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片刻,轻描淡写道:“是坐了十几日的马车后太累了,才会身上难受的。陛下您今日来,原本是想和我说什么呢?”
皇帝幽幽看了她片刻,道:“你有不想回答的问题时,就会转移话题。”
漪容烦闷极了,真想坐起来将当时的真心话全部告诉皇帝。
但要是吵闹起来,只是惊动睡莲行香还好,万一把母亲和伯母吵醒就完了。
她背过身,闷闷道:“我说的便是真的,陛下若是觉得我在骗你,那也没有必要问我了。”
漪容越说声音越低,像在埋怨。
郑衍却莫名受用,轻轻将她脸转过来,道:“气性真大!”
他轻咳了一声:“朕是要告诉你,因着拖延了时日,在年前办封后典礼太过仓促,等到天气暖和些吧。”
漪容点头,道:“陛下安排便是。”
“过两日朕便下旨。”他补充一句。
漪容再次点头。
这桩事她也改变不了,何时下旨何时典礼并不重要。
夜色深沉,漪容被皇帝抱在怀里说话,问她这几日在家里都做了什么,她一边回答,一边有种快要出汗的感觉。她忍了忍,还是道:“陛下,您能不能将炭火熄了?”
皇帝立即起身灭了火,重新上榻,道:“睡吧。”
漪容脑袋伏在皇帝胸膛前,感到他胸前的微微震动,闭上眼很快沉入了黑甜梦乡。
她心里惦记着要早起把皇帝赶走免得被人发现,天蒙蒙亮时就醒了。
身边已经空荡荡。
屋内依然温暖如春,炭火燃烧。
漪容慢吞吞回到床上补眠,天彻底亮了后睡莲行香来服侍她洗漱。漪容在用早膳时旁敲侧击了好几句,见母亲和伯母都没发现昨夜皇帝来过,放下心来-
皇帝回宫换了朝服上朝,下朝后他如常回到了东堂里,命在外等候的大臣一个一个进来回话。
在第一个进来之前,他摩挲手指,笑了一下,很快便恢复一贯的冷峻,沉着听大臣回禀。轮到皇帝的堂叔郑平时,他先回禀了这些时日由大长公主处开始查的贪污受贿,见皇帝颔首,显然是满意进度,他踌躇片刻,不知该不该说。
“您有话便说吧。”
郑平知皇帝对他们这些宗亲长辈还算敬重,露出一个笑容道:“也不是别的事。陛下,关于立后的事,还望您再权衡一二。臣并非指责路氏,可她毕竟曾为臣下之妻,更有美色祸国之嫌,陛下如今一切得来不易,若因一妇人望您三思!”
“您严重了。所谓红颜祸水不过是因她的君主懒怠,即使没有后宫照旧昏聩,在您眼里,莫非朕是这等无能之君?”
皇帝似笑非笑道,目露鄙夷,显然对他话里的无能君主相当不屑。
郑平讪讪,被皇帝当面驳回后颇有些战战兢兢,回府被夫人劝诫了好一会儿,让他别管皇帝的家事了。
两日后,立后旨意下了。
而在下旨前,立后的风言风语早已由北向南,渐渐传遍了大燕国境,偏远海边亦有传言。
第46章
夜色如墨,一灯如豆。
远远传来海浪击打礁石的声音,海潮汹涌,随着夜风敲打着站在窗前的崔澄的耳鼓。
他临窗而立,一片黑黢黢中,靠岸的海面上停着几艘大船,船舱闪动点点火光。
崔澄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是轻轻的动静,一转头见是一个衣着不端的年轻女子进来,神色瑟缩,颤抖地走到桌案前,在崔澄冷冽的目光下倒茶,露出的一截手腕上满是青紫的挨打痕迹,向他走来。
他制止道:“不必。”
那女子停了脚步,也不说话,面露哀求。
崔澄指了指角落上的一张矮椅,道:“你可以在此安置。”
她感恩戴德地拜了拜,依言去角落里,慢慢闭上眼睛。
崔澄和衣躺下。他猜大约是船上几个老大觉得他应该得到犒劳,让此女来服侍他。这些不知来历的女人,在作风类似盗匪的海商手里命如草芥。他看不惯,但阻止多了必然暴露,现下更是不知该往哪里去
从行宫逃离的时候,他漫无目的,所幸有一匹骏马,身上还带了银钱。没日没夜往南逃亡两日后,他感到身后若有若无的追踪彻底没了。
崔澄松了一口气,皇帝或许暂时放过他了,心内却更是茫然。
当夜在一偏僻镇上的客栈落脚,晚膳时有三个大汉一桌,热情邀请他一道用,不断请他饮酒。
若是早前的崔澄,多半就高高兴兴饮了。
如今他连亲爹娘都知道不可信,哪里还会信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他思索片刻,猜到是自己的马和衣裳太过惹眼,露出富贵。放眼他走过的地方,极少有人骑马,多是用牛或驴代步。
崔澄一口没饮,假意喝醉伏在酒桌上,没一会儿就被两个壮汉拎起来上楼摔在他们厢房的一角。
三人商量好在客栈掌柜那对年老夫妻睡下后就把他宰了,夺了他身上衣服和马匹就走,又开始说起这一行外出的目的。原来是这三人的一个族兄在老家犯事,一路南逃到了曲州做了海商下面的水手,前阵子在一次斗殴里重伤身亡,船老大还算有点人情,命人将遗物寄回给他家中,附了一封书信若有亲戚兄弟要来也愿意接纳。
出海风险极大,虽赚得多,但在海上不受官府制约,船上的争斗,船和船之间的火并,海上的疟疾
生死有命。
几人一会儿做梦在曲州发大财后娶几个美娇娘,一会儿畅想自己统一曲州海商做海上霸主,一会儿又担心万一死在海里不能葬入祖坟怎么办
说来说去,又说到要杀了地上躺着的这小子,抢完银钱便走。
壮汉们停嘴后,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几声狗吠。
崔澄屏住呼吸,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时突然暴起,一把勒住打头壮汉的脖颈,那人发出杀猪般的一声惨叫,唬得坐在床上的两个男人连忙走过来。
三人虽然身强体壮有些拳脚功夫,但和正儿八经学过武艺进过禁军操练的崔澄根本比不了。一阵哐当动静后,崔澄抹了把脸,看向闻声赶来的老掌柜。
老夫妇气喘吁吁,看着血气呼啦的崔澄吓傻了。
崔澄兀自走到床榻之后,翻他们的行囊,翻出了船商的信件和他们的路引,不由攥紧。他身上没有路引,更不能去官府里办理,这几日都是侥幸跟在人后面混出城的。
他一顿搜刮,将书信和路引收在胸前,几个银钱则是扔在了老夫妇面前,硬了语调道:“不想惹事就一道将人埋了。”
夫妇两这才意识到躺着的三个人都已经没命了,老妇人一口气上不来险些昏死,老翁扶着她
颤颤巍巍跪下求饶。
崔澄冷着脸,叫老翁随他一道去抛尸。
所幸这家破旧客栈只有他们四个客人,老翁用驴车装了三个人的尸体,和崔澄一道趁夜到了不远处的密林里。
崔澄解下身上佩着的匕首,一声不吭地挖坑。
老翁在一旁两股战战,这个年轻人面无表情,却和他傍晚来投宿时彻底变了个人,叫人望之生寒。
天蒙蒙亮时,崔澄将人埋好坐驴车回到客栈,抱臂守在房门口看着老翁清理干净血迹后,趁着天色还未大亮,骑马离开了小镇。天大地大,他既然顶了壮汉的名字路引,索性沿着他们的目的地而去。
马匹惹眼,崔澄转日就卖了马,也不再住店,风餐露宿。
他不愿再去想旧事,每日都埋头赶路,到了曲州的时候,昔日那个风流俊美的富贵郎君已不见了,转而代之的是一个衣裳破破烂烂让人信服他就是来投奔的人。
除了比旁人白些,手脚粗糙说话暗哑都和这些做苦力的人差不多。
起初他上不了船只能在码头上做活,崔澄并不在乎,左右他并不想发大财娶美娇娘。待了几天实在不习惯想走又不知往哪里去,打算赚些路上嚼用再说,找准机会在小管事面前露了一手功夫,得了上船做事的机会。
崔澄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匕首,闭上双眼,恍惚浮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坐在树树繁花的庭院里清凉石凳上,白玉般的手摇着绣美人图的团扇,突然指指树上开得热热闹闹的石榴花道:“这花快要谢了。”
崔澄道:“这有什么,明年还会再开的。”
她转过脸,目露哀伤道:“不会再开了,即使再开,我也见不到了。”
他扫视一圈,这是观贤院里的庭院,他从小长在这里,她是他的妻子,怎会看不到明年要开的花呢?崔澄皱皱眉,问道:“你怎么了,可是心情不愉?”
她不语。
崔澄揉了揉眼睛,只觉妻子的面容蓦然间模糊起来。再次放下手,什么异样都没了。
白的脸,翠的眉,红的唇,天仙般的一张脸,似泣非泣。
他脚底下仿佛生了根不能动弹,焦急问道:“是谁惹你不高兴了?你只管告诉我,还是我哪里叫你难过了?我定是无心伤你的。”
她展颜,如同飘荡一般走过来,冰凉的嘴唇贴上他的面颊,瞬间消失不见了。
崔澄猛地惊醒。
室内昏暗,只有海潮呕哑嘲哳。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到了早晨,虽是冬季,曲州却是日光灿灿。崔澄从低矮屋舍里出来,这一片屋子都是名号叫做周老大的人地盘,见有人神情兴奋地在大声聊天。
他停下脚步,抓住一人的手臂,问:“你说什么?”
那人赔笑着叫他:“大柱哥。”
崔澄面不改色地应了,问:“你方才在说什么?”
“我说,城里最新的消息,新皇上光棍二十几年要娶媳妇了!”
一旁几个壮汉都哄笑起来,有人讥笑道:“你当是你自己娶媳妇啊!人家陛下娶媳妇的事情叫做立后!”
还有的都不知道已经换了皇帝,连忙打听:“什么新皇上?前一个什么时候驾崩了?”
崔澄一时茫然,立在原地许久,才问道:“皇后姓什么?”
最开始回答的男人挠挠头,道:“这个倒是想不起来了,就记得人说新皇后祖籍是南边的,以前还嫁过人呢!”
“还嫁过人?”
“那怎么了?你村里的寡妇难道不找男人了”
那话多的看出崔澄脸色不对,心里惊讶正要开口,崔澄道:“多谢告知,我今日得去城里办事,这就走了。”
他走远后,那几个男人又聚在一处说话。
“杨大柱刚刚谢我啥?”
“你管他呢!要我说这小子以前肯定是读过书的,讲话酸不溜丢。”
崔澄一路向城内走去,许久没有走这么快过了,心跳快得几乎从嗓子眼里,走到城内一间酒楼后,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清了。
身边几桌的食客都在聊皇帝立后的事。
曲州是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几百年还是化外之地。但皇帝要立后的女子竟然是个二嫁妇人,怎不叫人啧啧称奇。
毕竟是皇家的事,这些人也不敢大庭广众就扯什么脏的臭的,只是各个神情兴奋。
城中消息更多,你一言我一句说着皇后路氏。
崔澄手扶着桌沿,一时半会儿竟没有力气站起来,整个人冷汗涔涔,因着风吹日晒而粗黑的一张脸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恍惚里她又朝着他笑。
再眨眨眼,如梦幻泡影,只有大肆谈笑的食客。
她要当皇后了。
崔澄水津津的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招手点菜。
没一会儿旁边一桌闹了起来,几个黝黑精瘦的男人大声嘲笑一个文士模样的青年男子。
那青年涨红了脸,嘟囔道:“我真当过皇帝的幕僚。”
“哦,那你怎么没在京城享福啊?”
又是一众哄笑。
崔澄放下筷子,仔细打量一二,此人眼神清明手脚稳当,不像痴儿。他学着那日三个壮汉邀他同食的话,将此人请来,互相报了姓名。
他还真姓杨,名叫杨炯。崔澄压低声音,状似无意和他打听了几句,他从前有皇后姐姐国公父亲,自己又在禁军中,对皇帝在瀚海做了什么有些了解,但这偏远之地普通苍头是不可能知道的。
而杨炯却连细节都清楚。
崔澄定定地看了他几眼,又得知他是去年年底才离开皇帝身边,沉默片刻后要了一个楼上雅间。
一进雅间坐下,崔澄掏出沉甸甸的银钱推给他,直接道:“先帝当真是猝死的?你可知情?”
杨炯大惊,张口结舌道:“你是何人,怎生问起这些?”
“你又是怎么离开皇帝身边的,莫非是你自己走的?”
杨炯脸色一红。他从小家贫,嫉妒范英的母亲可以代掌王府府务,料想贪了不少银钱,有日便在皇帝面前告了一状。
然而皇帝直接命人将他押送回了原籍。
他含糊过去,追问:“你问这个做什么,你有什么谋算不成?”
崔澄不答,二人继续试探几句,发现都在周老大手下做活,只不过从没碰面过。崔澄一直不肯说自己目的,杨炯反而几乎恳求地请他快说。
这个人目露精光,一定或多或少知道些什么,且不是他自愿离开的。
当然了,不可能尽数清楚。不然皇帝不会放他走。
但他对皇帝有怨气。
崔澄很快便做出这个判定,一时踌躇是否要将自己的事和盘托出,来从杨炯的口中换一个真相。但交浅言深总归不妙,今日暂时作罢-
小雪飘飘,皇帝再一次秘密出宫,乘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到了路府门口。
临近年关,路宗还真有些账务要查,恰好在门口和皇帝碰面,一时惊讶地说不出话,回过神就要下拜,被内监一把搀扶住,朝他摆摆手,意思是进门再说。
进门后路宗连忙补上行礼,皇帝朝他略一颔首。
得了皇帝的点头,路宗已是受宠若惊,又想到皇帝定是来看他侄女的,也顾不上合不合礼仪,命小厮赶紧去传话,让她来迎接圣驾。
郑衍抬手拦了拦,道:“不必了。”
他上回听漪容说她的待嫁日常,说了一会儿她就嫌热指使他灭了炭火,过后便睡着了。想到此,不由好奇漪容此时此刻在家里做什么。
那小厮也机灵,悄悄跑远找人打听了,他们家这位贵人正和邓夫人,乔夫人一道在外面吃酒说笑,立马跑回来回禀,得了内监的赏笑得见眼不见牙。
皇帝微微挑眉道:“这么冷的天。”
路宗解释道:“陛下,她们一道吃些黄酒,在外边也有挡风褥子,并不会冷着贵人。”
皇帝没再说话,只是示意他在前头领路。他命令了不准通报,路宅的仆婢多是皇帝命人置办的,也就没人去通传。
一路到了后花园,还没走近,就听到一阵清脆的笑声。
皇帝停了脚步,立在一棵树后。
亭子三面挂了挡风的厚实褥子,炭火围绕,桌上摆着几碟下酒的菜。漪容穿着玉色的袄衫坐在母亲和伯母中间,笑眯眯的。
郑衍眼力耳力都很出众,没一会儿就弄明白了她们是在外赏雪。
红泥小火炉上温着
黄酒,三人又玩起酒令。
漪容饮了一口编了句歪诗,哈哈大笑,笑倒在她伯母的怀中,仍是吃吃发笑,耳珰一晃一晃。她伯母拍着她的背,虚虚点点她额头,笑骂了一句。
他从没见她如此高兴过。
她心情如此愉悦,他应该跟着高兴的才是,但不知怎的,心窝深处却微微发颤,并不舒服。
为何她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会笑得如此神采飞扬,让人远远看着就知道她很轻松,很自在。
一旁的路宗抬手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
乔夫人也就罢了,身子不好,酒也没喝几口,坐得端正。他那夫人嘴巴一张一合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这般啰嗦,实在丢人。
不过片刻,他就想到皇帝也不是来看他夫人的,再去看漪容,吓得险些原地跌倒。
他这侄女脸看起来已经红了,手上拿着一只糟鹅掌在啃。
在自己家里玩玩闹闹路宗从来不管束,左右也没外人瞧见。但这可是在皇帝面前,陛下会不会觉得侄女不够端庄?
见漪容已经站了起来亲自给两个长辈倒酒,再一看皇帝面沉如水,路宗连忙道:“陛下,不如我们过去吧?”
皇帝颔首。
路宗照旧引路,咳嗽了几声,终于叫亭子里说说笑笑的主奴都注意到有人来了。
几人都是吃了一惊。
尤其是漪容,她看着郑衍和伯父一道走来,嘴唇微张,被伯母拉了一下才行礼。
郑衍抬手免了,却并不开口。
他不说话,一时后院静了静。
原本他想着见了她母亲,总要过问几句她的身体,也算是做人女婿的礼数。
但他心里憋闷,过了片刻见人都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才朝着乔夫人颔首,问道:“乔夫人身体可好些了?”
乔夫人正垂着眼用余光打量皇帝,见他英眉星目,虽面冷些,却也是个顶顶俊俏的青年郎君,被他一问,答道:“多谢陛下垂问,托您的福,臣妇这身子已经好多了。”
皇帝点头,庭院又陷入了一片沉寂中。
乔夫人猜皇帝或许是见到了她们嬉闹,心里不愉,想让女儿在他面前解释解释,又想到皇帝肯定是来找漪容的,轻轻扯了漪容一下,道:“陛下,外边天冷,让漪容陪您进去烤烤火,您看可好?”
郑衍淡淡地“唔”了声。
漪容耳垂微红,走到皇帝面前屈膝行礼,示意他跟自己走。
这在寻常尚未成亲的男女里,是不可能发生的,但谁让他是皇帝,漪容抿抿唇,将他领到自己的闺房去。
室内温暖如春。
漪容进屋先洗了手脱下外衫,才去看已经坐下的皇帝。
他似乎心情很不好。
漪容朝睡莲行香呶呶嘴,示意她们退下,走到皇帝身边坐下。
“不准朝人噘嘴。”
漪容不以为意道:“陛下,她们两个是我的婢女,我朝她们噘嘴是吩咐她们罢了。”
皇帝默了片刻,道:“你身上有股酒味。”
漪容平时里很少饮酒,如今后劲上来了一颗心狂跳,声音大到她伸手捂了捂。
她朝皇帝吹了口气:“是吗?”
话一说完,漪容就手撑额头,真是醉了,才会做出这调情一般的举止!大约皇帝又要一顿歪缠,还会说什么是她自己凑上来。
漪容呵呵笑了两声。
半晌没有动静,她睁大眼睛去看他,却见皇帝仍是面色沉沉。
她迟疑片刻,极力叫混沌头脑清醒些,问道:“陛下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没有。”他很快否认了。
漪容捂着心口,闭上眼睛,面容酡红。
她想了好一会儿,突然想到一个可能,顿时酒醒了。
是皇帝见到她方才的笑闹不高兴了。
她心跳怦怦,克制不住冷笑一声。
第47章
漪容转过脸去,他的脸逼得很近,还未开口,脸颊就感到他扑面而来的炽热气息。
她顿觉颤栗。
漪容迟疑,手仍按在扑扑乱跳的心口,看着皇帝说不出话。
若是和皇帝争执起来的动静惊动了长辈怎么办?被母亲和伯母骂几句事小,又要惹得母亲为自己担心得吃不下饭那就不美了。
漪容不甚清醒的脑袋慢慢转着,眼睛雾蒙蒙的,一眨不眨。
皇帝原本阴沉着的脸浮起若有若无的一个笑,嘴角飞快动了动。
他捉住她按在心口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捏了一下,低声道:“朕有什么不好?”
雪渐渐大了,挦绵扯絮,将窗户映得皎洁明亮,声声拍窗。
漪容却顾不得分神去看,和皇帝四目交错,低声道:“陛下,醉的是我,您又没有喝醉。”
她记得上回皇帝喝醉了,夜里来找她就是问这个。
皇帝“嗯”了一声,伸手轻抚了一下她酡红的脸颊,道:“你说说看。”
漪容被他困在软榻和他怀中,想动一动都不行,推开皇帝道:“既然您问了,您叫我好好想一想。”
郑衍默不作声,缓缓松开了她。
漪容脑袋往后仰,闭着双眼,酒意在周身流淌,暖洋洋的,怎么也想不到皇帝好端端的怎么又问起这个问题。她忽然想到自己方才推测的那个可能,问道:“陛下是瞧见什么了如此不高兴?”
她顿了顿,又道:“陛下放心,我和母亲伯母也不是经常在一处玩闹,只是偶尔乐呵罢了,进宫后自然不会了。”
郑衍却道:“朕什么时候说过不准你喝酒玩闹了?”
他略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道:“你要是想让朕陪你,朕也会陪。”
说完郑衍便等着漪容的回答,好一会儿都没听到回答,斜睨一眼,漪容脑袋抵在墙上,闭着眼睛,呼吸比平日里粗重几分,像是睡着了。
一张俏脸上酡粉生晕,发髻后的一朵珠花已摇摇欲坠。
原来她醉酒不哭不闹,只是犯困。
皇帝静静看了片刻,只觉得心中被什么盈满,又爱又恨,见她这模样又觉得很是好笑,抬手给漪容固定好了珠花。
他凑过去,轻轻啄了一下漪容的嘴唇。
她唇畔带着香甜的酒气,还有微微的湿意,原本只是亲一下,忍不住又启开了她的唇瓣,不停吸吮。
漪容并未真的睡着,脑中晕晕乎乎,过了好一会儿意识渐渐回笼。皇帝动作虽不激烈,却像是要将她吞下去似的。她身上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不知怎的心跳突然大作起来。
又有点忧虑长辈们在外还不知怎么想呢,更觉心虚,伸手推了推皇帝。
正缠绵时,门被敲响了。
“陛下,请您恕罪,能否让漪容出来片刻?”
是邓夫人的声音。
二人一僵,漪容回过神立即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妆台前扶了扶发簪,也不去看皇帝,回了一句“就来”,从层层屏风珠帘隔开的卧房里走了出去。
一出门便是扑面而来的风雪,漪容不由瑟缩,人瞬间精神不少。
邓夫人挽住她的手臂走到厚实帘子遮挡的避风处,先笑着说了一句:“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喝酒上脸。”
漪容见她大有扯几句自己年幼时光景的意思,抢先问道:“伯母有何事?”
“陛下带来的宫人我都请去花厅喝茶了,但雪下大了,再过一个生辰也是晚膳时辰了。我想着,你一会儿就去问问陛下是否赏脸在咱们这里用饭?只是我们这几人平日里也见不到宫里贵人,何况陛下,怕我们说话举止太过粗鄙和陛下同席反而惹得陛下不快。我是想着让你们二人在屋里吃了,你伯父又说这样显得我们不尊重五娘,你一会儿就去问问陛下愿不愿意赏脸,他若是肯在我们府里用膳,我让厨房里的立马准备起来,不然烧菜要来不及了。”
邓夫人一口气说完了一长串。
漪容笑道:“伯母您去吩咐厨房吧,若是陛下不赏脸,我们一块热热闹闹吃一顿就是了。”
邓夫人琢磨了一会
儿觉得有理,自家人又不是配不上一桌丰盛酒菜,又问:“陛下可有什么忌口,平日里爱吃什么?”
漪容正想回答,转念一想若是说了,岂不是等于告诉伯母自己经常和皇帝一道用膳?
她在长辈面前总是有些害羞的,何况皇帝也没特殊偏好,就摇摇头。
邓夫人操持宴会席面惯了,一下就想到几个适合招待青年男人的菜色,见漪容脸仍是红通通的,灵机一动道:“不如你亲自做一个菜吧。”
她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低声劝了好几句,看漪容始终不说话,人看着有些迷迷糊糊,轻轻拍了她一下,叫她回答。
漪容摆摆手道:“我的手艺哪里敢下厨?伯母你不是要去亲自吩咐厨房吗?”
路家教养女儿自然灶上功夫也是会些的,只是漪容一向对此不感兴趣,上回说给裴静绮做点心也是用醪糟做了碗甜汤,这些玩意也不好意思端给皇帝。
她也不乐意。
邓夫人翻来覆去叮嘱她一定要问皇帝愿不愿意赏脸留下若是留下了晚膳摆在何处,才急急忙走了。
漪容朝候在廊道上的婢女笑笑,温声叫她们都回屋歇着去,自己也回了卧房。
不等皇帝开口询问何事,她主动道:“陛下,我伯母问您是否愿意赏脸留下用晚膳?”
郑衍点头,随意道:“你陪着朕就好。”
漪容也不确定他有没有听清楚她和伯母的对话,摇铃让睡莲进来,让她去转告邓夫人一声。
皇帝看着她有模有样吩咐婢女,不由轻笑,等人退下后,慢悠悠道:“不是还叫你为我做一道菜尝尝吗?”
漪容道:“我手艺平平还是不嫌丑了,陛下今日来看我可是有何事宜?”
她忽地想起皇帝说她有不想回答的问题便会转移话题,脸色微窘。
郑衍无所谓道:“不做便不做吧。”
窗外突然啪嗒一声,像是雪压断了树枝。
漪容道:“陛下,您今日来可是有事?”
皇帝淡淡道:“马上就是年关了。”
她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
“你年节里预备做什么?”
漪容笑道:“我家亲眷前几日来了信,说是路上下雪走得慢,但估摸着明后天也都到了,到时候一家人一道守岁放烟火,陛下您呢?”
皇帝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道:“祭祀。”
说完,漆黑的眼珠定定看着她。
莫非皇帝是想让她进宫陪他,或是想叫她开口提出邀请皇帝来路府过节?
想想皇帝届时肯定是一个人,他的弟弟好友也都有各自的家人,不会在年节的正日子进宫。
但不论是舍了许久不见的家人进宫陪皇帝,还是请皇帝前来惹得亲戚们都战战兢兢不自在,她都不愿意,笑了笑道:“以前是听说过陛下新岁要祭祀天地,过了年也要正式改元了吧?”
皇帝淡淡道:“朕选了建昭。”
漪容在嘴里念了两遍新年号,还没开口邓夫人又命人送来点心,恰好将这话题混了过去。
她吃了块点心,饮酒后脑子始终有些混沌,今日本来和母亲伯母好好的赏雪赏梅被皇帝打断了,也懒得再去琢磨皇帝的心思。
二人之间沉默了片刻。
郑衍捡了块甜滋滋的点心喂给漪容,看她乖乖吃了,又低声问道:“朕有什么不好?”
漪容反问:“有谁说您不好了?”
从他见到漪容在亭中笑得畅快起,就十分憋闷。
她在他面前最高兴时也就是弯弯唇角或是扑哧一笑,哪有哈哈开怀过,哪有笑得腰都直不起来过,不免又疑心她对现状还是不乐意不想入宫。
他出宫看她,她都是高高兴兴的。他不是不准她高兴,但她似乎根本不在意他独自一人在宫里做什么,也没有丝毫惦念
但这点心思说出来,他自己又觉得叽叽歪歪,还十分丢人。
皇帝便沉默了。
漪容索性站起来道:“陛下不是前几日还问我在家里都做什么?这两日我伯父在外收了一本棋谱给我打发时间,我母亲身子不好不能长时间坐着,另两个长辈不擅此道,不如您陪我瞧瞧?”
皇帝微微挑眉,应好。
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屋内暖融融一片。两人头并头看了一会儿棋谱,漪容摆出棋盘请皇帝手谈一局。
她不知皇帝水平如何,想他若输了怕是面子上不好看,悄悄让了几步,没一会儿却发现皇帝也在不动声色地让她,不由扑哧一笑。
郑衍见她露出灿烂的笑容,唇角上翘,道:“罢了,都不许让。”
等晚膳的辰光就在对弈里度过,一到了酉时就有仆婢进来摆膳。
路府的厨子知道是皇帝要用,使出了浑身解数,精心整治了一桌佳肴,无一不色香味俱全。
皇帝对吃的向来不挑剔,安静吃完后就看着漪容,笑道:“进宫后还是让朕尝尝你的手艺,朕听说你给裴氏都做过点心。”
漪容莞尔:“若是陛下乐意吃甜的话。”
雪窗如昼,看着明亮实则已是点灯时节。
漪容站起来道:“陛下,时候不早您该回宫了,不然雪天路滑天又黑,路就太难走了。”
皇帝应了一声,却拉着漪容的手走到一扇大屏风后,抱着狠狠亲了她好几口。
她脸又红了,状似薄醉,说出来的语调都比平时软上几分:“陛下,您真的该走了。”
“也就你会赶朕,”皇帝刮刮她的脸,“不用送了。”
漪容扯着散乱的衣襟,发丝垂落,小声道:“我这样子也没法送您出去。”
郑衍一听便更不想走了。
她抿抿唇,又推了推皇帝,总算将人赶走,叫睡莲过来给她重新梳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乔夫人请她过去。
母亲和伯母都在,问她怎么也不送送皇帝,漪容便说皇帝执意不要她送。
二人没再说什么,若是寻常女婿总要再打听几句两人关在房里说什么了,但话又说回来了,寻常没成亲的女婿哪里会让他进姑娘的闺房私下待着?
漪容除了脸红并无异样,两位夫人便让她回去了。
到了夜里,漪容始终翻来覆去睡不着。
今日和皇帝相处,大体称得上愉快。
但她从前和任何人相处,都不至于睡觉前还要回想琢磨一番自己有没有做错的地方。
这就是皇帝的“不好”了。
漪容叹了口气,和皇帝相处总是要提着精神,醉酒都要尽力清醒应对。
今日可能的争执都被她忍下,糊弄过去了,皇帝也没纠缠。
思绪纷纷乱乱又想到从前,他那时候似乎从不在意她高不高兴,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她翻了个身,伸出一根手指滑过床帷上绣着的碧绿色草花。
一时觉得就这般和皇帝在宫里过一辈子也很好至少她享受到了荣华富贵,一时又觉得他们之间还有许多许多隔阂根本无法消弭,一时又想起皇帝从前对她的种种折辱。
漪容一夜没有睡好,梦里醒转好几回。
转眼,路家的姐妹,叔伯姑侄,她名义上的弟弟都来了。
路宅里热热闹闹过了年,她和堂姐妹多年不见,生疏了几天就很快重新亲密起来。
年后不过三日,宫里有几位女官来路府,教她宫廷礼仪和皇后职责。
前者漪容一向做的很好,叫人说不出任何不妥当,她索性叫想学的姐妹一道来学。至于后者,她才知道皇后要做的事哪有如皇帝所说的这么简单,要操持要接见的人事数不胜数。
幸而来教习的女官们态度都十分亲和,讲得很是详细。
漪容虽觉得头大,还是每日认真跟着学习半日。
旨意都已经下了,学不好日后就是她自己丢人了。
如此平平静静过了几天,她上午跟女官学习,下午便和母亲伯母姐妹待在一块,漪容颇有些待不住了。
她在路家的时候,经常和父母亲一道游山玩水,在这京城的路家也想要出门走走。
漪容翻了翻最近收到的几打请帖,发现有一封宁王妃送来的。
上回见面,宁王妃虽然殷勤得令她不大习惯,但总归是个善谈好相处,也没过多心眼的人,身份也最适合,便叫人应下,准备后日去赴宴。
有个年长女官正想劝阻,被身旁年轻些的扯了扯衣袖,便作罢了。
寻常备嫁的姑娘是不好出门,但她们难道
真的要去管皇后?还是尽快收了这心思,别仗着皇后面慈心软就真的想管束她了。
后日雪霁,天气寒冷,去赴宴的人却是极多,几乎收到请帖的就没有不去的。
和上回相比,立后的旨意已下,旁人有打听到皇后要来的,有安排的便将先前安排的推了,不得空也要抽出空暇去赴宴。
这日在宁王府门口迎接的不少,看着一辆四周皆是英武禁卫严密护送的宽大马车停下,一个珠翠罗绮的年轻丽人被宫女搀扶下来,朝众人略一点头,微微一笑。
这气度和美貌让人群顿时静了静。
宁王妃率先上前,笑容满面地挽住她的手臂,一行人迤逦而行到了暖阁里,皆是被婢女服侍着脱下大氅披风。
这一回来了好几位辈分大的宗亲女眷,宁王妃作为主人,让人一一走到她面前来认识一番,如此便消磨了半日功夫。
到了午后,便有人陆续告辞。
年节大家都事忙,在皇后面前露脸过就可了。有些辈分大的宗亲女眷宁王妃不好托大,亲自去送上一段。
偌大的暖阁里人来人往,宁王妃去送原本坐在漪容右手边的裕王妃了,一时她身边都空荡了下来。
有人想上前陪皇后说上一阵,又怕做出头的被人说谄媚,不由在原地犹豫了。
存了心思的那几人不约而同去看漪容,见她神色淡淡,并不在意身边暂时空了也就罢了。
漪容无聊地观察宁王的几个妾室,皇家妾总归体面些,这等场合也有出来交际的,坐在角落里和人说话。
等宁王妃回来,敏锐注意到漪容的目光,苦笑一声,和漪容倒了几句苦水说平日里也不好管。说完她就觉得失态,掩了嘴和漪容道歉。
漪容隐约听过宁王风流,摆摆手说无事。
没一会儿,宁王妃又去亲送一位已经六十多岁的县主。
漪容朝来倒茶的婢女一笑,过了片刻突然回过神,想起了方才对视的一瞬这婢女神色有异。
似乎有些慌张
红润润的茶汤漪容一口没喝,甚至还没动过。她小心翼翼举起茶盏,在茶盏地步见到一张很小的字条,几个字挤在一起:可助你离京。
她眉心一跳。
再去看,方才那个上茶的婢女已消失在了暖阁里。
第48章
漪容呆坐片刻,已有不少人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立即就有个候立在旁的婢女上前,请示道:“贵人可是有何吩咐?”
她笑着指了指她身上的粉色裙衫,状似随意道:“你们王府里可是所有婢女都着粉?”
婢女老老实实回答道:“回贵人的话,内院伺候的婢女冬季穿粉,外院做杂活的着绿,至于主子身边有体面的姐姐,经常穿主子赏赐的衣裳。”
漪容点头,又问:“今日在暖阁里伺候的有几人?”
“这个”她面露为难,“奴婢也不敢确定个数,不然您稍坐片刻奴婢去问问?”
漪容知道她们这些婢女无非是听管事的吩咐,她若是在宁王府里真打听起来实在不妥当,笑道:“不必了。”
她将字条收好,让此人服侍她穿上大氅,走了出去。
如今她这身份,也没人多嘴当面问她一句要去哪里,漪容出门问了路,拒了别人要领着她去,旁若无人地去给贵客们带来的婢女歇息的厢房。
她也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左右谁敢议论?
漪容见了睡莲行香,立即吩咐道:“你们不论是谁,马上出去命我们带来的人在宁王府外找一个穿着粉色衣裳——罢了衣服可以换,一个身量约比我矮一个头,肤色白净,下巴上有个小黑痣的女人。再叫几个身手敏捷的潜入府内仔细搜寻,就说我要更衣你去替我拿新衣裳,快去!”
她一叠声吩咐下,睡莲点头,顾不上问发生何事就大步向外走去。
漪容看着睡莲离去的身影,手指碰了碰收在衣裳内的字条。
宁王妃不会来这一出。
漪容甚至偶然能看出她眼睛在说这一位比崔后好相处,而她当不当皇后和宁王妃毫无干系,毕竟宁王妃母家也不可能再出一个嫁入皇室的。
那是谁呢?
漪容想到什么,又快步将她没喝的茶水从暖阁里拿了出去。
她拍了拍额头,当时疏漏了,也不知道她出来这一会儿的功夫有没有人动过。
漪容递给行香,正色道:“行香,你却是要慢慢出去,拿稳了找几家医馆查验几遍里面是否有毒,一样不能被人察觉你究竟要做什么。”
她出行不只一辆马车,也相信行香有本事找到借口。
行香已察觉必然出事了,面色凝重道:“您一个人在这里可以吗?”
漪容笑道:“这么多人在此,谁敢当众对我不利?你去吧,不必回来了。”
她补充一句:“等我回府后,有事要同你说。”
行香将茶盏稳稳拢在袖子里,坚持送漪容回到暖阁才离开。
没一会儿宁王妃回来了,漪容笑道:“方才有个婢女上茶时不慎泼到了我就跑了,虽无事,我还是命人去追了,希望弟妹勿怪。”
旨意下来后,她便改了称呼。
宁王妃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漪容按住她的手,道:“这事没经你同意,还望弟妹勿怪。”
“也不必慌张,小事情罢了。”她莞尔,安慰惊惶的宁王妃。
宁王妃真的要被皇后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吓晕了,狠狠拧了一下自己。府里怎么会有如此粗手粗脚的奴婢,居然泼到皇后!
漪容见她吓到了,不免有些愧疚,温声宽慰了几句,宁王妃也渐渐平静下来,露出笑和她闲聊。
她一边应付闲谈,一边猜想给她送纸条的人有何目的。
真正关心她爱护她的人里,她最亲的母亲都不知道皇帝和她究竟有什么不堪,都觉得她往后人生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这个人是为她好,真心想要帮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临川大长公主的作风不是帮着人下毒就是破坏车马,不像是塞字条的。而且前阵子皇帝和她对弈时还提过几句政事,大长公主如今应该正为自家的事焦头烂额了。
那还有什么人,会看出她心内那点不愿意,敢冒着风险给她送纸条?他又是什么目的?
不过有一点那人倒是预料对了,她确实没打算让皇帝知道,才对宁王妃编了这样一个借口。
可他也没留下如何与他联系的方法啊
莫非就是等她去抓那个婢女?
今日宾客如云,似乎谁都有可能,甚至宁王妃才抱怨过妾室不好管束
暖阁内衣香鬓影,望过去皆是含笑的脸。
她心内有事,原想告辞了,但架不住如云贵眷们纷纷挽留,薄暮时分才携着睡莲告辞走人。
回到路府和母亲伯母一道用晚膳聊了几句后,漪容回到卧房,将屋内服侍的人都打发了出去,只留下睡莲。
她将字条抽出给睡莲看,简略地说了一遍。
睡莲倒吸一口冷气道:“那您不让人知道,还要抓住送字条的人,难道您还想着要走?”
漪容笑道:“你觉得此人会是真心帮我?我是要知道是谁在弄鬼。”
闻言,睡莲放心地拍了拍胸口,想了想又道:“姑娘,咱们府上最近宫里的人那么多,谁能有本事将您送出京城?指不定是故意挑拨您和陛下,不如咱们告诉陛下吧。”
“不行!”
漪容又重复了一遍:“不行。”
等禁卫抓到送字条的人带进来,或许瞒不过住在小院里的女官,漪容让睡莲装作抱怨将泼茶的话嚷嚷出去。
没一会儿就有个女官求见,欲言又止好一会儿说她这般做在旁人眼里便是不仁慈,漪容只说见不惯她直接跑了定然要教训一番,摆出一副不耐烦的脸色直接将人打发了。
她将字条收好,在房里来回踱步,总算等到了行香回来。
行香一进屋就道:“娘娘,奴婢知道了这茶水里的
古怪,但茶水已经没了”
“先不说此事,”漪容打断了她,“我知道你是皇帝派来的人,从前不敢信你,后来你愿意为我挡耳光照顾睡莲,我才将你当做自己人看,但是,陛下也照样是你的主子。”
“从前我也没合适身份要你效忠,今日问你一遍,你愿不愿意只听命我一人?我不准你告诉陛下的,你要保证守口如瓶。当然了,即使你现在答应了我,哪日又对陛下告密,我怕是也发现不了。”
她笑道,双目看向行香。
行香面露挣扎之色,过了片刻才跪下道:“除了巫蛊谋反等事奴婢还有家人不敢连累,其余尽听您的命令。”
漪容莞尔,将宁王府里发生的事情一一说了,命她不准回禀皇帝。
行香大惊,请漪容将字条拿出来一观,摇头道:“奴婢从没见过这笔迹。”
她又拿出带回来的茶盏,道:“奴婢跑了好几家医馆,用银针测了好几回都看不出有任何毒物的迹象。到最后一家时,医馆掌柜是个带着孙子的老翁,他和奴婢说话时,他孙儿淘气将茶水喝了,突然在地上打滚。”
漪容顿时瞪大了双眼。
“他在地上滚着又跳起来,说老翁去年丢的一角银钱就是他偷的,又说不喜欢寄住在他家的亲戚”
漪容急道:“那小童后来没事吧?”
“无事,说了几句后就清醒了,怕他祖父打他一溜烟跑远了,看着脚步很是利索的样子,奴婢又等了许久,看他无事才回来的。”行香道。
漪容挑眉:“难道这世上还有喝了就能吐露真话的药?”
她思忖片刻道:“也未必,说不定是叫人激发本性的。只可惜这茶水被他喝光了,不然我们还能私下试试究竟会如何。”
行香一阵后怕:“您若是大庭广众之下喝了,那真是完了。”
漪容笑:“能有什么事。”
话虽如此,漪容心下一紧,此人的目的莫非是要让皇帝颜面尽失?
毕竟她若和那小童一般将内心深处藏着的话说出来,那只会是皇帝相关了。
行香奔波了半日,漪容命人专门给她备了晚膳让她自去歇息。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漪容围着兽炉踱步,能拥有这种秘药的会是谁呢?
她来回走了好几圈,出门一日也终于吃不消了,在榻上躺下。
若是禁卫抓不到那婢女,难道就此断了线索?
她亦是无可奈何,今日在宁王府的人实在太多,又不能叫别人知道。
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别人在暗,也不知究竟是何目的?
夜深人静,漪容闭目养神,心里烦恼极了。
也不知怎的,偶尔闪过告诉皇帝请他严查的念头,都被她立即赶跑了。
不知过了多久,睡莲进来回禀道:“姑娘,他们在外和府内搜查了一圈都没有寻到人,奴婢想着您的意思是不能闹大就说无事了,打赏一番后让他们都回去歇着了。”
漪容虽有些失望,却也点点头。
“不过有个侍卫在宁王府一堵矮墙旁捡到了您说的粉色衣裳,觉得可能有用就带回来了。”
睡莲双手奉上。
漪容提起来用力地抖一抖,什么事物都无,又不死心地在衣裳暗处翻找,终于摸到了一张字条。
她看了一眼便收在掌心里。
烛火明亮,漪容沉吟片刻,突然出声。
“睡莲,若你认识一对恩爱夫妻,妻子被权贵强娶了,你会觉得那女人不幸或是仍在惦念前夫吗?”
睡莲低声道:“姑娘,这不就是您自己的事吗,您这让奴婢怎么说呢?”
“你说便是。”
睡莲迟疑许久,笑道:“或许会吧,不是还有首诗写的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吗?”
漪容莞尔,起身沐浴洗漱,便预备歇着了。
那字条上写着,日后有机会再联络。
想到此漪容不禁冷笑,此人藏头藏尾,特意选了热闹一天,不就是仗着自己没办法追查到他是谁?
他的目的,无非是让自己当不上皇后给旁人让位,或是让皇帝狠狠丢脸一回。
不说她没喝下的那杯茶,她若是在跑了,皇帝必然颜面扫地。
漪容静静思忖。
但此人手里有这种她从来没听说过的秘药,又能在宁王府里弄鬼,想必也是个有些本事的人。
或许真的可以借助他的力量
她趿拉上软鞋,掀开了一层碧玺帘子。
这屋里,只有她一人。
但这宅院里,有生死荣辱都和她息息相关的仆婢,有不远千里来给她祝贺的路家族人,有生养她的母亲
漪容的心忽上忽下,不知不觉走到了卧房门口。
倏然间,门开了,一阵冷风卷入,漪容忍不住颤抖。
郑衍微微一怔:“你怎的还没睡?”
“陛下怎的来了?”
漪容心脏狂跳,脸色煞白,皇帝莫非已经知情?
皇帝当她是被风吹到了,忙阖上门,拉着漪容的手回到了温暖的床榻旁,笑道:“傍晚时宁王入宫和朕请罪。”
“进宫请罪?”漪容很快反应过来,“陛下,我已经不生气了,想那婢女也是无心之失又一时害怕才跑了,您也不必去寻她了,让宁王他们也安心吧。”
说完,她仍是嘀咕了一句:“这也要进宫请罪吗?”
皇帝想起宁王在他面前还诉苦了几句,宁王妃因此和他大吵一架斥他过于放纵姬妾害得她有些事管不了,才会教出这等无礼奴婢来。
他不管别人私事,握着漪容的双手仔细端详片刻,道:“你没事吧,可有烫伤?”
漪容摇了摇头。
郑衍道:“无事便好。”
“你要习惯,”他又道,“要习惯你如今的身份。”
宁王进宫请罪便是理所应当的一件事。
漪容不由怔了怔,被握着的手暖洋洋的。
“陛下,您明日得空命人去宁王府说一声吧,不必找人了,请宁王夫妇也不用害怕。只是我当时生气,现在想想也觉得小题大做。”
她神色认真。
皇帝应了,转而和她说起别的事情,过了半晌,皇帝在她耳畔低声道:“再过一个月便是大典了。”
“是啊,很快了。”她听见自己笑着应和了一句。
第49章
方才开门虽不过须臾,漪容仍是看清了小雪飘飘落落。
她低声道:“这等小事陛下何必出宫一趟呢?我这段时日也不会再出门了。”
漪容的意思是请皇帝别再来了,他却理解错了,微微蹙眉:“是今日还有别的不愉快?”
“没有,”漪容摆手,“本来也不过是一件小事,我已经不气了陛下来看我还要趁夜赶回,实在不必。”
她也回回担心会不会被人察觉皇帝偷偷来过。
“下雪夜路很是难走,总有几步路是陛下亲自走的,太冷了,您真的不必再来看我的。”
再软的话漪容也说不出来了,双眼看向皇帝。
郑衍道:“朕不觉得冷。”
漪容一噎。
也是,皇帝从前在瀚海都待了十年,当然不会觉得京城冬天寒冷。
她不说话了,咬咬唇神色飞快闪过一丝懊恼。
他忍俊不禁,低声道:“你很怕被人发现?”
漪容心内微微叹气,坦诚点头。
“就算被别人发现了又如何?”皇帝反问。
他捧着漪容的脸,问她:“你觉得会怎么样?”
气息缠绕,漪容才轻轻“额”了一声,郑衍接着道:“你要习惯。”
还是要习惯身份。
漪容转了转眼珠,还没再开口,皇帝已经亲了下来。
郑衍从路府出来的时候,仍飘着小雪,天际已泛着蛋壳青,街上几盏灯笼在北风中晃晃悠悠。原本四散的宫人禁卫如流水般瞬间聚拢,围在马车旁。
他上了马车后,闭目养神。
雪花纷纷扬扬,如盐似絮,落到地上片刻就化了。
郑衍突然出声命令道:“叫人再去查宁王府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在宫里听宁王请罪时,他就觉得有怪异之处。
在她卧房里,他将她全身都看了一遍,找不出一丝烫伤或是挫伤的痕迹,确实如她所说的“小题大做”。皇帝倒不介意她这般,只是这和漪容平日里差别太大。
她往常一贯宽和,和婢女们都是有说有笑的。西苑里那两个奉命在夜里说嘴的宫女,她都帮着求情了。即使真被泼到,最多就是和宁王妃提上一嘴,还会叫她不必严苛责罚。怎会叫禁卫进宁王府内抓人?
郑衍想到此,微微皱眉,她平素太过心软。
这事定有不寻常的地方在。
那个婢女做的和泼茶应是无甚干系,但宁王夫妇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事,只是听漪容提了一句,去赴宴的其他人更是毫无动静。
皇帝一时想不到究竟发生了何事,只是他命令了此事要查一遍,翌日一早就有内官登了宁王府的门。
宁王夫妇一夜没睡。
二人大吵一架后宁王便进宫请罪了,出宫后原想训斥宁王妃一顿——连奴婢都管不好!但一回府,就见妻子脸色苍白,整个人和丢了魂一般。
府里没有人承认给皇后上茶时泼到她了。
能够进暖阁伺候的婢女都是宁王妃知道名字的,平日里也算有几分了解。这些人一个不少,不论怎么审问都没有一个认下此事的。
除了有个提了皇后向她打听过几句婢女衣裳的事。
宁王妃一时犯难,她自问平时不是那等动辄喊打喊杀难伺候的主,许诺了承认后不会重罚,可就是无人承认。心腹婢女提醒她也许是有不懂事的小婢闯进去才毛手毛脚的,她又叫管事们去全府挨个询问。
如此搜罗一遍,这些内外院的奴婢今天连暖阁都没进去过。
再查一遍暖阁内的奴婢,都能互相作证没有离开过,谈不上皇后所说的立即跑了。
于是再次分开审问,让她们指认,也没人说得上来。
宁王听了,命王府几个管事连夜再彻查一遍,查出了好几个平日里值夜经常喝酒的,聚在一起赌钱的,偷东西的可就是没有皇后所说的人。
这就只有两种可能了,要么府里混进来了别人的人,要么皇后厌恶他们王府,故意编的理由。
第二种可能一提出,宁王妃嚷道:“不可能!皇后性情温和,和我关系极好。她已贵为皇后,若真不喜欢我,哪有必要对我客客气气的?”
“你自己想想,莫非是你之前对皇后有过不尊敬?”宁王妃斜眼看向宁王,语气里含着淡淡的讥讽。
宁王皱皱眉否了。
那便只有第一种可能了。
这比府里有毛手毛脚不规矩的奴婢可怕多了。
宁王指责宁王妃管不好王府内务让人混进待客的暖阁,宁王妃辩解昨日宾客太多,谁还能让她们不带下人了?转而又抱怨宁王纵容姬妾她都管不了她们的小院
夫妻俩一夜没睡,天亮了想补眠时就听人回禀,宫里来人了。
宁王扶额:“皇兄对皇嫂真够看重的。”
“行了别说这些,你快想想怎么办?”
承认自己没找到皇后说的人?
万一皇帝打定主意要给皇后撑腰,在宁王府搜查一遍,那他们日后是不要做人了。
宁王不免有些埋怨皇后,宁王妃心中羡慕了几瞬皇帝对皇后的情意,就催着丈夫想想办法。
关键时刻还是宁王妃的心腹婢女出了主意,道:“倒茶不过片刻功夫,等闲人不敢直视皇后,皇后也不会盯着一个下人的脸瞧,咱们不妨就安排个人顶罪。内官见咱们府上有了交代,寻常是不会再多事麻烦皇后辨认,即使真又闹到了皇后眼前,除非皇后真的厌了咱们王府,不然即使认出不是,也会应下的。”
宁王夫妇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主意可行。
当即宁王妃就在昨日暖阁里服侍的婢女挑了一个,许诺了会给补偿,叫她先顶罪。传内官进来的时候,便说找到了,婢女扑通一声跪下请罪。
奉命而来的内官名叫王思振,他进来见宁王夫妇时没说什么,却命带来的人着重去宁王府四处打听了一下皇后昨日带来的人可有什么异样。
那犯错的婢女跪地连连磕头请罪,他知皇帝没有严惩的意思,就让人起来,和紧张的宁王夫妇说了几句便告辞了。
出了宁王府,有小内监回禀了皇后身边的两个婢女都出去过,第一个是去拿更衣的衣服,实际是叫人进来追查。第二个出了宁王府后便没有回来过,皇后回府时也没见人。
王思振眉头一皱,命人重点查清楚第二个去做了什么。
内官们办事很有效率,过了两日不仅查明了行香去做什么,还将行香去过的医馆都打探清楚了。办事时,行香不清楚漪容究竟是何用意,何况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总有看到她进了医馆的,便也没有封口。
除了最后一家。
她给了银钱封住那老翁的嘴,绝对不得说出那茶水的古怪。老翁见她衣裳气度不是贵人也是贵人身边的心腹,保证守口如瓶。
过了几日果然有人来问,看着也是豪奴。老翁便道孙子淘气喝了,无事发生。
如此,王思振将所有的事串起来,得出了一个结论。
宁王府的婢女翠莲第一回见到皇后过于慌张,倒茶时不小心泼洒出来,当时害怕皇后降罪就立即跑了。皇后许是觉得这婢女古怪,疑心茶水有异,就命心腹出去查验茶水,问了几家都没有查出毒。
如此,这事情,应是一个误会。
回禀陛下时自然不能直接说出结论,王思振将事情详略得当回禀了。
皇帝不置可否,命人继续盯着。
宫里在查此事时,漪容亦是有别的念头。
皇帝派来的禁卫虽然听她命令,但她若是多和他们说两句话都是怪事了,更不能像对行香一样,让她长久跟在身边不动声色展示些好处将她收服。
她命他们搜查,都只能找一个被茶水泼到的理由。找不到人也只能作罢,再纠缠下去只会叫人疑心。
叫皇帝疑心。
她以前要做什么吩咐婢女都能做好,实在不行请长辈出手就是了,如今却感到处处受限。
漪容命睡莲替她去宁王府跑了一趟,送了些礼宽宁王妃的心,请她不用再担心。
若是可以,她也不想将别人扯进来给她的行径遮掩。
漪容看着回来的睡莲,摇了摇头。
睡莲行香虽然很好,但她们都是未嫁婢女等闲都不能出门,也没有追查跟踪的本事,日后都要跟着她进宫的。她必须还有能用的,和皇帝和宫廷都毫无干系的人。
想来想去还是要请母亲帮忙。
漪容去找乔夫人,她不会说纸条的说事,只委婉说了几句想要手里有人用。
乔夫人半坐在榻上,叹道:“也是你上回出嫁时我没给你操持好,你等我想想经营你我嫁妆的人里有没有得用的。”
漪容笑道:“以前也没想过会有后来的事。”
她出嫁的时候,母女两的事情都是她做主,那时忙着给母亲看病,她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也没心眼多到想着要培植几个在府外的心腹。后来在崔家吃穿不愁,偶尔有妯娌矛盾崔澄都率先解决了,看管经营她田产铺子的人好生待着就好,她平常都不会想到要特意见他们。
乔夫人如今身子骨比之前强不少,也很少再有神志不清的时候,听女儿这么说,不免深深看了漪容一眼。她叫宋妈妈坐下,三人一道回想在外边做事的有
没有精明强干的。
最后是宋妈妈想到了一个人,说起来还是睡莲的堂兄,经营着漪容名下一间笔墨铺子,和他妻子都是经营有方又忠心的人。
乔夫人便命自己身边的仆妇出去亲自考察,确认了是一对能干又没有异心的夫妇,才找了个理由叫她们进来给漪容看看。
她见了李贵夫妇,大体上还是满意的。虽说他们也没本事找到那个送茶水的婢女,但出门活动活动还是很可以的,日后有事便能吩咐了。
此事一了,乔夫人请漪容过去,说了几句闲话后正色道:“虽说你安排好了人,但往后遇到什么事,能在宫里解决就不要带到宫外来。你长大了,既然懂了要有自己人,宫里也别落下。”
她叹了口气,道:“实在有什么事解决不了,不妨和陛下开口,他可是你的丈夫。以前那些吃药的念头,也不要再有。”
漪容乖乖点头应下。
乔夫人又不放心叮嘱了好几句,让她入宫就少惦记宫外的事,不要夹带不要在宫外筹谋。她自己亦是暗暗做好决定,日后不会轻易入宫拜见女儿。
漪容再次应下。若平静无事,她也不是喜欢折腾的人。
日子渐渐暖和,腊去春回,京城里外官和藩属国的使臣陆陆续续都到了,离漪容封后只有三天了。
这段时日她一直小心饮食,不知是否因为没再出门,那神秘的纸条再也没有出现过。她暂且不去烦恼这事,转而让人将伯父伯母都请来,说另一件她琢磨已久的事。
路宗和邓夫人来了,都先坚持给她行礼请安后才坐下。
漪容道:“等观礼后,伯父伯母都是要回到越州的。”
她这么一开口,夫妇俩即使不知她要说什么,也都猜到会是大事,点头应下。路宗得到的官职是个散官,不必上朝做事,他上回送皇帝出门时大胆问了一句是否需要留京,皇帝让他自便,便还是决定回到家乡。
漪容笑道:“据我所知,三叔,东林房一位堂哥等人都有官身,他们日后升迁考核,只要不犯大错,想来总归都是顺利的。”
闻言,邓夫人插嘴道:“这都是托您的福气。”
“是,”漪容点头承认,“所以侄女免不了要说几句,若有不对,还请伯父伯母指教。”
她顿了顿:“我们家日后会有不少这些好处的。这些事不必刻意求就会有,族中为官的不犯错就能平稳升迁,未婚配的儿郎姑娘的姻缘也会更好。我知伯父伯母都不是贪心的人,就怕有年少不懂事的轻狂起来,或是和我们家已经血脉疏远的,或是在外的奴仆用我的名号做些欺男霸女的恶事,那就很不好了。”
“希望伯父伯母回去后能约束族人,莫要作恶,若真有欺凌百姓的叫我知道,我是一定会说秉公办事,不可能叫人看在我的面上放过的。”
漪容说完,看着伯父伯母。
屋内沉默了片刻。
路宗回过神来,连忙道:“您放心,族长早就吩咐了暂时不要张扬,等我们回去后将话传到,绝不会叫族人跑去外头骄横的。”
侄女说的很对,已有种种无形的好处。要是仗着皇后的势为非作歹,不说影响宫里的侄女,也对不起先人苦心将路家经营成当地的名门。
邓夫人更是保证了一长串。
漪容清楚伯父伯母都是宽厚明理的好人,现在答应了回去就一定会约束族人。但她从平阳侯家的表姑娘变成谯国公府少夫人后,出门交际受到的待遇都有不同,更别说郑衍下旨后。
被外人捧多了,就怕偌大一个路家里有人心思不正,惹出事端。
她严肃地再说了几句危害,才命人送客。
路家亲眷在观礼后留几日便要回家了,漪容将自己的首饰珠宝拿出来,珊瑚玛瑙,赤金嵌宝,分了好些给未婚的堂妹当做添妆,给已婚的堂姐妹当私房,又把记在她父亲名下的小童叫来,叮嘱他好好念书。
最后留在路家的三日,漪容每日被女官陪着反复学习册封大典的礼仪,得空了就去陪伴母亲。
到了最后一夜,她早早就上了床榻,一时难以入睡。
心里那些深深的怒恨已不知不觉淡了,但她自己都数不清还存有多少怨气。她从小向往的便是父母亲这般的婚姻,品貌般配,志趣相投,一心一意,彼此尊重,甚至父亲还很听母亲的话。
偏偏皇帝是天底下最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更不用尊敬妻子的人。
她之前,分明是拥有她向往姻缘的。
漪容闭了闭眼,尽力回想了一阵皇帝这段时日的温和相待,仍是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看马上就要到平时入睡的时辰了,爬起来点了安神的香。
翌日,二月十七,春风里还残存着微微冷意。漪容一早就被叫醒大妆,由两位朝中高官担任的册使登门赐予她皇后金册迎接入宫,她换上皇后吉服,戴上礼冠,被迎入宫中。
一路上锣鼓喧天,街道遍是禁卫警跸。
锦旗猎猎,钟乐齐鸣,百官四夷跪拜。
端严肃穆的册礼结束后,皇帝和她分坐两辆轿辇,去往太庙祭告天地祖宗。
回宫后,才是真正的婚仪。
这座殿宇是历代帝王大婚的宫殿,寝殿内处处张灯结彩,亮如白昼。两只儿臂粗的高大红烛摆在床前,要一直烧到天亮。
宫廷女官围绕,其中一个满面笑容地递上合卺酒。
第50章
漪容不由扯扯嘴角,莫名想笑。
她悄悄抬眼看过去,在称得上巨大的双烛映照下,皇帝脸色略红,唇角亦是微微上翘。
二人饮了合卺后,女官恭声请帝后坐下,围着他们坐着的床榻撒帐唱祝词,声音悠扬,十分喜庆。
漪容是经历过一回的人,相比于正襟危坐的皇帝,看起来从容不少。
只是头上金光灿灿的礼冠实在太沉,她脑袋不由往后偏了偏,幸好只需要在重大仪式上戴。
她一动,皇帝伸手扶住她的腰。
漪容没想到和她并坐的皇帝竟然还能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连忙坐直了。
等喜庆的唱词结束后,郑衍问:“还有吗?”
女官们面面相觑。
若是寻常人家成亲,这时候就应该新郎出去向宾客敬酒,新郎的女性亲眷陪着新娘说话等新郎回来圆房。但皇帝立后已让百官朝拜过,而皇帝虽然在宫中有赐宴,但怎会再出去?洞房里更是没有尊长。
适才递上合卺酒的年长女官福至心灵,顿觉皇帝或是在催她们退下,连忙又说了几句道贺的话,领着众人告退了。
洞房满目皆红,层层红绡帐上金线绣着龙凤,富丽又庄重,登时只剩下几个角落里候命的宫娥,和静默对视的帝后。
皇帝定定地看着她,酡红的一张脸,如胭脂点玉。
漪容小声道:“陛下,我们先各自换了衣裳沐浴吧。”
他伸手摸了一下漪容的下颌,道:“好。”
漪容在外疲累一天,终于能将皇后的吉服礼冠脱下,立即站了起来,在宫娥的引路下向浴房走去。
汉白玉的浴池镶嵌着珍珠贝母,香汤氤氲,白烟袅袅。漪容在四个宫女的帮衬下才将沉甸甸的礼冠吉服解下,倏然浑身轻松。
一头青丝垂落在脑后,她朝镜中人眨眨眼,笑了笑。
今日过后,她路漪容正式成了郑衍的妻子,郑衍成了她第二个丈夫。
睡莲那日说的诗突然跳入她脑中。
漪容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有些奇怪,她怎会今日才想到这,分明早就已经是路人了啊
这一声叹息止于她的唇内。
在浴池中,她彻底松懈下来,被宫女服侍着度过了比往日漫长许久的沐浴,舒服得险些在香汤里睡着。
被搀扶出浴时,睡莲朝她挤眉弄眼,弄得宫女们都忍不住轻笑。
漪容本就因为热气蒸腾熏得两靥粉红,脸一下变得更红了。
一阵紧张涌上心头。
她被扶到布置成洞房的寝殿后,宫女都识趣退下了。偌大的寝殿只有她的脚步声,她抿抿唇,快步绕过十二扇美人图大屏风,向床榻走去。
郑衍也已经除冠换了寝衣,坐在榻上,见到她的身影,他英俊的脸上露出一个淡笑,朝她招手道:“过来。”
漪容快步走
过去,他又指着床榻内侧道:“上去。”
她又有些想笑,连忙忍住了,从皇帝身边爬到了内侧躺下。
他很快躺在她身侧,手指拨弄着她的头发,唇角止不住上翘,连带着平素锐利威严的一双眼也如冰消雪融般,含着笑意。
烛灯太明亮了。
漪容不自在地眨眨眼,皇帝低声问:“平常人家这时候应是做什么?”
她一怔。
“明知故问。”漪容盯着他的脸,一字一顿道。
皇帝大笑,漪容实在忍不住,脸埋在枕上扑哧一笑。
寝殿里只剩他们二人了,皇帝亲自动手将赤红的床帷放下,搂住漪容道:“睡吧。”
漪容错愕,回过神后连忙闭上眼睛。
今日种种繁琐又盛大的典仪下来,她疲惫极了,倚在皇帝身旁却怎么也睡不着。
明日中午宫里要单独赐宴给她的母亲,还有内外命妇,宗亲女眷,民间长寿有福的老妇人进宫拜见
她告诉自己需要尽快入睡,但闭上眼脑海中不断浮现白日里的光景。比如今日给她跪拜的百官里有她从前的公公,去太庙祭告的车马上陪伴她的女官恭恭敬敬告诉她本朝前几位皇后都只有百官朝拜没有番邦王室使臣来朝
她莫名清醒。
大婚的好日子,郑衍亦是睡不着。
怀中散着淡淡体肤香气的人还时不时动一下,几缕发丝轻轻柔柔拂过他的面颊。
他出声道:“你睡不着?”
漪容点头,想他看不见又开口道:“嗯,陛下也睡不着吗?”
“为什么?”
漪容思忖片刻,笑道:“许是因为白日里太累了。”
郑衍淡笑道:“今日礼节繁琐,但今日过后,你便是朕名正言顺的皇后,不必再顾忌任何,不用担心被人瞧见”
他语气里含着淡淡的揶揄,漪容心知不该,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蓦然间他的语调又严肃起来:“你也要相信朕。”
漪容迟疑片刻,尚未点头,听他继续道:“先前朕派去的人查到你还叫婢女去多家医馆查过茶水,所幸无事。你大可以直接告诉朕。”
她坐了起来,怔怔道:“您还叫人查过?”
他说所幸无事,应是行香封口了,或是那个老翁耻于说出家丑。
从事发起,漪容心里就隐隐明白此事告诉皇帝请皇帝查是最好的。
但她怎敢让他知道有人意欲联系她逃跑?若告诉他了,不知他又会发作怎样的疾风骤雨。
她默默叹气,叫自己不要再去想从前那些事。
皇帝颔首,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漪容道:“宁王是您的亲弟弟,我贸然怀疑他府上要对我不利,再告诉您,或许有伤——”
“说实话。”
他打断了漪容的话,她嘴唇微张,动了几下又闭上了。
皇帝显然不相信自己是顾及他和宁王兄弟感情才不说的,不过幸好他并没有弄清那茶水的作用,亏得那小童喝得一干二净,更不知被她及时收好的字条。
“我眼下什么事都没有。”她最后这般说道。
他静静地看着她,道:“你不信任朕。”
漪容道:“我已经和陛下说过无事,陛下却又命人去查,莫非您就信任我了?”
初春的夜里仍存着丝丝寒意,原该旖旎暧昧的洞房里,空气渐渐冷凝。
烛火透过纱帐,给她的脸披上一层橙红色的轻纱,朦朦胧胧,那熟悉的冷淡,倔强,又万分明显,从她蹙着的眉,紧抿的唇里流出来。
郑衍微微挑眉,道:“是你隐瞒在先。”
漪容干脆点头道:“是,我觉得没有必要特意和您说,我命人查过既然无事,这事情也就过了。何必再多次一举呢?”
“你觉得告诉朕是多此一举?”皇帝逼问道,“如果换做——换做旁人,你也会瞒着吗?”
话音一落,他别过脸去,似是负气,似是有些后悔这么说。
漪容没有说话。
换做从前她当然会说了,她什么高兴的事委屈的事都会告诉崔澄的。
片刻,他转过脸,漆黑的眼珠看着她,轻声道:“朕早已下旨封你为后,你为何仍是不信任朕?”
她疲倦道:“陛下,我只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想将此事告诉他,无非就是不想多事,不想承受皇帝必然会有的怒火。
他在一场叫她颜面尽失的暴怒后捧她当皇后,漪容当时心情复杂,却更觉得帝王脾性的阴晴难料。
所以她不想说。
他如果一直是个温和的郎君,她当然愿意和盘托出。不,若他温和,他们就不会相识。
郑衍原本只是想到了便提起一句,只要漪容应一句好此事就过了。
他压住心内怒火,道:“你怀疑别人下毒,却觉得告诉朕是多事?在你眼里,是朕无能为你查清,还是配不上过问你的事?”
漪容不语。
他定定看着她,命令道:“说话。”
不怒而威。
漪容淡淡道:“陛下心里清楚,您一开始就说了,我不信任您。”
他霍然沉下脸。
郑衍盯了她片刻,大步向外走去,才走出寝殿在外候着的宫人都听到动静。
高辅良上前两步请示道:“陛下,您可是有何吩咐?”
说完,余光里却是瞥到皇帝脸色难看,不由一惊。
这可是洞房花烛夜,陛下怎穿着寝衣独自怒气冲冲出来了?
不论发生何事,总得先将皇帝劝回去,不然新婚夜陛下将皇后独自丢在洞房里,也太不吉利了。
内官快速想定,才开口唤了一句“陛下”,郑衍道:“无事。”
郑衍面沉如水,原地一动不动静立片刻。珠宫贝阙,眼前是一片耀眼的红,似要灼伤人的目光,无处不在彰显着今日是他的洞房花烛夜。
他闭了闭眼,转身,折返回去。
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想,他走了,她一定很高兴吧。等他回去见到的,也许是她已经自在地闭上眼睛睡着了,或许是坐在床榻上悠闲地找了一册书卷在看
夜风骀荡,将赤红的绡幔悠悠吹起。
他还未走近床榻,就听到一阵细小的,含糊的声音。
越走近越清楚,是女人闷闷的抽泣声。
他大步向前,她的脸埋在绣着戏水鸳鸯的枕上,背对着他,纤细的肩膀一抽一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