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谢临序脸色愈发地沉,可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也始终是没说些什么。
他也没让人再去做晚膳来,就着宋醒月剩下的这些菜填了肚子。
待到晚上,谢临序洗漱过后就回房上床,宋醒月正趴在床上看着书打发时间,听到身后动静扭头去看,发现是谢临序上了床来。
她下意识拧眉,戒备道:“你不是说去书房那处吗?”
谢临序将她那表情变化一气收到了眼底,他没说什么,只是下颌紧绷得厉害。
宋醒月也不想和他多说,既他都回来了,她也赶不走他,只把书放去了一旁,起身下床,踢踏着解履去了柜子那头,翻翻找找,也不知是在掏些什么东西。
谢临序盯着她的背影。
再见她回来的时候,手上抱着一床被子。
谢临序沉声问道:“你在做些什么?”
宋醒月把这床被子放到了他的身上,道:“我这是怕过了病气给你。”
说起来像是在为他好?
谢临序看着身上的被子,想说些什么,却见她已经钻回了自己的被子里头,整个人都闷在里面,将他任何想说的话都隔绝之外。
两人躺在床上,谁也没有开口说些什么,黑暗之中余下一片静谧。
至夜深,谢临序似听不到她起伏不定的呼吸声,伸手去摸她的被子。
他要把她的被子丢到地上。
等明日起来叫她发现了,也说是她自己乱踹踹下去的,说是她自己非是要来扯他的被子盖。
即便说这听起来很扯,可夜深人静没有人证,她也不得不信。
然而,手才摸到被子上稍稍使劲,就听到宋醒月闷闷道:“你作甚,不睡觉,拽我被子想干嘛?”
谢临序未料到她竟是没睡,当场就叫抓个正着。
他收回了手,面不改色解释道:“只怕你是捂死在床上。”
“你且放宽心。”
宋醒月将被子卷得更严实了些,丢下了这一句话,便连理都不再理他。
等到第二日,两人仍旧像是不相干的人一般,话不多说一句。
谢临序的性子本就太过冷淡,现下宋醒月也不主动同他说话,那两人也算是彻底没了交谈。
差不多又过几日,宋醒月的风寒也差不多是好透了,便重新去雷打不动地给敬溪请安。
敬溪见她终于来了,竟还多嘴问了她一句,伤是养透了?
宋醒月以为她是害怕叫她过了病气给她,忙应道:“自是好透了才敢来的。”
听她这样说,敬溪也只点了点头,宋醒月又问她:“母亲的头疾可是好一些了?”
“那些个郎中开的方子也就那样,吃了若能见好才是奇怪,就这老样子罢了。”
一旁的老嬷嬷插嘴道:“这怕是公主年轻时候落下的顽疾,哎,那时候淋了一夜的雨,谁能想到那病根竟就一直留到了现在。”
“淋一夜的雨?”宋醒月语气带了几分讶然,也没想到敬溪竟还受过这种苦。
敬溪显然不想去提这桩事,只道:“说起来不过一桩旧事,有何好再去说。”
见她不愿多提,也不再多嘴,两人也没多问多说些什么,宋醒月也不多烦她,请过安后就告退先回去。
天朗气清,九月打头的天,不热不冷,正正舒适。
这些天谢临序也瞧着阴晴不定,怕是她没哄他,他该看她越发不顺眼。
那头敬溪叫头疾疼得厉害,每日也没甚好脸色。
给敬溪请完安后回去清荷院的路上,宋醒月想到了什么,对丹萍道:“丹萍,莫不如再去寻玄善大师一番?”
玄善大师是宋老夫人的旧友,老夫人在世时,逢年时偶会带宋家两姐妹同他走动,自老夫人去世之后,宋醒月同宋醒淼也只同他再见过几回,虽不密切,关系却没有断。
想起他,宋醒月的眼睛亮了亮,她道:“玄善大师通医理,当初祖母病得那样厉害,靠着他的药也硬生生续了几口气,你说,能不能找他问些治头疾的方子来。”
丹萍不解道:“小姐是想为太太治头疾?”
宋醒月点了点头。
和谢临序的日子是就这样了,她再想依仗他说来也是笑话。而今敬溪头疼,最受苦的也是她。
她虽不求她对她改眼,可若能少些磋磨也行,再说,敬溪看她顺眼些了,往后做些什么事情的总归也是方便。
否则,敬溪天天头疼脑热,一头疼就连带着她一道气去,那她这日子也实在是太难过了些。
丹萍瘪了瘪嘴道:“可都两年多了,也不见得这次太太会念小姐的好。”
“事在人为嘛,做了总比是不做的要好。”
宋醒月想的快动作也快,见今日天色也好,便打算直接去寻玄善大师。
才走出去几步,忽地想起什么,问道:“二公子那边秋闱可是考好了?”
丹萍道:“还不曾呢,今才初四,怕明日才能出。”
秋闱一共考五日,两日出场入场,三日正式作答,算着时日,差不多明日谢临复才从考场出来。
宋醒月就怕到时候谢临复秋闱结束,敬溪又该指使她去做些什么杂事,既是明日才出,她便放心去寻了玄善。
玄善就在报恩寺。
她又去了一趟那个地方。
出门前再多看了几次顶头的太阳,确定不会又突地落雨才出发。
等到了山上时,差不多是巳时,太阳正好,玄善大师正在打坐,宋醒月便也去佛堂处上香等他。
约莫等了两刻钟的功夫,身后传来玄善的声音。
“小月。”
宋醒月听到声响回过头去,就见一身袈裟的玄善站在身后。
“师父。”
她起身向他走去。
“前些时日不才来过一趟吗,这回来可是有旁的事?”
宋醒月道:“是有件事想来求师父的。”
两人说话之间去了一旁,宋醒月也同他说明了今日的来意。
“此次来叨扰师父是有一事相求,近日家中婆母生了头疾,前头见过许多医师却也无甚大用,想着师父医术高明,便是来麻烦您一趟。”
玄善差不多也有六十多的年岁,胡须长又花白,他捋了捋胡子,笑道:“你那婆母是公主出身,身侧侍奉的人还不够多?岂会
因头疾一事束手无策?”
宋醒月忙道:“怎不会呢?那些个医师开的方子开来开去的也就这样,这里两钱那里三钱,喝了半月也不见得有甚用,都只用些实在的药,也不敢下手,治不死人便是天大的功德,那些能治病的药,哪个敢下?”
那些药怕是治不了她的宿疾,那些医师们也不敢往敬溪身上下太重的药,能好才是怪了。
玄善哈哈笑了两声,点了下她的脑袋:“你个孩子断是古灵精怪的,这中间的门道也叫你摸了个清,好,既你又来这求我一趟,我哪好叫你跑空一趟,你随我来,细说,我再给你写张方子回去,若真看好了不用你谢我,若看不好,你可不能怪我。”
宋醒月也笑:“师父这是哪里的话,我哪能这么不像话,若能看好,师父算是帮大忙了。”
两人离了大殿,往屋舍那处去,玄善叹道:“我知你那日子不好过,这回若能看好你婆母那头疾,也希望她往后能待你好些吧。你如今这样,你祖母怕在底下看了也着急。”
说起已经故去的老夫人,宋醒月心中生涩,也只是垂首,没了言语。
祖母在世之时就一直护着她和妹妹,现在她离世之后,她也要用她的人情。
她一直护着她,可她却只叫她失望,连顶天立地做人都不行。
祖母是个极心善的人,若知她过成这样,只怕真要哭得伤心。
念起了旧人,说起了那些伤心事,两人也没再开口说些什么,只是继续走着。
同玄善大师说明白了敬溪的毛病,从他那里开了药方过来。
宋醒月拿过药后,真切地谢他一番。
玄善道:“这些药往山里头寻来最好,我同你说细说在哪些地方,若是寻不来,你下山去拿了方子给家里人,叫他们去寻,也不要急。”
宋老夫人生病的那段时日,宋醒月没少研究医书药理,现下也算粗略通晓一些医术,看过这治头疾的方子便知不寻常,见有些药材在山中易寻,便干脆再同玄善要了个草药筐,亲自去采。
他看着宋醒月如此模样,叹了口气,道:“来拿了方子就好了,采药这些事何须亲力亲为。”
以往也总是喜欢背个小箩筐去给宋老夫人采药,现下还是这样。
宋醒月笑笑,道:“无妨的,孝顺长辈,都是晚辈该做的。”
玄善也劝不动她,只得摆手道:“罢了,罢了,随你的便。”
他亲自送她离开寺庙,万般叮嘱她:“采药可以,切记在天黑前下山,若是晚了,保不齐出事。”
“我都省得的,师父,不劳您继续送着了,先回吧。”
从报恩寺离开,天还早着,宋醒月拿着那药方便往山上去寻。
这地界她熟,以往的时候季简昀总陪着她一起走。
现下同丹萍一起,也轻车熟路。
林间弥漫着秋叶落败的萧索之气,方子上的草药宋醒月大多认识,按照玄善说的位置去寻,一路下去,筐子里头已经放了不少草药,还有最后一味,卡在石壁上头,宋醒月看丈量着一旁的岩石,约莫是能够到。
丹萍想劝她:“这算了吧,小姐,这还是算了吧,怪吓人的要不你别去,我来呀。”
这有什么干系呢,她以前又不是没做过。
况说这又不是什么悬崖峭壁,不高,也不吓人。
她让丹萍在原地等她,踩着那几道踮脚岩石去够生在山缝中的那株白芷。
然而指尖才触到那株药草,却叫脚下青苔倏然一滑。
她叫骇了一跳,腰身急转想抓住一旁凌乱的藤蔓,可到了秋日,这些东西早也不堪一击,叫这么一扯,硬生生扭断。
“小姐!”
丹萍见她摔下,急得丢了手上的东西大喊。
也好在这地方也不高,宋醒月擦着这几道碎石滚下,除了身上摔疼擦伤了一些,也并无甚大碍。
丹萍扯着宋醒月左看右看,她气得眼红,吓得流泪,道:“这番危险,都说了不要小姐自己来采,万一出个好歹了怎么办呢!”
宋醒月看了看身上的衣服,也就袖口那里被划破了一些,其余的地方沾了些灰,拍拍应当就干净了的,身上好像是有哪里摔到了,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不想叫丹萍担心多想,她蹦了两下龇牙咧嘴对她笑道:“没甚事的丹萍,你瞧我这能蹦能跳。”
“小姐!”丹萍哭着喊她,瞧着是更气了一些。
虽然身上还疼着,可那株药草没叫采到她仍旧是有些不大甘心,她缓了一会,看着方才滑了脚的地方,记牢了位置,不顾丹萍阻拦,非是再来一遍。
好再这回是没再出事。
如此一番折腾,两人最后赶回谢家的时候天也叫黑透了。
回去之后宋醒月也没来得及用晚膳,直接提了一箩筐的草药直奔药灶间去。
而后便一直待在里头熬着药。
此时,荣明堂的堂屋之中,敬溪才用过晚膳,便让人喊了刚下值的谢临序过来。
敬溪也没直奔正题,开口是先同他寒暄几句,她问他:“最近可还忙活得过来?听你父亲说,你这段时日也没少往着文渊阁跑。”
“还算可以,能忙得过来。”谢临序手上握着白玉杯盏,细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杯壁,他又问了敬溪的身体,他道:“听闻母亲今日头疾犯得厉害”
敬溪只是连连叹了几口气,也为这事烦闷至极,道:“年轻时候落下的老毛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谢临序问道:“医师看了也不见一点好吗?”
“就那样。”
谢临序又问:“那不若进宫喊太医来看。”
“有什么差呢,看来看去也都一个样,这些个太医,也见不得比国公府的利落到哪里去。”敬溪打住了他继续说下去,不再同他说这些闲话,只是忽地试探问道:“朝中形势近来可曾明朗?”
说来说去也还是景宁帝欲修道观一事。
群臣上书劝谏皇帝,不可劳民伤财,一意孤行。
皇帝的意志自是难因大臣改变,而大臣们的决心也非皇权能够轻易撼动。
有了前朝之事,现今群臣对此事持着极消极态度,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若是放任景宁帝进行下去,只怕是会重蹈覆辙,劳民伤财不说,吃丹修仙损伤龙体又该如何是好?
明臣们劝谏皇帝,也不敢有人在此时支持皇帝,若哪个大臣在此时敢出言赞同修观一事,怕也是会被人群起而攻之,成了一个博取帝王圣心的奸臣。
深感被大臣们背叛的皇帝也郁郁寡欢,同大臣相看两厌。
最难做的还是那十九岁的太子,一边要哄得父皇不伤心,一边又不要叫大臣们失望,日子算是举步维艰。
谢临序说起这桩事情也只觉疲惫,他搁置了杯盏,停了手上的动作,他道:“同从前也没甚两样,还是那样僵着。”
他在内阁写的条旨,无非是关于一些劝谏景宁帝的话。
而景宁帝那边下来的朱批,也只是简短的“已阅”二字。
敬溪道:“要我说,不就是一道观吗,有什么必要闹成这幅样子。”
谢临序却正了神色,他道:“母亲难道不知道,若是开了这个头,往后便该有修不完的道观了吗。”
这不单单是一个道观的问题。
若是开了头,是永远不会停下的。
敬溪见他这样说,也不好再说,谢临序的性子她也不是不知道,非黑即白,眼睛里头就容不得沙子。
她和他说不得景宁帝的事情,又想起了那谢临复,头疼得更叫厉害一些:“哎呦,你那弟弟,也不知这回秋闱能考得如何,明个儿就出来了,真真是连问都不敢去问”
这话才说完,屋外头就传来了一道帘栊做响声音。
听下人的行礼声,是宋醒月来了。
谢临序噤了声,紧抿了薄唇,没再开口。
宋醒月心里头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她给敬溪采药熬药,还叫摔了一跤,那总该是要叫她知道的。
做了事却不说,那不就是没做?不说的话,今个儿这一跤才真实白白摔了
叫敬溪知道了,她总也会顾念着她的好,念着她的好,她就不会对她那么坏。
可若是直白地说,又像是在邀功了,那样太不含蓄。
宋醒月没把自己那身脏衣服换下来,脸上脏兮兮的,不知道是从山上摔下的时候沾的,又还是烧药染的,腿上虽没伤到走不动的地步,却还刻意做了戏,一副伤到筋骨的样子。
这幅样子瞧着要多可怜就多可怜。
宋醒月嘴角扯起了一抹不算刻意的笑,她想好措辞,端着药进屋便打算开口,然而一抬起头,才发现谢临序竟也在。
看到他,宋醒月嘴角那抹本都已经挂好的笑,就这样不尴不尬地僵在那里。
第22章
谢临序也正盯着她看。
他今日下值归家,听人说她是又出了门去,一直没回,也没想到再见到竟是在荣明堂这处。
她这是捡垃圾了不成?不然是去哪里弄的这幅破破烂烂的样子。
腿还瘸了?
摔了?
谢临序眉头越拧越深,去看她的脸,就见她那僵持的笑。
他深吸了一口气,憋着气没发作,只抓着膝上衣袍的手越发用力。
敬溪刚还想说谢临序些什么,却见宋醒月托着一碗药进来。
敬溪的注意力叫宋醒月引去,见她一身狼狈也愣了好半晌,而后才注意到了她手上端着的药,她蹙眉道:“这不才喝过嘛,怎么又端药来。”
这些药喝来喝去都这个样,灌这么多下去作甚。
宋醒月看到谢临序那张冷峭的脸,心中多少觉得有些晦气,她来敬溪面前讨巧,还叫他看个正着。
只是没再多想,很快收回神识,她维持了笑,端着药搁置在了敬溪面前的桌上,她道:“母亲,这药是不一样的。祖母在世之时同一医术高明的大师交好,这药是我今日寻他开的方子,您喝段时日看看呢?”
“医术高明?别是什么哄人的江湖骗子罢。”
“自是不会,母亲不信,喝段时日就是。”宋醒月半是央求道:“母亲便喝些吧,左右不灵也就是解趟手的功夫。”
即便敬溪满心怀疑,说话难听,可宋醒月竟也不见得羞恼,她仍旧笑着望向她,那双乌眸晶莹剔透不显杂质,巴掌大的小脸上,勾人摄魄的狐狸眼更显娇柔气韵。
敬溪看着她,竟难得杜口无言,不知再说些什么才好。
她忽也明白了当初谢临序为何就说娶她,也明白他们这日子是怎么磕磕碰碰,硬生生过了两年下去。
看着宋醒月那样,好像任谁也说不出些拒绝不好的话来。
敬溪看着面前的药,嘟嘟囔囔又抱怨了两句,可最后竟还真也是捧着喝下去了,她放下了药碗,问她道:“你这身上怎么回事?”
宋醒月不曾多说什么,只是随口解释了一句:“路上采药的时候不小心跌了一跤,不打紧的,母亲不必为我担心。”
“是吗?”一直坐在旁边久没出声的谢临序终于开口,他问她,“跌了一跤,浑身上下都摔脏了?衣服也叫勾破了?走起路来也是踉踉跄跄?”
她这到底是从哪里跌的,能跌成这幅德行。
谢临序声音听着有些沉,说话也像是在责问。
这些话若是敬溪问的,宋醒月定就顺着下去卖惨,谁叫问这话的人是谢临序,她同他卖什么惨呢?他一没有喝她的药,二又不会记她的好,她哭死了过去也是叫他冷眼旁观,她越是凄惨,他该越是快意。
她随口敷衍他:“哪里有得这么多问题好问,跌了一跤就是跌了一跤。”
她看敬溪已经喝完药了,也不再多留,便道:“那母亲早些歇下,我明日再来熬药。”
敬溪也看出来那两人之间气氛的些许古怪,怕是宋醒月还是在为前些时日的那事生气,可今日竟真没说些讥她的话,放任着人离了这处。
宋醒月也没再看谢临序,只同敬溪打了招呼,便扭头离开了这处,只留下谢临序一人坐在原处。
她这番举动又属实叫敬溪惊了一番,以往谢临序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今日倒也是出了奇了,又是呛人,又是直接丢下人自己走了。
谢临序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眉心微蹙,低气压笼着一片凛冽。
敬溪看着宋醒月离开,又看了看谢临序,嘴巴张张合合,刚想说些什么,就见谢临序兀地起身告退,踩着宋醒月的脚步一起离开了这处。
那两人离开了这处,什么也不剩,只余下满屋子药味,敬溪看着面前的空碗,又想到宋醒月,想要张口说些什么,然而,却又什么也说不出。
不知是心理作用又还是什么其他缘故,那脑袋竟好像也没那么疼了,一直到谢修回房,也还见她一脸神色古怪地坐在桌前。
谢修看她这丢了魂的样子,觉得稀奇得很,他讨嫌地凑上前嗅了嗅,“啧”了一声,问道:“好浓的药味,又是叫吃错什么药了?”
看到谢修她也没好气,白了他一眼,一把推开那凑在跟前的脸:“是吃错药了!劳你个大忙人来操心我。”
说罢,起身往屋里走去。
谢修觉得她莫名其妙,也懒得同她多争。
月色如水,明月高悬,地上落满了片片清辉。
那边两人离开,前后脚走着,谢临序跟在她屁股后面,话不说一句,就只是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宋醒月也懒得装腿瘸了,只想着赶紧回去,不想再和他继续这样古怪走着。
便这样,他们一路无话回了清荷院。
宋醒月一回屋便甩开了谢临序,进屋叫下人烧水净身。
待宋醒月净完身后,谢临序也进了净室里头。
净室之中还漫着一层未散的水汽,弥留着一股浅浅清香。
谢临序踱步至置物架旁,拿起了她今日换下的衣裳翻看了几眼,就见这上面擦破了不少的小口子,细细小小,若不细看,都难察觉。
依稀还能见得不显眼的血迹。
他大抵猜到了今日她说的跌了一跤,是怎么跌的了。
他放下了手上的衣服,往外去。
宋醒月净过身后,现下就只粗略披着一身单薄的中衣,正挽着衣袖,给小臂上的擦伤擦药。
这些伤宋醒月也不敢叫丹萍看到,否则若是叫她看到,怕是要一阵哭闹心疼,明个儿醒来又该顶着两只核桃了。
只好将她赶走,自己一个人悄悄处理。
刚从那上面摔下来的时候,就疼得厉害了,回来之后净了个身,身上更是哪哪都不利落,低头细细一瞧,才发现擦破了许多小口子。
跌打药擦在身上泛着细密的疼,贝齿咬着红唇,将那些痛都憋回了口中。
肤色生得白皙,伤在身上就看着格外的刺眼。
谢临序一出来就见她在上药。
她擦过了手臂上的伤后,又半褪下了中衣,露出那片雪白的后背,只见她转过了身去,映着铜镜,艰难地看着背上的伤。
背上的伤瞧着是有些严重了,怕是刮到了哪块利石,蹭破了一块,宋醒月从倒映的铜镜中看着自己的伤,看到了伤后,才像是后知后觉知道了疼。
一时之间,额间冒出几点豆大的汗珠。
怎么可能会不疼。
叫跌了那实打实的一跤,在石头上滚了好几个来回摔下,怎么会不疼
疼也自找的。
她知道是自找的,也没脸去哭,只咬着牙自己给自己上药。
分明是深秋的天,此刻的她却看着莫名焦灼,这股气氛在空气之中渲染,连带着谢临序也被一同感染。
他看着她身
上的伤,也莫名地心烦意乱。
他走到她的身后,接手了她手上的膏药。
宋醒月看到他,有一瞬的慌乱。
她见他进了净室,以为他现下还是在净身。
她想要掀回那半褪的中衣,却被谢临序伸手按住,他蹙眉看她,寒着声线道:“有何好去遮掩?”
她在他面前,也有必要遮掩自己吗。
宋醒月只道:“没有遮掩,我自己来就行了。”
事到如今,她也实在是有些弄不明白谢临序了。
不是厌她至极吗?如今又何必来顾忌她死活。
又或者说,那日的话他也只是一如往日,不过用来讥她叫她难堪罢了,也非是存了真要和离的心思?
可宋醒月不明白了,谢临序又是凭什么打定了主意觉得她脸皮能厚到此等地界,话说到了那种地步都还能无动于衷。
是当真觉得她没有心?又或者是说,他压根也没必要来管她是如何多想,总之她也受了他两年的气,那些话于他也无非是一些再寻常不过的话,她听了又能如何呢。
宋醒月想起那事便看他心烦至极,可又没那胆量彻底地挥开他的手,赶他出门。
因为。
这是他家,非是她家。
她现在算是,寄人篱下。
谢临序拿过了她的药膏,宋醒月低着脑袋,香肩半露,任由他站在背后打量着她的伤口。
深秋的空气已经带了些许的凉意,谢临序的指腹按上了她腰间的那一瞬,叫她止不住地打了个冷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紧抿着唇,任由他动作着,从始至终都只低着脑袋不吭声。
房中寂寂,了无人声,是谢临序先开的口,他问道:“今日这般费劲心思,只是为了讨她欢心?”
费尽心思去山上摘药,还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不过是为了讨敬溪欢心罢了。
在母亲面前尚还愿意做做戏,演自己瘸了腿脚多么可怜,可在他面前又是健步如飞,若能甩脱他,怕不得能跑起来。
她如他所愿的不再同他故作姿态,不在他面前卖弄可怜,可他竟又是觉得有些难以忍受,这种难以忍受比他在听她撒娇的时候要难以忍受的千倍万倍。
谢临序掌心搭放在她的腰窝之处,触碰伤口的指腹却也不敢再多用力。
看着她的伤,他实在是有些气得说不出来了,到最后只硬生生挤出那么一句:“你觉得我不好,就开始转投他人了是吧好笨。”
他这样口齿伶俐的人,此刻竟也恼得没话说,到了最后,只笨拙地挤出“好笨”两个字。
他不明白。
讨好别人,要用这样的蠢法子吗。
不喜欢你的人等你死了也不见得会心疼你。
若真能讨好,往她面前多洒几滴眼泪,又还会为难你?何必弄成这样狼狈不堪。
不知是叫他的手指冰的,还是叫他那话刺激的。
宋醒月的身子肉眼可见地颤了一下,喉中发出了一声痛苦的低喃。
谢临序听到了她的声音,叫她的反应弄得愣神,指腹按在她的腰间一时之间没有动作。
“反正不管我做什么事情,在你眼中都是那样不堪。”
她是讨敬溪欢心又如何,她现在和谢临序弄成这幅样子,若敬溪再总这样视她为眼中钉,她往后真是活不下去了。
可她也没算计什么其他的事情吧?就是采药摔伤了自己,在他眼中竟也这样伤天害理吗。
宋醒月垂着脑袋,低声道:“我从始至终,想着的只是好好过,没有别的。你现在又觉得我是将对你的托付,寄托到了她的身上?那你也实在是太瞧不起我了。”
她哪敢再去依附他们谢家人再一回呢。
难道从谢临序这里跌倒,又去跑敬溪哪里爬起来?
她又不是傻子,能在一个地方跌了一次又一次。
宋醒月不想要和谢临序再说些什么其他剪不断理还乱的话了,她透过铜镜直愣愣地看向了身后的谢临序:“我拿性命发誓,当初下药之人另有其人只是趁人之危,死皮赖脸爬你的床是我不对。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所以,对不起,当初的事,真的对不起你,逼着你娶了我,是我不好。”
今天和他说对不起,是真道歉,她爬谁的床也不该爬他的。
事到如今,是真的实实在在的知悔了。
当初做了那样的事招致他的记恨,如今被他如此羞辱,想来想去也没法站在什么道德层面去指摘他的不是。
他最大的不是,就是对这个被迫娶回来的妻子不好罢了。
她就算真如同怨妇一般吵来吵去那也只剩理亏。
可就是因为说不得他什么,所以宋醒月也憋屈得很。
既憋屈,那就不争了,插科打诨地就把这件事情说过去了。
说开了,他们之间就这样了,两不相欠,以后该和离就和离,大家各自过各自的日子,谁也别去说谁的不好。
宋醒月说完这话就没再吭过声了,屋子里头静悄悄的,谢临序甚至能听到她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谢临序发现了宋醒月的古怪。
很古怪。
比那一日他夜宿李家不归竟还要古怪。
她就那样看着他,没有红眼,没有落泪,甚至没有痛苦,她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那些郑重其事的话,似乎是想要彻底和他撇清了干系
说完了那些,她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就像是甩脱了什么不得了的大麻烦。
对不起?
所以,她现在是想用一句对不起就想要和他划清所有界线??
第23章
那股奇怪的感觉越发浓烈,谢临序的大掌之下就是她的身体,却总觉得,她整个人下一刻就要消散不见。
她终于亲口当着他的面承认当初就是故意爬他的床,她没有再巧言令色,用任何文字来欺骗于他。
谢临序也不见得有多好受。
“一句对不起就想要把所有的事都撇开吗?”他搭放在她腰间的掌心用了些力,试图将她整个人抓得更紧一些。
“不可能的。”谢临序又重复一遍道:“不可能就这样撇开干净。”
宋醒月也不再说,任他掐着自己的腰,不再做声一句。
他要如何她也无所谓,反正说来说去也就这样了呗。
故事的开始已是不堪,她同他结局也注定潦草。
*
宋醒月本以为谢临序那夜说了那话是想来报复她,可后面不想是安生了几日,竟也没来故意寻她麻烦。
想来也是,他这人公务繁忙,就算是同人置气怕也没功夫,他又不是季简昀,闲得无事能将人堵在巷子里头,又或是专门上山来撂些狠话。
谢临序大多时候忙着自己的事情,没时间同她闹脾气,宋醒月也就松了口气,这几日只顾着往敬溪那里跑。
好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敬溪自从喝了玄善开下去的方子之后,那固疾也真有好转,气色瞧着都好多了。
她这脑袋一不疼,连带着看宋醒月也顺眼了一些,不再像是从前那般排挤她。
这日竟还破天荒地留人下来用了午膳。
敬溪平日也没甚人往来,年岁小时还有过几个交好的手帕交,奈何她这脾气太差,那些朋友实受不了她那气性,也都陆陆续续同她断了往来,而今只成点头之交。
而同谢修成了婚后,他这人不通风花雪月,气性也高,总爱同她怄气,年轻之时两人尚有柔情蜜意,年岁大后,再蜜里调油只觉泛酸,生下的那两个儿子,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喊便是不来。
唯一的小女儿,性子虽是个活泛的,可她又嫌太过吵闹,犯了头疾,她不知安生,还整日叽叽喳喳吵着,敬溪看得心烦,挥手打发她去了外头自己玩去
一来二去的,竟是这她最看不起的大儿媳最叫人熨帖省心。
两人一道用过午膳后,敬溪就去歇了中觉,等再起身时,宋醒月又捧着煎好的药来寻她。
敬溪见了,语塞半晌,而后道:“往后这些事情,让下人来做就行,好歹也是世子夫人。”
宋醒月将药碗放到了桌上晾凉,听到她的话后动作微顿一瞬,反应过后笑着回她:“都是媳妇该做的。”
该做的。
宋醒月说的最多便是这句话。
敬溪也不再多说下去,问道:“你相识的那大师是何处来的神圣,我这顽疾竟都治得。”
宋醒月道:“祖母在世时也爱礼佛,总往着报恩寺跑,机缘之下同寺中的玄善大师相识相交,也算是故友。”
敬溪道:“竟是玄善,我听说过他。”
报恩寺是京城香火颇为旺盛的寺庙,而玄善也颇有声名。
宋醒月回道:“师父所结善缘甚广。”
敬溪又问:“你从小是同你祖母一道长大?”
同宋家结成亲家之后,她也多少听说过他们家中情况,宋醒月母亲在世之时,她那父亲便是宠妾灭妻,她母亲死后没两年,便宜爹就马上等不及地抬了妾室上位。
提起祖母,宋醒月笑了笑,她道:“母亲去得早,父亲抬了姨娘后也不大管顾的到我同妹妹,祖母看得心焦,见继母和父亲忙不过来,便领走了我同妹妹。”
母亲是在她七岁那年去世的。
她当初生下她们两姐妹的时候,身子没得养好,后来宋呈一直疼着许氏,苛待母亲,她郁结在心,身体也每况愈下,到了最后一病不起,死在了病榻上。
死前,宋呈也没去看她一眼,仍旧卧死在妾室的温柔乡中。
而母亲死后,她和醒淼的日子就更难堪了。
宋呈六品的官,俸禄也不多,也不像是谢家,祖上有什么了不得的财产祖田,靠着他的俸禄养活一大家人实在够呛。
许氏又是个心眼小的,什么好东西也都只想着自己的儿子女儿,拿她和妹妹当眼中钉肉中刺来看,分明是在自己家中住着,却反倒像是寄人篱下。
宋家不富贵,那必然就有人要受委屈,而每回受委屈的只有她们两姐妹。
宋醒月仍旧记得九岁那年过节时候,父亲给家中所有的人都做了新衣裳,许氏的孩子们都有,许氏也有,每人两身新的冬装。
可是,到了她和醒淼的时候,许氏却说,家里头的钱不够了。
事实上,自从母亲去了之后,许氏就很少再给她们做过衣裳了,每回都说是手头紧。
醒淼倒是还好,没了衣裳也总是能穿她剩下的,可她呢,正是长个子的时候,衣裳不够长,短出了一小截,冬天露出的手腕冷得发慌。
正是那年冬天,宋老夫人看到了两姐妹的处境。
她是个极其心善的老妇,宋醒月母亲在世之时,她待她也算不错,她们姐妹俩也同她亲近。那一年的年夜饭上,她看到宋醒月短了一截的衣裳时,把她抱到了怀中,问她可是受了委屈?
宋醒月靠在祖母的怀中,紧紧圈着祖母的脖颈,她没说话,只是掉眼泪,醒淼也抱着祖母的腿哭。
宋老夫人什么也不曾说,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宋呈同许氏,而后带着她们两姐妹离开了。
孝道在先,宋呈自也不敢拿了老夫人如何,况说,他本也就不想养那两孩子,叫老夫人领走,一干二净,正正好。
祖母的脖颈宋醒月一圈就是好几年,一直到祖母死了,她的手也仍旧圈在她的脖子上。
祖母死了,她怎么也接受不了她的离去,她抱着她的脖子,一声声地唤她,试图将沉沉睡去的祖母唤醒过来。
可是,她醒不来了,再也醒不过来了。
想起她,宋醒月的眼睛忍不住有些泛红。
敬溪见她走神,也猜到她这是想着想着给自己又想伤心了。
她从小到大跟着祖母一道长大,老人去世了她想起难受也阖该是人之常情。
宋醒月转过身去抹了一下眼,而后同敬溪道:“祖母是去极乐净土享福了。”
她是个良善的人,往后定能通极乐之道。
敬溪道:“那也难怪你能同老夫人亲近了。”
也难为让老夫人来为她说过几句话。
敬溪也没继续让宋醒月待下去了,喝了药挥了挥手便让人离开了。
宋醒月留在荣明堂用午膳的事最后是传到了谢临复他们的院子里头。
用晚膳的时候,黄氏便没忍住去同谢临复阴阳怪气,道:“我也就几日没往荣明堂去,那厢宋醒月怎就哄得母亲同她冰释前嫌了去?当初还是看她一眼都觉嫌恶,现下好到了留人一道用午膳的地步。”
谢临复没忍住说了黄向棠一嘴,他道:“你总和嫂嫂作对作甚呢,她平素地又没招你惹你,你怎就总和人过不去?好歹也是哥明媒正娶回来的妻,你下她面子,岂不是在下他面子?”
黄向棠道:“出了那样的事,你谢家的脸都叫她丢了去,你大哥那样的性子,岂是能同她安生过下去。”
“安生不安生的也都这样了,那事都过去那么久了,哥都不曾说些什么了,你怎么就能替人记这么久。”
黄向棠撂了筷子,道:“我就看不惯她那做派也不成?怎地,你母亲往前也是瞧她不顺眼,你挑我这软柿子来捏,也真有本事。”
不过就是狐媚子小人做派,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去讨人欢心,就她孝顺,旁人犯了个头疾她跑上跑下,恨不得叫天底下的人都知道她是个大孝子。
她这番行事,将她至于何地?
黄向棠越想越气:“就她能现眼,就她是忠臣孝子!”
谢临复这便觉她没道理了:“怎么着,你不孝顺母亲,我不孝顺母亲,她去孝顺母亲反倒是成错的事了?棠娘,做事不带这样不讲理的。”
她自己不孝顺,连带着也不叫旁人孝顺,忒是霸道了些。
“况说,嫂嫂处境不大一般,你又不是不知道。”
黄向棠是可以连带着请安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宋醒月呢?
她不能啊。
听到谢临复的话,黄向棠上下狠狠扫了他几眼,而后兀自发出两声冷笑,道:“怎么着,我说她了,你总不会是心疼她了吧?”
“你这也要编排?有意思没。”
怎么张口闭口就是那档子事,听了平白的叫人烦。
黄向棠道:“那好,我不同你说这事,我问你,这回秋闱你考得如何?你大哥十九可就中探花了呢,你也别短了人去。”
谢临复道:“我真是懒得同你多说。”
他留下这句话后也不再说,扭头就往外面去了。
黄向棠叫他这幅样子气得差点没动胎气,冲着他的背影骂了好几声才算作罢。
自从这日之后,黄向棠不甘心落了宋醒月的下乘,腿脚也开始勤快了些,开始往荣明堂去请安。
只敬溪见了她也仍旧是那副模样,也瞧不出什么热络的样子来,黄向棠都瞧在眼里,宋醒月同她说话的时候,那脸上竟难得生几分好脸色出来。
黄向棠看得又惊又恼,便在旁专说一些叫人不痛快的话出来。
“大嫂这嫁进来也快有两年半了,竟还没有动静,母亲该是寻几个医师来瞧瞧才是,要不如就该给大哥纳几房妾室开枝散叶才是,如今他也都有二十二了,再这样等下去,也不叫事吧。”
宋醒月已不再将孩子的事放在心上了,反正谢临序和她这日子是难过下去,往后若是再生个孩子出来,那才是叫他们两人都糟心。
以前她还会为这些话难受,现下也只是听听就过。
反倒是敬溪对这些话起了反应,可她才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之时,外头就进来一下人。
她拿了封帖子过来,递给了敬溪身边的那老嬷嬷,而后禀告道:“太太,奶奶们,这是刑部尚书家送来的请帖,他家二公子的小公子满月了,往国公府递了请帖来。”
倒是凑巧,这厢里头才说起孩子的事情,外头就送了帖子过来。
刑部尚书钱家啊。
黄家和钱家向来不大对付,可黄向棠可没落下这个机会讥讽宋醒月,她掩嘴笑道:“瞧瞧看,这京城里头年岁
适宜的,该赶趟的,也都赶趟生了,哪家的公子会一直拖着呀。”
她这话才说完,敬溪就剜了她一眼。
黄向棠叫她这么一看,也真就没敢再去多嘴。
敬溪垂眸,沉默片刻,而后开口吩咐身边的老嬷嬷道:“这事你去办,去宫里头请些专看孩子的婆子女医过来。”
黄向棠话虽说的不大好听,在这挑拨离间来膈应人。
可有些话也没说错,那两人都差不多到年岁了,孩子的事情该紧张起来了。
先前和谢临序提过纳妾一事,可看他那样子,是决计不听,既如此,也只能从宋醒月的身上想了法子去。
宫里头也总有些妃嫔生不出孩子,最后也不是寻了偏方生出来了吗。
敬溪看向了宋醒月,道:“到时候那些人都去清荷院中,开的方子你得按时吃下,可莫要去躲懒怕苦。若这也再怀不上,到时候长舟纳了妾,你也说不出什么指摘的话来。”
不知是叫敬溪这些话说的,还是叫那恐怖阵仗唬的,宋醒月的面色竟出奇的难看,嘴唇隐隐发白,抓着两侧扶手的手指也因过分用力而泛白。
她的不安焦躁太过明显,就连敬溪和黄向棠都察觉出来了。
敬溪哑然,思索难道是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太过了?
也不曾吧。
她怎就忽地成了这幅样子。
宋醒月过了许久才开口回话,她强撑着精神道:“母亲说的那些,我都知道了,我会听话吃药的。”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开口说起了钱家孩子弥月礼的事,她道:“那弥月礼我就不去了吧,我这无福之人便不去给他们带晦气了。”
敬溪看着她反问:“你是想说无福之人不入有福之家?照你这样说,我国公府倒是成了无福之家。”
宋醒月惶惶解释:“儿媳绝不是此意。”
“知你也不敢这样想。”敬溪道:“正是生不出才更要去,沾些喜气回来也是划算。”
钱家虽算不得什么说得过去的好人家,可到底也是同朝为官,既这帖子都往谢家递了,去趟也碍不了什么事。
沾些喜气?
怕是恶气
宋醒月仍旧记得,当初钱高誉日日往宋家来纠缠她的事情。
季简昀离京之后,宋呈和许氏就迫不及待给她寻了人家想要将她卖出去。
那人正是这钱家的二公子,钱高誉。
钱高誉这人品行不端,恶癖成性,是个十足的纨绔,还不曾成婚之时通房便已收了好些,即便如此,也并不阻碍他上烟柳之地再寻快活。
嫁了这样的人,她怕是活也活不了多久,哪天染上了什么脏病死了都不知道。
可宋家人哪里管顾这些,只想着早些将她寻个高枝,嫁出去了才叫划算,不枉着她在宋家吃的这几年饭。
宋家出身不高,只是六品,可那钱高誉也是十足的熊胆色心,只晓得贪图她的容貌,如此美妻,娶了也不算亏本。
那段时日,他和宋呈一拍即合,全然不顾宋醒月所想,自顾自着就想要定下这门亲事,将她“买”回家去。
得了宋呈的便利,钱高誉时常会往宋家来寻宋醒月,若非当初她苦苦拖延哄瞒,只怕也要遭了他的毒手。
差不多持续了一月,再后来,就是出了和谢临序的事,她才终有机会逃了魔爪,没叫那行人得逞。
宋醒月断是不想再踏足钱家,同钱高誉打交道,再想起那人都有些犯恶心。可敬溪如此说了,那厢黄向棠又盯着她,若是再质疑推脱,只怕是要惹人起了疑心,再一不小心牵扯出了以往那件旧事,叫敬溪又或是黄向棠知道
自从知道要去钱家之后,她便一直心不在焉,也没再继续留荣明堂待多久,回了清荷院。
一日下来,宋醒月都是神色恹恹,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就连丹萍都瞧出她的不痛快。
她知道她是在为何事烦恼,却也不敢多说,只怕惹她更叫心忧。
丹萍也没多说,只是背地里头暗自骂着:“天煞的王八羔子,该叫这样的人绝种才是。”
偏他这歹人妻妾成群,儿女丰满,这样的做派为人,竟也真有脸来开什么弥月礼,专叫人讨些晦气不是?
等晚上谢临序下值归家的时候,两人用晚膳时,宋醒月同他提起了这事。
现在也终没同他彻底生分闹掰,饶是再不喜他,这些事情多少还是要知会一声。
她道:“钱家二公子孩子满月了,往谢家送了帖子来,母亲让我到时候过去凑凑喜气,你去么?”
她只是随口一问,也没有想谢临序会去的意思。
他素日是忙,同钱家人又不相熟,想来也没有去见的必要。
谢临序沉默半晌,而后问道:“你想我一道去吗?”
宋醒月也叫他这话弄沉默了。
他也真叫有意思,他去不去的,说得是她说的算了一样。
她什么时候还能做得了他的主了?
问也多余问。
她只低着头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戳着碗里头的饭:“我知你公务忙,没时间。”
谢临序见她乱戳饭,用筷子敲了一下她的筷著,蹙眉道:“好好吃饭,瞎戳些什么。”
“哦”
宋醒月现在正心烦着,也已经没功夫因这件事和他怄气了。
谢临序道:“那日不太平,我自是要去的。”
“不太平?”宋醒月问道。
怎么就不太平了呢。
谢临序已经不再用膳,放下筷著,只是回道:“不知道,说不准。”
听得谢临序那样说,宋醒月也不再继续问了,她没甚胃口继续用膳,叹了口气,放下了筷子便先起身离开,又是留下谢临序一人。
宋醒月今日太过古怪,就连谢临序都看出她心情不大好,刚想开口问几句,却见她起了身
昏黄的夕阳落满了院子,深秋时节,屋外的山茶已经谢了彻底,光秃秃的枝干顶立在火红的黄昏下,落下一道萧瑟的树影,风声呜咽,从院子中跑进了敞开的窗牖之中,吹动了谢临序的衣袍。
谢临序仍旧坐在原位,他的视线落在宋醒月离开的方向上,过了许久,才叫那抹秋风吹回了神。
她真的变了很多。
他上次在荣明堂,分明见她捧着药碗,冲敬溪笑得真情实意,可对他,好像连笑都没有了。
她一下变了,又好像没变。
毕竟,用筷子戳饭这样不乖顺的动作,她心烦意乱之时便总喜欢做,一点也不曾变。
只她于他的言行举止确实规矩许多,说话也晓得好好说了,不会撒娇,不会卖好,语气平淡,如陌生人。
她也不会再总缠着他,不会再没完没了地黏在他身上。
现在的她,分明是他从前的时候再三严厉督导要求的模样,可真待她成了这样之后,谢临序却又总觉得哪里奇怪。
那股感觉如鲠在喉,牢牢地卡在他的咽喉那处,吐也吐不出去,咽也咽不下,是何古怪,竟然是想说也说不出来。
第24章
钱家的满月酒定在九月初十,刚好这一日是官员们的旬休日。
谢临序同宋醒月收拾好了便出了门。
黄向棠这回没去,连带着也不让谢临复去。
其中缘由再说起来,也是一桩经年旧案。
黄父任礼部尚书一职,曾和钱尚书闹了不痛快,两家关系堪称交恶。
光从钱高
誉的身上也能看出,钱家家风叫人不敢细品,世家大族但凡是要些脸面的,也决计不会放任着族中子弟做出那些臭名远扬的事来,钱家门风不正,正是合了那句古话:上梁不正下梁歪。
偏那黄尚书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开口闭口就是“子曰”“古训”“有辱斯文”,他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同钱尚书同朝为官,没少弹劾于他。偏钱尚书也是个小心眼,开始死抓黄家的小辫子,两人弹劾来弹劾去,倒也是件无伤大雅的小事。
人行于世,断不会一点错都不犯下。
况说那两人的性子作风截然不同,若能相安无事才该叫人多想。
钱、黄两家那段时日打得不可开交,众人也都已经习惯。
只真正让两家结下梁子,是黄尚书的弟弟犯错叫人抓住,落到了刑部。
虽最后人是放出来了,可最后竟落了个半身残废,这辈子也站不起来了。
钱、黄两家便是因这件事情彻底结下了梁子。
黄向棠的小叔叔便是因着钱家毁了后半生,她的父亲也恨钱家人欲死,如今钱家的宴,她如何会去再去?
谢家人要去她拦不着,毕竟钱家也算大户,有人在刑部做官,虽结不了好,可也莫要交恶,可谢临复他不一样,他是她的夫君,她厌钱家人,他就是去不得。
谢临复对此倒也没说些什么,毕竟妻子娘家和别人闹了不快,他去了的话,又是置黄向棠于何地。
敬溪他们也不喜钱家人的做派,懒得动弹,只让宋醒月他们去了。
到了最后,去的也就只有她同谢临序。
因当年旧事,宋醒月一路上也是心不在焉。
若说当初季简昀回来,她也不曾心慌,毕竟他这人除开气盛一些,也没有旁的地方能够指摘,可那钱高誉便不一样了,这就是个十足的腌臜货,变态,纨绔。
此番前去,也难免有些心烦。
可转念又想,有谢临序在,他还能怎么着她不成?再说了,今日是他自己孩子的弥月礼,若不想闹出些什么事来再去丢脸,也阖该安生些。
容不得宋醒月再多想下去,马车已经行至钱府门口。
谢临序见她仍是这幅心不在焉模样,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这两日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整个人就跟丢了魂魄似的,说话不理,讲话不应,这幅样子叫人以为身上是沾上了些什么脏东西。
宋醒月坐在他旁边,手上搅弄着手帕,听到他开口,也没说什么,只是将那帕子搅得更紧了一些。
谢临序见她又是闷着,又问她:“今日怎么就不穿新衣了?”
宋醒月哪里敢在今日打扮,只老老实实穿回了从前那些丑衣服,把压箱底的丑货拿出来穿了,能多不好看就多不好看。
不承想,如此一来,又叫谢临序寻到了话头好说。
宋醒月也总算是正眼看向了他。
她一听他那话就知道他是在说上回去李家问他要新衣一事。
心中暗骂谢临序的心眼就这样小,一件事竟能叫他记念如此之久,面上却是瞧不出什么情绪来,她只道:“听说这钱家的二公子是个混不吝的,我怕他总是成吧。”
谢临序下意识问出口:“又怕他做些什么?”
宋醒月幽幽地看向他,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还能为什么怕?
钱高誉是个色胆包天的,她生得漂亮,怕他不是自然而然的事吗?
宋醒月也不遮掩对钱高誉的忧惧担心,这样后面若真是出了什么事情,也只推说到他这人无法无天之上,少叫谢临序想到别处,也少叫其他的人想到别处。
那桩旧事,真是提起也晦气,能不叫人知道就不叫人知道。
谢临序果真是没有多想到别处,看她那眼神,竟觉有些好笑,也切实轻笑出了声,他道:“你倒自信,旁人都已成婚生子,你也要觉别人平白地觊觎于你,真就生这么好看?”
他这话十足的调笑,宋醒月少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打趣。
听他笑话,宋醒月没恼,闷声顶道:“我就是好看。”
好看不好看是再直白不过的事情,貌美便是貌美,俊俏就是俊俏,生得好看又非说自己不好看,有何必要如此自谦?
宋醒月扭头看他,微仰头盯着他反问:“难道你不觉得你自己好看?”
他向来是自矜脸面,能应下才怪。
外头的秋风吹起了马车的帘子,吹起了宋醒月的碎发,碎发拂过谢临序的脸颊,弄得他的脸,连带着脖颈一直痒到了心口那处。
谢临序轻咳一声,瞥开了头,道:“巧言令色。”
眼看时候也不大早了,两人也不在就“好看不好看”一事争执下去,前后脚下了马车,任由着人迎了他们进去。
来钱家的人还算是多,却远不如李老太傅诞辰那日热闹,钱家的声名也没李家响亮好听,往来交好之人也不过尔尔。
谢临序今日携宋醒月来,一是敬溪吩咐了她,二也是他有自己的私心。
宋醒月才想起了谢临序上回说的今日怕是不太平,她问他:“你上回说今日不太平,是何事不太平?”
谢临序也没打哑谜,道:“钦天监死了个五品官,死在了刑部。”
说到了说去也仍旧是道观一事。
修观一事僵持不下,恰钦天监监正夜观天象,观得荧惑守心,赤光如血。天呈如此异象,只怕是上苍在昭示着什么,监正连夜上书至景宁帝,引经据典,暗指上苍显灵,极力劝阻帝王莫要继续罔顾天伦,逆天行道。
便是这些话彻底惹恼了沉寂许久的帝王。
景宁帝积攒许久的怨气怒意顷刻迸发,直奔向了这个直言劝谏的监正。
他疑心这个五品的官员是故意借着天象叫他难堪,他精通道义,敬爱道祖,上天怎会说他有过错呢?定是这个监正胡说八道,矢口猖言!他让东厂的人抓他入了诏狱,想要逼他认罪改口,荧惑守心该是大吉之兆而非是大凶。
诏狱是个穷凶极恶的地方,可那地方却没有让监正改口,他从始至终说的也只是,陛下修长生,如逆天行道。
他在诏狱受尽折磨,却没有改口。
监正在诏狱待了整整三日,又入了刑部。
诏狱给他安的罪名是不敬帝王。
可到了刑部,他们又给他安了一个新的罪名,勾结朋党。
他们竟说,监正骤然上书弹劾帝王,实际上一场持久的预谋,背后定然是有人指使于他。
这等极大的跨度联想让监正这样一个玄学家都一时无法接受,他受尽折磨竟也不知该如何去承认这等虚妄的罪名。审问者却始终不曾放过他,极有耐心地折磨他,他们一点点的逼问他,一点点的逼迫他,迫使他去认下那些奇怪至极的罪名。
最后,没有死在诏狱的监正竟然死在了刑部。
他的死,惹得朝野上下震动。
刑部的尚书是钱不为,钱不为的背后又是谁?他让钦天监的监正认下的罪名究竟又是出于何种原因,又是为了拿这个靶子罪证攻击谁
把人抓去刑部的令是景宁帝下的,又或许是景宁帝心中猜疑着谁?
而下一个死的又会是谁?
监正死了。
人人自危,人人不言。
此番事至此等地步,便是谢临序口中的不太平三字。
宋醒月也不知朝中如何情形,可听谢临序说,有人死在了钱不为的手上,又听谢临序都说“不太平”,也多少猜出此事该是有些严重。
她没再多想下去,那些朝堂上的政事她想也想不明白,谢临序也不会同她多解释些什么,她听了谢临序的话后也不曾继续多问,垂着脑袋也不再说话。
谢临序扭头,见她低下了头,忽地出声道:“总之,今日若是害怕,便不要乱跑了。”
宋醒月听他这样说,只瘪了瘪嘴,道:“知道,不用你多说。”
他便是不说她也不会瞎走的。
宋醒月先是跟在了谢临序的身边,一道去见过了钱不为的孙子。
钱家二少夫人同钱高誉站在一处,抱着孩子四处应酬。
堂屋之中,那些人各自说着客套寒暄的话,谢临序一经出现便有窃窃私语。
“世子爷今日也来了?”
钱家如此作风,谢临序本该最看不上才是,这回没想竟也携着妻子来
了。
他们耳语道:“这谢家不是同太子亲近吗?钱家这回明显是要把孙平的那盆脏水往太子身上泼,他竟还来?”
“你我不也来了?钱家是个心眼小的,这回不来,若下次不小心进了刑部,怕也是没命出。”
“定国公府的人有何好怕他们呢?”
“谁知道呢,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胡说,自诩风流,遗世独立之人,哪里会有朋友可言?”
谢临序从那两人面前走过,他们便也收了嘴,没再多说下去。
钱高誉正和自己的妻子站在一起应酬宾客,就见得门口那处进来的那双檀郎谢女,他的视线几乎是转瞬落到了宋醒月的身上。
自她同谢临序成婚后,他也没什么能到她的机会了。
如今再见,没想她竟还是那般风情万种,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看得人只叫心旌摇曳,口舌生津。
本以为她嫁了人,在谢家的日子不好过,应当早熬成黄脸婆才是,可谁知竟是比之两年更要妩媚动人叫人如何能去忘怀?
当初若非是国公府的人同她定下婚事,若她的夫郎不是谢临序,他定要强掳了她走可没法子,偏生是谢临序,京城的世家,得罪谁也不好去得罪谢家。
宋醒月隐隐注意到了钱高誉的视线,那人生得便是一副纨绔之相,身形瘦长,眼尾炸花,脸型瘦削,一副尖酸刻薄,她不动声色往着谢临序身后躲了躲。
谢临序注意到了她的动作,抬眼看去,果真就见钱高誉神色不善地看着身边之人。
他的视线太过太过露骨,心怀叵测何其明显。
光是见色起意?谢临序却觉不像,倒是还像有些什么更深的,他不知道的隐情在
这等情形也来不及多想,只脸上寒意更重,往她的身前微不可见挡了挡,抓住了她的手腕往身后带。
钱高誉自然也看出了谢临序的意思,马上又收敛起了自己的神色,堆上了一道和善的笑,他迎了上去,朝他伸手:“谢兄,你也赏脸来了。”
谢临序的神色看着很淡很冷,脸上辨不出一丝可见的喜意,今日分明是来旁人家中做客,可他身上傲气却丝毫不愿去遮掩一二。
对于钱高誉的招呼示好,谢临序连手也不曾伸,甚至连头都不曾点过,他道:“今日衙门休沐。”
钱高誉伸出的手落了个空,心里头骂了谢临序几百个来回,恨得后槽牙都咬碎,面上却讪讪笑道:“既来了便是上坐,宴席一会便开了,往里头进吧。”
他又对一旁的妻子使了个眼色,道:“你且领着世子夫人往女客席去,那边也都等着你去招待呢。”
听得钱高誉这样说,二少夫人也上前挽住了宋醒月的手臂,热络道:“那我们便往着西边席面去,夫人且随我来。”
在钱家,宋醒月这个时候能够依仗的也只有谢临序了,她不敢离开他。
宋醒月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不可以送完礼,见过面就走吗?能不能不待了”
她来时只是胸口堵闷,可再看到钱高誉那眼神之时,后知后觉的恶心害怕涌上心口。
现在礼也送到了,面也过了,走吧,他们就走吧。
谢临序安抚她道:“无妨,你先去,一会我忙完来寻你。”
宋醒月今日本来就是百般个不愿意来这里的,这钱家瞧着鬼气森森的,哪里都是坑,一不小心踩下去就该落进无间地狱,她总怕离开谢临序要出什么事,她心里头是极不情愿离他可听到谢临序那样说,张合的嘴唇终是闭上了,跟着人离开了。
谢临序将宋醒月的不安尽收眼底,她前些时日就好像一直在心烦,今日的焦躁不安更为明显。
这些天她对他的态度一直都很冷淡,独独今日,竟罕见地重新产生了几分依赖,她望着他的眼神,夹杂着极其隐秘的无助,他都看到了,即便很隐秘,他还是看到了。
她真的很不喜欢这个地方,与其说是不喜欢,倒不如说是害怕来得贴切。
他是很想干脆拽着她的手离开这里,可他还有些事要做。
不知道是在安慰谁,他只是在心里头想着,再等一会
再等一会他就去接她归家。
就这么一会,不会出什么事的。
第25章
谢临序的视线一直落在宋醒月的背影上,许久,他的视线才从她身上收回。
他转眼看向了钱高誉,眼中终于带了几分情绪。
他语气冷然道:“不知二公子方才一直盯着我的娘子是做些什么?”
钱高誉心里头暗自讽他,他差点就能叫他戴绿帽,他在他面前有何好神气的?
可听到谢临序的话后,看他那不大和善的笑,哪里敢多说些其他的事,况说今日这般日子,好歹也是他家喜事,若和谢临序闹了不痛快,他那父亲怕是要揪着他的耳朵骂。
也罢,来日方长,他何须同他争这一时之气。
钱高誉赔笑道:“早就听闻尊嫂貌美至极,难免多瞧了几眼,此番是我不识礼数,莫怪莫怪。”
谢临序冷着声讽他:“吾妻貌美,同你何干?”
钱高誉叫他这几个字说的一口气就差没提上来。
这谢临序好一狂妄之徒!
想要发作,却瞥得他那轻飘飘一眼,便是又让歇了嘴。
钱高誉将那些不满的话咽回了肚中,终是忍住没有发作。
两人往着宴席处走去,门口的侍从们掀开了珠玉翠帘,提了声道:“定国公府世子到!”
每回来个宾客,这门外的小厮们便放了声迎人,其余的人来了,大家也都只管顾着自己,埋头讲话,若是碰上个相熟的人,迎上前去交际一番。
可今日没想到定国公府的人竟也是来了。
来的竟还是那清正不阿的世子爷。
众人听到声响,口中说话声也都不自觉往低了去,视线挪到了门口那处。
轻裘宝带,美服华冠,一身湛蓝圆领锦服叫他穿得如同天上仙衣,腰间悬着一枚玉佩,随着谢临序的步子轻晃,让人错不开眼。
有些人的容貌便是那般,不论男女,见之总易为之倾神。
钱不为也看向了朝着里头走近的谢临序,眼中露出几分讶然,似也对他今日出现在此处感到不解。
他好像是让人走个流程往谢家递帖子去,可怎么也没想到谢临序会来。
他前些时日才打死了钦天监的监正,按他那样的性子来说,今日也不当出现在此处吧?
钱不为心中生疑,却是放下了手中的客人亲自上前同他寒暄了几句:“今儿不是休沐日吗,怎也不见国公来,只你一人来了?久也没同他畅饮了,我还想着你父亲若是来了,也同他喝上几杯才是。”
谢临序看着他,眼中辨不出喜忧哀乐,淡声回道:“他也有事要忙,便让我来走一趟了。”
钱不为见他不甚热络,也不再继续热脸去贴冷屁股,脸上的笑淡了一些下去,他对着旁的钱高誉招手,当着谢临序的面就道:“你好生招待了世子爷,可莫要怠慢了,不然我非唯你是问。”
这话一是说给钱高誉听,再也是说给谢临序听,留下这话之后,他就不再留于此地,扭了头去同别人应酬。
钱高誉也不大想理会谢临序,可钱不为既是把这任务交给他了,他自也怠慢不得。
他心中不情不愿,将谢临序引去入了席。
好在谢临序也没再推三阻四,作出些什么幺蛾子来。
钱高誉见谢临序老实,马上就把钱不为的话做了耳边风。
他随意找了个位置将他安顿下来便去寻了别人,倒是谢临序在翰林院中的同僚凑了过去。
那是个年过三十的男子,名叫游寻帆,他年岁比谢临序大上快有十岁左右,却和他是年谊,两人都是在三年前的殿试中第,谢临序是探花,而他是状元。
得中了状元之后,他便任了修撰一职,同年中了探花的谢临序任职编修。
可过去三年,谢临序经廷推成了五品侍讲,可他仍是修撰,而谢临序拜了内阁的几位阁老为座师,怕是将来再历练几年就能入阁。
同年一甲,而今却是迥然不同。
好在,两人好歹也是在翰林院中做同僚,干系还算不错。
游寻帆过去找了谢临序,他端着茶杯同他碰了一下,道:“本以为你不会来的,怎也来凑这热闹了?”
他道:“想着是得了空,便来了,现下是到哪里了?”
游寻帆顺势往他身边坐下,朝着那些人一一看去,他道:“你也看出来了,今日来钱家的人不算多,想来多少也是因着前些时日孙平的事不舒坦。今日来的有些个人,有我的老师,也有那大理寺卿,都是不支持陛下修观的。孙平死了,死在刑部,你说,他们今日来是真喝喜酒,还是来给人寻不痛快的?”
谢临序也早猜到如此,他侧过身去问:“吵过了?”
游寻帆道:“那倒还没有,不过你看,我老师的脸已经快拉到地上了,怕是要忍不住了。”
游寻帆的老师是国子监祭酒,姓蒋。
他话才落地,那蒋祭酒果真就如同他所说那般,忽地从喉中发出一声冷笑。
在这其乐融融之景下,这声冷笑格外地突兀。
蒋祭酒年岁也已大了,在国子监教书,手下门生无数,就如游寻帆,当初也在国子监听过他的课业。
他忽地冷笑,而后一双锐眼刺向了钱不为,他阴阳怪气道:“钱尚书好热闹,那孙平才死,你这便锣鼓喧天,今日蒋某在这听的,只觉胆寒,如坐针毡。”
钱不为正笑着同人寒暄,听到蒋祭酒的说话声,扭头看向了他。
他生得实在算不得良善,同钱高誉一样,生了一双刻薄的吊三角眼,微微眯起时候,尽是戾气。
他笑问:“今日是我钱家喜宴,大人说这些晦气事做什么呢?”
周遭一瞬之间便安静了下来,蒋祭酒冷冷看他:“晦气?你手上死个无辜之人,竟还说晦气。你逼孙平屈打成招时怎就不嫌自己毒辣?孙平罪不至死,他没死在诏狱,却死在了刑部,你说,他到底是死于何?”
这钱不为无非是想借着这个机会给景宁帝出口恶气,杀鸡儆猴,杀一个孙平,来叫朝中其他的人闭嘴。
他是在景宁帝面前得脸了,可其他的官员岂能看他顺眼?
都是当官的,钱不为为了博取圣心,剑走偏锋,而残杀迫害其他那些高风亮节的同僚,叫他们如何能够接受?
孙平的死是堵住了一些人阻止景宁帝的嘴,可也确实激起了另外一些人怨愤。
钱不为也冷哼一声,他反问道:“孙平死在了刑部自是因为不敬陛下!还能为何?若人人借着直言的幌子去编排陛下的是非,天下岂不是就是乱了套了?孙平死了,大人瞧着甚是心疼,莫非,你也是他的同党不成?!”
一旁一直不曾开口的大理寺卿开了口,他道:“陛下到孙平死也没给他定罪,定下的也只是他言辞激烈,不敬帝王之罪,至于堂官所说的勾结二字,从始至终也没人提起,如今你说蒋祭酒是同党?难不成也是想给人安个不明不白的罪,给人抓去牢里头?”
说到这里,大理寺卿横眉冷竖,狠狠撩袍,带起一阵劲风,他哼哧一声道:“怎么着,大衍朝从来都是三司会审,我还没见过那刑部一人当了道的!”
钱不为也算看出那两人是来寻不痛快的了。
他说呢,也没给他们两人发请帖,自己倒是勤快上赶着来,他们来了他也不好不叫他们进,放他们进来又是给自己砸场子。
既是来闹事,他也不客气:“是三司会审不错,我刑部自做不了你们大理寺的主,可孙平死了,陛下什么也没说什么话。陛下没说的话,你们如今来质问我,岂不是也在同陛下作对!我刑部尚书又连处置个犯人的权利也没有吗!若是来喝我二儿子喜酒的,我钱家一百个欢迎,可若是来寻衅滋事的,恕我钱某不奉陪。”
说罢,他就让人请了这两人出门。
大理寺卿道:“还不稀罕待了!”
说罢,便和蒋祭酒双双离去。
出了这么一桩事,宴席的气氛多少也变得尴尬了几分,一直到那两人离开许久,气氛也仍旧僵持着。
钱不为也不是个脸皮薄的,若他脸皮薄,也做不出那样的事,他理好了心情之后,便又重新扬起了个笑,道:“一桩小事罢了,也无需介怀,该吃吃该喝喝,大家继续。”
有人迎合着他干笑了两声,气氛眼看着就要恢复融洽。
可偏在这时,谢临序却又忽地开了口。
他看向了钱不为,突然问道:“大人究竟是为什么想着孙平有同党?”
总该事出有因,也不会凭空而起,他究竟有什么缘由逼迫孙平认下那样的罪,又是为了抓谁下水?
是他的意思又还是景宁帝的意思?
钱不为刚送走那两尊大佛,不想这会谢临序又跳出来,好不容易活络了一点起来的气氛又凝滞了下去。
钱不为的脸色终是对着谢临序沉了下去,他阴冷地笑了一声,反问道:“世子爷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你是在疑心什么,直说便是。”
果然,他今日来就是和那两人一样,只是为了叫他不痛快。
既他说要直说,谢临序必不遮掩,他放下了手上的茶盏,擦碰着桌子发出一声脆响。
游寻帆从这声中听出了不对劲的地方,他私下扯了扯谢临序的衣袖,对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去将这事闹得这番难看。
可谢临序却不理会他,任他扯着自己,嘴角也只是勾起一抹冷笑:“既大人说要直说,那我便不藏着,你说孙平有同党,他的同党又会是谁?你想逼着他认这罪,是单单为了给他寻不痛快又还是真的有证据?堂官可否将心中猜疑说给大家听听。”
游寻帆连连叹气,说不动他,见人都往这处看来,瞥开了脑袋去装死。
就猜到他今日不会这番安生,能来钱家,不是来给他们家脸的,合着是来打他们的脸。
他所问那话,也正是众人心中所想之事。
都知钱家非是太子党,而太子前几月又上书制止修道观被景宁帝训斥,大家也都看得出来,钱不为这回明显是想将孙平的错推到太子身上。
这事若涉及到了皇储之争,那就绝对非是死了个钦天监监正那么简单。
大家便是心中有所猜疑,决计也只敢在心中猜,谢临序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这件事抬到了明面上,岂非一下将自己置于众矢之的?
钱不为也倒吸一口凉气,这谢临序疯了不是?仗着自己是皇帝甥儿,敢在台面上牵扯出这些事来。
他马上道:“世子爷莫要血口喷人!我能有何猜疑”
不待钱不为说完,谢临序打断他:“疑罪从无,既连猜疑都没有,为何置人于死地?”
钱不为道:“他犯错了,他冒天下之大不讳编排皇上是非,岂不该死!”
谢临序道:“他没死在诏狱,竟死在刑部,是陛下要他死吗?”
两人一来一回,牵扯甚多,没人敢再插嘴,只都听得心惊胆战,额间生汗。
这天底下,有两个字是不能提的,那就是皇上。
吵架也好,争论也好,牵出了皇帝,那事情就往另外一个方向跑去了。
钱不为竟真就叫谢临序逼得节节败退。
他非是怕他,实在是他这打法,忒不要命了些,谁能招架得住?!
他道:“好了!今日是我嫡孙满月,你真要闹这不痛快?谢家的世子爷就是这样做人!”
谢临序看着他,寒声道:“钱大人如何,我便如何。”
他先不做人在前。
眼看着今日这事就要这样没完没了之时,守原却从外头匆匆跑来了这处。
事态紧急,守原也顾不得什么了,进了席间,凑到了谢临序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谢临序听后,脸色看不出什么变化,却什么也不再说,忽地起身离
开了这处。
*
宋醒月方才跟着钱家的二少夫人去了女客席那边。
那二少夫人领她入了座之后便去同其他夫人小姐们交际应酬了。
宋醒月也没些相熟的人,就坐在一旁听着,闷头吃菜也不说话。
钱家的所有人她都不喜欢。
她只想赶紧结束,赶紧回去,也不知道谢临序什么才能好
宋醒月一直闷在角落,钱二少夫人终于想起了坐在一旁的人,许是记挂着钱高誉给她留下的话,便也主动同宋醒月说起了话。
她走到她那处,将怀中的孩子抱给了她看,道:“大家都瞧过孩子了呢,世子夫人也瞧瞧看。”
宋醒月看着她递过来的孩子,却瞧不出什么欢喜的情绪。
毕竟是钱高誉的孩子,她看了又怎么可能喜欢。
孩子倒是个好孩子,才丁点大,难看不到哪里去。
宋醒月抱着孩子,牵出了个笑,虚情假意夸了几句。
那怀中的孩子倒是没瞧出宋醒月的不喜,看到她倒是高兴欢喜,一个劲地往她身上扒。
另有一位夫人见此也走过来凑了热闹,她道:“世子夫人,你瞧瞧这孩子喜欢你喜欢得紧,一叫你抱就笑得合不拢来嘴。可见这孩子也是个挑人亲的,也知你生得好,欢喜你呢!”
这话确也不是恭维,宋醒月全身上下,唯一挑不出错的就是那张脸了。
饶是再多人看不起她,可也没法否认这点。
宋醒月叫人捧了两句,只是自谦着说不敢。
那夫人却又紧接着道:“孩子喜欢你,咱做阿嫂的,岂不是也要表示表示?”
表示?
宋醒月当即明白了这夫人的意思。
可别说她今日出门没准备些什么,就当是准备,按她那穷酸破落身家来说,就算准备也准备不出个什么名堂来。
待宋醒月晃回神来,才见众人都往着这处看。
旁的那些人闲话也不说了,只看这处的热闹,一时间,里间竟就这样静成了一片。
她已有几分局促,嘴角的笑意也淡下去了一些,她道:“国公府的礼已在门房那放着了呢,今个儿出门急,也没来得及备,是我这做阿嫂的不周到了。”
众人眼中生出讥讽,发出一阵哄笑。
谁都知道她不过是在说些寒酸的体面话,无非是身上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拿不出来,才这番说。
“懂的,大家都懂。”那夫人也掩着袖笑,又伸手抓了抓宋醒月的衣服料子,面露几分嫌弃。
她道:“我瞧世子夫人这衣裳样式是好些年前的了吧?现下早不时兴这样的了,穿着也忒老气,还有这料子,也太次了些吧,怎么,莫非是国公府做衣裳独独落了夫人不成?”
这话说完,又是一阵讥笑,看她的神色也越发满怀恶意。
宋醒月嘴角的笑意已经彻底挂不住了,她紧绷着脸,抽回了自己的衣袖。
二少夫人眼见事态不好,赶忙出来打起了圆场,她道:“好了好了,衣裳什么的有甚好说,喜欢就是,没其他的理好挑。”
有人出面打圆场,这里好歹没继续闹下去。
出了这么一遭,宋醒月坐回了自己的位子,更无甚胃口用膳,本想着早些结束早些归家,可才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厢钱二少夫人又忽地出声喊道:“糟了,孩子身上的金璎珞怎弄丢了。”
宋醒月也抬眼往那头看去,就见她面色惊慌,可见那物什的贵重。
二少夫人急切道:“这东西本也只是块金玉罢了,没甚贵重的,只是是孩子祖母亲去寺庙请过平安的,若是丢了,多少是不吉利。”
“从方才起不就一直带在身上的吗?哪去了呢?”
有人道:“方才最后抱过孩子的,可不就只有世子夫人嘛”
这话一出,众人皆往宋醒月的方向看去。
一时间,数十双眼睛往她身上看。
有打量,有鄙夷,有轻视
竟觉是她拿的?
就连本还面善的二少夫人看向她的眼神也带了些许的不善。
她对宋醒月道:“若是世子夫人拿的,还请还回来吧,其他东西都可以拿,这东西是家里老夫人的心意,做不得这番糟践。”
宋醒月这才反应过来,怕是从她来了这里坐下之后,就没有人真正地是想同她亲近。
钱高誉是个不安生的,没想到那夫人竟也是个笑面虎。
此事不容懈怠,若这口锅砸她身上了,她更是不用做人了,她正了神色,她道:“就在我手上抱了几息的功夫,众目睽睽之下,我从何处腾手去摸?再说,前头不也抱过那么多人吗,到头来只觉猜疑是我?”
这话叫别人听来就有些好笑了,大家都穿金戴玉的,都是些出身名门的,凭什么要去怀疑别人,而不怀疑她呢?
听宋醒月那样说,钱二少夫人的和善消失殆尽,她沉了脸色,道:“世子夫人怎这般油盐不进,好生说着不听,难不成非要闹得难堪才肯作罢?”
方才就见钱高誉那双眼睛黏在宋醒月身上,二少夫人便一直不痛快着,如今这番就是故意叫她难堪。
她也不怕得罪宋醒月,都知道她在谢家是什么处境,就算是冤枉了她又能如何,谢临序只怕还会厌烦她徒惹事端才是。
人靠衣装马靠鞍,若说宋醒月今日穿得体面一些便也罢了,可穿成这幅样子,更叫人知道她在谢家那日子不好过,更是不怕得罪陷害她。
旁边的人也都劝宋醒月道:“夫人若是拿了,还了便是,一个璎珞罢了,怎好去摸孩子的东西呢?方才就你抱了孩子,不是你拿的,谁拿的?”
宋醒月出门在外也少和人闹红了脸,可今日这水实在太脏了,往她身上一泼,往后岂还想在京城干净做人?
她抓着椅子的手都有些发颤,叫这些人气得发闷,就连用过的早膳都要呕了出来。
她道:“我没拿,我不怕闹,闹去衙门里头,我也不怕。”
两相僵持不下,丹萍见事态不对,赶紧跑出了门去寻了谢临序过来。
她一路跑着,没敢耽搁片刻,这两处也不远,走路就是连一刻钟的功夫都不用,穿过几条回廊便到。
她生怕谢临序不来,将事情说得天崩地裂,恍若他若是不去,宋醒月下一刻就要叫人抓到衙门里头去,谢家也要跟着一起丢脸了。
果不其然,守原进去传话,他听了之后,没有迟疑,马上起身出门,就连步子都迈得极大,丹萍只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等谢临序从那里赶到了那处之时,就见宋醒月被一堆人指指点点。
她就坐在那里,面色瞧着苍白至极,他们隔得不远,他甚至能看到她的嘴唇微微颤动,那双美艳深邃的眸中此刻空洞又虚无,隐隐绰绰夹杂着几分痛苦。
谢临序看后,只觉呼吸一窒。
有人看到他来了,人声终是越来越小。
宋醒月也注意到他了。
她抬眼看向了他。
她看到他紧紧拧着眉,看到他脸色阴沉难看
是不是又该觉得她给他惹事了?
一恼起来,又是甩脸色。
宋醒月收回了视线,不再看,紧咬了唇瓣低头扣弄手指,指甲都快把皮肉扣出血来。
谢临序见她如此反应,面色变得更难看了一些。
这时候还傻站在那里坐什么?不知道往他这来躲?
他上前走至她身边,周围的那些人不自觉避让了开来。
他问她:“是出什么事了?”
宋醒月还没开口,就听到一旁钱二少夫人先行开了口。
方才对宋醒月是冷言冷语,可看到谢临序她又成了令外
一幅样子,她堆起了个笑,道:“其实也不过是一桩小事罢了,不过是孩子身上的东西的丢不见了,便闹腾了一些,不过一些小事罢了,世子爷怎也来了这处?”
谢临序冷冷睨她一眼:“小事吗,那同我夫人何干?”
她解释道:“嗯也并非是故意针对编排夫人,先前那璎珞也是在的,最后一个抱过孩子的便也只有她了,若这东西猝然消失不见,怕也只有”
她神色不明地看向了宋醒月,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那我大致也是听明白了,你是疑心她拿了络子?”
谢临序的气场太盛,只那轻飘飘一眼便让人失了言语,二少夫人想说的话就这样被他堵在喉咙里头,那个“是”字竟怎么也说不出。
她委婉了话头,道:“也并非此意”
“并非此意?依我看便是此意。”谢临序道:“不知我谢家是哪里有地方,竟让误以为家中人要偷旁人的东西过活。凡事都阖该讲证据,大理寺讲,都察院讲,就连诏狱也讲,难道钱家不讲?你今日凭一厢情愿猜是我夫人偷了金璎珞,那我转头也能说是你自己私藏陷害。”
可以吗?
所以这样的事情是可以发生,可以容许的吗?
二少夫人看着谢临序那迫人的视线,脸色白了白,她道:“世子这话是何意?我岂会做这样的事,你平白这样说,是置我于何地?”
谢临序问道:“那你那样说,是置她于何地,置国公府于何地?”
二少夫人知这脏水是泼不下去,没想到谢临序竟赶来这样快,说话又这样厉害,再说下去,事情闹大怕是不能善了。
眼见事态不对,她又马上改了口:“那是我的错,是我不好,一时心急平白诬了人,世子爷莫要同我计较。”
“冤有头债有主,你诬的又不是我,我有何好同你计较。”
她也听明白谢临序的意思了,面色有些难看,看向了宋醒月,扭捏道:“方才是我的错,夫人还请见谅。”
宋醒月眼睁睁看着她在几句话之间变了说辞,她嘴巴张了又合,似也被她这幅变幻无常模样弄得哑然,她扭头看了看那些人,方才还咄咄逼人的人,又换了另外一幅看热闹的嘴脸,她又看到一旁的谢临序,他就那样站在她的身边,眉清目冷,也在等着她的开口。
她在这一瞬竟也感受不到那所谓“真相大白沉冤得雪”的喜悦与兴奋,嘴唇张合了半晌,什么都吐不出来,最后一字未言,扭头离开了这处。
谢临序见此,薄唇只抿得更紧,也没再说些什么,转身离开。
两人一路无话出了钱府,前后脚回了谢家马车,秋风凄凄,空气之中好像已经透了几分凉意。
宋醒月竟然觉得身上凉得很。
夏日走得悄无声息,那猛烈袭来的秋风凉意就像是它残存下来的报复。
上了马车后她,宋醒月就一直闷着声不说话,她的脑袋就像有千斤重,一压下去就再抬不起来了,就如谢临序方才在看到的那样,她的脑袋垂得很死,怎么都抬不起来了。
马车缓缓驶着,谢临序也随之沉默许久,可最后,他还是开口,道:“你若下次再碰到这样的事,让丹萍来寻我就是”
宋醒月忽地出声,道:“我都说了叫你早点回家,我都说过了,我害怕,为什么你总是不肯听我的呢?”
不知道是女人的直觉,又还是曾经被钱高誉骚扰过后残存下来的心有余悸,她真的很不喜欢这个地方。
她和他说,我们早点回家行不行?
这个地方她真的很不喜欢。
可他不听她的。
他从来都不会听她的。
就像是上一次她过生辰那天,她说你能不能早点回来那样,他就是不听她的。
她怎么就还要再去求他一回呢。
他什么时候管过她的死活?
谢临序听到她这话,总觉这话夹杂着一些言下之意,他还想说什么,就听宋醒月又问道:“若是我被抓走了,关进了刑部,是不是也会被打死?”
若谢临序没来,她怕是真要被钱家的人抓走不是?钦天监的监正,五品的官员,说打死就打死,她呢?命如草芥,一盆脏水下来,只怕就能将她淹死。
谢临序皱眉道:“你胡思乱想些什么,你是谢家的世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