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郎君他悔 二十天明 33070 字 5个月前

他早在北疆的时候就都听人说了,听人说宋醒月在谢家的日子举步维艰。

谢临序和她本就不是同路人,她怎么能嫁给他呢。

上回两人寺庙相见,宋醒月同他说,她嫁给谢临序也只是贪图谢家权势

季简昀不信。

他就是不信。

她那破日子都过成那样了,她图什么权势?

宋醒淼听到他的话后终于有了明显的情绪,她转过身去,声音已经带了几分怒:“你还好意思说!”

他竟是还有脸来问姐姐为什么嫁给谢临序。

她道:“你都知道些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当初分明就是你先抛下的姐姐,现在凭什么来挑她的错。”

宋醒淼不想知道什么家国爱恨,她只知道,宋醒月就是被他抛下了!

见宋醒淼情绪如此激动,季简昀也有些意识到事情的严重,他认真同她道:“你姐姐什么也不同我说,你如此气我,也总该和我说说,当初我走后,她究竟是怎么了。”

宋醒淼道:“我们家是什么情形,你难道不知道吗?父亲眼中没有我们姐妹,许氏又是蛇蝎心肠,这些东西不是你还在京城的时候就知道的吗。你走之后,父亲就想着让她嫁人,你可知道是嫁给谁?钱家的二公子,钱高誉!那是个人吗,那是个东西么?父亲却是让姐姐嫁给他,他是想把她往着火坑里头推,她就是死了他们也不管她。”

说到这里,宋醒淼气得眼睛都红了,伸手擦了擦眼睛。

“你以为她嫁进谢家的日子就好过了吗?谢临序不喜欢她,他就只会让她受委屈。”

“你不是总口口声声说喜欢她,说要娶她的吗,你怎么就让她落到了这种境地。”

“季简昀,我现在就只是想问你,你当初离开,难道一点都没想过姐姐吗。”

没想过吗?

怎么可能没想过!

可他也实在是没办法了,他父亲死了,死在北疆那群鞑虏的手中,家中能顶事的人也没有了,他必须也只能承其遗志。

那些儿女情长在家国二字之前好像都太轻太轻了一些

宋醒月好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当初他同她说要去北疆之后,她什么都没多说。

或许对她来说,曾经爱她珍惜她的季简昀,也跟着陡然死在了马背上。

季简昀也不是没想过,离开京城前,先一步和她定下亲事,可是又怕,又怕他要是也死在了北疆怎么办。他不敢再和她多说,最后也只能仓促给她留下一句“等我回来”,便带兵离京。

若能回来,他一定要娶她

,若回不来,她听到他的死讯,那也不必再等了。

季简昀走之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宋醒月,他让母亲帮他照拂一二。

可是,她从没和他说过钱高誉的事情。

他在北疆的时候,她没说过,他回来了,也没说过。

他一直都在怪她

可直到今日从宋醒淼口中听到钱高誉之事,季简昀才切实体会到了宋醒月那日所说,当初之事,你我之间各有难处究竟是何意味。

他不能留京,可离了京,却又势必是抛下了宋醒月。

她在京城如此境地,可他竟也就放心离她去了?

他竟真就放心离她去了!

季简昀一时间百转千回,宋醒淼也不想再同他多说,转头便要离开。

他回了神来,追上宋醒淼道:“醒淼,我想见见她。”

宋醒淼恼得骂他:“还有何好见,如今都成这样,你还要去害她不成?再说,你想见她,怎不自己去寻,来同我说作甚。”

季简昀现如今挨了骂也老老实实,他道:“她不会肯见我醒淼,我不害她,从前的事是我不好,你帮帮我吧,我不说旁的话,就当是对不起,你也给我个机会,成不。”

宋醒淼盯着他,良久不言,不知是沉默了许久,季简昀听她长长地叹出了口气。

“什么时候?”

*

这几日谢临序下值后总是往着锦春堂来跑,宋醒月叫他弄得心烦,也总算是没再在店里头从早到晚一直待着,等差不多的时候就关店归家,也不给谢临序再来店里的机会。

可是这日,在她就要关门之时,宋醒淼却寻了过来。

宋醒月是和她说过自己现下多半时候都在锦春堂里面,若是有事,可以来这处寻她。

只这回还是她第一回来。

宋醒月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却听宋醒淼说是无事,只是想着来她的花肆瞧一瞧罢了。

宋醒月难得见主动寻她,也高兴地带着她在铺子里面转了转,最后见刚好也不早了,主动提起带她去丰祥楼里头用晚膳。

宋醒淼应下,待宋醒月关了店门后便同她一道往丰祥楼去。

两人开了一间二楼的厢房,进了厢房后,宋醒淼说要出去解手,宋醒月也没拦她,在此处先等着她回来。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食单,等着宋醒淼回来一道点菜。

没一会门就开了,宋醒月奇怪她动作这般快,抬头去看,却发现进来的非是宋醒淼,而是季简昀。

她脸色一变。

不知季简昀为何出现在这处,可转念一想宋醒淼今日行径,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她还说呢,今日她怎这般主动寻她,竟是帮季简昀的。

上回寺庙一别,她以为他们之间已经可以到此为止了,他为何还会这样纠缠不休呢,还去寻了醒淼?也不知是使的什么法子哄得醒淼竟还应了他。

她放下了手上的食单,起身就要出门,却被季简昀先一步伸手拦下。

宋醒月恼道:“季简昀,你有完没完了!”

季简昀叫她吼了,竟什么反应也没,那张不可一世的脸上,竟带着她琢磨不出的伤怀。

上回见她还是一副恨生恨死模样,如今见了,怎又是这幅模样?

简直判若两人。

就在她疑心他是中了什么邪祟之时,就听季简昀先是开了口,他道:“阿月我们谈谈吧。”

他觉得,他们之间应该好好谈谈的?

宋醒月虽觉奇怪,却也还是直截了当道:“没甚好谈的。”

“没甚好谈的吗?”季简昀反问她,他道:“你十三岁便同我相识,至我离开,满打满算也算相识三年,你十五岁及笄那年,我说以后定要娶你为妻,你分明也是应得欢喜,如今,却只同我落下一个没甚好谈的?”

他们两人其实也并非是青梅竹马相识,宋醒月十三岁的时候,季简昀十六岁。

那年浴佛节,宋醒月的祖母生病,却还念着参加法会的事。

她是个虔诚的信徒,每回逢年过节便想着去寺庙供奉香火,碰到些大节,也从不缺席,只可惜那年她病了,实在是不好动身。

宋醒月已有十三岁了,见祖母躺在床上日日望着窗户外边,便是知道她心中在想些什么。

她说:“祖母若是实在放不下,我去参加法会吧。”

宋老夫人当即道:“那怎么能行呢,你这么小,会跑不见的。”

宋醒月伸出指头,比划了十三,她说:“祖母,我不小了,我过两年就能及笄了,再说,带上丫鬟婆子们,不会出什么事的。”

十三了。

宋老夫人也才反应过来,宋醒月都十三岁大啦。

她这两年身子越发不好,总觉日子越过越快,小丫头一点一点在眼前蹿大竟也没发现。

宋醒月又道:“我也想去寺里头凑热闹呢,四月八是大节,一定很热闹。”

听宋醒月如此说,老夫人也终是松了气,好生安排了两个丫鬟婆子同她一道出门。

宋醒淼也吵着要同她去,老夫人不肯,可她最后闹腾得厉害,又是加上宋醒月在旁说情,老夫人没了办法,也只得允了她。

出门前,她千叮咛万嘱咐,今日人多,她带着妹妹一定要小心些。

两人收拾好东西便出了门,往寺庙赶去。

宋醒月出门前应得是极痛快,说一定会看好妹妹,然而,到了寺庙后,发现那里头的人果真是多,她就只是一会没有抓着醒淼的手,竟就叫她被挤不见了。

待宋醒月去抓了柱香火,回来一扭头,却就发现宋醒淼不见了踪影。

她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后赶忙就去寻人。

可那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她怎么都找不到小小的醒淼。

宋醒月找了许久,仍旧没能见得宋醒淼的身影,她也不敢归家,不敢去和祖母说这事,她若知道了,那该怎么办呢。

季简昀便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是同家中母亲一起来的。

他们准备离开时,他看到了急得泣涕涟涟的宋醒月,她着急寻人,没看着路,一不小心同他撞到了一起去。

宋醒月匆匆忙忙说了一句对不起,扭头就走。

季夫人先开口唤的她:“小姑娘,这大好的日子,你哭些什么呢。”

宋醒月生怕宋醒淼是叫拐子骗走,却又不敢叫祖母知道,她又急又怕,见这妇人问她,“哇”的一声哭得更厉害了些:“我妹妹不见了,我我就是去取了一炷香,转头就见不到她了。”

丫鬟婆子们也去找了,可是也找不见宋醒淼的身影。

那是季简昀第一次见到一个人竟然能哭得这样厉害,把这寺庙淹了都不为过。

她的那双眼睛很漂亮,也很有趣。

哭得再伤心,眼尾都是微微上扬。

季简昀看着宋醒月没说什么,只觉身上被她撞到的那处仍旧隐隐作痛。

季夫人问她:“你家大人呢?”

宋醒月道:“我祖母生病了,我就是我家大人。”

季夫人同季简昀相视看了一眼,觉得她这回答又好笑又可怜,她对季简昀道:“小昀,你去帮着小姑娘一起找找吧。”

季简昀并非是一个多热心的人,至少,同他的母亲相比,他没有热心肠到随便一个过路人都要帮的地步。

可听到母亲如此说,季简昀难得没有拒绝,他问了她妹妹的相貌身形,便也跟着她一道去寻了人。

宋醒月也来不及再说些什么感谢的话了,只同季简昀一起匆忙去寻了人。

一直到快天黑时,他们才终于在寺庙的另外一头找到了宋醒淼。

宋醒淼并非故意瞎跑惹宋醒月担心。

只是今日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一个人的脚踩着另外一人的脚背走,宋醒淼个还不高,只觉每个人的背都在挤着她的脸,宋醒月好像是去取香火上香了,她就往着空旷处去歇了一会,可再回去的时候,不知道姐姐她们为何都不见了

她开始四处去寻他们,偏生她又是个十足的不识途,越走越远,不知究竟是走去了何处。

就这样,阴差阳错地走散了。

也好在季简昀气血方刚,将整个寺庙都快翻过来了,才终于在偏僻的西角找到了只身一人的宋醒淼。

宋醒月失而复得,整个人才猛地松了一口气,扯着宋醒淼骂了几句,自己却又哭得更是厉害。

好不容易缓回气来,这才想起季简昀还一直在旁边。

她终后知后觉来得及羞赧,她一边抹干了眼

泪,一边同他道谢:“今日这事实在麻烦公子了。”

她又问他:“公子是哪家的人,改日定登门谢过。”

这人看着年纪分明也不太大,怎瞧着如此老成?

季简昀只调笑道:“不用谢我娘,谢我就成了,为你劳累的是我,我娘她只是轻飘飘的说句话指使我罢了,可没甚好谢。”

宋醒月觉得这话不太对,若是他的母亲不开口,他也不见得会帮她的。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相识,再后来,便越发熟稔。

在她十五岁及笄那年,季简昀故意开玩笑问她:“阿月,往后你同我成婚吧,你当我的新娘,我当你的新郎,你觉得可好。”

宋醒月听后,脸当场就红成了一片。

她那白净的脸红得像是一只熟透了的桃子,叫人忍不住采撷,季简昀不轻不重的掐了一下她的脸,露出一口大白牙冲她笑。

“你脸红了,阿月,那你定是答应了。”

哪里有人能听到他那些话还不的脸红的啊?他就是占她的便宜,借着这个机会故意打她的趣呢。

季简昀本以为宋醒月不会回答的,可是过了好久,他听到宋醒月轻轻地“嗯”了一声。

很轻很轻,轻得季简昀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阿月”

他口中低喃着她的名字,他从小习武,向来质直少文不事雕琢,可那一刻,唤着她的名字,恨不能将那两个字在口中细细磨碎,直至吞入腹中。

季简昀不再掐她了,转而变为大掌轻捧着她的脸,她轻轻的一个“嗯”字,转瞬之间让他的脸也变得烧红一片。

宋醒月被季简昀的那番话牵扯动了思绪,回忆一瞬间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将两人都裹挟了起来。

季简昀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想到当初她是如何在他面前羞红了脸,如今的她,眉眼之间比岁小之时多了妩媚,可是不知怎地,总缠绕着一抹化不开的忧愁。

“阿月,是我不好,当初都是我的不好我爹死了,家里头没人顶事了,我不能不去北疆。我不知道你后来被家里人逼着嫁人,我那时只是生气,才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

他赴往北疆之后,一开始宋醒月也还会同他书信往来,可是,忽地有一天,她和他的书信就断开了,他让人去打听她在京城的消息,可此次路远,山高水长,消息再传回来之时,她竟都已经嫁做了人妇。

季简昀在北疆的两年,恨得快死,回来之后再见到她,想到她嫁做人妇,想到她当初的甜言蜜语,想到她的欢声笑语越想越恨。

他始终无法接受,当初说好要嫁给他的人,转头嫁给了别人。

她是爱他的,他敢肯定,她一定是爱过他的。

两人尚在一起时候,季简昀习武时候若是受了什么伤,宋醒月第一个眼红心疼,若他生了热症,她也一定照顾在他身侧,她高兴伤心,他都全盘接受,他的所有,她也全盘收下。

天底下没有比他们还要天造地设的一对了,不是吗。

他想到宋醒月当初如何待他,又想到她是如何承欢于别人身下,一想起这些,季简昀就觉头疼脑热,下一刻就要昏了过去。

他抓着宋醒月的肩膀,同她对视。

他说:“你忘得掉吗?你也忘不掉不是吗。”

他们认识这么久,比谢临序相识还要久。

他一点都忘不掉他们的点滴,她能忘掉吗。

若谢临序对她好,他就算了,可是谢临序压根对她就不好。

宋醒月哑然片刻。

她忘得掉吗?

那段时日,她如何去忘,那是她人生之中为数不多的快活的日子了。

季简昀待她好,祖母也还活着,她每日不用操心那么多的东西,许氏也没了机会日日欺负她们姐妹,她不用做什么事都去精心算计谋求,只想着,将来季简昀说会娶她的,她等着他娶她就好了。

她非是单方面的怀念季简昀,她更怀念那个时候的自己。

那个时候的她,会想到自己后来会过成这般吗?

那年,她十五岁,他十八岁。

他们都以为将来能天长地久。

可所有的一切,好像都在她十六岁那年迅速凋萎,她那本就不算美妙的人生,更加糟糕,此间跨度变化之大,让她自己一时间也无法接受。

宋醒月竟不敢去看他那灼热的视线。

她怕一看,也该溃不成军。

他放不下她,可她不能不放下他,她拿什么再去信他,拿什么同他再去说曾经。

宋醒月有些无奈的合上了眼,她道:“我那时对你好,就是想利用你罢了,你不要多想到别的地方去了,行吗?我对谢临序也是这般,我非只对你如此。”

可季简昀却非是不信,他再也忍不住,将她拥入了怀中,他说:“你不要再说这些话了,我一个字也不信了,我知道当初你是有苦衷在身。阿月,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季简昀拥着那个朝思暮想的人,他好想让她回到他的身边,好想让她再看看他,他昨日听到宋醒淼说,她一切都是有苦衷的时候,竟是松了一口气,她是有苦衷的,她心中定是还有他的,他也没有理由再和她怄气作对,他只想抱一下那个念了许久的人。

宋醒月被他抱着,也再忍不住,眸中也渐渐渗上了泪。

是他不好。

就是他不好。

“我信过你的,我是信过你的,阿昀”

可是他呢,他叫她落得个什么下场。

她信任他,他抛弃她。

可偏偏他就是为了家国离开的京城诶,她怎么能去指摘他呢?

他又是想要她去如何面对这种情形?

季简昀听到她的泣声,顿时也觉心乱如麻,如同刀绞。

宋醒月不敢再多说,怕再多说也该失言,她先一步推开了他,擦了擦眼中的泪,同他道:“不要再说了,天都黑了,我该回去了。”

她脱离了他的怀抱,季简昀过了许久才从那温暖中抽回了神来。

她身上残存的味道还停留在他的鼻尖,那股味道随着她的离开一起变得很淡很淡,可一缕缕幽香似如鬼魅附身一般,永远萦绕在他的周身,消散不了,即便是北疆的风沙,也没能将其冲淡。

今日再见一面,季简昀确信,她心中是有他的。

她只是怕他会再伤她,而她如今又是谢家妇,自也不能同他再续前情

可若是她能和谢临序离了呢?

谢临序他就是配不上她。

他的视线死死落在宋醒月离开的背影上,心中又重复了一遍,谢临序就是配不上他的阿月。

*

宋醒月已经连着几日早早归家,可今日却回去得格外迟,迟到天都已经黑沉沉地从天上压下来了。

她回家里,却见谢临序正下了廊庑,要从院子里头出去,他手上还拿着一件斗篷。

宋醒月见他这幅模样,猜出他是要接她。

她心下不由得一跳,想到自己还好是早些回来了,否则指不定找到哪里去了。

她不知为何谢临序最近看她如此之紧,心中觉他奇怪,可面上却也没有展露出来。

见谢临序这番架势,却还明知故问:“你这是打算去哪?”

去哪里还瞧不出来吗?

谢临序看出她在装傻,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他抿唇问道:“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

宋醒月早就想好了说辞,她道:“哦,今日淼淼来找我了,我同她去酒楼用了晚膳,便耽搁了会时候。”

谢临序低垂着眼眸,月夜深重,她也看不清他脸上神情,瞧不出他是信还是没信。

宋醒月想,他应该也没有闲到去辨认她这话真假的地步,所以也不管他再如何想,先一步回了屋子里。

谢临序没多说什么,跟在她的身后回了屋。

进了屋子里头,灯光亮堂一些之时,谢临序才发现她的眼眶似乎有些发红

“吃个饭,眼睛怎么还吃红了呢。”

他站在她的面前,将她整张脸的表情尽收眼底,薄唇越抿越紧,而后,又低了头,凑到了她的颈间轻嗅。

鼻尖不慎蹭过她的肌肤,带得宋醒月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谢临序拧眉,淡淡道:“而且月娘,你的身上好像也没有饭气。”

第37章

若是用过膳食,怎么会没有一丁点的味道呢?

再怎么样身上也会被沾染些不该有的气味。

可是,他闻不到一点,反而,在她的身上闻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松木香。

一般这香,是男子所用。

宋醒月不料及谢临序竟还跟狗一样凑上来闻,然而被他拆穿后,她没有一丝该有的羞愧,只道:“应该是饭菜的味道不重,你有什么好不信的?我有些累了,先去净身了。”

也不待谢临序再说什么,扭头回了里屋。

谢临序看着宋醒月的背影,目光沉沉。

她现在撒谎竟撒得这样轻而易举,而且,被拆穿之后竟也没有一丝赧然,反而如此心安理得。

如此做派,倒是显得他对此事多么斤斤计较。

可分明是她先撒谎的不是吗?

而她又为什么要做谎呢

有些事情根本经不起推敲,细想下去总容易想到一些不敢想的地方去。

念到此地,谢临序及时止住自己胡乱纷飞的思绪,刻意忽略了那些不寻常的地方。

他想,或许就是饭菜的味道不重而已。

两人早早上床,不如说是谢临序比平日早些上了床,这夜极深,没有星辰,没有月盘,屋中燃着一盏幽暗的烛火。

是谢临序特意留的。

屋内安静,只偶尔能听到屋外冷风拍打门窗的声音,除了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外,了无人声。

不知是过多久,谢临序坐起了身。

宋醒月仍旧醒着,觉得他有些莫名奇妙,扭头看他,道:“你做些什么呢。”

大半夜的,灯也不熄,觉也不睡,明日初十,就当他不上值,可她也该给敬溪请安呢。

不再和他打赌后,宋醒月又老老实实去给敬溪请安,不然,敬溪迟早要说她的。

谢临序看着她,昏暗的环境中,他那薄薄地眼皮耷拉着,黑眸看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沉。

宋醒月本也没什么,叫他这幅样子看得莫名发虚。

她不想再看,正准备转回身去,却被谢临序攥住了手腕。

她刚欲开口,谢临序却动手勾开了她身上的中衣系带。

宋醒月被他这突然的动作惊道:“你怎么突然”

“月娘,不动。”

他的声音又低又沉,似乎还有些许的压抑?

可他又在压抑着些什么呢?

其中夹杂着的复杂情绪,宋醒月根本品鉴不出。

她自认为对男人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算是了解,可谢临序这个人,做出的事却又总叫人那么琢磨不透。

她只能知道,谢临序今夜有些古怪。

“长舟你想做什么?”

谢临序没有回答她的话。

他动手解开了她的中衣。

宋醒月意识到他想做些什么,可看着他那沉沉的眼神,只道:“熄灯了成不,点着灯做些什么呢?”

谢临序没有说话,从宋醒月的这个角度,她只能看到他那快要抿成一条线的薄唇,似乎还有几分不可见的隐忍

他没有看她的眼睛,视线落在她那光洁的身躯上。

他肆无忌惮的,没有感情的看着她。

这种感觉让宋醒月生出几分耻意,她偏开了头,伸出臂膀遮在脸上,不再看他。

过了很久,谢临序终出声,他的声音听着不如方才那样紧绷。

“早都见过了,羞些什么。”

说着,他也自己动手脱去了那单薄的中衣。

谢临序非是武将,却精通君子六艺,身上的骨肉匀称薄肌细腰,肤色净白,肌肉覆着一层薄而韧的皮肤,带着一股养尊处优的斯文。

他抓开了她那遮挡在面上的手臂,将她从床上也拉了起来。

他捏着她的脸掰过来,迫她看着自己,认真道:“月娘,夫妻之间是不会害怕坦诚相见的。”

“前提是,你得问心无愧对吗。”

谢临序似乎是在和她讲道理。

他们都这样相见了,他竟是还想同她讲道理?

他究竟是真正经,还是假正经?

宋醒月疑心他意有所指,她垂眸不看他,可如此一来,视线却又避不开他的下腹。

腰下突起的青筋顺着而下,蜿蜒到了中裤遮掩之处。

她长睫轻颤,咬着红唇,过了许久才吐出一句:“我是问心无愧。”

“那好,你可以告诉我,你说今日是去吃饭,可为什么身上没有饭味吗?”

没有饭气就算了,为什么还有男人的味道呢?

谢临序的声音似乎带了几分循循善诱的味道,他在用他那清浅的嗓音逼诱着她说出答案。

可宋醒月也仍旧只道:“我不知道,这没有什么理由。”

“月娘,实话不会比谎话难听。”

为什么总是爱撒谎呢?

宋醒月终于抬眼,她盯着他,道:“你为什么总要觉得我在撒谎?”

谢临序见她如此嘴硬,唇角收敛了些许。

他推她到了床上。

宋醒月见此,直勾勾地看着他,开口道:“你以往总觉我不知节制其实不知节制的其实是你对吗?”

从前行房事,大多是宋醒月主动缠他,谢临序很少如此,她难得有机会在这样的时候抓着这事讥讽他。

谢临序似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听着有些沉,他道:“月娘,你想知道什么是真的不知节制吗?”

她难道觉得在这种时候惹恼男人是个值得骄傲的决定吗。

宋醒月没说话了,任由他揉搓探入。

差不多时,他便欺身而入。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低低地闷哼。

宋醒月却是打定了主意不理他,又或者说是打定了主意不吭声,不管如何,一声都不吭。

谢临序察觉到她的异样,知她大概是在故意同他作对。

他似冷笑了一声,此刻听着竟有几分阴恻恻,腰腹青筋因着用力也更明显。

宋醒月承受着那股异样的感觉,咬着唇,将那些声音尽数吞回了肚子,绝不发出一声。

谢临序摸到了她的唇边,将长指伸入了她的唇中。

“憋什么?不许憋。”

长指搅弄着红唇,不知是想叫她服软又还是如何,身上的动作也越发用力。

宋醒月再是忍不住,喉中颤抖着出了声,一声出来,后面的声也都再藏不住了,她仰着脑袋,溃不成军。

这夜谢临序凶得厉害,一场房事,似乎还带了几分惩戒的意味。事后,他还埋在里面,从背后半揽着她。

宋醒月已然双眸失神,聚不了焦,只檀口微张喘着气缓神。

分明已经入了冬,她的身上还是叫弄得出了一身汗。

谢临序仍旧是问方才的问题,他道:“憋着做些什么?”

不喜欢她不说话,不喜欢她不吭声,她像是要把自己故意埋到那个别人找不到的角落里面。

他这样问她,可宋醒月仍旧僵持着不吭声,谢临序抓在她胸前的手便用力了几分。

“说话。”

宋醒月倒吸一口凉气,道:“你别抓了,好疼。”

平日里头倒是正经,在床上怎就这般放荡。

她又回他道:“我不想叫,我不舒服。”

“不舒服?”谢临序摸了一手的湿润,道:“那这些是什么。”

做个诚实的人很困难吗。

宋醒月难得叫他弄得羞愤,最后只抓住他那只作乱的手,道:“我不想做了,我累了。”

谢临序听她如此说,自也不再强迫,他松开了她。

两人净过身后,谁都不再同谁言语,一夜无言。

*

此处天雷地火,另一厢季简昀留在丰祥楼喝了两大壶的闷酒,时至深夜才归了家。

季夫人等了他有半宿,听下人说他回家了,便让他往堂屋处去。

季夫人亲自动身去寻他。

去之时,也刚好撞见季简昀回屋,季夫人喊住了他,道:“你站住!”

季简昀没理她,径自进屋,一头仰倒在了榻上。

季夫人见他如此,心中气极,嘴上却还是极力压着气性,她道:“你做这般是给谁看?你就算喝酒喝得要死,也不见得她来给你送行。”

她如何不知季简昀在神伤什么

,可知道又如何?有些事情,他不接受也必须要接受。

季简昀听到这话,终于肯有了反应,他从床上坐起了身,看向她。

他嗓音有些沙哑,问道:“当初我离京前,你口口声声答应我会看顾阿月,你究竟是看顾到了何处?为何连她要和钱家往来定亲的消息都不告知我一声?”

“我不知”

她想说她不知道,可是却叫季简昀猛然打断:“你别说你不知道!”

若是两家有所往来,她有心在旁看着,她怎么能不知道。

季简昀看着季夫人,他已不知该用何种神情去面对她,以至于他的表情在一灯如豆的屋中带了几分说不出的扭曲。

“父亲走了,你跟我说,季家要完了,你说,没有会在护着家里头的兄弟姐妹了,我是做兄长的,北疆我该去的我不会不去的,父亲的功勋我来守,父亲的仇我会报。可是,可是阿月她何辜啊。”

季简昀说到了这里,喉中阻滞,一时哽咽。

“钱家是什么人家,你竟也能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你以前分明也很喜欢她的,你怎就忍心呢?”

季夫人听他声声质问,见他满目哀戚,亦是心碎肠断。

“那你说该怎么办?你让母亲,该以为什么身份阻拦他们。”

季简昀道:“那为何我问起你,你却又是欺瞒?”

季夫人回他:“你在北疆打仗,不需要知道这些。”

“我回来了也不见得你提过!”季简昀有些崩溃。

季夫人转开了脸去,受不住他这歇斯底里的诘问,她只道:“你已没有必要知道了。”

你没有必要知道。

季简昀听到这话,再说不出来什么了,他借着烛火,试图去看清季夫人的脸。

可不知是烛火太暗了,又还是他喝了太多的酒,竟就怎么都看不清。

他兀地想起,母亲似变了很多。

自从父亲死后,她好像就变了许多。

一直变到了季简昀都有些认不出她的地步。

季简昀没法怪罪她,可怎么也不肯再理会她,一句话也不再多说,扭头栽进了被中,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不再吭声。

*

天越发地寒了,十一月初十,今日是旬休日,谢临序不曾上值。

晨曦微露,宋醒月从暖烘烘的被窝之中醒了过来。

昨日夜里闹得她身上太疼,一觉醒来浑身酸痛。醒过后看着那罪魁祸首,气得咬牙,也不知他是在发些什么疯,怎就闹得这样厉害。

醒来后坐起了身,脑子一时之间还有些混沌,她望着窗边的那盆月季,眼眸失焦,思绪飘散到了别处去。

她在心中盘算,如今锦春堂的盈利是否能支撑着她往后的日子

这其中不只是吃喝,还有,能否承担风险的能力

她不想再叫自己落入当初的境地。

不想再被一场变故就逼得走投无路。

就在她盘算之时,不知何时谢临序已经醒了过来。

他也已坐了起身,面上仍旧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样子,他道:“一会我同你一道去荣明堂。”

宋醒月听到他的声音后也回了神来,她看向他,眼中全是埋怨。

“你是禽兽吗?”

她捋起手上衣袖,上面有几处青紫,尽是他弄得痕迹。

这些痕迹,布在她的身上,很难不叫人去联想昨日经历了何等激烈情形。

面对她这强烈的责备,谢临序没有言语,只是视线沉沉地落在她的身上。

视线落在她的臂膀上,不知怎地,又掀开了她的小衣,果见身前也痕迹更为明显。

他狭长的凤眸平平垂落,视线凝在她的身上,乌黑深邃的眸中竟透着些许的认真,恍若现在正在研习着什么复杂的书卷。

宋醒月莫名叫他这样的视线看得表情发僵,她嘴角微微抽搐,刚想开口,却见他伸出细长的手指,点在了她的胸口那处。

他嗓音泠泠,纤尘不染,手指点在她胸前的掌印上。

那里是他留下的痕迹。

他道:“只有这里,我是用了力的。”

他的指尖冰凉,划过身上叫人莫名起一身鸡皮疙瘩。

“我也并非用多大的力,决担不起你口中的禽兽二字。”

他比谁都知道,她的身上究竟有多容易留下痕迹。

除开他第一回中药那回,那回他实在算不上清醒,对那些事没甚印象,他们第一次真正行完房事算是她嫁进谢家之后。

他记得绝对清楚,那夜他绝对没有使多大劲,可是,第二日,她的身上却也都是痕迹。

他那时虽极不喜她,可也绝对不是故意那种会故意在床上作践人的性子。

那一次,谢临序甚至以为他是又中了药,又或者是失了智,手上又开始不饶人。

他拉不下脸问她疼不疼,只是离开之前,让人送了药过来。

再后来,有此前车之鉴,他行房事时手上的动作刻意轻柔,饶是如此,第二日,还是在她身上留下了一些青色。

谢临序收回神来,指腹仍按在她的胸前。

他掀起眼皮看向了她,道:“你的皮肤太白了,很容易留痕迹,所以只要你做一点坏事,我马上就能知道。”

“你若背叛我,我会很生气的,到时候你才该知何为禽兽。”

他的调子很轻很轻,说出的话似风拂过她的脸颊。

在这场赤裸相近却又疏离的暧昧氛围中,他们相互对视,在沉默中节制地对峙。

宋醒月不自觉想起昨日她同季简昀相见的场景。

可即便昨天她确实是撒了谎,确实是同季简昀相见了,这也并不妨碍她觉得谢临序有毛病。

他若没有毛病,一大早上说这些话做什么?

他总是这样喜欢怀疑她,总疑心她会做出些什么不轨之事。

当然,宋醒月知道,占有欲是人的本能,可这不代表爱。

像是谢临序这样恪守规矩的人,若知她行了什么不轨之事,那怕是断不能接受的,所以,从前她也很害怕和季简昀缠上什么关系被他发现。

可超出宋醒月的意料,若是她真行了不轨之事,他竟也只是说叫她知道什么是禽兽吗?

她嘴角扯起了个笑:“竟然不是说休妻?”

怎么了,她若背叛他了,他竟还不是说休妻?

又什么时候这么能忍耐了呢。

宋醒月这个时候觉得谢临序倒也有些好笑,摸不清他脑海中在想些什么,可看着他的眼中却是不自觉带了玩味。

本就狡黠的狐狸眼在此刻更显生动,得意中带着孩童般的顽劣,叫她那本不算明显的嘲讽显得更有实质。

第38章

谢临序听出她话中的意思,自也意识到她在讽他。

他紧抿了唇,不再开口。

宋醒月读出了他眼中露出危险的气息,也不再同他掰扯这些,拂开了他的手,起身下了床。

有方才那么一桩事在先,两人下了床后也不再言语,待到收整好之后,动身前往了荣明堂处。

一路上,不做言语。

两人今日起得不算早,来的也不算早,不承想黄向棠同谢今菲竟都在了,就连敬溪都已经端坐主位之上。

想起过往经历,宋醒月下意识有些害怕敬溪训斥,然而后者却没有任何想要发难的意图,只是抬眼看了他们一眼,便收回了视线,没甚言语。

她似正忙着训谢今菲。

敬溪的面前放着两个香囊,面色不好,提溜了其中一个左看右看,又

提溜了另外一个,上看下看。

最后实在没忍住,开口骂了一旁站着的人。

她道:“你说说你是学了几日的女红,怎么还能绣成这幅鬼样子,横竖上下都没个模样,狗爪子叼根针都比你做的像样,就这样,不让你出去鬼混,你还有脸来同我生气,我不打你都是仁善”

谢今菲挨了骂,一旁又站着这么些人,哥哥在,嫂嫂在,她那脸哪里挂得住,她气得撒泼,道:“哪里就有母亲说的这样不堪,真这样不堪,你打死我得了!”

眼看她作势就要耍混,敬溪美目一横,拿了这香囊就往地上丢,她瞪她,怒道:“你再耍混试试!别逼我在这么多人面前打你。”

堂屋中一时安静,谢临序和黄向棠似也熟悉这样的场景。

谢临序不说,他从小到大当是看习惯了,至于黄向棠呢,对这场景也早已麻木,没有动容。

敬溪是个极强悍的性子,平日疼谢今菲的时候是疼,可若谢今菲叫她不痛快,同她对着干了,她也不会饶她。

谢今菲叫她训得嘴巴一撇就想哭,宋醒月眼看这又要闹,出言打破了这处的沉寂。

她先是上前捡起了那个被丢到地上的香囊,拿在手上细细看了看,她说:“母亲,其实还行的,没那么难看”

敬溪见她睁眼说瞎话,嘴巴一张显然是想要连她一道带着训斥了。

她抢先一步,道:“母亲莫要气,我通些女红,带着她重新改一改。”

说着,就扯着谢今菲去了一旁的角落里头躲着,拿了针线匾过来。

既宋醒月都这样说了,那敬溪自然也不好再去说些什么,由着她带着谢今菲逃难去了一旁。

谢今菲任由宋醒月拽着,从始至终都梗着脖子,只眼中已经挂了颗豆大的泪,欲落不落。

宋醒月叹了一口气,而后按着她在椅上坐下。

她弯腰,伸手抹掉了那颗泪,道:“别哭了,我带着你改改。”

谢今菲叫她擦着眼泪,又是羞又是恼,为何每次都是她来帮她?

她以前总是欺负她,她难道就忘了吗!她怎么能来帮她呢?

“来,看我做,这根先挑开不要,这根也不要看清了吗?”

谢今菲不懂怎么会有宋醒月这样的人,可是,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将她那些羞恼的情绪也都一并驱散了开来。

谢今菲再回过神,看着她,只剩下了不可名状的怔忡。

“要这样子,这样刺出的线便不歪歪扭扭了。”

宋醒月示范了一遍之后,就将针和香囊递给了她。

谢今菲方才开始一直都在看着她的脸发呆,哪里知道她方才是讲了些什么,她硬着头皮随便乱绣,却被宋醒月抓住了手制止:“不要这样,会刺到手的,小心些,针可万万不能这样穿。”

她又不厌其烦的重新教了她一遍。

她们就这样坐在一旁,改起了香囊。

谢临序的视线落在她的背上,她坐得有些远,他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可却也想象到了她是如何教导谢今菲。

她的声音一定很轻,不管谢今菲犯多少次错,她定也都是不厌其烦。

敬溪也瞧着那处,冷冷哼了一声,她像是还在为谢今菲生气,说话仍旧不叫好听,她道:“难得见她这皮猴如此安生,能叫你媳妇哄住,也是个相当有本事的。”

黄向棠拿着帕子掩唇,呵呵地笑了一声:“可不有本事,嫂嫂这脾性,是极厉害的,寻常人都比不得的。”

这回倒非是谢临序先开口,敬溪看她一眼,冷声道:“多你的嘴。”

行吧,现在是说风凉话的时候吗?宋醒月连谢今菲这头倔驴都能治住,敬溪可不是也高看她一眼。

晓得敬溪的脾气,黄向棠最后也还是老老实实闭了嘴。

敬溪又看了看她的肚子,道:“你这肚子也越发大了,往后便安生待在院子里,少些走动,这动来动去,万一是出了什么差错也不好。”

黄向棠也懒得多跑,先前若非是叫宋醒月激的,连这几趟也愿跑,听敬溪如此说自是乐得其成。

那头说完了黄向棠,敬溪又看向谢临序,她拧眉问他:“这肚子里头怎到现在都还没得动静,那宫里头的医师吃干饭的不成?”

谢临序看着宋醒月的背影,他仍旧道:“不急”

他口中说是不急,可内心深处对这件事却也比以往更紧迫了一些。

至于是何种缘由让他变得这番迫切,他不敢深入去想。

他虽同敬溪如此说,可心中大概也在想,应该再叫医师给宋醒月好好瞧瞧肚子才是。

敬溪看谢临序这幅样子,心中也来了些气:“待你七老八十的还说是不急!”

还不急,还不急!

旁人家的儿郎十八岁都娶得娇妻,生得大胖小子,他这年一过完,就往二三奔去,竟是也说不急。

谢临序闷着,任她埋怨,也不还口。

一直到敬溪压低了声线,同他道:“若真生不出来,纳妾不是使不得。”

宋醒月这般听话,也确实是叫人省心,敬溪可以给她几分薄面,休妻那些什么话,她也不会再时常挂在嘴边,说出来只怕吓得她又神不附体。

可总不能说,生不出孩子,就一直都这样吧?

药也在吃,这肚子偏生就是没有一点动静。

哪家的公子没有几个妾室,这是天理人情,就如吃饭喝水一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正常到了敬溪提起,也是那样稀疏寻常的态度,世家大族又更重子孙绵长,开枝散叶拓展门户,哪些人家不都巴不得人丁兴旺?

每日数着这底下稀稀疏疏的几个孩子,敬溪自也都看得哑口无言。

谢临序听到敬溪说起“纳妾”二字,也终于有了反应,他看着敬溪道:“母亲,不要再说这些了。”

在纳妾一事之上,黄向棠也难得没有多嘴。

她又不傻,今个儿敬溪能叫谢临序纳妾,明个儿就能让谢临复纳。

这样的事光是想想都叫人恼得很,黄向棠又想起谢临复,因着他前段时日秋闱落了榜,这段时日心情一直不大好,闷在房间里头。想他那没出息的样,自己考不考得上没点斤两吗?她心中有数,知他没那本事,也不求得他能一次中举,他自己倒是先难受上了。

黄向棠又在这处坐了一会,说了会闲话,后来眼看时候也不早了,便先起身告退往外头去。

谢临序仍旧留在这处。

敬溪听他那样说,也不再说纳妾的事,只视线也仍落在宋醒月的身上,她对谢临序道:“你既是心中有着她,又何必让她日日在店中操劳,总是在外边做些生意,叫别人瞧见了,还以为是谢家怎么了呢。”

知子莫若母,谢临序心中想着些什么,敬溪很难不知道。

她看得出来,他心中一定是有宋醒月的。

谢临序这人性子极闷,喜好厌恶从不显露山水,便是再再喜欢的东西,露在面上好像也只能叫人瞧得出来三分,而不喜欢的东西,那是打死了都不会喜欢。

敬溪尤记得带着年幼的谢临序进宫的情形。

那天是皇后诞辰,那年谢临序才六岁大。

皇后性柔又刚,是个勤俭的女子,生辰吉日也不喜铺张浪费。

她那年生辰,也只在坤宁宫设了宴,算是家宴

放在寻常人家来说,敬溪和皇后是姑嫂的关系,敬溪眼中难以容人,同她关系却算不错。

她生辰那日,后宫的妃子们也都在,皇帝也在,敬溪同谢临序也在。

皇后还活着时,皇贵妃也只是德妃,尚且不是贵妃。

德妃膝下养着一只狸奴,通体雪白,圆眼如星,幼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大得离谱,黑瞳占了大半,就像两丸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

德妃这人,算不得讨喜,至少敬溪不喜她,可她养育的那只狸奴却生得十分讨喜,就连谢临序都盯着那只狸奴目不转睛。

德妃早就有意想要同国公府的人亲近,见谢临序喜欢那只雪白的狸奴,便一边顺着狸奴的毛皮,一边朝着年岁宵小的谢临序递出了橄榄枝。

她问他道:“小公子是喜欢我这狸奴?”

谢临序很快扭开了头,他的声音还带着孩童的稚气,他说:“我不喜欢。”

分明是喜欢,却说是不喜欢,德妃见谢临序如此模样,只疑心是敬溪平日在家中给这孩子说了什么洗脑袋的话,例如说叫他多和皇后亲近,不要和她亲近。

不然那么小的孩子哪里会口是心非呢?

一定是国公府的人多嘴说了些什么。

宴席上的其余人都在看着他们那处,德妃脸上一时之间有些挂不住,缓回了神后,又坚持道:“可我方才见你一直盯着我这狸奴瞧,眼睛都不带转一下,喜欢是不是?抱去逗逗?”

谢临序仍旧目不斜视地看着别处,他说:“我不喜欢。”

德妃脸上彻底是挂不住了,道:“你这孩子,怎这般嘴硬”

谢临序听到她的话,又扭回头来,他看着她的怀中的狸奴,认认真真地道:“我真的不喜欢。”

“不喜欢。”

“不喜欢。”

“我就是不喜欢。”

谢临序不知突然是怎么就发作了起来,脸都憋红了,连着说了好几个不喜欢。

他大概是实在有些困惑,实在是想不明白,他方才不过是看了一眼那只奇怪的猫,他只是在想,书上说,当狸奴困倦之时,尾部会软软地搭在地上或蜷在身边,前爪也会收回身下,他见那狸奴分明浑身上下的都是惫懒的姿态,可眼睛却又睁得圆骨楞登,一时生出几分难得的好奇,却被人冤枉了是喜欢。

他不明白,他分明不喜欢,可她又为何非要说他是喜欢?他困惑到了有些恼怒的地步,被她安放那样莫名其妙的罪名,一时之间又恼又羞,就这样兀地发作了。

在场所有人都觉他古怪至极,就连德妃都觉自己委屈。

她对他的话充其量也就算是几句逗趣耍乐罢了,他怎就忽发作了起来?

她心中也恼极了,只觉这不通人事的孩子同敬溪一样,生了副极其无礼的性子!

没人知晓其中缘由,只知谢临序蛮横无理。

倒是景宁帝疼爱谢临序,他亲自抱起了他,放坐到了自己腿上,他说:“是嘛!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可是今个儿舅母生辰,你生这么大的气,像话么?”

谢临序也知道自己方才失态,羞红了脸,最后只是低头道歉:“对不起舅母。”

回家的路上,敬溪问他,究竟有何好去同一只猫置气?这要是传出去叫别人听到,像话吗。

敬溪训斥他,谢临序只是趴在车窗上抿唇一言不发。

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惹恼了敬溪,敬溪上手就是揍他。

哪家的孩子不挨打啊?

谢临序小的时候也不例外。

她觉今日的脸叫谢临序连并一起丢了,手上也越发不留情面,拧着他的胳膊肉,大腿肉,叫他涕泗横流。

敬溪问他,知错没。

谢临序哭得厉害,他终于肯说出缘由:“我只好奇那猫为何困极却又转着眼,她却非是污蔑我喜欢,她为什么能这么随便地把我的喜欢,安放到一只猫上呢?”

因为德妃只是想要借机拉拢他,讨好国公府而已,而所谓喜欢不喜欢对一个孩子来说也并不重要。

当然,谢临序那时候并不知道。

他尚心明眼亮泾渭分明。

他只是喜欢是喜欢,只是不喜欢就决计不喜欢。

此去经年,德妃升了皇贵妃,还时常会捡出这事来单方面取笑谢临序,可谢临序不理会她的取笑,她慢慢也就自讨没趣,将这事抛之脑后,再没提起。

于是这件事情慢慢地湮灭在了众人的脑中,没人能再看着现在的谢临序而回忆起小时候那个无理取闹的谢临序,小时候的他,已经被现在的他轻而易举地取代了。

可大概只有敬溪记得谢临序的那句话,也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儿子是个如何的人。

谢临序对感情二字似乎有种出乎常人的洁癖,他不会允许自己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东西又或者是人,更不能容许旁人对他的情感有任何污蔑。

所以,当初他说他要娶宋醒月回家,敬溪如同见鬼。

怎会如此呢?

他怎会

敬溪不知道谢临序究竟是在同宋醒月这两年的朝夕相处之间生出了感情,又还是在很早之前

不再细想,思绪堪堪拗断在了这处。

敬溪只是问他,既然你心中有她,又何必让她在店里吃苦?

谢临序的目光从始至终,落在宋醒月的背上。

他说:“我拦不住她。”

他拦不住她。

她执意如此。

敬溪却不相信,她说:“是拦不住,还是不想拦?”

拦不住。

所以就不想拦了。

谢临序自是没有将这话说出口,他只道:“既她乐得忙,让她忙便是,等累了,自己总会知道歇的。”

“就怕和你一样,是个忙起来就发痴的!”

前些时日宋醒月没来请安,早出晚归的事情她都知道,这夫妻二人,一个比一个不要好,忙起来哪管得着别的东西?

既谢临序都不管她,那敬溪又还能多嘴说些什么呢?

她不再多说这些,只道:“今日你倒难得在家,没浸在书房里头忙公务?”

“如母亲说的,歇息会吧。”

他不再言语,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宋醒月那头专心教着手笨的谢今菲,好在大小姐今日也没再闹大小姐脾气,哪里绣不好了也都听着宋醒月一直老老实实地改正,听话得像变了个人似的。

宋醒月倒是乐她如此安生。

教得久了,身上也发酸,伸了个腰,活动了下筋骨。

本以为谢临序这会应当已经走了,可回过头去看,却发现他竟还坐在那处,垂着眸,同敬溪说着些什么,听不大真切。

现在还没走,总不能是在这等她的吧?

应当也不会。

想来是还有些什么话是要和敬溪说。

宋醒月收回了视线,不再看他。

就在这时,门外迎来了下人,同敬溪禀告道:“太太,李家夫人来了”

李家人来了?

敬溪问道:“都来了谁?”

“李家夫人,李家三小姐,还有他们家的小公子,现下正在外面候着呢。”

“迎人进来吧。”

不知今日李家一行人突地过来是做什么,敬溪也只得先让人进了此处。

第39章

李家三人没一会就来了荣明堂这处。

因着两家关系,李夫人从前的时候也偶尔会同敬溪往来,只后来出了谢临序同宋醒月那事,来往多少是松了一些,没再那般频繁,算起来,今年见面的次数一只手竟也数得过来。

她那儿子年岁宵小,平日喜欢跟在母亲、姐姐的屁股后面走动,今日来了谢家,也跟着一道来了。

敬溪也全了礼数,起身迎人,她半嗔着李夫人,道:“来了也不先送道信来,这说来就来,家里头也什么都没准备。”

“用得着准备什么呢?你我两家都是多少年的情分了,自是不去犯此等虚礼。”

李夫人见谢临序也在这处,笑着同他打过招呼。

而从进门起她就注意到了角落那头的宋醒月同谢今菲,见那两人竟是安安生生坐在一处,眼中都有几分惊讶。

以前谢家丫头最是看不惯宋醒月的吧?今个儿竟是和她“相敬如宾”上了,实在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见了鬼了。

李夫人眼中讶异难掩,又看向敬溪,不动声色问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两人坐在那处做甚呢?”

敬溪回她:“哦也没什么,那死丫头早上不听我话,叫我训了一顿,被她嫂子拉过去哄了呢。”

李夫人闻此,压下心中讶然,长长地“哦”了一声,算是知晓。

难怪呢,看谢今菲那老实样,也不知是叫宋醒月哄成什么样了。

敬溪也同一旁的李怀沁寒暄几句,几人算是彻底打过照面,只李家的小公子咬着手指头,视线落在宋醒月那处,眼睛提溜提溜转,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寒暄过了几句后,李夫人笑道:“好了,也不说笑了,今日寻来,也还真是有些正事要说。”

敬溪道:“但说无妨。”

“贵妃的生辰到了,你也知道,她现在受宠,这次生辰又说是大操大办,听宫里头的消息,听人说是陛下想要开宴,宴请百官,那时日,你们家去不去?”

皇后前些年薨逝,自此贵妃一家独大,堪堪从一介妃嫔到了后宫之首。

二皇子也到了年岁,如今已过二十,却还是没有外调封王,而景宁帝对太子的不疼爱,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今年怕是多事之秋,此起彼落,那边修道观的事情歇了歇,这边储君之争又隐隐冒了头。

李家和谢家那都是实打实的太子一党,一个是太子伴读,另外一家又是太子太傅。

这样的情形下,是断然看不惯贵妃如此行事做派。

敬溪想了想后,道:“吃一顿饭罢了,成不了什么气候,也还未到山穷水尽,穷途陌路之时,没得必要闹那般难看。再说易储之事哪能那般轻易,皇兄是个不辨菽麦的主,龙子是哪个难道还辨不出么?军国大事,岂容糊涂,他不会在这种事上犯错。”

若说李夫人说话还有些藏掖,留些余地,敬溪便是直白了许多。

这些事情是论不出结果来的,唯一能做的也就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李夫人也没想到敬溪竟如此说,想她当初同皇后交好,按她脾气来说,当是爱憎分明,爱如燎原火,憎便凛冽如三九冰。

现下年纪大了,倒也学得谢修那折中调和之派了。

敬溪显然不把那事放在眼中,她又问她:“太傅身子近来可还好?”

“不行啊,还是不行,长舟前些时日不也才去看过一回吗,还是那老样子。年纪大的人哪里经受得起折腾呢?说来说去,怕也是心里头不舒坦,一直怄着,如何能好。”

本来也是好了一些的,床也能下,人看着康健一些了。

结果,后面又出了孙平被打死的事,一口气没挺上来,又倒了下去。

说起老太傅,大家也都只能是频频叹气,束手无策。

李夫人脸上仍是一阵伤怀之色,她道:“公爹是个好人,他这性情也好,为人做事也罢,我说得白一些,同僚又还是政敌,哪个说过他的不好?偏偏是好人没有好日子过,现在躺在床上,人懒待动,话也懒待说,双目直发眩,小的们在旁边瞧着也揪心。大夫们来看过一番又一番,都是些听着人气口说话的东西,没些真本事,轮流来看脉,可那些药吃下去的,没有能见效的。”

敬溪宽慰她:“一年快到头了,不添重病,也有好大的指望。”

哎。

多大的指望呢。

李夫人看向谢临序,她道:“长舟也知道的,如今父亲最放心不下的是太子,殿下他他哎。”

说起卫时璟,也只叫人无言,好无言

终究也是这么久的师生了,两人的师生之情自是深重。可太子实在是有些不成气候,没有胆魄不说,碰到些事情就喜哭丧,若李太傅真是支持不住,头一个放心不下的必然是他。

谢临序对此事也不好多做置喙,他在一旁听李夫人伤神,也只能道:“太子殿下仁爱宽厚,自有自的福气。”

听他如此说,也难继续就此事大发牢骚。

众人沉默一会。

李怀沁就坐在李夫人身边,敬溪看着她,忽然笑问:“怀沁如今也快十九了吧,还没定下人家吗?”

李怀沁为何没能定下婚姻,其中缘由在坐之人自也都心知肚明。

若没出事,现下情形怕是迥然不同。

敬溪从前对这事也是讳莫如深,毕竟定亲退亲,丢脸的也不只是谢临序,虽然这事后面他们家还了李家恩情,可再多提,也不好意思。

说起来也只觉是矮人一头,亏欠不住。

可是如今她又想明白了,这些事情就如谢修所说,你若越在意,旁人就越是放不下,她总讳莫如深做什么?况说,该补偿的不该补偿的,他们也全都赔给李家人了,再低头,也不合适了吧。

人情往来就是如此。

倒是谢修比她脸皮更厚一些,早想到了此处,是以,在李家人面前也从未有亏欠之态,一幅落落大方之态,过得要多自在就有多自在。

李夫人也没想到她竟然会主动去提李怀沁之事,脸上表情也是千变万化。

反应了许久后,她嘴角硬扯出了个笑,回道:“这孩子也不着急,随她吧,出家做尼姑也随她去了。”

出家做尼姑?

敬溪听她这话,半开玩笑道:“可别说这样的话,怀沁这样的姑娘,哪家不想娶去做儿媳,今生我们两家没得缘分,但若我这有什么不错的人,定先想到你们。”

见敬溪是真不在意那件往事了,李夫人心中说不上来的也有些不顺。

她刚琢磨着开口再探两句,却又先被敬溪打了岔,敬溪道:“今日你们就留在谢家用膳好了,我得赶紧张罗人来做。”

话说着,她就喊了宋醒月过来。

她交代她道:“今个儿府上来了客人,你去安排场午膳下去。”

招待人家也是门功夫,又不是空口吩咐一句话下去就作罢了。

宋醒月有些愣神,也没想到敬溪竟是让她去安排了这些。

以往不是都不叫她插手这些吗。

宋醒月也不知敬溪心中所想,却隐隐约约能够感受到她对她的态度似乎确是比从前好一些。

李夫人也看出敬溪态度变化,她看着宋醒月,不动声色上下打量,最后皮笑肉不笑道:“听闻近些时日你家这媳妇总是在店里头忙活呢,谢家的世子夫人,怎好往那些地方去呢,店里头杂七杂八,人来人往的,难免是要叫人编排了是非,说出去叫人知道了,免得说是有辱谢家门楣。”

“有辱门楣?这叫什么话。”就算宋醒月是真有辱门楣,那这话也只能敬溪自己来说,旁人说不得,她道:“不过是叫她玩玩罢了,哪家人指望得那一间铺子过活?”

宋醒月就在旁边听着,听到了最后也只是哑口无言,她低头扣弄着手指没说话。

虽她现在也没再蠢到将锦春堂当做余生指望的地步,可多少也是费了很大的心血,叫敬溪如此贬着,心中多少也有些不是滋味。

听出敬溪口中的轻视,李夫人的眼神也变得玩味了几分。

到了最后是宋醒月自己先在这里待不下去了,她道:“若是这处无事,我便先去忙午膳了。”

听她这样说,敬溪颔首,算应下。

宋醒月告退离开,谢临序也起身,他道:“我也去看着些。”

他有得什么好看?净是爱凑些热闹去了。

但也没人开口说些什么。

李家的小公子坐不住,听这两个夫

人闲话也没劲,便又跑去招惹了一旁在做女红的谢今菲,他跑到了宋醒月方才坐着的位置坐下,趴在桌上,看着谢今菲道:“你居然在做女红。”

在他的印象之中,谢今菲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安生过,大多时候,都是跑跑跳跳。

像是如今这样听话坐着,极为罕见。

宋醒月一走,谢今菲的心又静不下来,见有人同她说话打岔,直接将那针线匾丢去了一旁,谁料敬溪眼尖一直盯着她,才放下,就叫她抓了个正着,又是一声狠斥。

吓得谢今菲赶忙把那针线匾端了回来。

小公子见此情形,掩嘴偷笑。

谢今菲气得两窍生烟,咬着牙凉凉回道:“是呢,比不得你轻松,不用学这些东西。”

她若是个男子就好,不用学这么些老舍子的烦人东西。

小公子道:“你这话不对,我虽不学刺绣,可我也每日都读书,读书难道就很轻松,不烦人了吗?”

“那凭什么你读的是书,我学的就是这些。”

他道:“那我怎么知道呢?”

谢今菲懒得去同他这小屁孩争,只是戳着针的动作也更用力了些。

“你别烦我了,本来就烦。”

听她这样说,他也不再自讨没趣,闭嘴无言。

那边宋醒月同谢临序一道离开了荣明堂这处,往鼎鼐的方向去,路上,宋醒月赶他走,可谢临序说是近日空闲,无事可做,非要同她一道。

谢临序确实没在这事上撒谎,自从孙平一事出来,朝中上下瞬时安静了许多,也没人再不要命地一直上书阻挠景宁帝修观。

面对这如死水一般的局面,内阁那边的事务也空闲许多。

宋醒月听到他这话就是满脑子古怪,她问他:“你没事做,跟着我做甚?平日不是最讲究干净么,往那都是烟火气的地方去做什么?”

谢临序没叫她这话说的羞恼,淡淡回道:“我怕你犯蠢不成?”

她讥他,他也讽她,宋醒月无言片刻,可又想到了什么,忽地扭头去问他:“对了,李家夫人和小姐的口味你可知道?”

谢临序见她问这样的话,抿唇道:“我怎知道。”

他为什么会知道李怀沁他们喜欢吃什么?

“你不知道?”宋醒月却是不信,她道:“莫非是故意想叫我办砸,被母亲训斥你才得意?”

他同她相识这样久,连她的口味都不知道?说出来谁信呢。

宋醒月想到了什么,旋即了然道:“你不用怕我多想,我更不会因为这事同你去闹,我只是想把母亲吩咐的事情办好而已。”

两人并肩走在檐下,巳时的阳光正盛,爬在谢临序的衣袍上。

他低垂着眉,眼下被光投出一道深刻的阴影。

他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又为何会故意叫你办砸这事?”

宋醒月半信半疑,这时谢临序又道:“若照我对他们了解来说,你按清淡些的来做就行,少时在李家用过几次膳,只记得他们家饭菜清淡,无甚辛辣之味。”

宋醒月将谢临序的话记下,没多想什么,只喃喃道:“这不是知道么,还非说不知道。”

嘴硬个什么,知道了谁还说他的不对?

她的话谢临序一字不落全都听到,他正色看向宋醒月道:“这种知道又非那种知道,这能一样吗?”

宋醒月不晓得谢临序为何又会突然就在这事上又犯轴,她有些叫他绕进去了,什么这种知道,什么那种知道?她敷衍道:“哦我知道了。”

事实上,她说知道了,也是不知道。

谢临序见她如此敷衍塞责,也不再多说,越说越像是他在狡辩些什么东西似的。

他扭开了头去,不再言语一句。

宋醒月悄悄撇头去看,就见他又是紧绷着一张脸。

莫名其妙。

这是宋醒月第一次做这些事,毕竟从前敬溪从不叫她插手,但好在也只是招待李家一行人,做起来也并没有那么难,那么仓促。

谢临序虽是跟着她去了庖厨那边,却没有进去。

他还是爱干净,不想叫身上沾上烟火气

宋醒月自是乐得他不跟着,在里头一忙就是大半个时辰。

等忙完了后,差不多就到了午时,正好就是午膳时候。

本以为这么久过去,谢临序也不会再继续等在外头。

宋醒月从里头出来后却见他仍旧站在廊下,视线凝在远处,也不知是在瞧着些什么。

想是等得久了,面上神情难得出现几分呆滞。

宋醒月上前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道:“好了,走吧。”

谢临序终回过神来,他低着头,“嗯”了一声,同她一同往膳厅那处去了。

宋醒月是第一回做这样的事,不过做得竟也算是不错,就是那李夫人本撺掇编排了话,想说她的是非竟也开不了口。

这段饭用得还算是安静。

李怀沁从今日来的时候,就看出了谢临序同宋醒月之间的古怪,总觉有哪里不大一样了。

可至于是哪里不一样,她也瞧不出来。

难道是那日谢临序在李家留宿,闹出的事?

李怀沁的直觉向来敏锐,隐约察觉出了些什么。

不过,也没主动开口去问,低头吃饭,安静不言。

最后是李家小公子吃饱饭坐不住,没多久,就放下了筷著,吵着说撑得难受,要出门走动走动,谢今菲见此,也放了筷著,起身拽着他就往外去。

她道:“走,我也饱了,我带你一起去逛逛。”

刚好趁着这个功夫跟着一起溜之大吉,免得一会用完膳又被敬溪留下来。

小公子瞧着不大情愿,眼珠子仍旧提溜着往宋醒月身上看,不知又是在想些什么坏点子折腾人,谢今菲将他表情尽收眼底,哪得管他愿不愿意,一把将他给薅走。

“瞎看些什么,走吧你。”

他年岁不大,拽不过谢今菲,被她半拖着走了。

那两人从这处出去以后,便在谢家四处闲逛。

现下这天气正正好,不至深冬,没那般寒凉,午后日光正好,落在人的身上暖融融的,逛起了也叫舒适。

谢今菲可没想同他多逛,她只是想找个机会从敬溪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去罢了。

在找借口离开之前,谢今菲弯腰,凑到了他面前,装模作样地警告:“你总瞧我嫂嫂作甚?我告诉你,你少去打她的主意,不然小心我揍你!”

小公子见她如此,只奇怪道:“为什么?你以前不是也不喜欢她的吗?”

她不是最不喜欢宋醒月吗?现在怎么又左一个我嫂嫂,右一个我嫂嫂了?

变脸变得好快。

谢今菲捋起袖子,挥了挥拳头,吓唬他道:“你管我呢!”

他高傲地昂头,道:“那你也管不着我。”

他才不听她吓唬呢。

谢今菲见他如此挑衅,往他身上擂了一拳。

他没想到她真要打他,一时不察,叫她猛地推得后退好几步。

他也恼了,叉腰同她道:“你敢打我?我告诉我娘去!”

“说啊,你去说啊,我怕你不成!”

小公子气得扭头就走,可越想越恼,走出几步又回头狠狠推了她一把。

他气道:“我就欺负她怎么着了!我告诉你,那日我还在山上故意把她撞个狗吃屎呢,她摔得乱七八糟,身上的衣服都破了,那又怎么样?我连道歉的话都不用同她说。我就算把她从山顶下推下去,她也没脸面哭,她就是欠我们李家,欠我姐姐!”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连带着谢今菲也火气直升,她被他推了一把后,直接上前提溜起了他的衣领。

“说话这么臭,谁教得你?!老太傅清正一生,出了你这么个不肖子孙,连李家的脸也跟着一块丢。你们还敢说我嫂嫂在店里忙活有辱门楣,我看你这混账东西才真是叫人丢脸!”

方才荣明堂的那些话,她可都听到了,在那里空口白牙编排谁家的是非呢?!

她道:“还有,谁欠你们李家的了?我告诉你,我们谢家早不欠你们的了!有本事当初家里出事别来求我们,若不是我爹娘,你爹早就进大牢蹲着去了!”

“你还敢说我祖父,敢说我爹,你你岂有此理!”

吵到这种地步,两人已经不能善了,动手厮打成一团,此地瞬间乱成一团。

一旁的下人们见到这等情形,急的赶忙劝人,也有人已经跑回去喊敬溪他们去了。

屋子里头的其他人也差不多要用完了膳,只不知外头是出了什么事,听得一阵又一阵

闹哄哄的声音。

敬溪拧眉,刚想问外头是出了什么事情,就见有个下人匆匆从外面跑来,急哄哄道:“不好了!打起来打起来了!小公子和小姐打起来了!”

敬溪和李夫人脸色都一变。

不是说出去逛逛吗,怎么还没走出几步,就打起来了!

在场之人听到这话,都起了身,往外赶去。

那两人还没走远,他们很快就赶到了。

也不知是因着什么事情攀扯,一时之间竟打得这样难舍难分。

小公子拽着谢今菲的头发,谢今菲拧着小公子的肉。

两人皆是面目狰狞,嘴巴里头还骂骂咧咧着什么。

走近时候,正听得小公子叫叫嚷嚷骂道:“她就是有娘生没娘养啊,没人教她做人,只会爬男人的床!我说错什么了?你哥哥本来就对不起我姐姐,你凭什么同我动手,有本事你今个儿打死我,不然我就要一直说,我就要说她一辈子坏话!”

到的实在是有些及时,宋醒月好死不死就把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听到一瞬,连步子都有些迈不动了,就那样愣死在了原地。

第40章

宋醒月脑子僵住,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等反应过来后,耳边就只回荡着这两句话的余音了。

有娘生没娘养

只会爬男人的床

哎。

当初为了不嫁给钱高誉那样的烂人,后来机缘下碰到醉酒的谢临序,就选择爬了他的床,而自从出了那件事之后,她就像被判了一场无法饶恕的刑,自此,这个刑罚像是贯穿她一生的重荷,如同水蛭般吸附在她的身上,再也甩脱不掉。

像是那样的话她以前实在听得不少,只是从来没有人这样干脆利落地当着她的面说过,利落到了她都不知该如何去面对这样的情形。

她脸是从何时变得又白又青?

瞳孔之中为何又失去了焦距?

她听不到李夫人和敬溪怒斥那两人的声音,听不到周遭是从何时寂静了下来,只余谢今菲和小公子的哭声。

千万条小虫往她脑袋里面钻,小虫们都在叫嚣着:

有娘生没娘养

只会爬男人的床

宋醒月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只看到谢临序近在咫尺的脸。

他眉头拧得极深,大掌轻轻拍着她的脸。

“月娘,月娘”

她从方才开始就愣死在了原地,一动也不再动,如同一座木雕。

她自己永远不会知道,现在的她,脸上的表情有多骇人。

谢临序眼睁睁看着她脸上没了血色,眼睁睁看着那些苦痛之情一点一点席卷了她的全身。

他大概以为她是傻掉了。

与其说是傻掉了,倒不如说是死掉了更为贴切。

他也有些受到惊吓

看着她这幅样子,他实在有些被吓到了。

若说从前还会流泪,可现在她如此一声不吭,如此一动不动,实在太过骇人。

他不停地拍着她的脸,唤着她。

“月娘,月娘”

宋醒月的神识终于收回来了一些。

“我”

她开口,才发现嗓子不知是从变得沙哑阻滞,吞吐出一个“我”字都叫艰难。

她说:“我有娘生,我有娘养”

“谁都会死的,因为你母亲也会死,所以我母亲也会死,你娘死了,难道她就不算养过你了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去说明自己有娘生有娘养这个事实,她只能凭借着身体最后的本能去讲道理。

她已神思恍惚了,可是嘴巴里面却还在道:“我不爱净口,母亲总是会盯着我,我不爱干净,母亲总是会斥我,我不爱吃饭,母亲恼起来总是要打我。她脾气有时候很不好,可她是教我做人了的,她教我很多很多东西爬床不是她教的,是我自己是我自己不懂事不听话,是我不自尊不自爱”

宋醒月的思绪飘去了哪里?

她不知道。

她方才说了什么?

她不知道。

只是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周围的人都在看着她。

啊。

这么看她做什么?

她方才都是说了些什么?

她不知道。

不知道。

宋醒月只知道,不能继续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她再待下去,真要死了也是见得。

她想逃离这里,她的脚步不住地后退,谢临序想要抓住她,可宋醒月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了他一把,挣开了他,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跑。

谢临序想要碰她,却没有碰到,他眼睁睁看着她的衣袖从手掌心擦过,可怎么都再抓不住了。

谢临序怕她出事,来不及再做多想,赶紧追了过去。

那两人跑走了之后,敬溪过了许久也终于回过神来,她冷眼着那打架两人,寒声对谢今菲道:“还不给我滚回来!”

谢今菲头发也已经乱成一团,随手搓了一把,起身往敬溪身后站去,脸上仍旧是一脸的不服气。

眼看敬溪斥了谢今菲,李夫人也想着去打圆场,装模作样训斥了自家儿子两句,便对敬溪道:“今日这事怕是误会,哪家的孩子不打架?平日这孩子在家里就皮实得很,这就在外头闹了笑话。两个孩子小打小闹,也莫要动怒。”

“夫人说的不错,小孩子家哪里知道什么对错是非呢?”敬溪寒着声道:“我也只是有些奇怪了,又是谁教的孩子说的那些大人话?那话如此难听,市井俚语也不为过,莫非是小孩子跑去巷尾街头那里偷听来的?”

小孩子能明辨何为对错是非?想也该知道李家人平日在家是如何编排,叫他听去有一嘴学一嘴罢了。

李夫人脸上表情有些难堪,听出了敬溪的言下之意,讽刺他们李家上不得台面罢了。

她刚想说些什么,一旁谢今菲又钻出脑袋来大声说道:“他还说是我们谢家欠他们李家的!”

敬溪脸色果然更不好看,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看向李夫人的眼神已经带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怒,她问道:“谢家欠李家?”

谢今菲又忙补充:“没错!他说我们欠他们一辈子!”

李夫人有些恼这谢今菲,可看敬溪神情,也不敢再去说他们谢家人的不是,只得对自家儿子下手,她往他身上狠狠打了几下,道:“你这嘴巴,总在胡说些什么话,下次再说,看我不打烂你的嘴,小小年纪,做什么不好,净是要编排旁人的是非,像什么样子!”

还没说几句,就叫敬溪蹙眉打断:“好了!也不用在我面前做戏了!”

敬溪看着李夫人道:“既你们李家对我们谢家这么耿耿于怀,今个儿大家也不妨将话挑明了去说,李尚书当年督工不利,致堤坝塌陷,差点就叫革职。那场祸事,他是早该判了刑下去。当初李家情形还要我再去提一遍吗?若非是我和谢修为你们奔走不停,如今李家又当如何?除了太傅,你们还有几个能在京城再待着的了?”

早该是举家流放苦寒之地去了!

“你总觉是我们欠了你们的,那就将话扯开了说说。若谢家那时不搭手,袖手旁观呢?到时我们最多落得一个薄情寡义的名声,可这门亲事,也照是结不成。”

若是李尚书真入狱了,李家大抵也是落了难,最后他们家入狱致使婚不成,谁要来指摘谢家的不是。

若非是谢临序做出和宋醒月的事后,谢家自觉不对,出手帮衬,他们家现在还有闲工夫来编排他们的是非?

左右都是结不成亲的。

只最后出了谢临序的事后,李家的事倒是没甚人记得知道,反倒是叫他们谢家的人丢了大脸。

现在李家也是什么便宜都占了,名声名声那里说得好听,恩情恩情也全都受了,结

果到头来,还要编排他们谢家欠他们李家。

敬溪今个儿也真是有些气着了,她有些咬牙切齿道:“长舟便是做了错事,可他做的那件事,还不抵过你们李家这一身的债?到头来,竟又是成我们欠你们的了!”

当真是不要脸的人过得才叫痛快!

眼见事情闹到这样的地步,李怀沁在旁出声,她道:“伯母,这事是我们李家的不好,千错万错,也都是我们的错,我给你赔不是。弟弟说话是太难听了,醒月受委屈了,我一定给她赔不是。”

“怀沁!”李夫人喊她。

就算赔不是也不该是她赔,她怎么能给她赔不是呢!

李夫人破罐子破摔道:“我给你们赔不是,我给你谢家赔不是,我去给她赔不是行了吗!”

眼看她是想要耍无赖,敬溪可不吃这套,她道:“你赔?我都消受不起你这不是,还说她呢?”

李夫人见此,气得眼睛也有些红了:“让我女儿给她赔不是?非要这样作践我的女儿?!”

敬溪径自顶道:“你们家里人,是如何作践的她,又是怎么编排的我们?我也不许怀沁去,谁编排的是非谁去!”

李怀沁有些无力地扯住了李夫人,她按住了她要继续争执的心思,道:“没事的,母亲,这不是什么大事,我去说吧。”

*

天很凉了,方才还觉天上的太阳暖和,现在跑起来,只觉脸上被风刮得生疼,像刀子一样,试图刮下人脸上的肉来。

宋醒月一直跑,她不知道要跑哪里去,只知道要一直跑。

她跑得很快,没有目的,横冲直撞。

谢临序终是追上了她,他抓住了她的手,可她又要狠心绝情地来推开他,谢临序想按住她,她却像发了疯一样地打他抓他。

“别碰我,你别碰我,你不许碰我!”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哭的,直到开了口听到那沙哑的不像话的声音才知道,原来方才是哭了。

她说别碰她。

可谢临序哪里会听她的。

他将她紧紧锢入怀中,抱着她,干脆叫她再打不得人。

宋醒月被他抱着,再动弹不得,只是闷在他的胸口嚎啕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临序抱着她,就这样毫无缝隙地贴合到了她的伤悲,他不知该如何去说方才她那副面如死灰的情形,只是一想起来,就觉有些胆寒。

在恍惚之间,在那一瞬,他又立即意识到,当初爬床的事,对她来说也是一种极大的折磨。

这种折磨大概是如影随形地,阴魂不散地缠绕了她两年之久。

在此期间,总有人在不停地重复她的过错,试图一次又一次地将她定死在那桩耻辱柱上下不来台面,她的身上,压着一截相反的贞节牌坊,叫她承接着一次又一次的羞辱。

而他。

也是帮凶。

那件事情,给他和她都造成了极大的痛苦。

宋醒月爬上了他的床,事情后来又做到那种地步,他自己难道就没有一点错吗?

怎么可能没有,就像很早之前和敬溪说过的那样,她有错,他也有错。

事实上,更大的错就在他的身上。

他为什么要控制不住自己?为什么就要控制不住自己?

分明在她一开始凑上来的时候能够推开她,为什么第二次就推不开了?

明明就可以推开她。

还是要接受她。

可是接受了她,后面他又要怎么面对她?

他见过她,没有几年,他见自己,却二十年。

宋醒月做的那些事情和他所秉持的道理全然不同,他若对她好,那他该怎么对自己?

而且,一想到曾经她和季简昀在一起如胶似漆,而他要跟个疯子一样地在梦中肖想她,在做了那样的梦后,他的目光又总是不自觉地落到她的身上,然而现实呢?她从来不会看他一眼。

他看不起她,他肖想她。

他肖想她,他推不开她。

不想要因为她的放.荡而背叛自己,不想要因为她的过错而惩罚自己。

他自私地想要排挤她,然而,越是这样想,却越是折磨。

成婚之后,没有办法去直视她,直视那些情感,完全没办法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她。

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

这些情绪兜兜转转在胸口绕来绕去,没有出路,每次发作起来,刺伤了她,刺伤了自己。

终于,他看到宋醒月也在为当年的事情痛哭流涕,她一定也知道错了,她每天也都在受折磨,她也很痛苦。

他病态地松了一口气,他找到出口了。

他不用折磨自己,和折磨她了。

月娘。

他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做了渴求的梦,他非是那般见色起意之人,他确信以及肯定。

所以他还是有些太恨。

恨他怎能这样轻易地就起心动念。

他好像已经被分裂成两个人了,一个在纯一洁白的外在印象中,当个光风霁月的人,排挤任何低劣的行径。另外一个人,却又在那场梦境中,不停地叫嚣着,想要贪婪地啃噬了她。

那两个人都是他。

于是谢临序被如此反复折磨。

理智告诉他,他不该去喜欢那样的人,可他的心却非是向她奔逃。

宋醒月就在他的面前软成一摊泥,眼泪从她体内强劲地奔涌出来,她完全放开自己哭的样子,让谢临序长长的叹出口气。

他知道。

有个他,输掉了。

他抱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胸口放声哭泣。

他的身体,把她的哭声全都吃进去了。

他胸前的衣襟已经糊满了她的泪水,黏黏糊糊的,即便再次洗后蒸干,那也一定是沾染了她的气息。

她就算是心机算尽爬了他的床,可她也已经受过惩罚了。

她也受到惩罚,她也在备受折磨。

所以,他又何必要再对她如此耿耿于怀呢?

在过去,他总觉她轻佻,总觉她心机,如今,他心安理得地安抚着她,宽慰着她。

他做这些,再也不用受到自己任何的谴责唾弃。

那两个分裂的他,好像终于渐渐地重新地融为一体。

“月娘,月娘我不好,是我不好。”

他拍着她的背轻抚,低喃着咀嚼着她的名字,低沉的嗓音,如同搭放在她背上的那只手,透出一股缱绻清润的意味。

不知是哭了多久,宋醒月终于止住了哭声。

见她不打了也不跑了,谢临序也没再死死地挣着她,她从他的怀中抬起头来,发丝蹭过他的下颌,瘙痒难耐。

奋力哭了那么一遭,她的脸也不再是那般苍白没有血色,长长的睫毛轻轻颤着,似蝴蝶扑朔着翅翼。

是谢临序先开的口,他道:“李夫人只这一个小儿子,平日待他太过骄纵,他说的那些话,很难听,你不要放在心上。”

他的手背轻轻蹭着她脸上那些残存的泪水,他说:“他一时口无遮拦,我一定会让他给你道歉的。”

宋醒月被他蹭着脸颊的泪,却只是不动声色地撇开了脸去。

谢临序察觉到了她的动作,手上动作一顿,落空的手就这样僵住。

宋醒月道:“不用道歉,我不需要那些。”

左右也是被人强压着来的,她不想再去站在那里,听他口不对心的道歉,最后还要假装大度,硬生生地应下那些。

谢临序还想说些什么,就听到宋醒月又一遍重复:“我真的不用,反正说来说去也是小孩子无心之失不是吗?他是无心之失,可要我承认他的无心之失,我不愿意,一点也不愿意。”

谢临序喉咙一哽,沉默好半晌,他还

想说,却又被宋醒月再次打断,她的声音还残存着哭过后的沙哑,她说:“我早同你说过的,他欺负我,他那天在山上就欺负过我,不只是一次了。他总是能欺负我,你为什么从来不肯去多想一想呢?他会说那些话,你难道又不知道是为什么吗?”

“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其实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

都是李家人。

说来说去他就是和李家人好,觉得她受再多委屈都无所谓不是吗。

一场痛哭过后,让她心累至极,说话都开始毫不留情面。

她也不想继续就这个话题说下去,她说:“那样的话我早就听过无数无数次了,可从来没有人同我道歉,我从前不需要,现在也一样不需要。”

从前需要的,又或者不需要的,总之,现在通通不需要。

谢临序听到这些话,彻底是没话说了。

她躲着他,他却仍旧想要给她擦眼泪。

宋醒月侧开了脸去,执拗不叫他碰,她挥开了他的手,抬袖自己给自己擦了胡乱擦了把眼睛,不顾谢临序是什么表情,扭头就要离开。

谢临序追上她的步伐。

不要躲着我。

可这话说在此刻说出来竟是有些像在祈求。

宋醒月扭头就离开这里,谢临序什么也不说,就是跟在她的身后,直到她终于忍受不了。

她回过了身去。

可她看着他,堪称强硬地下了驱逐令:“不要跟着我了,我就想一个人静静。”

事实上宋醒月的话并不算多重,最多只算制止他的靠近。

可在谢临序的耳中自己转化一遍,将她那有些不耐烦的语气提取出来,隐隐约约觉得,她像是在对他说“滚开”。

滚开。

我不需要你的安慰。

看着她那通红,又冷漠的眼神,谢临序彻底愣住。

他后知后觉回过味来,她方才所说的不需要,其实也已经包含了他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