“你真以为你舅舅这么厉害?”

闻言,漪容彻底怔住了。

她们这么早就知道了吗?

果然手眼通天,也够狠心。

许久,她才问:“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皇帝道:“事发两天后。”

两个人挤在一张小榻上,如同说着家常闲话。

他耐心解释道:“朕不是不给你出气,是留着她们还有些用处。何况现在定罪,定不了任何实际罪名,估摸便是几个辈分大的宗亲出面训斥姑母一顿。”

毕竟大长公主只是给平阳侯疏通了一些关节,下毒抛尸的主意都是平阳侯自己想的。

漪容这点倒是很明白,以孝治国,皇帝对没犯大错的姑母重罚,怕是有大臣要死谏了。

他说的用处又是什么?

漪容没问皇帝为何不告诉她,迟疑道:“那柳姑娘不会入宫了吧?”

郑衍惊讶地瞥她一眼,问:“你不知道?”

漪容茫然地看着他。

软榻太窄,郑衍抱起漪容到了床榻上,叫她的脑袋伏在他手臂上,也不急着回答,命令隔着一层隔扇的内监:“今天不回宫了。”

漪容迟疑,试图劝道:“是不是不太好?”

“朕是让他们歇息歇息。”皇帝道,突然想起经常被他传来议事的张嘉衡,六十的三朝老臣了,又命人送去人参等补品,叫他不用来谢恩。

漪容知道先帝一月上四五次朝,皇帝只偶尔休息一天,应该不是大事。

“陛下说我不知道的是什么?”

郑衍道:“那时你才三岁,临川的驸马卷入了一桩私藏甲胄案。”

漪容是头一回听说这事。都已经过去了十五年,估摸都淡了,何况谁没事把这种大案挂在嘴边?

这可是等同谋反的,不赦大罪。

她思忖道:“那大长公主一家子都还好好活着,已经很不错了吧。”

“是,不过临川大约是觉得父皇看在她面上保全了柳家人,就会看在她的面子上重新给柳氏荣华富贵。”皇帝淡淡道,“这十多年他们家和当年一些涉案的都在上下活动,败坏吏治”

漪容眨眨眼,反应了

一会儿皇帝的话。

她很少听这些。

唯一能确定的便是柳姑娘没希望。除非皇帝很喜欢她,愿意为她顶住部分朝臣的压力纳她进宫。

这道理大长公主怎会不明白?

是在她三岁那年发生的事啊那临川已经努力了十五年。她的公主尊荣没有丝毫折损,是为了后人奔走吧。

也许是为此努力太久,什么机会都想着尝试一番。

“别想她们了。”

皇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漪容捂着鬓发覆盖住的耳垂,坐了起来。

她还是头一回外衫都没脱就躺在了床榻上,衣衫已经皱巴巴的了。

皇帝闭目躺在她昨夜睡过的一张枕上,含糊道:“累了。”

漪容看着他,思忖片刻,凑了过去,仔细打量皇帝的脸。

他竟然已经睡着了。

皇帝其人,给漪容的印象是一贯精力充沛,竟然半早就睡着了。

似乎还很沉。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吩咐宫人进来给皇帝脱衣裳,自己走了出去-

皇帝醒的时候,已是申时,风暖日清。

“她人呢?”

高辅良回禀:“回陛下,夫人去泡汤泉了。”

见皇帝就要自己穿衣裳去找路夫人,内监赶紧劝阻道:“陛下,您睡了许久,请您先用膳吧。”

第38章

汤泉殿的水池是汉白玉砌成,比寻常人卧房还大。

郑衍用膳完到水池旁时,水汽氤氲,白雾袅袅宛若仙境。

但池内已经空无一人,连池边的地都已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水痕。

他本就没有让人跟着,听见不远处有隐隐绰绰的说话声音,便继续向前走去。

穿过几道繁复的珠帘玉幕,她坐在一张矮榻上熏头发。两个婢女围绕着她一遍熏发一边说话,熏笼散着淡淡幽香和热气,像她闺阁生活的一角。

行香一见皇帝独自前来,就扯了扯还在说话的睡莲一道屈膝行礼,悄无声息垂着头退下了。

漪容沐浴出来,身上只穿了薄薄的衣裳,背后被湿润青丝漉湿大半,隐约透出雪白的肌肤。见两个正给她熏头发的贴身婢女和角落候立的宫娥都毫不犹豫退下了,抿了抿唇。

皇帝在她身边坐下,拨了拨她的头发,已经半干。

是她已经沐浴结束许久了。

他低声道:“朕给你熏。”

手指才触碰到她的发尾,漪容“嘶”了一声。

郑衍动作一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皇帝第一回想做这种近乎伺候人的事,其实动作放得很轻。

但漪容才不想让皇帝给自己熏发。

他问:“朕睡着前在说什么?”

她笑道:“陛下在叫我不要再去想大长公主母女了。”

了却一桩心事,她心情很好,说话时转过脸看向皇帝,目光盈盈。

“你今日很乖,很不错。”皇帝随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出浴后她的脸上一丝脂粉都无,白生生的脸粉润娇嫩,吹弹可破。

漪容扯了扯嘴角,倒是很想说她对皇帝今日的表现也很满意。

耐心解释了柳家的事情,也没有发脾气。

更没有在一些事上执意要她给一个清晰的解释。

目光交错,鼻息缠绕。

漪容移开了视线,转头掬起一捧青丝,装作不甚在意地打听:“陛下,大长公主对您说了什么呢?”

郑衍倏地想到大长公主说她是个很有福气的年轻姑娘,不由一笑,没有回答,懒洋洋地躺下,躺在了她的腿上。

漪容看着皇帝,催道:“陛下,她到底说了什么呢?”

她越想越后怕。

大长公主的手段说不上多高明,但她要是被她的话带着走了,或者没有坦白,那就完了。

也不知道她对皇帝是怎么说的,说自己请她帮忙打听崔澄?

她很快就没心情想这些勾心斗角的事了,情不自禁松开发丝,抱住了皇帝的脑袋。

“陛下!”

尾音发颤,混混沌沌。

水雾缭绕,供人歇息更衣的侧殿前的石榴红纱幕慢慢飘荡,似池上涟漪,水波荡漾。

在外候着的行香睡莲对视一眼,叫那些守着的宫婢都退下了。二人也离远了些,在偏殿里坐下,不好意思再去看彼此的红脸,又忍不住偷笑。

在二人眼里,现状对路夫人就是最好的,对她们也是最好。

远处天际渐渐泛起黧黑。

汤泉殿里宫娥轻手轻脚点起了灯,只有郑衍和漪容在的侧殿没人敢进去,一点点暗沉下来。

最后免不了重新沐浴一回,漪容被睡莲用力扶着出了水池,半边身子都靠在她身上。

夜里,漪容知道明日就得回宫,身体虽然累极倦极,却怎么也睡不着。

上午皇帝大约是因着这段时日太忙碌沉沉入睡后,她在西苑里一边走一边观察。许是少有贵人来,加之地方太大,这里相比宫城之中,松散许多,也没有被看管的感觉。

“陛下,您原本说要教我骑马,这回下雨没有机会,那您下次还能带我来吗?”

郑衍端详着枕边这张犹带酡红的娇靥,道:“宫里就有校场。”

漪容一噎,连忙道:“可我不想让人看见呀!”

皇帝轻笑一声:“谁没事跑到那儿去。何况,你求朕延后册封三月,也快了。”

漪容眨眨眼,道:“可我喜欢这里。”

“好。”

皇帝很快就答应了,搂着漪容闭眼入睡。

她仍是睡不着。

睡莲不只一次偷偷劝她,早些问清楚皇帝准备封她什么。不论怎样,单论吃穿供应,肯定是品级越高越好。大燕后宫妃嫔品级很简单,皇后之下四妃九嫔,再是些低等的美人才人之流。

她身份特殊,睡莲劝她好好喝皇帝撒娇卖好,争取能当个昭仪。

之前皇帝倒是想告诉她会是什么,被她打断了,后来谁也没有再提起过这事。

漪容倒是觉得越低越好,身边伺候的人能少些。

可这想法更不能和皇帝说,免得他又觉得她不知好歹。

溶溶夜色,周遭皆静,只有枕畔皇帝平稳的呼吸声。

漪容的心,突然被不知何处涌上来的认命感攫住-

这日,漪容在紫宸殿内和皇帝一道用晚膳。

饭罢,他似是突然想到什么,告诉她:“礼部商议出来了,可以放愿意出宫的先帝妃嫔归家,不要张扬就是。”

这件事他完全没上心管过,看着漪容先是“哦”了一声。

她欣喜地笑起来,道:“多谢陛下,我明日就让女官们去问问她们的意思。”

在皇帝没点头前,她也不好派人去问,若是不能归家,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但结果却是让漪容吃了一惊。

除了两个才十四岁没见过先帝面的美人,没有人愿意归家。

漪容沉吟片刻,让大姜小姜再去问问:“告诉她们,陛下并不会因为她们想要归家就觉得品行有缺甚至影响她们的亲族。至于再嫁的问题,出宫了还有机会,在宫里岂不是一辈子都要守寡了?叫她们再考虑考虑吧。”

如此女官又细细问了两日,问出一些真心话。

有的说父母年纪都很大了,出去依靠兄嫂生活看人脸色的日子,还不如在宫里吃穿不愁。左右那些喜欢惹是生非的都被送走了,而宫里迟早会有皇后来操持宫务,不用再害怕被欺负。

也有的说和宫娥的感情已经比多年不见的父母亲人深了,不愿意千里迢迢归家。

自然,也有几人听了女官保证这绝对不是在考验她们对先帝的忠贞后,兴高采烈想要归家,离开困了人生最美好几年的深宫。

还有人真的信奉神佛,心甘情愿出家。

只有一人十分犹豫,想不好何去何从。

女官明白放先帝妃嫔归家,自然不会等谁想走了就宫门大开放谁走。这就是唯一的机会了,必须要尽快想清楚,于是将这人的犹豫也报给了漪容。

她姓顾,在先帝后宫的位份是贤妃。

这不就是她的同乡吗?

漪容迟疑片刻,道:“去将她请过来吧,我来问问她。”

大姜小姜一惊,这位夫人身份特殊,她不愿意见人甚至不愿意叫这些宫眷知道她的存在,她们去问话也刻意没有提到她在其中的大力相帮,竟然又主动提出亲自见人了。

惊讶归惊讶,人很快便请来了。

漪容坐在椅上,站起来和顾氏互相见礼。

她让宫女们都退下。

顾氏惊讶得根本掩饰不住神色,瞪圆了眼,直直看着漪容的脸和她发髻上的首饰。她从前最得宠时

,都没用过水色如此之好毫无瑕疵的翡翠钗。

看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道:“崔——路妹妹,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言难尽。”漪容简短道。

她道:“从前和顾姐姐聊天几回,我知道姐姐一直不习惯京城的饭菜和气候,很想归家。现在却犹疑了,是担心归家后过得不好吗?”

顾氏神色黯淡,点了点头:“之前和路妹妹说过,我母亲早早没了,家里继母当家,我爹更偏疼她所生的弟弟妹妹”

她没有再说下去,漪容拍拍她的手。

“我小时听说越州五十里外的地方是有行宫的,不如姐姐住到那里去?或者你回了越州但不归家,让送你回去的宫人办妥文书,独自居住也可。”

“只不过都得要姐姐孤零零居住了。”

顾氏眼睛一亮,她有些积蓄,足够她花用一辈子了。同乡路漪容显然身份已经有了大变化,她说了,那就是可以做到的。

她站起身想跪谢漪容,被漪容扶住了。

二人相视一笑。

顾氏重新坐下后,坦诚道:“其实,我一开始说出和你是同乡的事,也是存了讨好崔太后的心思,让她知道我和她的弟媳也关系很好,我真的很敬重她”

说完她就恨不得咬舌。

人家显然有了大造化,还提过去的事做什么?

漪容抿唇一笑:“我知道的。”

她亦是一开始就心知肚明。但后来顾氏对她很好,分她小厨房里做的越州糕点,和她聊起家乡风味光景都很愉快。

顾氏笑道:“我知道你的闺名是漪容,之前一直没有告诉过你我叫什么,我名媛韶。若有机缘,希望日后还能通通信。”

漪容道:“若有机会,指不定我们还能再次见面呢。”

顾媛韶摇头,正色道:“日后我们若都能过得平安顺遂,那是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闻言,漪容一怔。

是啊,顾媛韶不喜欢京城,也不喜欢皇宫。除非遇到天大的冤案,她不会再回到京城。而她,顾媛韶肯定看得出她如今跟了谁,她日后却是要日日待在深宫了。

又说了几句后,她送走了顾媛韶,坐在小菱州的正殿里发呆。

这桩事差不多已经结束,后续送还宫眷的事不用她操心。

她在想顾媛韶最后的话,又想起了皇帝让她办这事可能的用意。

漪容隐约明白为什么,却又不敢去深想。

离她和皇帝恳求拖延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一半。

她不愿离开小菱州太远,但每次在附近散心都有人跟着。这一片地方离皇帝寝宫近,处处都是内监侍卫,根本没有她能独自待着的时候。

似乎只能认命了。

转日,皇帝一早出宫去太庙祭祀皇父宣帝冥寿,第二日才能回。

漪容过了个清闲的上午,下午有紫宸殿的内监来回禀,她家里的仆妇宋妈妈求见。

她立即让人请进来。

宋妈妈一进来,就不动声色打量了一圈屋内的陈设,暗暗欣喜点头,决定回去后和夫人好好回禀回禀。她这次来,是要说漪容嫁妆的事,乔夫人也让她带了几句话。

漪容仔细看了宋妈妈清点过的单子,谯国公府当然不敢贪图她的银钱,连她屋里所有的小东西小玩意都送还了乔家。

宋妈妈道:“她们也是上心,连您做了一半的寝衣都收拾好了。奴婢看着尺寸不大对劲,要不还是扔了吧?”

小心翼翼的语气。

漪容道:“剪了吧。”

“夫人很记挂您,看姑娘在宫里过得这么好,奴婢回去告诉她,夫人应该也就放心了。只不过啊,姑娘,夫人劝您,早为自己做打算。趁着宫里还没有其他妃嫔,早些和陛下讨个确定的名分”

皇帝从太庙祭祀完,改了主意,决定立即回宫。

他脸色比平时冷淡几分,命令了所有人都闭嘴不准见礼,一路到了漪容住的小菱州前。

早有内监提前几步低声吩咐了不用出声请安,也不用出声通报。

郑衍蹙了蹙眉,生出几分好奇。

她独自待着时会做什么?

他走近几步,摆手示意行礼的宫人起来,听见屋内有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夫人这段时日给从前的手帕交通信,那夫人是个热心肠的,收到信了就来灵石镇看望。她们闲聊时,那位夫人说到了裴家姑娘容德甚美,又是陛下母家表妹,有可能入主中宫。她是无心,咱们夫人听了很担心您,让您早做打算,心里有个准备。”

漪容扶额:“我能做什么准备?”

裴家两个姑娘都很好。

这些话都已经传了许久了。

自然了,谁也不敢大声嚷嚷未来皇后是谁,但谁能忍住不议论议论皇帝空荡荡的后宫最后会立谁?

宋妈妈叹道:“夫人也是一片苦心,怕姑娘会被人欺负,到时候都没处说理去,这又不是能请娘家人来做主的。即使有陛下相帮,也保不了永远顺心不和人起争执,对上位份高名分正的是毫无办法。”

漪容道:“请母亲放心吧,我过得真的很好。裴家姑娘我认识的,不会欺负我,你让她不要多想,多陪陪她说些别的事。”

她突然想到什么,急切地问:“妈妈,你日后还能进宫吧?”

宋妈妈笑道:“自然自然,内官对奴婢很客气呢。等夫人养好了身子,就是她领着奴婢进宫拜见您了。”

漪容咬咬嘴唇。

她已经认命一辈子都会困在深宫,承受郑衍阴晴不定的脾性了。

但有的事她十分不愿意。

漪容压低声音:“妈妈,你帮我做一件事,绝对不能被母亲知道。”

第39章

皇帝耳力过人,清晰地听到屋内漪容的声音变小了,却依旧真切。

漪容没有急着吩咐,又重复了一遍:“不能让我母亲知道。”

宋妈妈不敢立刻应下,迟疑道:“姑娘要让奴婢做什么?”

漪容抿抿唇。

屋内屋外的空气仿佛都凝结了。

礼部的大臣商议出了十几日,允许先帝妃嫔归家,还不是因为她们并没有子嗣。

一旦有了子嗣,她就彻底被困在了深宫。真到了那时候,指不定她自己都不愿意,不舍得离开了

而皇帝是必须要有血脉继承的。

她想起同乡顾氏姐姐获得归家允许时,脸上掩饰不住的欣喜若狂。

宋妈妈催促道:“姑娘?您有什么吩咐?”

这阵子的生活,再挑剔蛮横的人都挑不出毛病。

可脑中蓦然间浮现起一个模模糊糊的场景。

她仿佛一个远远的旁观者,冷眼看着坐在榻上冷峻而高贵的男人,伸手将地上跪着的女人拖着膝行两步。

漪容低声道:“我之前在香谱上看过一个方子,有些能收集到,有些材料不便向宫中讨要,麻烦妈妈在宫外替我采买。”

她从衣裳里抽出一张带着她体温和肌肤香气的香方。

如释重负。

在顾媛韶走的那天,她回忆看过的香方写了下来,怕被人发现,一直贴身藏着。

宋妈妈不敢接。

“姑娘,您要用来做什么呀?”她忧心忡忡,如果只是寻常熏香有什么不能和宫人要的,“夫人让您早做打算,您也不能做些姑娘,咱们可不能想着害人。”

漪容笑了:“是给我自己用的,避子用。”

“姑娘!”宋妈妈惊得呆滞了好一会儿,“您可千万别想这主意了,若是影响了陛下,这可是关乎宗庙继承的大事,咱们就都完蛋了。”

毕竟先帝就是在

位十年都没折腾出子嗣,才会有如今陛下的帝位。

宋妈妈越想越怕,这时候她也顾不上问漪容为何要避子,得赶紧劝她别想着制香了。

还没开口,漪容道:“是我疏忽了。那妈妈替我去寻避子药来,要一碗药喝下去永绝后患的。”

宋妈妈没见过这种玩意儿,但听说过能把人疼个半死,倒霉些的,还有一碗药下去瞎了眼睛,没命了的。

“姑娘”

她还要再劝,漪容道:“妈妈不用说了,我意已决。你替我把药方药材带进来,我即使被发现了也不会供出你的,你也不要告诉我娘。”

宋妈妈张大了嘴,冷汗直流,看着漪容。

倏然间,门被敲响了,一下又一下。

通常宫女进来服侍做活都是不敲门的,要见主子得在外出声通报,从没见过有敲门的。

门敲了两下就停了。

漪容和宋妈妈对视一眼,她皱了皱眉,屋里只有她,睡莲,宋妈妈三个人,即使行香要进来,怎会敲门?

她突然心跳狂乱,向前走了一步,门霍然大开。

“砰”一声巨响。

日光朗朗,郑衍的面容逆着光,晦暗不明,周身却萦绕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霜气。

他不是要明日才能回来吗?

“把她送回去。”

漪容不假思索地挡在了瑟瑟发抖的宋妈妈面前。

他一定听到了。

“你别罚她。”她勉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

皇帝似笑非笑,轻声道:“你还是操心自己吧。”

“把人送回去。”

漪容脑中一片空白,看着几个内监还算客气地引着宋妈妈出去了。宋妈妈回头看了她一眼,漪容朝她摇摇头。

不要告诉母亲。

顿时屋内就塞满了人,皇帝的随从都跟了进来。

他暴怒时声音会很低,漪容已经见识过一回了。

她不明白,皇帝今日分明出宫去了说了第二日才回,她说话声分明很小。

他怎会还是知道了?

郑衍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讥笑,额角青筋一突一突地跳,缓步走到她面前,伸手就要在她身上摸出她重新收好的香方。

“郑衍!”

今日的太阳怎会如此明亮呢?

日光煌煌,屋门大开,屋内屋外有无数宫女太监。她们虽垂着眼,漪容却觉得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皇帝搜她的身。

“郑衍!”

她说完,麻木中感到一丝惊讶,原来她也会发出如此尖利的声音。

皇帝停了手,冷笑。

他看也没看随意指了旁边一人:“你来搜。”

被他指到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内监。

漪容循着他手指看了一眼,心里一口气上不来,眼前发黑,缓了一会儿才道:“堂堂天子,就是这么羞辱人的。”

小菱州死一般的寂静,数十人的呼吸声都绝了。

那被指到的太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法术定住了,但皇帝命令一下,没有收回,他抬眼看向眼前这位夫人,外衫乱了,发髻乱了,嘴唇都在颤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

他腿肚子发抖,艰难地往前走了两步,颤巍巍伸出手,还没碰到路夫人的衣裳,就觉天旋地转,全身发疼,疼得叫也叫不出声。

是皇帝踹翻了他。

漪容呵呵冷笑,还没张口讥讽,就被从宫人堆里清醒过来的睡莲一把捂住了嘴。

皇帝冷冷地看她一眼,走了。

他一走,宫人也都随着走了,浩浩荡荡一群人。两个殿后的内监抬起唇角流血脸色发青的小内监,小心翼翼出去了。

行香焦急问道:“夫人,出什么事了?”

她们在外边完全不知道皇帝为何突然发作。

漪容平静道:“你们两个快走,从今以后不要再管我了。去求高辅良庇护,或者找大小姜姐妹。”

她快步走到妆台前,抽出一个沉甸甸的匣子塞到她们手上,催道:“快走,拿去打点,不要再跟着我了。”

“夫人,您总得告诉奴婢发生了什么事呀,再难的事情都会有法子的!”

漪容摇摇头。

“快走。”

两人却是怎么也不肯,漪容任由她们拽着她的裙摆跪地哭着问究竟发生了什么,求她去认错她定定地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漪容回到梳妆台前,背对着二人,拿起一枚赤金簪子在手里看了会儿又拿高比划了片刻,最终还是放下了,转而拿起玉梳,梳理发髻。

她梳好发就有内监推开屋门,一本正经道:“陛下传召,夫人请随我们走一趟。”

漪容平静地站了起来,对亲自来传话的高辅良道:“睡莲行香还请内官照拂一二。”

她屈膝行礼。

高辅良下意识想扶,可又哪里敢真的触碰到她,虚虚扶了一把,欠欠身表示知道了。

他引着漪容到了紫宸殿里一处侧殿,皇帝负手而立,看着窗外,听见声响毫无反应。

漪容才被宫人指引着坐下,就有个老太医上前,隔着丝帕给她把脉。

这场把脉持续了许久,漪容不由心脏狂跳。

太医松手后,回禀道:“陛下,这位贵人身子康健,但也没有孕息。”

皇帝头也没回,摆手命他退下。

屋里虽有阳光照入,漪容却是浑身发冷。她忽然注意到这不大不小的侧殿里,连香炉都不见一个,不由有些想笑。

方才死命不想被他搜到香方也怪可笑的。她现在就算留着方子又有何用呢?

她闭上眼睛,身子忍不住往右侧歪去。

烈日下发生的一切,突然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在脑中清晰起来。

一片死寂,不知过了多久,高辅良去而复返道:“陛下,小菱州已经全部搜过了,没有搜出任何和避子相关的香药。”

皇帝再次颔首,命所有人都退下了。

他走到漪容面前,捏着她的下颌,轻声道:“你还算听话。”

漪容淡淡道:“不过是我没这个本事罢了。”

郑衍默然。

他忽然想起以前命人查过她的生平,一些深宅大院的久远旧事是查不到了,但派去的人提过一句,她几月前请过千金科圣手调养,是想要求子。

“为什么?”

漪容只觉得好笑。

这世上想入宫给皇帝生育子嗣的人太多了,不论是因为真情,还是渴望荣华富贵。

所以他问她为什么不想。

“不想便是不想。”

他高兴时愿意伺候她熏发,给她权力随心处置宫眷,不高兴了就当众搜身搜她的住处

还好自己运气不错,这段时日皇帝每天睡在小菱州,她并没有怀上。

免了给这种男人生儿育女。

他居然还问为什么,漪容想着,唇边浮起一抹冷笑。

“是有人挑唆你?”

漪容笑道:“陛下既然做了小人行径偷听我说话,就该知道自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和别人一点干系都没有。陛下一定觉得全天下女人——不,若是男人有法子,也一定乐意给您生个儿子。是,您想的没错,可我路漪容不愿意。”

不知不觉间,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又咸又涩。

“我为什么要给一个毁了我姻缘人生的男人生孩子?”

皇帝冷冷地看着她,松开了辖住她下颌的手。

“你真以为你配说愿不愿意了。”-

小菱州的主屋内,睡莲双眼无神,抱着膝盖不住发抖。

行香已经从她的只言片语里弄清楚了这件事,安慰道:“陛下不是滥杀暴虐的性子,等气性过了,路夫人会没事的。”

睡莲沉默许久,道:“我是怕夫人想不开自尽。”

闻言,行香神色黯淡了下去。大庭广众搜身,又将住处搜了底朝天,即使夫人只是乱了外衫,但这是何等羞辱啊。

“夫人读过书,脸皮又薄,”睡莲哽咽,“我怕她觉得乔夫人身子也好了,没什么牵挂了,想不开”

行香叹气,握了握睡莲的手。

天色一点点暗沉,大门开了,几个内监宫女端着一木盘上的两碗药进来。

为首的那个凉凉扫了二人一眼。

“黑的乃是毒药,喝了一点都不受罪就睡着了,褐的是坐胎药,请睡莲姑娘端去让路氏选一碗。”内监高声宣布道。

睡莲跌跌撞撞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抢黑色那碗,被两个内监牢牢制住。

“那就请行香姑娘走一趟吧。”

行香跪地磕头道:

“奴婢会尽力劝说路夫人的。”

内监只是笑笑,不置可否,示意她接过盛着药碗的托盘,往前面的紫宸殿走去。

行香的手不住颤抖,努力端平两碗药跟着指引,走进了路夫人待着的侧殿。

暮色四合,侧殿里只点了一盏灯。路夫人坐在暗中,手撑着下颌,看着窗外,但什么景色都隐没在了越来越深沉的暮色中。

她跪倒在地,还没开口,漪容已经看清她端了两碗气味难闻的药,问:“陛下让我喝的?”

行香将内监的话重复了一遍,重重磕头,低声道:“夫人”

一时又不知道怎么劝,抬眼一看,路夫人脸上一丝表情都无。

第40章

翌日,皇帝下朝后回到紫宸殿东堂,命人将燃着的熏香熄了。

堂内宫人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埋头批阅了片刻奏疏,放下笔,若有所思道:“朕什么时候说过要娶裴家表妹?”

高辅良道:“您从未说过,倒是对您的舅舅舅母密国公夫妇说过一句,表妹们若有如意郎君,您可以为她们赐婚。”

“那是谁在胡说八道?”

很不高兴的样子。

高辅良讪讪一笑,回道:“陛下,您这后宫的事总有人琢磨着呢。裴家两个姑娘都人才品貌出众,不免,不免有人议论几句。”

皇帝正式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给生母追封太后,移入帝陵合葬升附太庙,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一份孝心,自然觉得皇帝两个母家表妹或许大有前程。

说话间,范英求见。

商议完正事,皇帝瞥了范英一眼,身材高大,面容刚毅英武。

他道:“范英,朕记得你比朕大两岁。”

“是,臣虚长陛下两岁。”

“你没有相好吧?”皇帝直接问道,他知道范英没有妻妾。

范英摇头否认,耳垂微红。这个年纪没有任何女人,在时下是件令人耻笑的事。

“年纪略微差的多”皇帝沉吟片刻,很快决定好,“朕给你赐一桩婚事,你就娶密国公府的二姑娘裴静纨。”

闻言,范英惊呆了,回过神正要跪下谢恩,皇帝摆摆手道:“先别急着谢恩。朕命人安排你们见一面,不合适就罢了。”

有娶陛下表妹的机会是大恩,范英仍是跪地谢恩,一向正经的脸上含了笑意,告退了。

皇帝闭上眼睛,似在养神。

许久,他命道:“去密国公府传话,传裴静绮进宫住下。”

高辅良越发琢磨不透如今的皇帝在想什么了,大着胆子提醒道:“陛下,裴大姑娘尚未婚配,冒然接进宫怕是不妥当。”

“朕自有安排。”皇帝闲闲地靠在椅上,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再传程冶来,朕有急命。”

皇帝上午将这事和程冶命令妥当,一到午膳时间,食不言寝不语,恍惚间整座紫宸殿都无比安静。

也没人敢出声打扰他用膳。

郑衍沉默地用了午膳,奏疏总会批完,大臣那几张老脸也会看厌,何况今日还真没什么大事要召见群臣。

只可惜眼下并非国泰民安,大燕立国已有百年,沉疴积弊,一时难改。

他准许自己休息半日,重新捡起儿时的爱好作画,一下午关在东堂里,就画紫宸殿后头花木的景致。夏日的小亭会有铺天盖地的藤蔓覆住缠绕,人坐在其中,反而万绿从中一点鲜亮。

秋日会有红叶飘落,他停下了笔,将画纸卷起在灯烛上烧了。

晚膳亦是沉默度过。

饭罢,见皇帝抬眼,高辅良福至心灵懂了陛下没问出口的话,回禀道:“夫人她选了坐胎药。”

自然了,两碗的药效是一样的。

皇帝一脸霜色,也不知听清楚没有。

没人再敢开口。

如此过了三日,皇帝终于在晚膳后吩咐:“去侧殿。”-

漪容坐在椅上,殿里的灯烛一直不亮。行香给她送药后就被带走了,只有四个一声不吭的宫女分别站在角落里。

她没事做,在一盏昏黄烛火下用手指梳理头发,渐渐睡着了,听到一声高昂尖利的“陛下驾到”。

皇帝进来时,看到的便是漪容陡然惊醒,脸上犹带困意的脸。

他一进来,就摆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灯下看美人,她微抿着两片花瓣般的嘴唇,白馥馥的脸在烛光下似是披上一层浅黄的轻纱,煞是好看。

漪容看着皇帝不疾不徐走到她身边坐下,怒气上涌,胸口不住起伏,好一会儿才打破寂静,讥讽道:“陛下这回想起来得早。”

“朕听说你选好了。”

她那日几乎没有犹豫就选了,漪容点点头,朝他冷笑。

“郑衍,你真无耻。”她一字一句道,“你不过是想羞辱我贪生怕死。我问你,我做错什么要被你赐死?你之前说的叫我不要多想,说都是你的错,果然都是床笫之间让你高兴了哄我的,你根本不是这般觉得。”

她笑笑:“不过我得罪了皇帝,喝碗毒药一点不疼就死了,已是陛下的大恩大德。我不求什么,只求陛下不要迁怒我的母亲婢女。”

说完,漪容平静地看向他。

皇帝下意识想要冷笑,硬生生止住了。

他道:“朕没有。”

是没有想要赐死她还是没有哄她,漪容懒得去想,一双眼睛幽幽看着他。

分明咫尺距离,伸手就能触摸到,这双眼却像是隔着天涯。

他想要说些什么,却觉得很没意思。

最后说的话却冷冰冰的:“你犯下如此大错,还不知悔改。”

漪容露出一个笑,点点头。

她确实有错,大错,当时怎的还犹豫了呢?

若是早有此心,就该研习医术自己琢磨,哪里要到先帝宫眷出宫了才急急想起来此事?

不该认命,不该告诉自己留在皇帝身边也不错。

她,分明大半年前还在做崔家的少夫人啊。

为什么会对眼前人还有过感激和一丝指望?

皇帝看着她莫名笑起来,却没有愉悦的神采。这段时日他已经见过她真正展颜的模样,和他曾远远窥见过的一样动人。

是以一看便知这笑并不真切。

一殿昏暗,二人对坐。

漪容上一回被皇帝惩罚时,后来还想着回京城后想办法许诺银钱请宫里的人打点,让皇帝早日想起她,要刀要剐,总得有句话。

这回却根本不想了。

不想见到任何人,不想被人盯着看。

皇帝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沉沉的两个字:“安置。”

漪容错愕地看着他。

皇帝冷哼:“朕说了,轮不到你说愿不愿意。”

漪容无可无不可地笑了一声,道:“托陛下的福,我头发都有味了。”

他一点怪味都没闻到,嗤道:“多事。”

走过去将她抱起,见她在自己怀中,一双眼水汪汪雾蒙蒙,顿时明白了过来,道:“准你先沐浴。”

郑衍放下她,提高声量命人准备热水。

殿外候着的高辅良内心惊叹不已,陛下从前厌憎一个人,是再也不会见了。以前有个青年幕僚在陛下面前耍手段告黑状,皇帝当即沉下来命人将他押送回原籍。

惊才绝艳的一个人,从不觉得可惜过。

热水很快抬来,一扇屏风后,昏

暗的光线下,隐隐绰绰照出她的身影。

皇帝方才拒了点燃更多蜡烛的宫人,在屏风后的一张椅上看着,心里说不出的恼怒和燥热。

许久,漪容才沐浴完毕,也不要人进来伺候,静静穿上寝衣。

不过须臾,皇帝就进来了,抱着她上了床榻。

宫人进来轻手轻脚地将浴桶拿出去,只留下一盏灯。

无星无月,皇帝摸到她脸上凉凉的,手上顿时用力了些,近乎粗鲁地给她抹掉眼泪。

漪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呼。

夜色深沉,漪容从前为了自己少受罪,总会悄悄引导一二,后来皇帝聪明地掌握了法子,不至于让她疼。今夜她紧咬牙关一动不动,皇帝更是半分柔情都无。

三更,床前雪青色的帷幕才停止晃荡。

漪容抬起一张水津津的脸,道:“陛下请回吧,我从前看书看到前朝还有皇帝脱精而死的,可见这些事都会如实记录,陛下若被人记一笔就不好了。”

没有哪个男人被如此讥讽不动怒的。

郑衍阴沉沉的脸却渐渐浮起笑,夸赞道:“很好,博闻强识,你我日后的孩子自然聪明。”

她这个人平日里温柔可亲,气恼时句句顶嘴,种种讥嘲。

前面是她柔软本性,后者大约也是。

“你说的很是,这些事情都要记下,不然如何查证。”他笑道。

漪容气红了眼:“无耻。”

她什么话都不想说了,方才没有流下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皇帝穿好自己的衣裳,见她闭着眼睛伏在枕上不住流泪,停步凝睇片刻,走了。

隔日一早就有宫人回禀,路夫人病了,天还未亮时请了太医,说是风邪入体,需要静养。

也就是风寒。

皇帝动作一顿,道:“叫她好好养病。”

高辅良点头哈腰道:“奴代您去瞧瞧路夫人吧。”

皇帝颔首,自言自语了一句:“左右外边的事还没有办完。”

他去上朝,回到东堂就见高辅良愁眉不展,一见到他如竹筒倒豆子般回禀:“陛下,路夫人不愿意见奴,一听到奴的声音就命奴退下,病得嗓音都哑了。”

高辅良不得不承认,路夫人对他们的态度比对皇帝更温和些,只是让他退下,也没说滚不滚的。

但这和平时相比还是有些奇怪。

皇帝不悦道:“谁准你走到她面前去的。”

高辅良哑口无言,他们这些太监都习惯出入内帷并无忌讳,连忙请罪。

皇帝仍是不满,继续命令道:“以后你们都不准凑到她面前,要回话都隔着屏风。”

“去把行宫里伺候过她的两个宫女调去,叫她安心养着。”

皇帝命令完,埋首案牍。

漪容身子一向康健,很少生病,这回却是病来如山倒,早晨听到高辅良那熟悉的声音,想起前几日自己的屈辱都叫他看在眼里,更是难受极了。

她从前不在乎别人如何看,这回却闭着眼都能想象到宫人对她指指点点的光景。

病更重了,到了傍晚时分,她已经说起胡话。

朱槿见路夫人喝了汤药又沉沉睡去,心下稍松一口气,但仍是惦记着她方才说的话,匆匆去找高辅良回禀。

“她说了什么?”

“路夫人先是喊娘,说为什么要来京城,又喊了一会儿爹,最后很轻地念了那个人的名字”朱槿觑着高辅良的脸色,“也可能是奴婢听错了,路夫人最后的声音很轻很轻的。”

大约是意识不清时,都记得不能大声说出。

高辅良思索片刻,道:“是你听错了,不要再对别人提起。”

朱槿彻底松一口气,连连点头告退了。

东堂里烛火通明,一更过后皇帝才送走传来议事的朝臣。几个重臣有时也琢磨不透年轻的皇帝究竟要做什么要对何人下手,在殿外一边走一边又商量了几句,才各自登上马车。

皇帝在他们走后,又立即见了程冶,听他回话已将事情办妥。

他闭目养神片刻,提腿就要去看望漪容。

高辅良在路上回禀道:“陛下,方才朱槿来报,路夫人的病加重了,傍晚喝药出了许多汗好些了,如今已重新睡下了,似是昏睡时含含糊糊叫了几句爹娘。”

“加重了?”皇帝蹙眉,“为何加重?”

内监尚未开口,皇帝似笑非笑:“想也知道,是心情不佳。”

他脚步停在侧殿门口,里面烛火明亮,有婢女走动时衣裙摩挲的窸窸窣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