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暮秋的空中流淌着馥郁的瓜果香味,裴静绮坐在去城郊法清寺的马车上,心神不宁。
昨日宫人来裴府传话,陛下传她入宫给裴太后念经祈福。
她和妹妹是和裴太后血脉最近的两个女孩,命她去做这事,很是合乎情理。
只是陛下派来的宫人还特意叮嘱了,此事不得声张,不得让外人知道。
裴家人自然保证了不会外传。
母亲为此万分欣喜,觉得这是皇帝给的暗示,但静绮知道的比她多些,知道就是如皇帝所言去给姑母祈福。
但她拗不过母亲,只好今日去一向求姻缘很准的法清寺祈福。幸好母亲有别的事忙,准许她独自前去。她神思不属,在寺里被知客僧热情引到了宝殿里,跪下求签。
法清寺的住持大师已经许久不曾为人亲自解签了,这回密国公夫人提前请托过,请他见一见裴静绮。
大师年逾古稀,仔细看了裴静绮求到的大吉签和她的面相,道:“贵人天生富贵,近日就能得遇一如意郎君。”
闻言,陪着裴静绮的仆婢都面露欣喜。
裴静绮没想到大师会将话说得这么直白,索性也直接问道:“大师说的如意郎君是信女心中所求的,还是旁人眼中的呢?”
大师温和道:“贵人怎知你心中所求不是旁人眼中的如意郎君呢?”
裴静绮若有所思,不再多言,拜谢过就告辞了。
上了马车后已是傍晚时分,红尘紫陌,婢女不解地问:“姑娘,您和大师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是旁人眼中心中所求呢?”
旁人眼中的如意郎君,大约就是能让她更加尊贵,至于她心中所想,谁不想要对自己一心一意至死不渝的夫君呢?
裴静绮笑笑没有说话。
她有些疲乏,闭上双眼歇息,没一会儿平稳行驶的马车却仿佛失控了一般,向着前方狂奔。她和婢女在车厢内摔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推开车窗看了一眼,车夫已经不知所踪,马仿佛发了狂一般不住流汗向前迈蹄。
再往前,可就是一段山道了!
婢女牢牢抱住她,静绮疑惑不解,马怎会突然发狂呢?是有人要害她吗?她一颗心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随着一个疾速的转弯,婢女尖叫一声被甩在了车壁上。
她也被转得头晕目眩,车门大开,眼看她就要从车厢里被甩出去成一摊血肉时,她被两只铁臂接住了。
裴静绮抬眼一看,是她在皇帝身边见过的程冶。
少年很快就放下了她。
静绮被吓傻了,呆呆地看了他许久,才道:“你救了我。”
程冶点点头,神色冷漠。
“你怎会在这里?”
程冶道:“陛下命我出城办事,裴姑娘身边怎么无人?”
静绮见不远处果然还站着几个腰间佩刀的禁卫,将方才发生的事情一一说了。她这次出行有三辆车,另外两辆马车的仆婢都不知去哪儿了。
程冶断定道:“是有人要你的命。”
裴静绮垂眼,红了眼眶。
“我送你回去,让人等在这里候着裴府的仆婢和会来查看情况的幕后之人。”
静绮错愕一瞬,转而想到若是真有人给她的马车动了手脚,很有可能会偷偷摸摸来查看情形。让程冶的手下在这里盯着,也许就能找到线索。
她应好,程冶比手示意她上马车,见她无人搀扶上不去,伸手扶了她一把。
程冶亲自驾车送她回城,静绮坐在车门不远处,问:“程小将军,你的事已经办完了吗?”
他嗯了一声。
静绮用手帕擦去婢女头上的血,勉强包扎住。
“你愿意娶我吗?”车厢里的静绮突然出声道,尽管无人看见,她仍是羞得脖颈都红了。
一片沉默。
“裴
姑娘,你这般身份,不会因有接触就被迫下嫁,我也不会告诉别人的。”
“你放心。”他补充了一句,语调冷漠。
片刻,静绮低声道:“我知道了。”
皇帝回京城后去过一次舅家密国公府,她们一家子都在门口迎接,她是未嫁女儿,不能大咧咧站在门口,在门后一眼就看到了皇帝身边这个眉眼深邃的少年。
他有一双琥珀般的眼睛。
车马辚辚,暮色四合中他们回到了裴府。
早有跟去的仆妇赶回去说大姑娘出事了,密国公夫人如同七魂丢了六魄,放下手里的事在府中急得团团转,又不敢大肆声张,不断派人去前头几条街上打听查看消息。
终于等到女儿归来,密国公夫人把头发凌乱的女儿抱在怀里哭,静绮忍着眼泪告诉她自己的贴身婢女受伤要立即看大夫,又说了程冶救她的事。
密国公夫人这才注意到女儿是被谁送回来的,殷勤地请他坐下喝茶,千恩万谢。
程冶没有落座,转而道:“我的下属还在郊外查探,若有线索会有人告知府上。”
密国公夫人一阵恍惚,回过神来感激地应下,又叫府里大管事好好地送走了这位皇帝眼前的红人。
之后几日,密国公府十分忙碌,既要安排二女儿和范大将军的相看,又要查清是何人意欲谋害大女儿,裴静绮更是受惊不小,休养了五日才预备翌日入宫。
她临进宫前的一夜,密国公夫妇终于将这事所有线索都汇集在了一处。
夫妇俩并头夜话,密国公夫人道:“真没想到,竟然是临川大长公主下的手。她一定是从哪儿知道了静绮要入宫的事,觉得挡了她女儿的路!太无耻了!”
这种事约定俗成不会报官,密国公冷哼道:“不把柳家整到滚出京城,咱们女儿就白受这个委屈了。”
程冶出现的太巧,密国公夫人迟疑道:“这事,不会陛下早有预料吧?难道是他想让我们”
密国公沉吟片刻道:“若是陛下真有此意,那我们更要做好了。临川这几年四处活动,把柄一堆,查她一个,能带出一串不干净的。”
他夫人叹道:“还不是临川的驸马太没用了,年轻时蠢得被私藏甲胄案卷进去,一把年纪了还是靠夫人掌家交际,临川若是早早和离,哪里要费这么多心机,她那女儿也是资质平平还做梦呢”
二人感叹几句,密国公夫人问:“那我们真要出这个头吗?”
“当然。不论陛下在其中参与多少,我们府上的消息能被外人探查到,下人能被收买谋害主子家事也需要理清啊。”密国公叹气,拍了拍夫人的肩。
密国公夫人一激灵,是啊,就算这是皇帝乐意见到的,临川大长公主的所作所为是实打实的,或许她早就盯着裴家了。
夫妇两商议了一会儿正事,裴夫人问道:“你说静绮这回入宫,有几分可能当上皇后?”
密国公平静道:“一分都无。”
裴夫人大惊,捶了丈夫一下:“这话是怎么说的?我女儿哪里配不上了?”
“陛下若真有这心思,自然是命礼部操办正经下旨礼聘静绮入宫。他特意说了不得外传,显然没你指望的这意思。”
“还有,”密国公继续道,“静纨和范大将军的婚事只差一次相看,只要不是天大的毛病这婚事就成了。人家是谁,陛下在瀚海时的副将,如今掌管禁军。咱们已经结了这么一桩好亲事,再有个女儿当皇后?你可真会想。”
闻言,裴夫人唉声叹气,半晌才说了句好。
密国公安慰道:“静绮的脾性太软,静纨更是个没心眼的,真入宫了反倒不一定是好事。你给她寻摸一门比咱们家差些的门第才是。”
裴夫人嘀咕道:“除了郑家宗亲,谁敢说比咱们家好。”
密国公一下便笑了-
漪容静养了五日,病好后就被宫人引着从紫宸殿搬了出去。
她被带到了离皇帝寝殿不远不近的椒风殿,宫人告诉她,这里曾经是皇帝生母裴太后的住处,她将在这里为裴太后抄经祈福。
话才说完,殿内又有宫人引着一个国色天香的少女进来。
居然是裴静绮。
她错愕地眨眨眼,互相见礼后,就听宫人笑道:“二位姑娘稍事歇息。”
等人退下后漪容问道:“裴姑娘,你也是来为裴太后祈福的?”
“是,”静绮点点头,“路夫人你莫多想。我们裴家一向人口不丰,裴太后只有我父亲一个弟弟,算起来我和妹妹同她血脉最近,只是我妹妹最近忙着相看,所以只有我入宫了。”
漪容讷讷道:“我能多想什么”
裴静绮没忍住笑,她一向文静,很少露出这般打趣的玩笑神情。
漪容岔开话题,问:“裴二姑娘和谁在相看呢?”
“是范英范大将军,还是陛下做媒的呢。”静绮笑道,“原本以为这婚事就定了,内官说总要相看一次,实在不中意也就罢了。”
漪容这几日都没见过皇帝,哪里知道这事,听裴静绮笑吟吟说了几句相看的事,一道歇息了片刻,就有宫中寺庙供养的女尼来教导二人如何抄经。
自然了,也累不着二人。
她们住在椒风殿侧殿相邻的两处厢房里,每日早晨中午抄经念佛,下午便歇息了,无人约束她们。
裴静绮没见过自己的姑母,只听父母说过她是个很通情达理,温和慈爱的好人,漪容听她说了后,也很愿意为她祈福,许愿来世好运。
如此过了几日,皇帝一直没有出现过,漪容的心情一点点好转。
她少女时期在守孝和在舅家寄人篱下度过,以前还羡慕过崔澄几个妹妹在闺中无忧无虑的日子。这几日,她和裴静绮每日下午一道在椒风殿附近逛逛,在屋里一道写写画画,倒让她想起更小的时候在路家和几个堂姐妹也是如此相处。
这夜,静绮向她请教一个画人像的技法,二人在书案前待到了一更后。漪容放下笔,突然问道:“静绮你有没有想过当皇后?”
夜凉如水。
裴静绮沉默片刻,笑道:“若说从未有过这个念头,那定然是我在扯谎了。从前别人捧着我时,我也想过陛下若要我当,那我会尽力做好,若不,那也不值得为此过于伤心。不过在见到陛下后,这念头就没了。”
漪容嘴唇微张,惊讶道:“你觉得陛下不好看?”
“陛下自然是顶天立地的英雄,”静绮缓缓道,“只不过我并没有再生出妄念,我也清楚陛下对我绝无此意。”
她想劝漪容不用担心,又觉得自己无甚资格,毕竟她也搞不懂皇帝的心思。
漪容默了片刻,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好了,早些睡吧,”静绮柔声道,“明日照旧是卯时中就得起的。”
漪容送她到屋门口,回屋却睡不着了。
她和这个比她小两岁的女孩相处很是愉快,她想过日后若是和她相处下去也挺好的。
但她为何能用如此肯定的口气否认了呢?
是皇帝对她说了什么吗?还是做了什么事让她意识到了?
皇帝身边似乎并没有其他女子,对美貌宫婢也不在意漪容轻轻叹了口气,一时不知是希望这宁静的日子能够一直持续下去,还是尽快结束,好叫她能早些知道皇帝要做什么。
她愿意给英年早逝的裴太后祈福,但她总觉得皇帝应该还有别的安排。
漪容在深宫中睡得极不安稳,翌日,负责此事的女尼见她脸色不好,坚持让她休息。她依言回房补眠去了。
宫外,早有内官在城门迎接路漪容的大伯父伯母路宗和邓夫人,殷勤引着他们和带来的仆妇小厮一行人进了备好的宅院。
第42章
路宗和邓夫人在宫外刻苦学了两日面圣的规矩,才被传召入宫。
二人衣着华贵端正,由宫人禁卫护送着进了宫。
皇帝原本是办正事时不准
任何人出声打扰通报的性子,连宁王都得在外老老实实等着,后来让漪容空等,当时没提,过了几天突然命令东堂内的宫人,不论谁来了都直接通报。
是以路宗夫妇没有多等就被内监引着进去了。
一进屋就被闪了下眼,上首端坐着一个英俊高贵的年轻人,远远朝他们颔首:“二位远道而来,劳累了。”
路宗夫妇受宠若惊,赶紧跪下谢恩拜见皇帝,被一旁内官识趣地稳稳搀扶了起来。
他们出身的路家在当地虽是炊金馐玉的大族,但何曾有进宫拜见皇帝的时候?学了两日规矩更是愈发战战兢兢,生怕出错,皇帝却比他们预想的温和一些。
路宗赔罪道:“陛下,原该是路家族长亲自来的,只他年过七十已经坐不得车马,只好叫草民夫妇两个小辈先行前来,请陛下恕草民不敬之罪。”
皇帝派去的宫人到路家时,一时间都没人敢信。
族里那个嫁人又和离的小姑娘,怎会有今日造化?
最终还是老族长拍板,没发明旨前不得对外声张,又叮嘱了路宗夫妇不必带上子女,轻车简行尽快上京去瞧瞧究竟发生了何事。
“无妨。”
皇帝并不在意。
他知道路家的底细,这家人在乔氏坚持回京时放她走了,归还了嫁妆又分了漪容父亲一半的财产给漪容母女,十分宽厚大方。
高辅良适时宣读皇帝口谕,命二人在赐下的宅子住下,等着封赏去观礼。
路宗诚惶诚恐道:“陛下,草民无功无德,受之有愧——”
郑衍打断了他的话:“朕知你们对她很是照顾,安心等着就是。”
二人唯唯谢恩。
邓夫人谦虚道:“五娘这孩子从小就机灵得很,谈不上草民夫妇照顾她。”
见皇帝扯扯嘴角,邓夫人解释:“草民家的孩子在家里都是按着同辈排行叫,漪——贵人在同辈女孩里排行第五。她四五岁就能认很多字了,跟着她母亲出来陪我们一块听戏,总是会问为什么贵人小时就懂得惜贫怜弱从小就懂得孝顺长辈心灵手巧”
邓夫人夸起四年不见的侄女漪容,不是单单说上一句,夸一个好处就要提及三四件事,直到丈夫按耐不住用手肘捅她,她一惊,才停了话头。
她不仅絮叨了许久,还抬头看了皇帝几眼。
邓夫人意识到了,登时脸色煞白。
皇帝微微一笑,道:“夫人慈心。”
夫妇二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郑衍没再和他们说话,命人给路宗夫妇赐膳。二人被引去偏殿用膳,也不敢当着宫人的面说话。但皇帝没有屈尊陪着,反而让二人更自在些。
饭罢,郑衍又传路宗去问话。一开始考校路宗学问,又问他对国事的看法。漪容伯父一直过着安稳富贵的日子,在族里管着庶务罢了,并不懂这些,对此答得磕磕绊绊。
皇帝转而问起越州的土产粮价,他反而能答得上来。
过了约摸半炷香的功夫,皇帝耐心询问,见路宗神色始终惶恐,摆摆手示意高辅良送路宗夫妇出去。
一来一回到了皇帝赐下的路宅时,已是黄昏时节。
大宅中,重楼叠阁尽数沐浴在壮丽霞光下,气象万千。邓夫人鼓起勇气向这个看着就身份不凡的内监发问:“内官,敢问我们能不能见见贵人?”
高辅良笑眯眯道:“二位安心住着,过阵子就能见到了。”-
夜色深沉。
漪容坐在书案前,放下笔,举起宣纸怎么看都觉得画的不满意,卷起来团在烛火上烧了。
约摸已是二更了。
明日依旧是要早起,前几日她夜里睡不着被劝着补眠一日,事后总觉得有些羞愧。
她准备歇息了,蹙了蹙眉。
这一座宫殿里的人早就都歇下了,她也早早打发了伺候的宫娥去睡。阒静夤夜里,一点声响都格外明显。
是脚步声。
正朝她的屋子走来。
漪容索性走到门口,推开了门就见好几个宫人提着灯笼,他们身后是高辅良搀扶着皇帝。
她蹙着的眉头更深了。
漪容沉默退后,看着高辅良扶着皇帝进屋到了床上,朝她讪讪一笑,道:“劳您照顾。”
一行人又轻手轻脚地退下了,合上门。
漪容原地看了片刻,叹了口气。
她无奈地走过去,皇帝闭着眼睛,似是睡着了,呼吸里带着淡淡的酒气。
原来是醉了。
漪容坐在他身边,一动不动许久,终于还是站了起来,她一动,皇帝突然醒了,伸手拉着她倒下,倒入他的怀中。
四目交错,许久不见,漪容的心蓦然间加快了一瞬。
他的脸微红,呼出的气息都是炽热的,但并不难闻,漆黑的眼定定地看着她。
在他们前阵子还算和谐的时候,午膳晚膳几乎都是一道吃的,漪容从没见过皇帝饮酒,见他一声不吭只是看着自己,目光深邃,不由心跳怦怦,耳垂也无可避免沾染了红晕,是热的。
深秋的夜凉如水,她穿的本就厚,被皇帝的一条手臂紧紧横在腰间困在他的怀中,脸贴在他胸膛前,在半阖的床帷下,渐渐浑身都暖烘烘的。她疑心自己衣襟里已经开始出汗了。
沉默许久后,郑衍开口:“朕有什么不好?”
漪容听着皇帝胸膛下强劲的心跳声,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他问了什么。
她慢慢坐了起来,皇帝也跟着坐起,双眼追寻着她的眼睛。
他的目光果然不如平时清明。
漪容低声道:“陛下醉了。”
皇帝不置可否,拉着她的手不准她走。
漪容道:“我去找人给陛下做碗醒酒汤吧。”
“已经喝过了。”他懒洋洋道,又伸手摸了摸漪容的脸颊。
她沉静时如姣花照水,展颜时生动灵秀,在他面前放肆时也只有她敢在他面前放肆。但郑衍看得出来,她也是怕的。
这很寻常。
当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后,没有人不怕他。
他也不知,是希望她怕他还是不怕。
眼前朦朦胧胧,他的手指停驻在漪容脸颊上,低低唤了一声:“五娘。”
漪容错愕地眨眼,但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皇帝想知道总能知道。
他的呼吸愈发近了。
皇帝不会又要纠缠她是否愿意给他生子的事吧?
漪容脸色黯淡。
旁边的屋子是一个清纯的未嫁少女,一个年纪能做她祖母的女尼,一想到可能要被她们听见声响,漪容拧眉,双手握拳推了推皇帝。
不等她阻止,他又开口了。
“朕哪里不如崔澄?”
探究的,惊奇的语气,状似呓语。
漪容静了片刻,道:“陛下,您是真的醉了。”
不然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你说说看。”
她随口敷衍道:“您哪里都比他强。”
“你说实话。”他掰过她的下巴,和她对视。
漪容不适地往后仰头,这有什么好比的呢?
崔澄差不多等于是她自己选的丈夫,是她中意的人。
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实话:“在他发现陛下和我的事之前,从没有对我发过脾气。”
“那你对他发过脾气吗?”
他反问。
不是醉了吗?漪容没想到皇帝还有一针见血反问的清醒,没好气道:“他从没有惹过我生气,我好端端的为何要对他发脾气?”
皇帝一分神,漪容立即站了起来,正色道:“陛下,这里是您母亲生前的宫殿,您还是庄重一些好。”
他半坐着在床榻上,闭着眼睛。
睡着了吗?漪容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就被皇帝缓缓抓住了手。
“走。”
他抓着漪容的手往外走,她不解道:“去哪里?”
“陛下,已经很晚了,您要去哪里?”
门开了,皇帝伸出手,高辅良愣了一瞬,皇帝不耐道:“灯笼。”
立即就有人弓身上前给皇帝递上一盏精致的灯笼。
手被皇帝紧紧攥着,漪容也放弃了询问和阻止,任由他带着自己向前走去。
宫人都没有立即跟上来。
漪容认出皇帝是在往正殿的方向走去,他虽醉,脚步却还稳当,回头看她一眼,放慢脚步。
正殿是她和裴静绮白日里抄经祈福的地方,香案正中间的上方挂着裴太后的一副
画像。
守夜的宫人听到动静大惊,但没人不认识皇帝和路夫人。
漪容朝她们摆手,示意她们都退下。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门阖上了。
这个地方她如今很是熟悉,所以也不觉得可怖。她看着画上温柔含笑的年轻贵妇,实在捉摸不透她儿子到底要做什么。
皇帝慢慢撒开了漪容的手,将宫灯也放下,开始掏自己的荷包,掏出一枚颜色很旧的玉章子,四四方方。
他年幼时贪吃,总想多吃一碗母亲宫殿小厨房里傍晚会做的的汤点。母亲让他掷章子,刻着山水的那一面在上就同意他吃。
也许是醉了,他难得生出一抹犹豫不决。
娘,儿子身边这个女人,儿子已经将她和您记在同一桩功德上了。如果山水在上,就是您也同意她当您儿媳。
郑衍将玉章平放在手掌上。
漪容静静地看着他。
年幼时虽觉得多吃点心是件天大的事,但吃不到也就难受一天。
幼时操控不了落地的结果。
他掷出去时本能地用了些巧力。
“丁当”一声落地后,郑衍问:“是哪面朝上?”
漪容虽觉得皇帝早已看得清清楚楚,还是上前一步查看,肯定道:“山水在上。”
郑衍笑了,将漪容拉到怀中,亲亲她的额头。
第43章
皇帝将漪容送回卧房后就走了。
透过门扉,她看到十来个提着灯的宫人跟在皇帝身后迤逦而行,片刻就消失不见了。
夜晚的椒风殿重回寂静,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问她自己哪里不如崔澄的话,莫名拿出一枚旧章子投掷,神色含着一缕温柔皇帝真是醉了,即使皇帝没说她也没问,但漪容看得出那枚章子是有些来历的。
她倚在床头,兀自琢磨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过了一会儿才察觉到手指发颤。还没到用炭火的季节,夜里已有些寒凉。
琢磨醉汉的心思有何意义?
指不定皇帝一觉醒来自己都不记得他做了什么。
幸好他发酒疯的方式很克制,要是被旁边住着的人听去什么声响,那她真是彻底不用做人了。
漪容缩在厚实的衾被里,心里惦记着要早起的事,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翌日一早,伺候她的宫女说她今日不用去抄经祈福,歇着便是了。她慢吞吞用了早膳,高辅良来给她请安。
内官站在屏风后,恭恭敬敬向她问安后,笑道:“夫人,您的大伯父伯母已经在京城里安置下来了。”
“真的?”漪容又惊又喜。
不过须臾她就冷静了下来,问道:“陛下是已经见过我伯父伯母了吗?”
高辅良连连点头,又恭维她和皇帝心有灵犀。
漪容一哂,怪不得昨日郑衍突然这么叫她,这个称呼出了路家就没人叫了。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见他们?”
“您莫着急,不久您就能见到了。”
说了同没说一般,漪容一见他就想起不久之前的事,冷冷“嗯”了声就不说话了,坐在椅上想大伯父伯母怎么会突然来到京城。
还得了皇帝的召见。
早前那个有过的模模糊糊的猜测又浮了起来。
那厢高辅良恭维了几句,一直没听到漪容出声,讪讪告退了。他对这位路夫人一向恭敬有加,她也从没有架子,甚至很是敬重。
这般态度高辅良浑身一震。
是了,上回搜身的事他就站在皇帝旁边,路夫人自然觉得在他面前丢了脸。后来他又当着皇帝的面回禀了搜查小菱州的事!
也怪他常年跟着皇帝,极少接触女人,一时竟然疏忽了路夫人会怎么想。不,这和男女无关了,谁不觉得这是桩耻辱的大事?
所以路夫人对他没了好脸色,对皇帝更是没有。
高辅良心中叫苦不迭,他哪里敢抬头看陛下是怎么搜身的?进了紫宸殿后,他先向皇帝回禀道:“夫人听了路家伯父伯母进京的事,很是欢喜,想来路氏一族对夫人很好,夫人还问奴何时能够相见亲人。”
皇帝淡淡“唔”了声。
过了片刻,见高辅良还在一旁欲言又止的模样,敲敲桌案。
高辅良正要将他路上琢磨出的事回禀了,突然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两嘴巴。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这事若是回禀给陛下,以陛下如今对路夫人的情意,十有八九是把那日在场的御前宫人包括他都汰换了。
可又不能不说。
他斟酌道:“陛下,奴瞧着路夫人还在为前阵子的事不高兴呢。”
“什么事?”皇帝放下手中的笔,反应了过来,“她不高兴,朕还不高兴呢。”
他看着点头哈腰的内监,沉默片刻,索性问道:“朕有什么不好,叫她要让人从宫外夹带脏药进来绝育?”
高辅良连忙恭维了一番,什么雄才大略,什么龙骧虎步,一通好话下来见皇帝脸色愈发难看,小心翼翼道:“或许夫人只是不想名分未定时怀有子嗣。”
皇帝冷哼一声。
她说的分明是永绝后患。
这件事不能细想。不用人指点他也知道,她不愿意为他生儿育女,大约是对他几无情意。
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皇帝抿了抿唇。
高辅良越发后悔,早知如此硬扯件别的事混过去得了,眼看二人脸色都不好看,估摸后来谁也没提过此事了,偏偏他又提起。
他请示道:“陛下,那原本的安排可还要照旧?”
皇帝一时没有说话,目光深邃看向远处,似在出神。
许久,高辅良大着胆子又问了一遍。
皇帝回过神来,命令道:“照旧。”-
平静地过了两日,这段时日一直负责教习她们的净清师太一早派人说今日不用再去正殿祈福了。
漪容错愕,原来皇帝还真的只是为母祈福吗?
服侍她的婢女笑道:“难得松快一日,奴婢给夫人好好梳个发髻吧。”
她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对着镜子发呆。宫女手上动作灵巧,两人一道很快便给她梳好了堕马髻,簪上珠花花钿,赤金簪子,比人拇指还大的珠钗,最后在发髻旁别了一朵大红的花。
看着繁复的打扮,却更衬出她不似凡人的美貌,让人不敢逼视。
漪容笑道:“劳你们还是拆了吧。”
实在是太张扬了。
她心中一动,问:“今日莫非还有什么安排不成?”
二人也不知道,只是得了将路夫人打扮一番的命令。要她们说,路夫人根本用不上如此华贵妆点就足够美丽了,见她实在不喜欢这发髻,就拆了那十几支金灿灿的簪子,重新选了寻常些的珠钗步摇。
只不过和平常一比还是看得出精心梳妆过,显出一张雪魄花魂的脸。
漪容这回没再挑剔,去寻裴静绮说话。二人聊了半早上,净清师太亲自来请她们和她一道去御苑走走。
净清师太平日里极少和她们说话,但并不严苛。她难得出言相邀,裴静绮已经笑着站了起来,漪容也只好跟着。
她不愿意出门见人,但总不能一辈子都不出门了。何况这几日出去也很少有异样的目光,说到底敢抬头看她的人都少。
漪容心内安慰自己几句,跟在最后出了椒风殿。
相处这段时日下来,裴静绮和她已经熟络,见她慢吞吞走在最后,干脆挽住了她的手臂,亲昵地责怪她走得太慢。
深秋的御苑仍是开着不少奇花异草,漪容原有会发生大事的预感,一颗心始终不高不低悬着,但见了如斯美景,也顾不得再忧虑。
她和裴静绮挽着手在御苑里一边走一边说笑,净清师太在一旁含笑看着。漪容注意到她独自一人,忙道:“还未谢过师太这段时日的照拂。”
净清师太双手合十,微微点头,也挽住了她另一边手臂。
天气难得暖和,漪容同她们有说有笑,心情正好时,一转弯就见到皇帝带着几个宫人正向她们走来。
皇帝出行,内监击掌提
示众人避让或是请安。
繁密树旁,他一身玄色锦袍,束白玉冠,脸上含着若有若无的淡笑。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三人连忙松开手,屈膝行礼。
皇帝道:“起来吧。”
天高云淡,漪容和裴静绮悄悄交换了个眼神,看得出来,静绮同样也很茫然。漪容正觉尴尬时,听皇帝不经意道:“师太,静绮,你们中还有一位是谁?”
漪容一怔。
“我”她才开了口,被净清师太轻轻拍了拍。
“要自称臣女。”
漪容脑中正稀里糊涂,下意识跟着净清师太的提醒开口道:“臣女是”
皇帝看着她,一张英挺的脸因为心情不错而少了平日里叫人惧怕的威严冷意。
但对着皇帝含笑的眼,她实在说不出她是谁。
何况,这也太奇怪了!皇帝怎么突然装作不认识她?
净清师太笑着接口道:“陛下,这位是老平阳侯的外孙女路氏,她父亲生前是越州学正。她便是贫尼之前和您回禀过,命格贵重与裴太后相匹选入宫祈福的官家女儿。”
“原来如此。”
漪容一头雾水,见皇帝朝她微微颔首,心里不知怎的,顿时安定了些许。
这显然是皇帝安排的一场“偶遇”了。
她默默听着净清师太仔细向皇帝回禀这几日给裴太后祈福的章程,又夸赞她们二人都是诚心,好不容易说完了,她一抬头,就见皇帝的眼神专注地凝在她身上。
漪容垂下了头。
“既事已结束,明日便出宫。”皇帝淡淡道,又看了垂眉敛目的漪容一眼,笑着摇摇头,走了。
她大约是尚未反应过来。
皇帝一走,裴静绮就道:“这是怎么——罢了,我们先回去吧。”
三人走出了御苑,漪容神色复杂地问净清师太:“您方才说的是什么?”
净清师太但笑不语。
漪容重复了一遍,净清师太才笑道:“夫人何必多问,既然陛下如此安排,对您只有好处。”
她声音虽轻,但身边二人都挺清楚了。
裴静绮一愣,感叹道:“原来陛下还有这层用意,师太说得不错。”
她知道明日就能出宫,心情颇好地回屋收拾行李去了。宫里虽不会缺衣少食,但出来的时日久了,她很是想家。亲自带着婢女细致地收拾了半日的箱笼,裴静绮又想起漪容那张清丽的,含着淡淡愁绪的脸。
裴静绮心里记挂着,命婢女继续收拾,去了隔壁的卧房。
漪容坐在窗前,双目无神。
裴静绮惊讶地在她身边坐下,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漪容轻笑一声,“我只是觉得,该来的都会来。或许天意如此,我只是个无用凡人,想做什么,无论怎么尝试都做不成。”
静绮微微蹙眉:“这话是从何说起?”
她低头琢磨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了,路夫人或许并不愿意入宫,所以在皇帝的精心安排下并没有觉得高兴,反而是毫不掩饰的心绪低落。
裴静绮对此也毫无办法,迟疑道:“路夫人,你若实在不愿意,要不我让我爹进宫劝劝?”
闻言漪容目光一亮,转而又黯淡下来。裴静绮好心愿意帮她,但恐怕所有人都不会理解她的。
漪容笑道:“多谢你的好意,只是不用了。”
她不想牵连更多人,也不觉得皇帝会听舅舅的话。
漪容站了起来,道:“明日你便出宫了,日后再见还不知是何时候,走吧,我去你屋里坐坐,等晚膳时亲自做道点心给你送别”
裴静绮想打趣一句日后就是表嫂指不定能经常见面了,默默忍下了。
翌日一早,漪容在椒风殿的大门口送走了静绮,她不是没想过借着皇帝那句话也出宫去,想了想觉得没有必要,不过是再一次失望罢了。
思绪纷杂,她也不知自己应该怎么想,将自己关在房里发呆。到了半早,却听外边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动静,似乎有人尖声在笑。
她听了一会儿,有许多人在说笑。
漪容漠然地倚着床头,估摸一会儿就有人给她道喜来了。皇帝这么折腾一番,给她的位份肯定是比睡莲曾经期待过的昭仪要高。
没一会儿,两个服侍她的婢女就推门进来了。
二人皆是喜气洋洋,面露光彩。
原来从昨日起,皇帝在御苑里对一美貌女子一见钟情的事就从宫里传了出去,传到各王公贵族文武大臣的耳里。据传皇帝原本也不清楚此女是何人,一问才知道是皇家寺庙里负责给裴太后祈福的净清师太虔诚拜佛后才算出她的命格极佳传召入宫,已诚心祈福一月,才在师太的陪伴下和皇帝偶然碰见。
皇帝要孝顺早逝母亲的事,不少人都知道。也知道宫里除了传召裴太后的亲侄女裴家大姑娘,还选了一个命格好的官家女儿。至于是谁,宫里没透露,打听了也没人知道,也没人再费心,左右没选到他们女儿。
一听这事不少人肠子都悔青了,早知入宫有这造化,千金万金贿赂那师太,也得把人塞进去求一个在皇帝眼前露面的机缘。
只是更多消息传出后,更多人心里泛起了嘀咕。
这个路家女儿,是嫁过人又和离的啊!
有的人倒是从路氏和前夫骤然和离,前夫又断亲离家的事里咂摸到了一点异样,打定主意不对任何人提起。
而今日的朝会上,皇帝一开口便提了母后赐福得遇良缘他要立后的事。
这下,满朝哗然。
激烈反对的有之,有大臣直言此女身份不够。平阳侯乔氏一家已经降等成平阳伯,路家说是百年大族,但祖上出过的重臣都已经作古多年,路氏父亲又是个小官罢了,还死了七八年了。虽也是出身官家,做皇后次了些。
更重要的是,她曾经嫁过人啊!
也有人立马反驳,古往今来,又不是没有过二嫁的后妃。何况此女既然命格贵重有此机缘,更难得皇帝看中,合该入宫
皇帝看着这些金印紫绶的大臣激烈争执,为他的家事吵得不顾仪态风度,命人叫停,明日再议。
临退朝前,皇帝又命内监传旨,裴大姑娘对姑母裴太后一片孝心,特封县主。
原本反对的人是希望密国公裴大人出言劝皇帝打消念头的,他是皇帝亲舅,自己女儿也进了宫,不料密国公始终一言不发,接旨后干脆利落地替女儿谢恩,又感激了一番皇帝对他几个子女有如亲兄弟姐妹一般的恩德情谊。
显然这也指望不上了。
不论大臣心里怎么想,两个向漪容回禀的婢女是认定了眼前这位夫人就是日后的皇后了。
漪容慢慢从床榻上坐了起来,轻声道:“为我梳妆吧。”
二人对视一眼,猜到她可能要去求见皇帝,笑嘻嘻上前扶着漪容在梳妆台前坐下,给她精心打扮。
漪容始终静静地看着镜中人,她谈兴不高,两个宫女也很快停了话头,一门心思给她梳妆。知道她不喜欢太过繁复的,仍是按着昨日样子细致插簪。
梳妆完毕,漪容起身便向外走去。
她记得去紫宸殿的路,平稳的脚步越走越快,听见宫女在身后小声叫她,重又缓了脚步。
一路上,所有途径的宫人都恭恭敬敬退到一旁,垂眼向她行礼。
漪容紧抿着唇,一路通畅走到了紫宸殿,门口就有宫人殷勤行礼后引她进去。
皇帝坐在桌案后,写写停停,听到她进来的动静直接扔了笔,朝她招手:“过来。”
她依言上前,才一走近就被皇帝抱到了膝上。
郑衍原本想问她高不高兴,话到嘴边便只有两个字:“如何?”
漪容轻轻叹了一声,微不可闻。
对上皇帝幽幽的眼神,漪容道:“若是我说不好,那真是不识好歹了。”
郑衍笑了。
他亲亲漪容的鬓发,道:“这事在朕这里已经定了。只不过朝上还是要让他们吵几日,你莫多想,道理越吵越明晰,到最后吵出一个无可挑剔的说法来,谁也不能再生事。”
漪容下意识点点头
,又想叹气了。
皇帝轻轻掐了她腰一下,她“哎呦”一声,回过神道:“陛下,我当不好的。”
她面露担忧,眨了眨眼。
“朕后宫又没别人,你不用管谁。宫务有女官协助你,朕听姜氏姐妹回禀过,说你处置事情很有条理。亲蚕之类的事务,都有旧例可循,你不用害怕。”皇帝轻描淡写道。
闻言,漪容心里惊涛骇浪,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不过转念一想,皇帝说的没别人,又不是永远都没有了。皇帝三宫六院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怎可能就她一人了?
皇帝看着她呆住的面容,问:“你还有什么顾虑?”
若是她可以全心全意信赖的人,漪容倒是想说,她不敢也不愿和眼前这个阴晴不定又手掌皇权的男人过一辈子,做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何况,他们前不久还因为避子的事爆发了大冲突。
她迟疑了片刻,没说这些她是否愿意的话,转而说起更实际的事。
第44章
漪容还没开口,就情不自禁咬了咬唇往一旁闪躲,却仍是被皇帝的手掌圈在膝上。
他原本抚摸着她脸颊的手渐渐下移,在她腰间摩挲,游移。掌心的热意透过衣裳,漪容脸颊生晕,不由自主般往前挪了挪身子,瞪了皇帝一眼。
只可惜眸光含水,毫无威慑力。
漪容触到皇帝微微含笑的目光,收回视线。
她不得不承认二人在这方面还算契合。
皇帝催促道:“你要说什么?”
她低声道:“陛下,您别动了,在这里很不好!”
郑衍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一动,漪容的触感格外分明。
从她进来的时候,宫人就已经全部识趣退下了。
皇帝扫了东堂内的陈设一眼,这是他每日批复奏疏召见大臣的地方,威严肃穆。书案前摆着的几张椅子端端正正,案上摊着的奏疏笔墨未干,他还未写完。
“这里怎么了?”
漪容仍是低声道:“宫人都看到我走进来了,日后若有大臣知道我出入您的书房万一被人发现动静,指不定心里会想什么呢。”
“谁会想别人这些事?”他温热的呼吸拂在漪容耳畔,“朕就从来不会,难道你会想别人的?”
“当然不会了!”
她想也不想地反驳,说完就恨恨瞪了皇帝一眼,又羞又恼,原本心里堆积着的沉重心绪却微妙地消散些许。
漪容正色道:“陛下,我真的有正事要对您说。”
郑衍抬抬下颌,示意她说。
“陛下,我想我总不能待在宫里准备准备吧。您传了我伯父伯母上京,是要让我出宫和他们住一段时日?”
他颔首:“你无需准备什么,朕会命人护送你出宫。”
话音才落,漪容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见她下意识露出的笑容,皇帝把在她腰间的手不由一紧。
“你很想出宫?”
漪容避重就轻道:“出宫了便能见到许久不见的亲人了。”
听了这解释,郑衍仍是幽幽看着她。
漪容移开了他逼人的视线,道:“我还有一个请求,希望陛下能够答应。”
她顿了顿,道:“日后我不想住在昭阳殿中。”
昭阳殿是皇后寝宫,也是她去过最多回的宫殿。
她第一回去是两年前,她和崔澄新婚不久,崔家四少夫人陪她一道去宫内请安,当时的崔后笑吟吟打量她许久,赏赐她早已备好的绫罗绸缎,握着她的手温和地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叮嘱她日后和崔澄好好过日子,绵延子嗣。新妇羞怯地低下了头,惹得旁边的人都笑了起来。
出宫后崔澄在宫门外等她,笑嘻嘻地和她说没什么好怕的吧。
她那时满心欢喜。
最后一回是在今年,她出来后被两个宫人骗走,见到了皇帝。
郑衍道:“这又是为何?”
在皇帝陡然变得锐利的目光下,漪容不知他是否看透自己所想,斟酌该怎么说时,皇帝开口了。
“罢了,原也没打算让你住那儿去。”
漪容微微挑眉:“那陛下的安排是?”
“和朕同住紫宸殿。”他轻描淡写道。
“此事已定,不必多言。”郑衍补充了一句。
这回的语气不容置喙。
漪容怔怔地看着皇帝平静的面庞,渐渐回过神来,点点头。
这也是可以预料到的了,毕竟从行宫回来时皇帝就提过让她同住,是她当时百般不愿才退而求其次。
“好。”她郑重应下。
皇帝一笑,低头含住了她的嘴唇。漪容闭上眼睛,轻轻启唇,纤细的手臂迟疑许久,搭上皇帝的肩膀。
他停了下来,呼吸紧密交错,四目相对,没有丝毫阻隔。
漪容伏在他肩上,鬓发轻轻拂过他的下颌,耳垂上的碧玉耳珰微微晃荡,一如初见。他用嘴唇蹭了蹭她的,再次低头深深亲吻住了她。
过了许久,漪容轻轻推开皇帝,闭目喘息,没一会儿又伸手梳理散乱的发髻。
皇帝的心一软,拨了拨她的耳珰,哑声道:“陪朕说说话。”
漪容坦诚道:“陛下,我今日的心情很乱,当真不知道和您说什么,但看您的心情倒是很不错。”
他莫名觉得这话听起来很不舒服,不知是因为她并不高兴,还是她言语里太过客气顺服。但她今日如此乖,不吵不闹地平静接受了他的安排,他皱了皱眉,没有出言说出他的不悦。
“朕今日做了一件大事,自然心情不错。”皇帝道。
漪容扑哧一笑。
皇帝身子前倾,问她笑什么。
他眉眼里透出的淡淡得意,漪容看了觉得好笑,可这话又不能和皇帝说。郑衍见她只是笑着摇头,一把搂紧了漪容细韧的腰肢,低声半是逼问半是哄道:“你笑什么?”
漪容抿着唇笑,仍是摇头不肯说。
纠缠许久,郑衍松开漪容,在东堂里转悠一圈才想起有面镜子放在哪里了,拿出来给漪容重新梳发。
能够见人后,漪容站了起来,道:“陛下,那我便回去收拾箱笼预备出宫了。”
皇帝“唔”了声,看着她告退的背影,又道:“回去后和你母亲好好谈谈,有些事让她教你。”
漪容错愕,要让她母亲教她什么?
她回过头,皇帝英俊的脸上面无表情,她思索一瞬,突然明白了。
还是先前避子的事情。
秋日的阳光透过镶嵌着珍珠红宝的绮窗照进来,一室明亮温暖,光芒熠熠。
空气却仿佛变得稀薄,瞬间寒凉起来。
她动了动嘴唇:“是。”-
谯国公府。
正院的花厅内气氛低沉沉的,大少夫人拍着二姑娘崔幼繁的脊背,心思不定地安慰了几句。
“原先还上赶着巴结咱们呢,今天陛下才提了一句立后,就开始装病不来了。我呸,什么病能生得这么巧,大嫂,您可一定要准我登那尚书右丞家的大门,好好臊他们几句。”四少夫人愤愤道。
旁边几位老姨娘少夫人纷纷附和。
大少夫人扫过众人愤怒的脸庞,简略道:“想想平阳侯府。”
她的妯娌顿时泄了气,长长叹气。
今日原本是尚书右丞家的幼子和二姑娘相看的日子。
前面都说得好好的,男方的母亲态度殷勤主动登门了几次,今日朝会一结束,就立即派人来崔府道歉,儿子突发疾病,今日不能来相看了。
人家态度是客客气气的,体面的管事婆子带了赔礼登门,也没把话说死,但谁不知他们分明是在避嫌。
这桩亲事肯定是不成了。
崔家曾经的儿媳妇极有可能要当皇后了。有人琢磨着崔六郎和夫人和离本就诡异,或许当时路氏和皇帝已经暗通款曲,也有人觉得既然会走到和离这一步,那路氏在崔家必然会有不愉快。
在不确定皇帝会如何对待崔家时
,崔家的地位无形中尴尬了起来。
有人小声道:“和我们到底有什么干系呢?因为她的缘故,六弟也不见了,如今二妹妹相看都难了,下面几个妹妹还不知道要怎么办”
话还没说完,就被从内室出来的陈夫人身边的老妈妈呵斥了一句“闭嘴”。
在花厅里玩的几个三四岁的孙辈登时大哭起来。
一时间,厅内充斥着稚童的哇哇大哭和女人低声的辩解,乱作一团。
大少夫人叹了口气,叫自己的贴身婢女送二姑娘回去,不许她再听这些大人之间的话。
谯国公府内静悄悄的,一路上,二姑娘听着安慰,到了门口实在没心情再搭理,略点了点头就进屋了。
送她回来的人面面相觑。
二姑娘回屋后就命所有伺候的人都退下,伏在案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
她非常想念她的六哥,他走后,杳无音信,也不知人如今在何处。
痛哭了一会儿,她跌跌撞撞走到床前,颤抖地从格子里拿出一盒精致的香粉。
她高高举起手,又停住了,手臂在空中僵了片刻,将香粉盒慢慢放回原位,泪珠滚滚。
路漪容说是她的嫂子,更像是她的姐姐,一个会送她自己做的香粉,会给她染指甲,愿意陪她出门听她琐碎烦恼的姐姐。
崔幼繁无力地伏在床榻旁,哭得抽抽搭搭。
不知过了多久,三姑娘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她扶起二姐姐,沉默片刻安慰道:“你别哭了,这个人既然胆小怕事,也不是你的良配,以后一定会有更好的。”
“我又不是因为这个哭!”
“那其他事情的和我们更没关系了。”三姑娘沉着道,“反正我觉得六嫂没错,六哥也没什么错处,是罢了,反正你别难过了。”
二人谁也不敢说是皇帝的错处,对视一眼后便都飞快扭开了头。
“以前多好啊,”二姑娘抽泣道,“其实我们早该发现不对劲的,只不过谁能想到会有这事呢?你还记得吗,我突然想起来,在我生辰那天说到陛下不选秀了,六嫂将杯子都捏碎了。”
三姑娘吃了一惊:“原来这么早就有了。”
两个姑娘都知道这事大致如何,但究竟发生了什么,府里没人会告诉她们。
她思忖片刻,继续安慰道:“你别难过了,她不是攀龙附凤的人,她也不会对我们做什么的。”
“我知道的我只是想要他们都能回来。”
他们都回到崔家,做和和美美的一家子,做她的好哥嫂。大家还能聚在一起,赏花赏月,喝几杯果酒花露,行酒令,笑话第一个脸红的人,在屋里嬉笑打闹
三姑娘平静道:“那是不可能的。”
六哥或许还会回来,但之前的六嫂是不可能了。
她握住二姑娘细弱的手,她是再也不愿意染指甲了。
三姑娘突然出声道:“你放心吧。”-
漪容被宫人送到路宅时,已经是午后了。
早前被送出宫的睡莲行香领着一众下人站在门口迎接她,笑吟吟地扶她进去。路宅原本是一位贵人的别院,犯事了被充公,前不久才修缮过,里面即有江南情致兼有北方的阔朗风格,移步换景。
花厅里,漪容的伯父伯母,乔夫人都端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听到通报漪容回来了,都立即站了起来,看着漪容进来,朝他们一笑。
路宗不远不近看了漪容几眼,道:“原本伯父伯母想着去门口迎你,你母亲定要拦着。”
乔夫人笑道:“她一个小孩子哪里值得让二位亲自迎了,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吧。”
寒暄几句,一行人落座。
漪容的大伯父伯母都有四年没见过她了,当时还是个青涩稚嫩的豆蔻少女,如今却马上要二嫁当皇后了,眉眼比从前成熟些许。
路宗夫妇拉着漪容说了许久的话。
二人听了市井传言,立后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自然知道皇帝的说辞不真,但谁也没问漪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邓夫人习惯性絮絮叨叨,说到天色半晚,下人进屋来送了几碗甜汤点心,才拍拍脑袋道:“瞧我这嘴又说多了,你快吃了点心,和你娘回屋去好好亲热亲热说道说道,母女两肯定存了一肚子的话要说”
不知不觉又说了起来。
漪容和母亲笑着对视一眼,却在她眼神里感到一丝严厉,心中不解。
等前面的散了,漪容跟着乔夫人回了她的卧房。
乔夫人在外坐了许久,已经疲累不堪。漪容才扶着她在美人榻上躺下,就被母亲戳了戳额头。
她捂住脸,疑惑地看过去。
乔夫人清丽的脸上满是严肃,道:“你也太胡来了!”
漪容一愣,明白过来,看了面露不安的宋妈妈一眼。
“你也别看她了,难不成你真想瞒着我?”乔夫人低声道,“你太胡来了,这要是做下了再被发现了,是杀头的大罪!幸好陛下不计前嫌,以后不准再有这种糊涂念头了。”
这段时日乔夫人一直睡不好,生怕女儿在宫里受罚。
漪容撇撇嘴没说话。
乔夫人叹道:“就算真要做什么,哪有想一出是一出的?总要用心筹谋一段时日,再仔细去做。”
她默了默,低声道:“难道我还能预料会遇到这种事?”
“你这是什么意思?”乔夫人皱了皱眉。
陛下有立女儿为皇后的意思,又特意接了路宗夫妇前来,此事多半就已经定了。她上回说不想入宫就不入,那是担心她在后宫争斗里吃亏。
但皇后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运道。
女儿眉眼里明显有不平之意。
乔夫人对女儿很了解,有点小脾气,但大体上脾性很好,从不会与人多计较。天下一等一的荣华富贵被捧到了她眼前,她都没有因此欢喜,甚至不愿生育皇嗣
“陛下之前做了什么?”她问道。
漪容心里顿时生出一股冲动,想将大半年前的事开始事无巨细地告诉母亲。
她咬咬嘴唇,忍住了。
不能说。
让母亲为此担心,甚至生病就不值得了。
“没什么的。”她故作淡淡道,看了眼面色仍是惶恐的宋妈妈笑了,“宋妈妈你下去歇着吧,我不怪你的。”
乔夫人直直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将漪容散落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柔声道:“若真有什么难处,娘总是会帮你的。你真有什么委屈,未必——罢了,或许娘也没有办法,但你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有话就说出来。”
毕竟,那个人是皇帝啊。
漪容笑着摇头:“我真没什么委屈。”
乔夫人端详她片刻,道:“那就是还在惦记崔澄了。”
她压低了声音:“你们既然无缘,就不要再想他了。他一个大男人,在外面怎么混都能混下去的。你如果还想着他,娘不管别人,但对你在宫里很不好。陛下若是知道,不会容忍的。容容,没有人会大方到接受枕边人惦记前人的。”
漪容有一瞬恍惚,站起来,笑盈盈道:“娘您多虑了,方才大伯母说她带了不少土产来,我要去找她说今日晚膳用什么。”
她没再回头看母亲的表情,快步走了出来。
从一开始,担心崔澄知道了会将事情闹大或者他自己受罚乃至于丢了性命,到担心母亲的身体安危,如今路家的伯父伯母也到了京城,不久后还会有更多路家人上京
她紧紧抿唇,睡莲小声道:“姑娘,咱们还去
找大夫人吗?”
漪容笑道:“去,去瞧瞧她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接下来的几日,路府门庭若市,宾客如云。路家伯父伯母对外的上京理由是有些祖产在京城,多年没打理了来看一看查查账,这几日多数是在家招待,实在累了就躲在房里宣称出门查账去了。
乔家继承爵位的人也来了,是乔夫人叔叔的儿子。夫妻俩都胖墩墩的很客气,乍一看很是憨厚,对漪容母女感恩戴德,还邀请她们得空去乔府做客。
不仅他们,各路勋贵重臣都有人上门送礼拜访。
依着规矩,漪容除了亲戚,一个都没见。
路家人还在赶来的路上,伯母邓夫人告诉漪容,她的堂姐妹和过继给她父亲的弟弟都会来。
如此过了十日,立后的正式旨意虽然还没下,但一早,就有衣着华贵体面的内监浩浩荡荡来路家宣旨,追赠漪容的父亲路宽为英国公,司空,工部尚书,母亲乔氏封楚国夫人,路宗封汝阳侯,光禄大夫。
门口喜庆洋洋,邓夫人连忙差人去街上散银钱,又开了库房给家下仆人赏赐。
整条街都欢声笑语不断,都是来沾喜气的,不少垂髫小儿都在路府附近嬉闹,还有人在路府门口远远磕头。
这道旨意一下,所有人皆知路漪容的皇后之位是板上钉钉了。
也是这一日,漪容收到了宁王妃下的帖子。
第45章
宁王妃要在京郊别院里办一场小宴,时间定在后日。
最近收到的邀约多如牛毛,漪容都命人礼貌婉拒了。不过即使所有人都知道她多半不会去,但这几日大大小小的宴席,谁敢不给她下帖子?
而宁王虽过继出去,血缘上却是皇帝唯一的弟弟。宁王妃日后也是她的妯娌。
她思忖了片刻,叫来行香:“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行香笑道:“夫人乐意给她这个面子就去,懒怠出门就不去。不过奴婢想着,您日后也要操持宫宴传召贵妇贵女们,这回去露个脸也好。”
漪容许久不出门,本就有些心动,听她这么一说点了点头,命她和睡莲准备着后日的赴宴。
后日一早,她坐上马车往宁王的别院梅庄而去。车马轧轧,车身上带了路府的徽记,一路畅通无阻,在小道上遇到也要走这条路的马车,对面也是要去赴宁王妃的宴,一见徽记立即让道,还命奴婢过来问能否上来给她请安。
漪容自然拒了,这也太
行香睡莲都笑,劝她要早日习惯起来。
漪容摆摆手道:“太麻烦了。”
梅庄大门口,宁王府的婢女仆妇在门口热情迎客。
寻常客人宁王妃是不会亲自去门口迎接的,坐在暖阁里喝茶,和已经早到的夫人闲聊,一听去路口打探的下人跑回来回禀,路夫人的马车快要到了,当即放下茶盏,朝周围人一笑:“贵客到了,我去迎一迎。”
她快步走到梅庄门口,略等了等,就见一个年轻美人裹着披风从马车上被人扶下来,伸出的一只手白如美玉。
旁人或许心里还在嘀咕,宁王妃早从自己丈夫那里知道,这位路夫人的皇后之位从皇帝在朝上第一回提出时就稳得不能再稳了。
但她毕竟嫁过人,叫姑娘不合适,叫夫人像是揪着旧事不放,宁王妃特意打听了一下她的闺名,朝她笑笑迎上去:“漪容,你来了。”
漪容以前和宁王妃见过几回,之前都是跟着乔家人或是崔家人给她行礼。她客气屈膝,宁王妃连忙还礼,挽住了她的手臂,身后一群华装婢女簇拥她们走进去。
宁王妃一叠声问她路上累不累,冷不冷,饿不饿,漪容一一答了,谢过她的关照,也顺着她的意思叫她闺名。宁王妃心里松了口气,以前只知道崔家这位少夫人很是美貌,性情似乎不错,如今一看,果然不是那等骄纵蛮横的。
万一皇后不好相处,别人还能避开,她总得时不时进宫问候请安的。
宁王妃心情不错,在婢女掀起毛皮帘子后,她挽着漪容进去,笑道:“我将贵客接回来了。”
众人原本就是在等着这一主一客归来,都笑着站了起来,给二人行礼。
被宁王妃亲热挽手进来的女子褪下披风,露出里面穿的宝相花纹织锦裙衫,端庄贵气,又不至于喧宾夺主。
宁王妃比漪容大三岁,是以邀请的也多是年轻女眷,但漪容在里面也算是年纪小的了。
漪容坐在主位身边,很快就有人主动和她搭话,就从宁王这座别院的景致说起。
早开的梅花满院,玉蕊琼英,如烟如霞。
她人美,一丝架子都无,说的话也能让人自然而然接下去,不用硬凑话题讨好她。
过了一阵,在她附近的贵妇们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有个人的动作太过明显,漪容看在眼里,不禁抿唇笑了笑。
宁王妃今日还请了说书的唱曲的,在正对着暖阁的亭子里咿咿呀呀。
一上午就这么热热闹闹过去了,用了午膳后漪容才知道宁王妃请了不少人,有的人在另外的暖阁闲聊用膳。
饭后,有人跟着宁王府的婢女去厢房歇息,也有的穿上厚重毛皮披风,去园子里赏花煮茶。
漪容知道宁王妃没理由害她,但看她今日所受的待遇和众人小心翼翼的态度,大有如今身份不同了的实感,觉得应该谨慎些,便推辞了午歇,免得路上房里出事。
她仍是坐在精致暖阁里,说了几句后宁王妃撑不住了,向她致歉说要回房午睡。
漪容并不介意主人不陪着,静静坐了一会儿,崔家的三姑娘崔幼殊掀起帘子,径直向她走来。
她错愕挑眉。
宁王妃是这般想的,寻常这种宴会都会请谯国公府崔氏来,她要是特意不请,这种回避的态度反而叫人多嘴,索性还是给崔家女眷下了帖子,若是来了,不把她们安排到贵客在的暖阁就是了。
今日只有崔家的五少夫人和三姑娘前来。
漪容以前总是亲昵叫她“殊儿”或是“三妹妹”,见崔幼殊慢慢走来,点头叫了句“三姑娘”。
“路姐姐。”崔幼殊也找了个合适的称呼,莞尔一笑。
已有人朝她们看过来,虽尽量掩饰了,但这灼灼视线投来漪容笑着摇摇头,问:“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是五嫂陪我来的。”
话罢,二人沉默了一阵,只有炭火燃烧的哔剥声。
“路姐姐,我第一次听父亲把我们都传到花厅里,把这事说明的时候,我想着你日后也不会过得太差”崔幼殊低声道,“回去后,我跟着四哥四嫂一起走,路上四哥说你为什么不自尽,你一死,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她飞快道:“路姐姐,我不觉得。我觉得你应该好好活着,我和二姐姐,两个妹妹都相信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马上就能做皇后了,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小姑娘微微上挑的一双眼看向她。
漪容移开了视线,再一次感到了投鼠忌器。
不是没想过报复崔家。
但如今父母犯罪,子女都得跟着遭殃,无论如何都会声名受损。她哪里忍心让这几个无辜的女孩受罪。
何况,崔家再有错,也不过是从犯罢了。
漪容苦笑一声,再次望过去时,在崔幼殊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抹恳求。
她恍
然,思忖一瞬站起来道:“你陪我出去走走。”
漪容伸出一只手,崔幼殊愣了一下,立即挽住漪容的手向外走去。
二人在梅林里走了一圈,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在小亭中坐下,红泥小炉煮着茶水,咕嘟咕嘟,驱散不少寒气。
在这里,漪容清晰感到不少人都看到她带着崔幼殊和和美美的光景了。
漪容饮了一口热茶,握住茶盏,道:“好了,一会儿你便回去找五少夫人吧。不要再来找我了,对你我都没好处。”
崔幼殊洁白的牙齿咬着嘴唇,慢慢点头。
漪容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脸,叹气道:“你还小呢,不用操心这么多,以后这种事让你的长辈做。”
闻言,崔三姑娘脸色腾地赤红,怔怔看着漪容。
半晌,她点了点头。
她知道漪容已经看出她的目的,也已经不动声色成全了她。
今日过后,别人都会知道未来皇后和崔家并无龃龉,也许这一两年还是难,但时日久了,她和姐妹的处境都会比如今好。
崔幼殊起身,郑重朝漪容行礼。
漪容笑道:“外边烤着火也有些冷,我们回去吧。”
崔幼殊会意地重新扶住她,一道向暖阁走去。路上不咸不淡说了几句关乎风景的话,崔幼殊将他送到暖阁门口,转身去找五嫂打算回府了。
她迎着风,突然想要流泪。崔幼殊强行忍住,没有人知道她今日会来找路漪容说什么,她也没有告诉五少夫人,挤出一个笑容撒娇说要回去了。
那厢,漪容在暖阁里继续和人闲聊。
能坐到她旁边的,多是她日后的亲戚。皇亲国戚中,大家都是面子上稳得住的人,纵然之前对她身份有过质疑,但当着面说话都是客客气气。
渐渐,有人进来向宁王妃告辞回府了。
漪容见时辰差不多了,也起身告辞。
她要走,众人纷纷出言挽留。
面子已经给够,再待下去也不过说些闲话。冬季天黑得早,再不走,从梅庄回到路府都要天黑了。
她笑笑,也懒得找理由,直接道:“我该回了。”
宁王妃给还在劝的一位年轻夫人使了个眼色,道:“好,说了半日的话也累了,我送送你。”
又是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送她出去,和她聊最近的新鲜事,走了一段话遇到临川大长公主的女儿柳芷兰。
柳芷兰停在原地面色一僵,转头就走。
“这是怎么了?”宁王妃又惊又怒,她本就是侯府贵女,当了王妃后哪有人不捧着的,即使身边这位的册封旨意还没下来,见到她们都应该上前恭敬行礼,但事发生在她别院上,只好替人遮掩一句,“柳姑娘应是最近心情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漪容你最近在家中待着许是不知道,前不久朝上有人密奏大长公主贿赂官员,这事情也不单单是大长公主一人的罪过,怕是牵连不少人,陛下是要肃清吏治了”宁王妃说着,笑了笑。
漪容点头笑道:“我知道的。”-
漪容回到路府时,已是黄昏。
邓夫人见漪容面露疲色,也不再絮絮叨叨,利落地吩咐厨房单独给她摆膳,让她在自己卧房里用了。
饭后,漪容在屋里踱步。
崔家人日后应该是不会再来找她了。
而梅庄宴上的其他人,眼神或是敬畏或是探究,都没有冷嘲热讽的。至于这个无礼的柳姑娘,皇帝是早就有收拾她们家的打算,她没觉得和她有多大关系。
一通散步消食后,她坐在榻上读昨日没看完的一卷书法赏析。
睡莲小声道:“姑娘,您说这道旨意什么时候会下呢?马上就要过年了。”
漪容扑哧一笑:“不是还有一个半月吗?哪里就要过年了。”
“您怎么就一点都不着急吗?”
漪容折了折书卷,道:“有什么好急的,你不觉得现在这样非常好吗?”
每日和母亲,伯母作伴,空闲了便读书写字,她将自己原本做香粉花露的爱好也重拾起来了。
睡莲嘟囔道:“这些事情在宫里也可以做啊。奴婢是怕”
她没有再说下去,眉眼忧愁。
姑娘和皇帝的事一波三折,上回的事情一出,她和行香被送出了宫。尽管行香每日安慰她不会有事,她还是睡不好吃不下,担心漪容独自一人在宫里受委屈。
她出宫时见到的是皇帝大发雷霆,眼看峰回路转,姑娘都要当皇后了,这是她们之前想都不敢想的!睡莲不敢就此放心,每天都在担心万一皇帝改了主意,万一不愿意顶朝臣的压力了
睡莲即使不出门,也听说反对的人很多,只不过皇帝态度强硬,又有一批支持的大臣。
漪容道:“你去吃碗甜汤吧,别东想西想了。”
闻言,睡莲笑道:“是姑娘想吃了吧,奴婢去吩咐厨房做。”
没一会儿就端回来几碗炖得稠稠的红枣雪耳汤。
漪容和她们一块吃了,沐浴更衣后上了床榻。
夜里一日比一日冷,她的床边已经放了炭火盆。
漪容靠着床榻看了会儿书,打发睡莲行香都回屋躺着,别睡床边守着了。二人确认好了床边就有热着的茶水,才退下了。
她闭上眼睛,脑中便浮现起白日里的光景。
自己似乎有些变了,十分坦然接受别人对她的讨好。只不过也没什么意思,千篇一律的笑容,大差不差的说辞。
困意加深。
漪容模模糊糊感到床榻一沉,接着有只粗粝的手从她脸颊滑过。
“啊!”
她下意识惊呼一声。
“别叫。”那人低声道,手掩住了她的嘴,见她一动不动,才拿开了手。
“陛下,您可吓死我了。”漪容埋怨道。
皇帝点起床边灯烛,微微挑眉道:“你听出来了?”
哪里需要他出声呢?从他进来后,身上淡淡的香味,还有手的触感,一切都无比熟悉,都让漪容很快察觉到了是谁。何况,敢半夜上她床榻的也只有皇帝了。
她会惊呼,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
漪容点点头,道:“陛下,您怎么来了?”
“不对,”她坐了起来,“您是怎么进来的?”
皇帝刮刮她的鼻子,拥着她躺下,随意道:“从大门里走进来的。”
她垂在他手臂上的手指一僵。
皇帝莫名生出一种偷情之感,低声道:“放心,你家的大人不会知道的。”
漪容忍不住了,捂着嘴吃吃发笑。
皇帝亲亲她的额头,问:“今日出门高兴吗?”
“还好,”漪容实话实说,“大家对我都很客气,宁王妃很好,她们家园子景致真不错。”
他轻哼一声:“朕怎么听说你还和崔家姑娘有说有笑的?”
“陛下若是命人跟踪我,就该知道我对她说了以后不会再见。”
“朕可没有跟踪你,”皇帝否认道,“是看见的人太多,自然有跑来传话的。”
她没有应声。
皇帝心里顿时有些酸,道:“就这么舍不得崔家人?”
漪容沉默片刻,灿然一笑:“陛下,不是的。只要和我相处时日多的人,只要她也是个好人,都会很喜欢我的。我过去也有许多关系好的姐妹,所以并不会不舍。”
她眼眸内晶莹闪烁。
皇帝摸了一下她的脸,轻轻叹气:“你喜欢谁,日后就传谁入宫陪你说话。既然宁王妃很好,你多传她。”
她应了一声,抿抿唇将泪水逼回去。
屋内静了片刻,漪容道:“陛下,太热了!”
他的手已经解开了她的衣襟,屋里炭火本就烧着,她以前也没发现皇帝身上能这么热。
漪容浑身颤栗,连忙按住他的手,呼吸急促起来:“陛下,真的太热了,您快拿出去吧。”
郑衍低声笑道:“是你自己往上凑。”
她一愣,唇齿里情不自禁漏出几声碎碎的细吟。
漪容羞耻万分,小声道:“我来月事了。”
皇帝正在揉捏的手一顿,抽了出来,在暗中打量她片刻,道:“那你还跑到京郊去。”
他的手转而覆在漪容腹上,暖烘烘的。
漪容仍是小
声道:“晚上才有的,陛下您别问了。”
皇帝一声不吭,过了片刻,严肃道:“下回要和朕说。你不舒服,怎么都不留一个服侍的人,要是夜里身上难受”
听皇帝这近乎训斥的语气,漪容扯扯嘴角。
几月前皇帝连月事是什么都不清楚呢。
漪容道:“我几乎从不会难受的,您不用担心。”
皇帝一怔,突然察觉了不对劲。
有一回她在他面前疼得脸色煞白,后来她就没有因此难受过了,至少他没有发现。
“在行宫里你怎么难受成那样?”
漪容已经很久不去想那段日子了,皇帝骤然提起,她顿时觉得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