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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他悔 二十天明 33070 字 5个月前

第31章

知道宋醒月也是介怀上次在钱家发生的事,可一旁的大太监也已经催促了,说是景宁帝一直在等着,谢临序只好先同他往乾清宫去。

早于前两日他就知道今日景宁帝唤他入宫所为何事。

他先前说过的那些话,景宁帝也总算是要去同他算账。

之前也不过是看在甥舅的情面上,一直没说些什么罢了,可钱不为那边死活不肯罢休,死咬着这事不放,没办法,总要有个说法。

谢临序叫人引去了乾清宫里殿。

景宁帝长年修道,以至于殿中隐隐弥漫着一股丹药的气味,今日日头不盛,窗外落进的光将金碧辉煌大殿映得一片霜白,紫铜丹炉静置殿角,炉底余烬未冷,宝座上的龙纹隐在阴影中,似蛰伏于云中的龙影,案上散落着《黄庭经》与几味未收的朱砂

、茯苓,景宁帝正半阖着眼于座上等人。

他今年有四十多了,额间能见到许多白发,他眉目如刀削,唇色极淡,眼底弥着一片青黑,如久病之人,不见血气。

景宁帝听到动静,掀起眼皮看向了他。

他道:“你竟还知道来见我。”

他说这话之时不咸不淡,听不出什么怒气。

谢临序拱手回道:“陛下让臣来,臣自是要来。”

景宁帝冷哼一声:“也没旁人,犯不着装模作样来论君论臣。你若非我外甥,今个儿我也抓你进了刑部。”

谢临序说的那些话,说是同钱不为作对,实际上明眼人都一清二楚他究竟是在同谁作对。而钱不为之所以能将这事闹这样大,也正是知道背后缘由

谢临序得罪的是他,更是景宁帝。

谢临序听到了景宁帝的话,只沉默无言。

“听闻太傅病倒在床有些时日,你去看过几回,怎么说?”

谢临序道:“太傅年纪有些大了,病难养。”

景宁帝兀地发出一声轻笑:“别是叫朕气的吧。”

谢临序沉默许久,而后只说“不敢”。

景宁帝也不再继续去说太傅的事,他直起身来,靠在椅背上,睨着谢临序道:“你说天底下所有的地方都守规矩,都讲法理,偏偏就是刑部不讲。你想说的不是刑部,该是朕吧。”

“长舟,舅舅待你不薄吧,你这是想要置舅舅于何地呢。”

谢临序的手握得紧了一些,唇也抿得更紧了一些,过了许久才说出一句:“我敬舅舅,我只是觉得孙平不该死在刑部。”

孙平说了景宁帝的不好,他很难活,这是世人皆知的事情,可他死也总该有个名头,叫钱不为硬生生折磨死算什么。

谢临序跪下,他磕头,道:“是甥儿不对,舅舅要罚,我受,可钱不为,他就是不循法理。”

钱不为不就是为了讨景宁帝欢心,所以杀了孙平以儆效尤吗?可刑部那样一个地方,能做这样的事吗,孙平又凭什么要背着那样的骂名而亡。

谢临序知道这件事情叫景宁帝难为,知道这事让他不好做,他也知道现下他是真有些生气了,他知道现在认错还来得及,可他仍旧执意如此说。

景宁帝听后果真脸色越发地沉,他道:“朕就当是杀个人又有何好去置喙,你们一个两个,就非要这样抓着这些事不放?朕缩衣节食,只不过是想修个道观,竟是如此天理不容。从前朕还是皇子时候,处处受人掣肘,如今当了皇帝,还是如此。朕仁心,不想同你们计较,可你们就偏偏要抓着朕不放。长舟,也就是看在你母亲的面上,那些事,我不管了。孙平他死了就死了,他是藐视君威而死,这就是他的死罪,死在刑部的死罪,够了么?”

他谢临序不总是抓着孙平没头没尾死在刑部不合道理吗?那好,他既然是想要道理,他给他就是了,这件事也没理由再去抓着不放了。

谢临序叫他这话说得一时无言,过了许久,他终于抬头,喉结滑动了一下,还想说些什么。

景宁帝马上就将他想说的话堵在了后头:“朕当你是护妻心切,一时口不择言,这事,钱家也有错,若再抓着不放,朕也要罚他们。”

这就是两边各打五十大板了。

景宁帝既都这般说了,那谢临序也是彻底没话说了。

就在殿内一派安静之时,门外有太监进来通传,说是太子殿下来了。

景宁帝冷嗤一声:“狗腿子来了。”

这话半是贬斥半是打趣。

太子卫时璟自小起便同谢临序关系好,他小谢临序三岁,以往和谢临序一起读书之时,成日就喜欢跟在谢临序屁股后头。同已故皇后相像,他的性子柔善,身为太子,身上又没甚脾气。

卫时璟被人领进了门,见到谢临序跪在地上便是满脸惶恐。

在他的印象之中,谢临序在景宁帝面前,少有像是这样跪着的时候。

卫时璟同景宁帝行了礼,刚想开口替谢临序说情,就先一步叫景宁帝打断。

“行了,该说的朕也都说了,犯不着你再来替他求情,都出去,一个两个的,瞧得朕头都跟着疼。”

卫时璟闻此赶忙要去扶谢临序起身一道离开,谢临序阻道:“殿下,我自己来。”

景宁帝也吼了他一声:“他自己没得手脚要你这样犯殷勤。”

做太子没有做太子的样。

卫时璟讪笑两声,忙收回了手来。

景宁帝既开始赶人了,他们也就不再继续在这里头多待着了,先后告退出了这里。

同谢临序出了乾清宫,卫时璟也收起了脸上的笑,他面露忧色,问道:“表兄,父皇方才没为难你吧。”

卫时璟私底下总喜欢叫谢临序表兄。

他知道景宁帝和敬溪的关系好,平日也最疼谢临序,就怕是这次的事闹得实在难堪了一些,景宁帝也不得不处罚他。

谢临序想到方才景宁帝说的话,只是微不可见地叹出了口气,末了还是摇了摇头,对卫时璟道:“没什么事的,殿下。”

听景宁帝方才那话的意思,是要轻拿轻放了,轻拿钱不为,轻放他,这事就这样过去了,孙平的死,就还是这样过去了。

卫时璟见他情绪不大好的样子,以为他仍旧是在为这件事伤神。

他道:“表哥,你受累了。”

这些天为着孙平,还有那修道观的事,怕是没少辛苦。

谢临序道:“是殿下辛苦。”

卫时璟才不容易,群臣不想景宁帝修道观,可景宁帝就是想要修道观,那夹在中间的太子,倒是难做了。

皇后死了,最受宠的就是贵妃,一旁有个二皇子虎视眈眈。

卫时璟既不能讨了百官的嫌,也不能讨了皇帝的嫌,日子可谓如履薄冰。

他却还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他冲谢临序比了个手势,将自己的双手上下打开,他抬了抬自己上面那只手,道:“呐,这是父皇。”

又晃了晃下面那只手:“呐,这是百官。”

说着,又将两只手“啪”的一下合上。

“嘿。”他说,“夹中间的就是我。”

谢临序明白了他的意思,也露出几分苦涩,他宽慰卫时璟,道:“我们都明白殿下的难处。”

卫时璟摇头,肩也跟着塌了下来:“哎,你不懂的,表哥。父皇修了道观,文武百官便觉父皇不务正业,白费银两,可不叫父皇修,又是说不过去,这天下私产皆为帝王所有,也确实是没有不让修的道理,现下又来了个钱不为,开始如此做派行事,朝局也叫他搅混了。孙平死了,我知道大家都不痛快,其他大大小小的官员也都找我说过,可我能怎么办呢?表哥你去说都不管用,我说又能有什么用呢。”

同谢临序相比,卫时璟还真就不见得比他得圣心。

他夹在中间,上听皇帝的话,下听百官的话,娘死得早,父亲又偏心小老婆和小老婆生的孩子。

说得好听,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说得难听一点,诶,婊子不如。

两人没再继续就此事说下去,卫时璟问道:“嫂嫂今日不是跟你一道进的宫吗,怎不见她同你一起?”

“她被唤去了长乐宫,我现下去接她。”

卫时璟眉头紧皱:“她唤她去做什么?”

贵妃性格张扬跋扈,尤是皇后死后,更为放肆,谢家同太子一党交好,

她突然喊走了宋醒月,无事殷勤,非奸即盗。

谢临序也不想叫卫时璟又跟着担心,道:“贵妃什么性子你也知道,若能不寻些事做,也不是她了,无妨,我现在就带她归家,殿下先回吧。”

卫时璟问他:“我一会去趟李家看太傅,你去吗?”

去李家?

可卫时璟旋即又想到了宋醒月还要同他一起,便道:“算了算了,我问也白问,嫂嫂还同你在一起呢。”

谢临序蹙眉道:“她同我在一起又有何不可?做晚辈的探望长辈,有什么不行的吗。”

卫时璟看他的眼神变得诧异了一些,他笑着打趣他:“我的好哥哥,你这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见他笑了,谢临序薄唇抿得更厉害:“你说明白些。”

卫时璟见他真不明白,表情也变得更惊骇了一些。

他道:“你曾同李三小姐定过婚,你带嫂嫂去李家,她心里头岂能舒畅。”

“有何好不舒畅。”谢临序道:“那是祖上定的亲,况说最后也没成。我同她从未做过什么逾矩之举,这事我不心虚,李家有何去不得。”

李怀沁守规矩,他更是,两人能做出什么事来吗。

卫时璟摇头笑了两声:“表哥,也就嫂嫂能和你过的下去这日子。”

什么没有逾矩之举,同鬼说去吧。

卫时璟比谢临序矮上小半个脑袋,他吃力地去揽谢临序的肩,似笑非笑道:“表哥,你知道么,若是嫂嫂在意你去李家那倒是还好若是哪天不在意了哎,哎哎哎。”

他都不知道谢临序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又还是说,知道了也不在意?

卫时璟不再继续说下去,刚好到了岔路,他松开了他便分道扬镳。

谢临序去长乐宫接人,他不想进去同贵妃寒暄,便站在殿门外让人进去传话。

里头出来了宫女,说是邀谢临序进门说话,却被他推辞,他道:“家中还有些事,就不叨扰娘娘了。”

宫女只好进去回话,这番再出来时,终于领出了宋醒月。

宋醒月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提着个小食盒,她见谢临序的视线落在食盒上,便解释道:“是娘娘赏赐的糕点。”

此处隔墙有耳,谢临序也没和宋醒月多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应过。

两人一路无话往外走去,等上了家中马车之后才终于开口说话。

是谢临序先开口打破的沉寂,他见她还捧着这盒糕点,半是打趣道:“还捧着,不怕她给你下毒?”

这么放心她?

“先前去的时候不是你说没事的吗?”

去的时候还是怕的,毕竟谢临序说没事,可不见得真没事。

不过这次,是真没出些什么事。

那时候不是他说没事的吗,现下又说下毒?什么话都叫他说了。

不过,还是把他那话听到了心里面去,宋醒月打开了食盒,捏了块玫瑰酥,递到了谢临序的嘴边:“我看你早膳就吃了几口,饿了吧,你吃块?”

下毒也先毒死他。

谢临序没想到她这番举动,稍愣一瞬。

马车稳稳当当驶着,像是出了午门,上了闹市,外头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透过车窗传了进来,现下也不早了,来来回回的,应当也快到午时了吧。

见谢临序不吃,宋醒月便打算收回手来。

难道不是唬她,真下毒了不成?

可下一瞬,他稍低头,便将她手上的玫瑰酥含入了嘴里。

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擦碰到了他的口舌,津液黏在了指尖。

宋醒月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一时之间失了反应,再缓回神来,下意识就抽回了手指。

玫瑰酥小小一个,他一口吃完,只将她的手指也弄得黏腻腻的。

她拿出手帕擦着指尖,语气之中已经带了抱怨:“你自己不会伸手拿吗。”

谢临序觉得她也实在有些好笑了:“你自己递到我的嘴边,我吃了你又不乐意,不吃又疑心旁人是真给你下毒。”

拿他试毒,他真吃了,她又不高兴了。

宋醒月也没话再说,没好气地拿了块糕点塞自己嘴里,慢慢抿着。

旁的不说,贵妃宫里头的糕点也切实不错,临近午时,肚子开始饿了,填肚子最合适不过。

谢临序也不继续拿那事逗她,他问:“今日贵妃拉你过去是想同你交好?”

那日钱家事发,谢临序给宋醒月出头,明眼人都啧摸出了不对劲的地方,想来宋醒月现下在谢家的日子也不如当初那般紧迫。谢家是肱骨之臣,谢修任吏部尚书,若贵妃二皇子真有夺嫡心思,定然是想拉拢国公府,只谢临序那边不大好入手,便将这些心思打到了宋醒月的身上。

这回过去想来也只会同宋醒月说些好话。

宋醒月本来还怕去宫里会出些什么事情,可没想到,竟真就什么事都没有。贵妃拉着她和颜悦色说了好多话,又听说她嫁进谢家两年多还生不出孩子,扬言要给她什么生子秘方,保她在年底前就能怀上。

宋醒月听得只觉惊骇,被缠得厉害,恨不得马上离开那处,好在没多久谢临序就来寻她了。

贵妃前两年膝下又诞下公主,一说起孩子就是意犹未尽滔滔不绝,最后见宋醒月要离开,稍显失落,却也没有办法,只好放人,临走前,还让她带了一盒刚做出来的玫瑰酥走。

谢临序见她有一下没一下抿着糕点,问她:“好吃吗。”

“还行吧。”

“长乐宫好吗,下回还想来吗。”

就怕贵妃这回对着她好,她就把人看做什么大好人,真叫人拉拢了过去。

贵妃并不值得深交。

谢临序又下意识想对她说:知人知面不知人心,不要叫旁人花言巧语轻易蒙骗。

可宋醒月先开了口,她摇了摇头道:“长乐宫挺好的,可是不想来了。”

谢临序问道:“既是好,怎么又不想来了。”

“我又不是这样傻,旁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面上对我好,我就全都信了,迟早叫被骗得什么也不剩了。”

对她好,她不尽信,对她真心实意不好的,她也会一直记着的。

谢临序没想她会这样说。

他必须要去承认那个事实,宋醒月一直都不蠢笨,他也没必要一直同她说那些大道理。

想到方才卫时璟说的话,他兀地想起上回她让宋醒月听话,可她却发了脾气,问他会不会叫李怀沁听话?

谢临序试探问她道:“现下还早着,要不顺道去了李府,看看老师?”

宋醒月听后无甚反应,低着头道:“随便啊,都行。”

她仍旧有一下没一下地吃着糕点,说这话的时候也全都是心不在焉。

可谢临序却想起她生辰那日,他在李家待了一日,翌日再归家时,她泪眼朦胧看着他的样子。

不知怎地,谢临序总觉从那一日起,什么东西都变了。

宋醒月听到说去李家时,再没了一丝多余的情绪。

他胸口莫名堵得慌,可对此偏偏也说不了什么。

他看着她,后知后觉解释道:“那日我在李家待得很晚,一直是陪在老师身边的,李怀沁她”

她是不在的。

在李家,从始至终,只他一直侍奉在老师身边。

可他想要说的话尽数被宋醒月打断。

她也没了用糕点的胃口,放下了玫瑰酥,扭头看向谢临序道:“这不重要。”

这些东西真的都一点都不重要了。

她淡淡道:“你要去李家就去吧,不用和我解释什么的。”

第32章

谢临序脸色有些难看,他伸出手指一边擦去她唇瓣上的糕点碎渣。

指腹按在上面,轻碾着,似不想再叫她开口。

他说:“重要不重要不是你说了算,那日她不在,我一直陪在老师身边。还有,便是成婚之前,我也敢对天发誓,从没和她有过一丝亲近之举,这话说出来我也无愧于天,可是你呢,你敢发誓,你和季简昀什么都没有吗?”

他们两人之间的那些旧事他都知道,以至于现下那根剪不断的红线缠绕在他们身上,谢临序也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错,错

的是她。

宋醒月不知他为何又提起了季简昀,这件事究竟又和季简昀有什么关系呢?

她同季简昀的事情,确实是她不好,大衍民风本就不算多么开放,女子这辈子除了丈夫以外,又怎么能再有过其他的男人呢?

谢临序又是这样的性子,不知道倒是好,知道了他就能一直抓着不放。

可大抵是手上有了一间实打实的铺子外,宋醒月说话也觉硬气了那么一些,她这回也没再否认和季简昀的那段过去。

她道:“如你所见,两年多前他父亲战死沙场,他就去了北疆,那也算是也算是抛下了我。可你知道的,这件事我怪不了他,他是为国为父离家,我没有一句话能怪罪他。他走后,我和他又还能再有什么呢,你现在真没必要翻来覆去提。我从来没同你提起过李怀沁的事,我知我没脸提,可你总是抓着季简昀的事情不放,也很没意思。”

“还有,长舟,我是被抛弃的那个,你想我受的惩罚,我早都受过了。”

若他觉得她和季简昀在一起那么难受,那季简昀抛弃她了,他离开后,她日子过得乱七八糟,她也受到惩罚了。

宋醒月不愿再同他坐在一起,起身去了一旁坐着,她闷声道:“下次我们不要再坐一辆马车了,我们只要在一起,你就总想同我吵架。”

她生辰那日,他去李家的事,她不是都已经放下了吗,谢临序为什么又忽然提起抓着不放了呢?

谢临序听到她的话,沉默良久。

宋醒月以为他也就此作罢,不会再提,却见他忽地起了身,坐到了她的身旁。

他伸手掰着她的脸转回来:“现下是一句也说不得你,光说这两句也要恼。”

宋醒月掀起眼皮看着他道:“我又不是泥人,你总说我,我还不能生气了?你自己也总爱生气,为何不能以己度人呢。”

谢临序见她伶牙俐齿至极,干脆碾住了她的唇,不叫她再开口。

他看着她那双勾人心魄的狐狸眼,道:“别闹脾气了,我不再提他了,可是,你能保证你往后也不再提他,不再见他?”

宋醒月抓开他的手腕,应得轻巧,她道:“他抛我弃我,我自不再见他。”

她本来就是没有想见季简昀的打算。

他回来后见得那两次面,哪次不是他死缠烂打呢。

谢临序不知是信没信,过了半天憋出一句:“再骗我当如何?”

宋醒月有些没好气:“那你再同李怀沁见面又当如何?”

他管她前,能不能管管自己先呢?

本以为这话说了谢临序也懒得再理她,又或者该冠冕堂皇说些什么话来呛她,可谁料谢临序唇角似勾起了一抹聊胜于无的笑,淡得就像看不见。

他道:“那好吧,你既如此在意,我不会私下同她一人见面了。”

谁在意了呢?

并没有人在意这件事。

宋醒月也摸不透他在想些什么,心中嘀咕了两句也没开口。

*

过了十月,天气越发凉,西北的风也渐渐刮到了京城,可朝中的气氛却渐渐平静了下来。

上回谢临序同宋醒月进了趟宫后,景宁帝说将事情轻拿轻放,竟真是轻拿轻放。

他那头想来也是敲打过钱不为了,钱不为那边也没敢继续闹下去。

景宁帝总归是不能去罚钱不为的,若是罚了,那是打自己的脸,可罚谢临序怕也是下不去手,毕竟是他的甥儿,是实打实有血缘关系在的。

至于孙平,最后还是这样死了。

除了几个胆子大的开口为他说了几句话外,其余的人怕落得和孙平一样的下场,终究也没再敢开口。

就连谢临序说了都是那样,再说,那也就是那样了。

宋醒月最近仍旧是跑锦春堂跑得勤快,她现下也是全心全意将这铺子当做正经的事业来做,平日忙得晚了,竟比谢临序还晚回家。

最开始的时候敬溪对此也颇有微词,那日她在荣明堂说不让谢今菲瞎跑的话,更多是说给宋醒月听的,可或许是她不小心挨了那一巴掌之后,敬溪心中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也没再阴阳怪气说过些什么了,由着她在外头跑。

谢今菲也老实许多,听敬溪的话没再瞎跑,可自从那日之后,看宋醒月的眼神也越发古怪了起来,总是一副欲言又止之势。

宋醒月也没管她,她不寻她麻烦,她乐得痛快。

她身上的月事又如期而至,叫她也长长松了一口气,可她总觉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怕药喝得多了迟早是会怀上,于是私底下在外面又让丹萍去寻了避子药过来。

这些东西是断不敢在家里头喝的,要是叫人看到,那是真完了。

就算谢临序那边不说,敬溪怕也唯她是问。

孩子一事是她自私。

谢临序二十二了,可她还在私自喝药避子。

可她在谢家两年,也就自私这么一回。

在锦春堂的日子还算不错,这里头的人也都敬着她,花肆也就偶尔忙。

宋醒月接手了这家店,却也不多插手,一切都询着旧制,不做多变,她平日在谢家呆的没事,便待在花肆里头透透气。

这几日,她又去寻过宋醒淼一回,自然还是怕她在宋家过得不好,又塞了些钱。

宋醒淼自是推辞,被宋醒月强按着才收下,她说:“你不用担心姐姐,从你姐夫那里哄了一套铺子来呢,到时候姐也带你去瞧瞧。”

宋醒淼听后,诧异了很久。

一是诧异谢临序何时对宋醒月这般大方,从前还不是万般嫌弃吗?二是诧异宋醒月何时竟舍得下脸皮开口问谢临序要这些。

她知道宋醒月,也知道谢临序,她知道谢临序不是季简昀,不会处处顺着宋醒月,所以宋醒月也不会问他要些什么。

宋醒淼问她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一下子转性了。

宋醒月也只是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她说:“前些时日是我生辰,谢临序他宿在李家,你知道么,他回来后同我说的便是,若我受不了,和离就是。”

宋醒淼一听这话,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平日那张冷清清的脸上头一回有这样明显的情绪。

宋醒月说这话当然不是想让她跟着生气,她握着她的手,道:“莫要生气,我说这些,只是想说,我也是彻底对他死了心了,他那些话也是伤不到我了。我现在终究是势薄,就这样离了,怕日子也不好过,就先凑活过呗”

宋醒月说起那些事时,脸上竟也真不见一丝神伤之色。

可宋醒淼知道,在这之前,她怕也是没少哭。

季简昀走了,她都哭了整整四日,哭得昏天黑地,如今谢临序这样伤她,她如何不哭?

她的姐姐,坚强,又脆弱。

可那些男人,只知道伤她。

“姐,你同他离了吧,往后我们两个人好好过,我也不想嫁人了。”

宋醒月摸着她的脸问:“不嫁人么?”

宋醒淼道:“男人都太坏了。”

姐姐有过的两个男人,最后都伤了她的心,而家中的父亲更是个宠妾灭妻的恶父,宋醒淼这辈子也不想嫁人了。

宋醒月听她这样说,也笑了一声,道:“你说的对,淼淼,你等姐姐攒钱买房子,等买了房子,我们搬出去一起住。”

宋家这样的人家,宋呈那样的父亲,怕也不会给宋醒淼寻什么正经人家,如此,倒还真不如不嫁了。

有了前车之鉴,怕宋呈他们又寻过来,宋醒月最后也没待多久,说过几句话就离开了。

她在锦春堂的日子一直平淡,直到有天,宋关义,那个同她一样年

少的弟弟找上了锦春堂。

宋关义只比她小上半岁,个子不高,身形壮硕,同宋呈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头刻出来的。

“大姐姐,这家店是你的吗?我见你这些时日一直在这里头忙。”

宋关义一进来寻她马上就有人看向他们这处,宋醒月并不想和他扯上什么关系,见那么多人在旁瞧着便拉他去了一旁。

她道:“你过来做些什么?这店不是我的,是你姐夫的,我只在家闲得没事,过来逗弄些花打发时间。”

宋关义见她忙着撇开关系便讨好笑道:“不是你的就不是罢了,姐姐这么冷着我做些什么,我也就只是想着许久不同姐姐见面,想来见上一眼而已。”

宋醒月知他没安好心,冷声道:“店里头忙,你若是没事,便出去,这么大个人挤在店里,想挤死谁去?”

“姐姐说话何必这样难听,便是连待都待不得了吗。”宋关义见她说话这样难听,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他也终于说起了正事,道:“姐姐,这些时日爹嫌我不听话,叫娘不给我月钱,我这前些时日才说好和友人出门吃酒呢”

宋醒月也算是知道他今日来历,她笑得好看,说话却不好听:“没钱吗?姐姐在谢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也该知道才是,你来问姐姐要钱?关义,你没良心啊。”

宋关义还想说些什么,就叫宋醒月赶出去:“这店不是我的,你挡了旁人的路,搅了别人的生意,他们会同你算账。”

宋关义还想赖着,宋醒月作势就让丹萍去喊人来。

他不能再留,明面上终是不敢得罪于她,心里头暗自骂了几句便离开了此处。

等离开了这处之后,宋关义却还是不死心,回了宋家,去寻了宋醒淼。

他也不顾下人阻拦,直奔屋子里头去寻她。

宋醒淼正在做着女红,听到外头那咋咋呼呼动静连头也没抬。

宋关义径自坐到了她对面空着的那个位置,他道:“我听人说大姐前几日回来寻过你?她给你塞钱了是吗。”

他才不信宋醒月是在那铺子里头打白工呢,手上怕是有些钱,就是不肯掏给他罢了。

她不给他,却不见得不给宋醒淼,先前往家里回的那趟,肯定是来给她塞钱的。

宋醒淼看都不看他,自顾自做着手上的活计,口中回道:“什么钱,姐姐自己都没钱,给我塞什么钱?”

宋关义不信她们两姐妹口中的一个字,他翘起了二郎腿,道:“是么?她没钱,你总该有钱是吧。爹娘那边克扣着我,我说好了过些时日和人出门,你不给我钱,我就日日去大姐姐的铺子里头要,左右我看她在店里忙着,不信她拿不出一分钱。”

宋醒淼听到这话终于有了反应,她抬头瞪着他,眼中尽是厌恶。

她取了身上的钱袋,想要从里头拿出一些给他,可宋关义看到钱袋子眼睛都亮了,直接伸手一把夺过,尽数取走。

拿到了钱后,他也不再继续留在此处,转身离开。

宋醒淼生气,却也无可奈何。

宋醒月在花肆里头,宋关义总去寻她像什么样子,若是传到了谢家人的耳朵里头,不知道该怎么编排她。

算了,这无赖的性子,和他那爹娘一个德行,宋醒淼也同他说不通一点,只他别去再烦宋醒月就行了。

*

宋醒月这几日在店里头回来的晚,谢临序归家的时候总见不得她的身影。

今日归家,她又是不在。

快要入冬,昼短夜长,天也黑得越来越早,谢临序归家的时候天已经慢慢暗了下来,又等了一会,天快黑透了,也没见到宋醒月的身影。

谢临序的面前摆放着晚膳,可一筷子也没动过,仍旧一直坐在明间等着。

这都快等半个时辰的功夫了,菜也没有一点热气了。

守原候在一旁,时不时地唉声叹气,他终于忍不住道:“要不公子就先用膳吧,奶奶不定什么时候能回来呢,你公务忙,好不容易到了晚间又不用膳,身子要不好了。公子先用,奶奶回来让人再烧便是。”

谢临序没有应守原的话,只是抬眼看着屋外越发深重的夜色:“花肆很忙吗,她为何回来的越发晚了。”

天都快黑透了还不知道归家吗。

她要他等她多久。

守原道:“花肆还是老样子,奶奶去了以后也没怎么样,事情也还都是听掌柜的。”

在花肆没事做却也要待在花肆,其中原因为何?多少也能猜得到。

怕是在家里头也待腻待烦起来了。

守原见谢临序不说话,也知他是想到了何处,他长叹出口气,道:“公子那天实在是有些太过了,奶奶终究是伤心了。”

就连谢临序都察觉出了宋醒月的不对劲,更不用说是守原了。

那日宋醒月生辰,他却在李家留宿,谁能受得住呢。

他太过了?

他做的事情太过,可宋醒月那日说的话便不难听了吗。

他其实早都知道的,她嫁给他,可以出于种种原因,或是权势,或是地位,或是其他他一直都知道那些,却从来没有从宋醒月口中听过,那日在山上,是他第一次听到她亲口说那样的话。

她亲口说出,并不爱他,亲口说出,所做一切皆为权势。

说爱什么的有些太过造作了。

只一想到,两年多的时光,一切的甜言蜜语,对她来说皆不过是虚与委蛇

她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骗子,谁爱她,她就爱谁,谁不爱她,她就骗谁。

这分明是他早就知道的事,也大可不必对此有什么过多的情绪。

他本也以为自己不会有什么情绪

可他根本就没能那么坦然地去接受那一切。

他知道,他们早该散了,知道没必要如此互相折磨,她生辰那日,他在李家待了一夜,一夜未眠。

可耻可恨的是,他伴在老师的身边,脑海之中竟全是她。

归家后,他说了那句伤人的话。

他破罐子破摔,他说,受不了,就和离。

可是。

两年多,七百多个日月,她身上那些形形色色的味道早不知不觉地将他包裹起来,他再想抽身竟也没了办法。

他本能的下意识的告诉自己,离她远点是上上之举,然而,十几岁的那场少年旖旎情事竟让他越发无法抽身。

他知她离不了他,可他呢,也未必能轻易离得了她吧。

他渴求她身上那股气味将她再牢牢裹紧,在知道自己有了那一丝渴求后,心中却又更加厌恶。

这股怪异的感觉就像是鱼刺一样卡在他的咽喉处,吞不下去,吐不出来,硬生生刺了他两年多。

那日她说的话,将他最后一丝体面希冀全都打碎。

她都说了那样的话,他都那样记恨她了,可他竟还和她在一起过日子,这话说出去,犯毛病的人是他才对,他的自尊心也不容许他说出那日他听到的事。

他尚且还要那么一些脸面。

不说,他不说,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守原哪里知道,彼时彼刻,谢临序心中又想到了什么地方去。

他只道:“公子那日分明是去山上接奶奶归家,最后说也不肯说,还非要将事情闹这样难看,伤了奶奶的心,奶奶现在连家都不乐意待了。”

旁人不知谢临序心中在想什么,守原难道还不知道么。

每回都将事情闹得这样难看,心里头便能好受了?

谢临序斜了他一眼,守原也不敢再多说了:“公子既不想我说,我便不说了”

“啧,不说还不把嘴闭上。”

守原紧抿了唇,一幅守口如瓶不再言语之势。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一阵动静,是宋醒月回来了。

谢临序拿起了筷著,低头夹了一筷子菜,见宋醒月回来,也只是漫不经心扫了一眼过去。

宋醒月也不知是碰到了什么高兴事,还同丹萍

说说笑笑,就连谢临序坐在明间都不曾发现。

等到注意到屋子里头有人时,她嘴角的笑意也淡下去了一些。

见谢临序这幅样子,想来是正好在用晚膳。

谢临序将她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沉声道:“净手用膳吧。”

宋醒月也没多说些什么,净了手后便坐到了他对面的位置上。

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

宋醒月夹了一筷子菜,不知为何面前的菜没甚热气,看谢临序也不过是才刚开始用膳的样子,这菜当是才端出来的吧,怎么一下子凉的这么快了。

谢临序一想起她那猝不及防就收拢的笑,心里头又是一阵发堵,他压着情绪,道:“在外面忙些什么?”

宋醒月也来不及多想面前的菜为何发凉,开口回了谢临序的话:“就在店里头,搭把手。”

见她搭了话茬,谢临序也有得好说,他放下了手上的筷著,道:“店里头在忙些什么用得着这么晚才回?左右都是人,也不差着你一个。外头天都黑了,这么晚回来,路上可又安全?”

宋醒月也看出了谢临序的不痛快,可觉得他这些情绪来得实在有些莫名,她也放下了筷子,看着他淡声道:“长舟,我好像并没有要你等我,我晚回来又是碍着你什么事了么?”

她并没有让他等她。

谢临序听到她的话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些许失态。

他对她晚归这一事,实在是展露出了太多无礼的情绪。

某些时候,某些情形,在碰到了一些超出自己掌控的事时,人切实是容易变得无礼。

好在谢临序很快地从宋醒月那副平淡的样子之中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意识到若是再继续多说下去,也只会叫她牵着鼻子走。

近来,他好像总是落入这样的境地。

他并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屋外的夜风透过门窗吹进,带着几分凉飕飕的冷意,谢临序看着宋醒月漠然的神情,招手唤来了下人,他让人端着菜重新下去热了一番。

宋醒月看着眼前的饭菜空了,想起身进屋,可身后却传来了谢临序的声音。

“回来先。”

第33章

宋醒月在他的话中听出了几分肃然,心里头左掰扯右掰扯一下,也能猜出他大抵是又想说些教训她的话来,他既要说,她也不好叫他憋着,否则他也有的是办法给她使绊子难受。

她坐回原位,看着谢临序,摆明了一副随他开口,她反正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谢临序自也清晰明了地洞察了她的小心思,可到底是二十二岁就有三年实际官龄的翰林士子,这会既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自不会叫她牵着鼻子走。

他道:“给你铺子,是想要你歇着,非是要你四处奔走,铺子里面已有人看顾,你每日在家里待着也有人将收成送到你手上。每日这么晚归,都要擦着宵禁的点回,一个女子你自己觉着像话么。”

不是张口就来的训斥,可宋醒月也没觉得这话有多好听,她回道:“既你把这花肆的铺契给我,那便该是我的了,我待在自己的铺子里头也没甚错,况说,今日晚回来也只是偶尔,又非是天天这么晚,我不觉有什么不妥不安稳的地方。”

“虽然这话说了你会不高兴,可我还是要说,你不觉得自己脾气很差吗,我拢共也没叫你等过几回,可你却次次给我甩脸色。”宋醒月道:“况且,我并没有叫你等我一起用膳,就像你以前说的那样,我自己会用膳,所以也不用你等我一起。”

她从前难道没有等过他吗,难道有一回说过什么怨言吗?

他自己愿意等,反倒是编排起了别人的不是。

可到底是谁在让他等了?

宋醒月半是质问半是打趣:“难不成是没人陪你吃饭,你没了消遣,所以这也不高兴了?”

谢临序疑心她是故意叫他生气。

看他失态,她就觉得这么有趣是吗。

他端起了一旁的茶盏,轻抿了一口,放下茶盏后,也只是漠然看着宋醒月。

宋醒月莫名叫他那样的眼神看得发毛:“有话便说,这么瞧我作甚。”

谢临序总算开口,只声音仍是一片淡漠,他道:“那花肆不好,关了吧,我给你旁的东西来换。”

宋醒月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说些什么呢。”

长安街的铺子,那么好的地段,他说关了就关了?

而且,那铺契现下貌似是在她的手上吧,他是凭什么说关就关,说得竟也这样轻松。

谢临序重复道:“我说,关了吧。”

“你想要些银钱傍身,我不会不给你。你早出晚归忙着铺子,不好。”

宋醒月终有些恼:“不带这样不讲道理的,一间铺子对你来说其实根本就不算什么,你为什么就非要这样同我作对呢。”

谢临序看着她道:“我没有同你作对,是你在同我作对。”

宋醒月前些时日看到铺契的时候有多高兴,现下就该有多心寒齿冷。

铺契终究也就只是一张纸罢了,具体如何,还不是谢临序说了算吗。

她妄想靠着这些铺子从他那里骗些傍身的东西过来,到头来发现这间花肆不过也是比纸扎的房子还要轻些,叫谢临序色轻轻一戳就倒下了。

她其实早该意识到这一点的。

铺子里头的人又不听她的,说她是铺子的主子,哪个肯将她真的当做主子。

偏偏谢临序不戳破,她也跟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去面对。

谢临序道:“月娘,你得到这间花肆并不困难,也没有付诸多少的情感寄托,一间铺子换实打实的银钱,你难道不知道怎么算吗?”

花肆先不论房钱这些,便是最简单的小二、掌柜们的工钱,花苗从哪户佃农那里取,每日的营收能否覆盖每日的开销她都不知道。

她并不知道那些柴米油盐有多难算,并不知道一家店想要落稳脚跟有多困难。

她只知道躲在那一家铺子里面。

至于躲着谁?不想看到谁?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宋醒月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谢临序道:“你现在说这些话是恶心谁。竟说我得来的轻易,可谁能有你轻易呢?一间上好的铺子,你说关了就关了,再拿些钱来摆平我,若非是你得来太轻易,你能做得出这样的事来?”

人和人就是不一样。

他从小到大众星捧月着长大,一生来就什么都有,要些什么就有些什么,不用为任何的事情伤神劳心,也不用去讨好任何人,更不会有人莫名奇妙去诬陷他偷了家里人的东西,随后遭致一场毒打他的父母疼惜他,爱惜他,平日不舍得他受一点伤,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摔了,皇帝舅舅也心疼他,就算是在政事上有了相左意见,也只敲打他一番,而后将事情轻拿轻放。他是一块被人细心呵护的宝玉,比太子都过得舒坦

她呢?她同他全然相反,从始至终都是叫抛弃的那个,她什么都没有,唯一剩下的亲人,只有个妹妹了。

可是,像谢临序这样的人,反倒来是说她得到的太轻松了。

世上所有的人都可以说她轻松,就他谢临序这样的人说不得!

宋醒月这一刻有些想哭。

想要放声大哭。

可她知道,流泪也没有任何用,这些泪只会将她想要说的那些话变得浑浊,混淆成了一团不值得人看重的文字。

因为生气,因为恼怒,宋醒月白皙的面颊变得赤红,她道:“你不过就是看不惯我不听你的话,就想出这样的法子作践我,看我气得这样面目全非,你就这样高兴是吗?你说我什么都不懂,说我过得太轻松?你你可曾将我当人细细对待?”

所以她的痛苦难堪,就和她生辰那日落的泪一样,这样不值一提吗。

她知道自己没有值得人高看之处,可他一二再再而三的如此想她,她怎么能觉不被侮辱。

谢临序没想到她竟气成这番,从方才开始一直淡漠的情绪也终于有些变了。

“何必气得脸都红了。”他道:“你说你没钱不安心,我给你现钱,也比铺子

轻松,何必这样执拗。”

这不一样。

这一点都不一样。

宋醒月知道,他就是想要捏着她罢了。

他觉得她没有本事,觉她日日晚归不好,还觉得她得之轻松,得来容易。

这花肆里头也都是他的人,他说的话也才管用,他可以叫这铺子说关就关,原因就是因为她回来的太晚罢了,谢临序就是得看着别人绕着他团团转,把他捧在手心上才叫高兴。

他就是想叫她如从前一样,什么都听他的,什么都叫他管着才好。

他的心思不叫光明磊落,她如何不能轻易察觉?

宋醒月道:“你觉我什么都不懂,觉得我在同你做些儿戏?你大可将铺子里头的人全数撤走,只给我留一间空花肆,怎就知我活不下去?!”

谢临序凝着她的眼瞳,沉默良久。

她气得面色通红,可还不忘了和他做交易。

她是想将花肆里头的人全都换了。

现在铺子里头的人,都算是他的人,她大抵也是觉得不自在。

既这次将这事抬到了明面上来,她干脆顺势而出。

谢临序见她有了心思做交易,眼神也重归于方才的平静,他平着声道:“得之容易,维持不易,既你如此说,那我便将管事全都撤走,一月为期,若铺子转不下去,你也该安生了。”

非是谢临序看不起她,只她没做过生意经,从前也从不曾接触过这番事务,锦春堂也不是什么小铺子,规模不同寻常花肆,如今她既让他将人撤走,自己接手一月,一番下来,怎么不算艰难?

若不应她,势必还要继续吵闹下去,应了她,将来自己维持不住,总也没了话再同他闹红脸。

宋醒月见他真松了口,便顺着道:“那好,如此便一言为定,若我做下去了,往后你再不许插手铺子的事,锦春堂实打实是我的了,没有你说关门就关门的道理。”

说完这话,将好丫鬟们就端着热好的菜回来了。

可经了这样一番争吵,宋醒月自是没胃口再吃得下饭,她起身就走。

“回来,用膳。”

“我没胃口。”

看着他,谁还能吃得下去饭呢?

谢临序唤她的名字,声音有些沉。

“月娘。”

还喊她作甚!

宋醒月回过头直呼他的大名:“谢临序!!”

谢临序听她连名带姓喊他,她看着他的眼神也是藏不住的怨恨。

他触及她的目光愣神片刻,可很快也冷了声道:“谁教的你这样连名带姓喊郎君。”

一旁的下人们见气氛不对,也都赶紧放下菜退出门去。

谢临序平日也只是喜欢冷脸罢了,很少这番厉声责备。

宋醒月见谢临序沉了脸,也没再犟,末了只瞥开了脑袋,不再吭声。

她是喊不得他全名全姓,他就喊得了她。

那能叫怎么办呢,书上就是这样写的,做娘子的,得尊着家中的丈夫,断没有如此唤他的道理。

她一时叫他训斥,也做不得反应,只站原地不动。

迈步离开,她又怕谢临序追上来同她算账,听话吃饭,却又觉得被他训得委屈。

在她没有反应之时,谢临序过来抓她去了桌边,按着她的肩膀坐下:“我又不曾害你,为你好的事为何总是说也不听?一个不高兴就饿肚子,谁惯得你?”

宋醒月不想理他,不吭一声,拿起筷著低头用膳,头都快掉进了碗里。

谢临序见她如此也无甚好说,只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看到最后,坐了回去。

他见她光吃饭不吃菜,往她碗中夹了一筷子菜,宋醒月没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将那菜拨弄去了一边,她撑了几口饭下肚后,实在是吃不下了,撂了筷子起身,道:“我吃好了。”

谢临序眉头紧紧拧着,还想说些什么,可是细细去听她那四个字,隐隐约约是带了些许哭腔。

他终是什么都没再说,任由着她离开了这处。

等到晚些时候,谢临序净身过后再上床时,见宋醒月面对着墙那侧,整个人快埋到了角落里头。

她缩在那里,将那张本就宽大的梨花木床衬得更加空旷了一些。

从前她钻在他怀中的时候,谢临序只觉那床狭窄,否则,他的心,他的手脚又为何会那般无处安放。

可现在,他却又觉得这床大得无边无际。

她侧躺着,谢临序看着她起伏不定的腰窝,便知人是还没睡着。

他开了口,道:“我也是为了你好,为什么和我闹脾气呢。”

所以他这话的意思是说,她现在是不知好歹吗?

宋醒月懒得同他多说,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听到应下,再多的话也不想和他多说一句。

见宋醒月不欲多言,谢临序也沉默了半晌,过了片刻后,他忽地伸手抚上了她的腰际。

“月事又来过了?肚子还没动静吗,要不让医师再来瞧一瞧,重新开些药。”

叫医师再瞧几番,那还了得?

万一瞧出她私底下避着子,岂不是又要闹了。

她没有慌神,只有些不耐道:“你能不催得这番紧吗?若这么好怀,哪至于两年多怀不上,这才吃多久的药,急些什么。”

说着,她怕谢临序又动手动脚想做些别的,抓开了他放在腰间的手,道:“我累了,明个儿还要早起去锦春堂,不想做别的。”

这赌注也是他自己应下的,至少这一个月,他不该因着这事说她什么。

谢临序被她挥开了手,黑暗中,脸色也变得阴沉了些许。

他想做些什么吗?他就只是碰了下她,在她眼中又如何想他?

谢临序也叫她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到了些许,也不再同她言语。

她说他催得紧?又为何不说是她对这事不上心呢。

两人都无话可说,这夜就这样互相埋怨着对方而过。

宋醒月心中压着事,第二日也早早起身,她起了身后,谢临序竟难得还是睡着。

既他还睡着,宋醒月便什么都不顾,大大咧咧从他身上跨过,往着外头下了床。

她梳洗打扮的时候谢临序也起了身,宋醒月装作不见得他,穿戴整齐之后便径自往外去了。

两人一个怨恨对方无理取闹,另外一个怨恨对方不知好歹。

守原自是不知道昨日发生何事,只今个儿在院子外头见宋醒月冷着脸一人出了门,便知道昨日怕又是闹不痛快。

他站在院子里头的山茶树下等着谢临序,见两人又吵了架,长长地叹气,踢了踢脚下的树根。

按谢临序的那个脾性,常人是同他过不下去的,现下宋醒月也懒得哄他,两人陷入僵持的境地也越发多。

事情的起因说来说去也还是因为那日谢临序在李家待的那一晚。

他什么时候待都行,为何又偏偏在宋醒月生辰那日待?那天在山上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守原见谢临序从屋子里头出来,亦是一副面色沉沉之气。

他刚想再真心实意劝他几句,却听谢临序先开口道:“去将锦春堂的掌柜、管事全都撤了。”

守原一听,两眼一黑,几近昏厥:“我的好世子,你这又是做些什么呢?!”

这花肆既是送给宋醒月了,他又何必再去插手呢?再说了,宋醒月是个生手,猝然接下长安街这地段的铺子,怎么应对得及,他

岂不是成心想叫人关门倒闭么!

他还疑心前段时日他给宋醒月送铺子是开了点窍,到头来作这么个大的出来,也难怪宋醒月早上离开的时候脸色那样难看。

怎能不气呢。

谢临序道:“她既想要自己凭着本事立足,我拦她做甚,左右还要被她编排不是,倒不如遂了她的愿。”

守原叫他这话说得头都昏了,这叫些什么话呢?

什么又叫被她编排?

依照守原对谢临序的了解,知他这话里头多少是掺点水分,怕是宋醒月也没那个意思,在他脑子里头转转悠悠不知成了什么样子。

守原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又听谢临序道:“总不知好歹,既想自己去外面闯荡,碰着了才晓得疼,去便是了,我不拦她。这事你也用不着让人去管,锦春堂败了就败了,兜着底就行。”

守原没得话再好说,讷讷应下。

“诶,好吧。”

他除了说好又还能说些什么呢。

第34章

自从那日和谢临序定下那赌注之后,宋醒月也都快要住在了锦春堂中。

给敬溪的请安也来不及去了,好在敬溪那边说过一嘴之后竟也出奇地顺着她,没说什么。

谢临序那天说好将花肆的人都撤走之后真也没拖着一刻,说是让人走,马上就让花肆里头的人走了干净。

管事的掌柜走了,负责剪花修花的花师走了,采买走了,账房先生走了,一时之间该走的不该走的也都走了,只剩两个杂使的活计,其余的都不剩了。

走了也好。

总归那些人在的时候也从不叫她管事,本质上也都是谢临序的人。

虽不会看轻于她,可也不见得多么看重于她,铺契是在她的手上不错,但真算起来,他们也只听谢临序的话。

宋醒月也清楚,既然是真想承了这间铺子,这样的境况也迟早是要面临的。

这唯一留下的两个伙计,是一双亲兄妹,两人出身贫寒,是今年才来的锦春堂,一直做些杂使的事,他们年岁不大,瞧着也都才十六七岁的模样。

哥哥唤桂岭,平日帮着搬些花草,妹妹唤桂晴,平日跟着花师学些花艺,学去如何裁剪花草。

桂岭和桂晴也不知是发生了何事,只见铺子里头管事的那些人尽数离开,最后只剩下了他们兄妹二人。

他们两人也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何时,同宋醒月一起大眼瞪小眼。

是宋醒月先开的口,她说:“有些话我还是得同你们说在前头,这铺子以后是真叫我来接手了。我定是会将这事当做自己的心血来做,可也切实是我第一回做,万一做不起来,我怕连月钱也发不出,到时连累你们两人同我一道遭罪。”

末了,她道:“若你们想留便留,若也要走,我不拦着的。”

桂岭和桂晴听到了宋醒月这番话皆愣了片刻,两人面面相觑,也在认真思考着宋醒月的话。

铺子里头是什么情形他们现下也都该看出来了,这锦春堂已经开了有几年了,现下在长安街这边也颇受人欢迎,这期间自然是脱不开那些掌柜花师的功劳,现如今他们一时之间都离开了,宋醒月一个生人接手了这里,未来如何确实不好说。

桂晴同着兄长相视一眼,而后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桂晴道:“我信夫人。”

宋醒月说会将这事当做自己的心血来做,怕也不是随口说说,她做事是个认真的,单凭这些时日她在锦春堂的举止桂晴就能看得出来。

她常常早来晚归,在铺子里头也不会仗着自己的身份做些指手画脚的事,反倒日日腆着脸同那些掌柜,又或者是修剪花草的师傅学些功夫。

桂晴从前也听人说起过宋醒月这人,本以为是个不好相与的风流祸水,可不想等见了人才发现同印象之中的人大相径庭。

体态风流,却非祸水。

高门夫人突然来了花肆忙活,其中龃龉桂晴也不得而知,只是下意识觉得,宋醒月绝对是个可以信赖的主子。

桂岭想的显然也同桂晴一样,他道:“我也信夫人。”

宋醒月现下也切实是没了可用的人手,若这兄妹离开,她又该着急忙慌去寻两人过来顶替,招不招得另说,桂岭同桂晴好歹也在这花肆里头待了有些时日,懂的东西至少也比旁人多一些。

既如此说好,那宋醒月也不会再耽搁。

花肆里头的花倒是没叫人搬走,现下姹紫嫣红地开在花架上,快入冬了,许多花也活不下去,隐隐有摧枯拉朽之势。

宋醒月前些时日也非光留在这处碍事,半月的时日多少也学了些东西回来。

这些时日既短时间没能招到人,那便自己一个人先行顶替着。

她一个人忙了一个铺子里头的大部分活计,算账进货事宜,同丹萍一道招揽客人,桂岭时常搬些花草,桂晴修剪花草,虽同花师相比起来差上一截,但大体模样还是不错。

除此之外,还有花苗进货事宜,花种栽培,一些人家突如其来的单子

宋醒月先前在花肆里头已经偷学到了不少东西,可一时间猝不及防接手这一场摊子也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只再多过了个三四日,也渐渐得心应手。

说来说去也就是卖些花花草草,长安街的地段好,也没道理没客人,营收这一项事自先不用管,可有些名贵花种甚至还得去外地采买才行,这一项的事她以往只听掌柜们的提过一嘴,可具体如何做,却也不知。

其余的花种倒都好说,从京城的佃户那里买来也行,用着店里剩下的那些余钱也供奉得起,只是那些名贵花草便不好说,例如以往一盆卖五两银子的兰草,那都算得从岭南运来耗的人力,现下,谁去管这事情?

宋醒月当机立断先弃了这事,高雅的派子现在是走不动的,便先把最基础的那些事做好,其余的事,往后能管再管。

就这样,宋醒月一连在铺子待了十日,这铺子里面暂时没有花师掌柜,却也还能一如从前。

只是有些太忙了罢,许多时候中午连饭都忙得来不及吃,一来二去,短短几日,竟忙得人也消瘦了许多。

偶有空歇下来一回去给敬溪请安的时候,瞧见还斥了她一顿,再忙也总该要吃饭,再说,开间花肆而已,把的那里头的事情吩咐给手下的人去做不就是了吗,犯得着她去亲力亲为这些?每日在店里头抛头露面的,叫旁人瞧见了,以为是他们国公府破落成了这幅样子,要世子夫人去亲自当牛做马。

敬溪说的不无道理,女子在店铺里面抛头露面,是容易被人诟病的,况且,她还顶着世子夫人的名头,多少是和国公府的脸面“沾亲带故”。

宋醒月只是低头听她训斥,一副认真知错模样,可同她请完安后,却又还是雷打不动往锦春堂跑。

一待又是一整天,比去衙门上值都勤快。

距那赌约已经过去十几日了,谢临序见宋醒月如此没说什么,只是脸色一日比一日重。

这日夕阳西下,黄昏渐落。

下值后,谢临序坐上马车往家中归,行至半道不知又是想到了什么,忽掀开车帘唤了守原。

守原问道:“公子怎么了?”

谢临序眉眼轻敛,他道:“去长安街。”

他的眼皮轻垂着,守原也见不得是什么情绪,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谢临序已经先放下了车帘,缩回了马车之中。

守原这些日子心里头一直嘀咕着谢临序,想他不知道又是犯了什么毛病。

分明宋醒月在锦春堂忙活,看得难受的也就是他,可非是要铁了心的去作。

他是想劝他几句的,可谢临序又不是听劝的性子,谁说得动他?

现下听他要往锦春堂去,守原先是一愣,然后忙让车把式掉转了方向。

谢临序

不想过于招摇,让人将马车停在了不远处,而后没再前行至门口。

从他这个方向,刚好能见得宋醒月忙忙碌碌的身影。

现下这个时候,街上行人繁多,两三往来,也有不少的人往花肆里头去,宋醒月同丹萍一道招待着客人。

铺子门口摆放着些花,山茶、水仙,还能见得芍药

她梳笼着妇人髻,身上穿着简单淡蓝长裙,就这短短几日,她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略微有些宽大的衣裙随着她的动作轻晃,她走动,弯腰,抬手,衣袍皆随之晃荡颤抖,贴着她的手臂,贴着她的腰间,就在那宽大的衣袍下,竟给人以一种难以诉口的隐秘。

她侧首,同一旁的夫人小姐说着些什么。

许是忙碌了一整日,额间什么时候散出了几缕碎发都不知晓,随着她的侧首,发间扫过她的脸颊,扫过她那饱满的前庭,她像是在同那小姐介绍面前的芍药,弯下了腰,细白的手指拖住了那朵摇摇欲坠的洁白花枝。

车帘被掀开一角,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挺拔的鼻子如玉色山峦,他轻垂着眼,那双冷凝的眸光有些失焦,神思不属,思绪不知又飘散去了哪个年月。

他知道,宋醒月一直以来都喜欢花。

如何得知?

三年前,他那个时候还没中探花,刚过秋闱中举。

那年,御花园中的梅花开得正盛,皇帝下旨授贵妃开了一场赏梅宴,邀仕宦之家前往赴宴,于暖阁亭台赏雪赏梅。谢临序自是去了,他同家中的父母、兄妹一同前往这场宴。

那次宴席,是宫中开的宴,四品以下的人家是不能去的。

赏梅宴行至一半,景宁帝忽就起了雅兴,莫名开了一场诗词论赋的比试,若是谁得了头筹,就能赢走一盆月季。

这月季是从江南进贡而来。

花瓣层层叠叠如绢纱揉皱,茂盛葳蕤,边缘泛着淡淡的胭脂红,越往花心颜色越深,就像是一滴血坠入清水,晕染出深浅不一的绯色,成色极其漂亮。

而且,还能抵御得了北方的苦寒,听闻若保养得宜,寿命能够长达数年之久。

月季花,又名长春花,四时不绝。

长春花,便是最后的头筹。

事实上,谢临序对这些花花草草并没有过多的喜爱,他对什么都持着冷漠不喜的态度,长至今日,所憎恶的东西是那样明显,可喜爱之物却又好像无从得知。

一开始,他也懒得去在这场赏花宴招眼现脸,可是,他注意到季简昀似尤为亢奋。

季父是总督,年轻的时候也是文进士出身,后来去领兵,亲上战场,季简昀却没学到父亲的一点文气,他自小从武,不通文墨,对那些东西只是一知半点,文采自不怎么出色。

可不通文墨的他,还是极力想要赢得那盆月季。

至于原因为何,好似也不难猜。

总不能说是整日舞刀弄枪的小将军忽就爱上了风雅?非要赢下那盆月季不可?

在场之人似也都看出季简昀对月季的喜爱,看他为了作诗在大冬日憋得满头大汗,都觉好笑好玩。

只是一盆算得上比较漂亮长寿的月季罢了。

其余人对月季的喜爱远远比不上季家的小将军,干脆将这事做个顺水人情送他。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做了简单的诗句来对,可轮到谢临序时,却丝毫没有相让的意思,反倒锋芒毕露。

他那时候,都已经中了举人,他直就着那株红月季为题做诗,诗不长,而其中功底自非季简昀所能比。

谢临序轻而易举赢得了这场比试,饶是季简昀再如何想要得到,却也没法一瞬功成,去从谢临序的手上赢得这场比试。

季简昀最后失了月季却仍不死心,席散后,竟还私下找了谢临序。

先前的时候,他们两人只算得上是点头之交,没有过任何的深入连结。

谢临序带着月季离开时,季简昀追了上来。

他唤他谢兄。

“谢兄,谢兄,你等等我。”

谢临序停下了脚步,季简昀追上了他。

他冲着他不好意思地笑,同他道:“这月季甚美,听闻是从江南运来,家中姐妹刚好喜爱摆弄花草,谢兄可否割爱?我可拿其余东西同谢兄来换,谢兄若有什么想要,尽管开口。”

谢临序嘴角连笑都没有扯起一个,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季简昀:“不好意思,可是我也很喜欢。”

季简昀仍旧不肯轻说放弃,见谢临序这般冷淡也仍旧死皮赖脸缠着,他道:“谢兄,家里头的妹妹脾气不大好,若我不把花带回去,她非得挠花我的脸不成,谢兄可否高抬贵手行行好,我定记谢兄恩情。”

她挠他的脸,他同他说这些做甚?

有时候人的想象力就是这样跳跃,季简昀才说她挠他的脸,他马上就能想到他们两人打情骂俏的模样。

他凭什么拿他的花去讨好她?

谢临序不知怎地,脸色更加冷沉了一些,这次态度更不好了一些,他仍旧执拗道:“不愿。”

说罢,就带着守原扬长而去。

季简昀倒从不曾见过像谢临序这番脾性的人,他细细回想从前往事,莫非是他得罪过他不成?否则,他有必要这幅死样子么!

只是想到那红月季甚美,若是送给宋醒月,她定然是欢喜的。

虽谢临序给季简昀留下的印象实在不好,可想到方才他做的那首诗,将其中的那几个字摘出细细品味,咬文嚼字,竟连他这样的俗人都觉那样的风雅。

“逐月一开,寒暑不改”

纵使天地裂,花开如初见。

那盆红月季长情又美艳,一经绽放,欺霜傲雪,至死不渝。

最后季简昀也终究是没说什么,毕竟是他自己技不如人,又有什么能去好说。

谢临序带花回家后,就放在了窗台边,那盆红月季,现下就在清荷院的里屋中。

他其实并不喜爱这盆花草,然而待它却极有耐心,饶是公务再为繁忙,却也仍旧定时定点,雷打不动地浇水。

一直到了后来宋醒月嫁进来之后,谢临序将那盆花丢给了她。

他说:“这花往后你看着照拂,不要养死了。”

谢临序并不知道宋醒月喜欢花。

他是阴差阳错从季简昀的行径中得知,她爱花,所以季简昀才会想方设法的赢走那盆月季讨她开心。

后来又因为知道她喜爱花,在那夜,她问他讨要东西之时,下意识送了她那间锦春堂。

可他怎么没有想到,她后来竟会日日待在花肆里头。

宋醒月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盯着她的谢临序。

她全然没有注意到,那双牢牢凝在她身上的那双眼。

守原见谢临序走神,便出声唤他:“公子,公子你在想些什么呢?”

都快到店门口了,怎么还就光看着呢。

谢临序回了神来,抬头再去看之时,只见宋醒月已经在外头忙好,现下进了花肆里头。

他看着锦春堂,神色有些复杂。

若知道如此她如此要强,他当初决计是不会送花肆的。

再想后悔之时,还闹出了那样的难堪,难堪到他们已经十几日没说过正经话。

他是没想到她竟还能硬挺着十天半个月,更没想到店里没了人,她一个人竟也能慢慢就走上正轨,没叫弄得手忙脚乱。

他一直以为,她是不会这些的,她店开不下去了,迟早也会回家。

可是,她越发早出晚归,店里生意没有不好,反倒来了漂亮的主事,惹得更多人往这处跑。

其中也不乏一些男子。

有些认出她是定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其中不免窃窃私语,可宋醒月从来都只当耳旁风听过,就像不是在说她似的。

她一如既往地将那些莫名其妙的编排话当做耳旁风。

这些天,宋醒月从没有向他低头的意思,就连带着话都不曾多说一句。

她的脾气是什么时候如此刚烈?是从前的时候他不曾注意到,还是一直以来皆是如此?

两人僵峙的这些时日,他一直在等她先来找他。

他等着她说不行了,等着她说:撑不下去了,你帮帮我呗。谢临序等着这一天,等她服软的那一天,就像是从前的时候,她经常做的那样,靠在他的身上说几句服软的话。不,她什么都不用说,她只要这样做就好了甚至都不用这样做,只要晚上睡觉的时候往他这边多靠一靠,他就也能先松口了。

说是在等她的服软,倒不如说是在等她的台阶更为贴切。

她从前不总是这样的吗?为什么这次就不行了?

她那坚硬的态度,那强悍的行径在摇旗呐喊地向他昭示着什么。

昭示着,她确实是不需要他喽。

她耀武扬威的,留下他一个人不尴不尬。

最后,脑子不听嘴巴使唤,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她的店门前。

守原见谢临序如此神情,又想着法去劝他:“公子啊,您瞧瞧奶奶,都劳累成这样了,何至于同她置气于此呢。”

谢临序道:“我没同她置气,是她在同我置气。”

哇,所以说,他今日主动来找她,自己给自己找个台阶来下,还是他大度了不成?

守原难得哑口无言。

两人不再说,谢临序下了马车,就往着花肆去。

第35章

然而,谢临序才同守原往店里头去,却见有另外两三公子哥结伴先他们一步进了花肆。

他眼神微凛,看着店里头的动静。

宋醒月才送走两位逛街的姑娘,好不容易歇停了一会,结果扭头却又见店门走进了三个公子,瞧着年纪不大,观衣着打扮是富贵人家出身。

宋醒月别的本事没有,但这些人是不是正经的客人,她扫一眼就知道了。

她只抬眼看了一下,便淡声道:“打烊了,公子们今日请回吧。”

那三人不早,其中一人反倒上了前,他靠在前头柜台上,嬉笑道:“小娘子何必如此心急,来都来了,差这么一会的功夫吗?”

另外一个身形瘦削,脸颊都瘦凹了下去的公子也笑着打趣:“是啊,左右这天才擦黑,何必着急关店。”

宋醒月脸色也沉了下去,她冷声道:“你同谁在这打情骂俏呢?我这都是些正经生意,唤我掌柜、店家都可,若想寻春风,秦楼楚馆不够你寻?”

方才没说话的那人,又矮又胖,实打实地墩子,还没宋醒月个高,摇着手中的折扇,冷笑道:“怎么?你一女子既来外面抛头露面,我们不过买些花草,你不欢迎便罢,还这般诬陷我们。你既招摇在外,我们来照顾你生意,你还不高兴了?”

照顾生意?

那三人又不知是想到了哪去,眼神相互交流一番,发出一声声难登大雅的讥笑。

谢临序就在店外,便听得这些满是恶意的笑。

这些笑声,不难叫人猜到其中蕴藏着什么下流的含义。

谢临序难得有些生出那种直白的怒气,他刚想进门,可却听到宋醒月又开了口。

她的话让他的步伐也停顿在了原地。

“照顾生意?今日就在这里说清楚了,什么生意?”

那矮胖公子没想她竟还敢回问,一时之间笑得更猥琐了些,他回道:“自是照顾小娘子的生意呗。”

宋醒月笑了一声,眉目冷挑:“我这花草生意切实不错,是长安街唯一一家花肆,来往行人颇多,可我家只招待正经客人,像你们这样的,恕不奉陪,若无事,出门右转,慢走不送。”

一旁的桂岭、桂晴见有人来闹事,也赶紧护了过来,桂岭身高体壮,一身的腱子肉,穿着冬衣也不难看出其身形魁伟,那三人自也不敢动手动脚,可嘴巴却还是不大干净。

另外一个瘦竹竿眼见辱她不成,便又扯进了谢家,他道:“谢家怎么也算百世名流,这世子夫人竟要靠这花肆谋生?没落成这样了?”

说起谢家,宋醒月非但没觉着羞愧,反倒嗓音更响亮了些,她哼哧了一声,道:“原知我是世子夫人,竟还如此猖狂,谢家落寞没落寞岂是你说了?张口白牙没得来丢脸现世。”

宋醒月又上上下下扫了那三人几个来回,认真思索:“你们三人眼生,我怎没见过?是哪家的人出了这么不入流的公子?你们让我仔细瞧瞧,究竟是谁,我得回家说给郎君听,好让他们也知道,外人是如何去想谢家的。”

那三人许也没想到这宋醒月脸皮竟如此之厚,这番羞辱她,她非但没觉不好意思,还反过来打他们一耙。

见她似真盯着他们的脸认真在记,一时之间竟真就生出了几分心虚。

若是真叫她记住了,回去编排给谢家人听,那怕是真出了事。

他们只是收了旁人的钱来这处寻宋醒月的麻烦,可没想去给自己摊上事。

思及此,脚下步伐松动,竟开始渐渐后退,有了退缩之意,眼看一人带头,另外两人心中所想皆是一致,最后一人退,三人尽数打算离开。

走之前嘴巴还不干不净的骂骂咧咧。

然而,才一出门,就看到脸色阴沉的谢临序。

他眼眸森然,神色冷峻,同素日清冷平和的人瞧着两模两样,他的愠怒是那样明显,以至于周遭蕴着的全是低沉的气压。

“我倒不知,原来国公府已经落寞到了谁都能来踩上一脚的地步。”

他的声音又沉又冷,即便没有厉声呵斥,却叫人只觉压迫,难以喘息。

宋醒月是早就见识过谢临序的阴阳怪气,单凭这点,真还就是谁都比不过他。

那三人也没想到谢临序这么凑巧就出现在了这店门口,见他如此想来方才的那些话是全叫他听了干净,一时之间陡然变了脸色,口中骂骂咧咧的话也都哽在了喉中,再说不出,转叫惶恐代之。

还没来得及辩解一二,一旁守原就大力扯了一把那瘦竹竿的衣领。

守原会武,没使多大的力就将那瘦竹竿一把提溜得脚离了地。

他斥道:“好啊你!你是哪家的人,让我听听是哪家的腌臜货故意来寻我们国公府的麻烦,今日这般辱我家夫人,我非叫人扭了你见官,看你那嘴巴还臭不臭了!”

眼看事态变成这番模样,另外两人终于知道害怕,忙瞎腰垂眉讨扰道:“这事是我们的不好,是我们不好,世子爷高抬贵手,我们往后保证是不来了!”

谢临序看都不再看他们,抬手朝一旁的桂岭招手。

桂岭没想到谢临序会招他,反应过后忙小跑了去。

谢临序同他道:“你急去衙门一趟,这三人来花肆寻事,该如何便如何。”

这便还是要送他们见官。

桂岭下意识看向宋醒月,见宋醒月点头首肯,便也不再耽搁,跑去衙门。

那三人还想求饶,却又被守原打断,他道:“公子先进去吧,剩下的我来敲打。”

守原提溜着那三人去了旁。

今日他们这衙门非去不可,但那些诋毁宋醒月的话可不兴他们再说一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守原可得叫他们想清楚了。

谢临序也没再理会他们,转头进了花肆里头。

宋醒月也没想到谢临序这个时候会出现在此处,想到方才的话,一时间也不知有何好去同他说,只看了他一眼,便要重新去忙自己的事了。

是谢临序先开的口,他道:“将才不还吵着说要归家找郎君吗”

宋醒月听到他的话后沉默半晌,疑心他是故意拿这话来

笑话讥讽她,她不接茬,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问道:“你怎来了。”

谢临序见她不接话茬,也无言片刻。

自那日定下那个赌注之后,宋醒月早出晚归,每日忙得倒头就睡,两人平日躺在一张床上,却也没几句话好去多说。

这是他第一回主动寻她。

店里头的人手不多。

桂岭跑了趟衙门,而天色不早,丹萍同桂晴出去将外头的花草搬回店里头,此间一时只剩下两人,他们安静无话,以至于依稀还能听见守原在外头对着那三人骂骂咧咧。

谢临序上前站到了她的身边,帮她一道收拾,他也不回她的话,只问道:“像今日这样的情形,这几日很多?”

宋醒月道:“没有。”

店铺里头偶尔是会来些男子,但大抵都是些规矩人,有些人看她的眼神也确实不大友善,却也从没闹腾成今日这般。

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地痞流氓,如此下作。

许也是看她模样,以为是个好欺负的。

宋醒月看了一旁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眼神古怪,不再看,放下了手上的活计,扭头又去柜面那头算了今日的账,可那谢临序也放了手上的东西跟了过去。

他说:“你没必要这样”

他话还未曾说完就已叫宋醒月先行打断。

她抬眼看向了站在对面的谢临序,反问道:“没必要什么?”

“谢临”

宋醒月刚想直呼他的名姓,可很快又想起了那日叫他呵斥的话,硬生生将最后一个“序”字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道:“这赌当初分明是你自己应下,现如今难不成是想出尔反尔?”

谢临序不欲看她这质问的神色,瞥开头去,道:“我并非此意,只是你自己也清楚,你的身份在这店里也多有不便之处。”

并非此意吗?

“我又是什么身份?”宋醒月嘴硬道:“什么不便之处?没有不便。”

谢临序无非是觉得她这样做有损国公府脸面,可她凭自己的双手老老实实地本分挣钱,有何好丢了体面?

她道:“今日发生这事,分明不是我的过错。”

谢临序拧眉看她:“我并没有说今日之事是你过错。”

宋醒月道:“你想让我关店归家,就是觉得这事是我的错。”

谢临序话没说完,可宋醒月就已经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她也不想再仔细去同谢临序掰扯这些,掰扯来掰扯去也没甚意思,到最后将他说得恼羞成怒,还管甚赌不赌的,直接让她待在家里头,她也真是没得话说。

宋醒月低着脑袋,视线凝在面前的账目上,道:“好了,没什么好说的,今日这事就是个意外,店里头都是人呢,长安街也不是什么穷乡僻壤,能叫他们为非作歹。你嫌我给谢家丢了脸面,我觉得没有道理。我一没有做错事,二又是,我在自己的铺子里面做活没甚好叫人编排。我听说别家的夫人也总会往自己的铺子里头跑,只是我待的时日久了一些而已”

高门夫人难道一辈子都只能高高挂起,端坐在闺房之中吗?也不见得吧。

宋醒月其实也知道,谢家族规森严,不是谢临序不容许她这般,谢家也不容许。

所以她说这话时,也有些不大有底气,最后,只是垂着头,再重复一遍:“是你自己答应过我的,不可以抵赖。”

宋醒月许久没听到谢临序开口,抬眼看他,却见他正也盯着她看。

谢临序目光有些古怪,叫宋醒月也摸不出他心中所想。

他问她:“方才他们寻你麻烦,你也不害怕?”

宋醒月愣了愣,而后摇摇头,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没甚好怕。”

听她说不怕,谢临序竟难得有些怔忡。

怎么会不怕呢?他印象之中的宋醒月,胆小怯弱,心孤意怯,但凡碰到点事情就该哭哭啼啼,撒娇撒痴,可他也必须承认,即便今日他没有出现在锦春堂之中,她也可以全身而退,她而今神思镇定,更非是逞强

可从前的她,分明也不是这样的。

从前她分明碰到芝麻点大的事都要朝他哭眼抹泪。

谢临序叫她弄得心神不宁,以至于面上竟都有几分惶惶,他终于问出来了,他问她:“你以前不是怕的吗?月娘,你现在当真不怕?”

宋醒月见他这样,更觉他是有些莫名其妙。

“以前?谁又会一直活在以前。”

她一辈子就那样?

谢临序听到这话,面色怔了片刻,而后肉眼可见地不好。

宋醒月不知又是哪里戳到了他的痛处,不再看他,低下头,淡淡道:“靠着国公府,没什么好怕的。”

这是实话。

只要她一日国公府,总能借着国公府的名头去行事,没必要畏手畏脚,除非谢临序真在众人面前再叫她难堪一回,不然,再怎么也是夫妻。

听到宋醒月的话,紧绷的谢临序竟兀地松了一口气。

是这样。

她怎么也要借国公府的势,怎么也要借他的势。

就像她方才说的那样,若是谁再敢继续寻她的不痛快,她会回家告诉她的郎君的。

谢临序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古怪的情绪,情感这一事太过讳莫如深,像他这样晦涩沉闷的人,或许永远也弄不懂其中掩藏的真正含义。

他不再多想,只是听到她说,她靠着国公府,心底竟长长地舒出了一口郁气。

谢临序也不再说些别的什么东西:“太晚了,天都黑了,早些回吧。”

见他催促,宋醒月也不磨蹭,道:“等桂岭回来就走。”

否则他们这厢全走完了,只留下桂晴一人看店,天黑了,她怕出事。

虽她口中说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可天黑了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这天底下太多灯下黑的事了,前段时日孙平竟就那样死了,到了最后不了了之,也叫宋醒月更是清楚,这京城,真龙庇护明日高悬之处,比其他的地方还是要不堪。

听宋醒月这样说,谢临序才想起方才跑去报官的那个伙计。

他说:“他很听你的话。”

他让他去报官,他第一反应是看宋醒月。

宋醒月点了头,他才肯去。

他很听她的

谢临序的话中听不出什么情绪,宋醒月打算趁桂岭回来前把今日的账算了,也没将谢临序话听到心里头去,只是随意地“嗯”了一声,便咬着笔杆算账。

见她敷衍,谢临序无言片刻,也低头去看她的账目。

这上面的账目记得清晰明了,以至于谢临序粗粗扫过一眼就差不多算清了这一日的盈利。

至于花肆的一月开支在多少,他前些时日也问守原要过明细,心中粗略一算,是盈是亏,也大致有了了然。

谢临序身形高挑,站在宋醒月面前时,会遮着一部分的光,一直见面前的阴影半晌不说话,半晌不动作,宋醒月狐疑去看,就见谢临序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账目看。

她赶紧伸手捂住不叫他瞧,嘴巴里头还埋怨他:“诶,你怎么能偷瞧我的账!”

谢临序左右是看完了,见她防他,他反问道:“我又不图你的钱,你防我做什么?”

不防他又防谁?防的可不就是他吗。

宋醒月心中如此想,可面上到底给他留了点面,她道:“你我有赌约在身,你自是不能瞧我的账。”

行呗。

反正他也看完了。

现下总疑心他要算计她。

他不同她这看财奴计较

两人又等一会,等回来了桂岭,也没继续再在铺子里头待下去,归家去了。

坐在归家的马车上时,天已经黑了。

宋醒月坐在车窗边,脑袋枕靠在窗上,上下眼皮已经困得打颤。

马车驶得稳当,宋醒月眼皮一点一点,终是没撑住,睡了过去。

谢临序本以为宋醒月是在看街景,然而,见她脑袋渐渐没了动静,又见车帘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他意识到,她现在已经累得睡过去了。

谢临序仍旧不明白,宋醒月为何非要待在花肆里头,他不明白,若她银钱不够,他完全可以给她,按她的性子,便是收下也不当觉受之有愧,

却非要让自己累成这样。

在外面开店要时时刻刻听受旁人的污言碎语,忙活得脚不沾地,每日回家倒头就睡。

难道是为了和她怄那一口气?

那他那日究竟是说了什么,值得她这样同他赌气?

谢临序自己坐于主位,无人同他言语,可分明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时不时靠在车窗上的脑袋,看着那轻轻抚过她发顶、面颊的车帘,想到马车外有人看到她这样一张疲惫的睡脸,旋即又想到在花肆中人来人往对她投以不怀好意目光的男子

想着想着,就只是这样想着,他的心底又蹿生出一股极其莫名的燥郁。

从前在文华殿读书的时候,太傅总言太子心浮气躁,反而赞他,仪范清冷,风神轩举。

可如今,谢临序再听这些话怕也只能受之有愧。

他起身坐到了宋醒月的身边,他将她的脑袋,靠到了自己的肩上。

宋醒月被这动作弄得清醒了些许,不知是何情形,下意识抬头去问:“怎么了?”

谢临序把她的脑袋按了回来,道:“睡吧。”

宋醒月累得有些发懵,累得已经动不了脑子再去多想些其他的事了,她听到那听了两年的清冽嗓音,脑海中也再多想不到别处去了,就这样,靠在谢临序的肩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等两人到了家里头,马车停稳之后,宋醒月也被谢临序起身的动作带醒。

谢临序见她仍旧睡眼惺忪,伸出手抚了抚她的眼皮,轻声道:“我抱你进去?”

宋醒月有些睡得懵了,还没反应过来谢临序在说些什么,便是下意识摇了摇头。

谢临序扯了扯嘴角,还想说些什么,就见宋醒月脑袋一歪,又靠在他的身上睡过去了。

没话好说,他抱着宋醒月回了清荷院去。

下人们见谢临序是抱着宋醒月回来的,还以为是怎么着了,有人迎了上去,谢临序示意她们噤声,又道:“去烧些水过来净身。”

进了屋后,谢临序将宋醒月放倒在床上,又动手脱去了她的外裳。

在花肆里头忙了一整日,那衣服上也不知是从何时起沾染了尘土,白净的衣服弄得灰扑扑一片。

她很快就被脱得只剩下中衣了,鞋袜也叫他去了干净。

谢临序抱着她,又去解她的发髻。

她靠在他的身上,整个人柔得像是没了骨头,青丝一缕一缕从手上滑过,弄得他手心发痒,低头见她,只见得她那挺翘的长睫,呼吸清浅,如海棠醉日。

天气有些凉了,她叫脱得只剩那层薄薄的衣服,身上发冷,下意识地就往热处钻。

只有睡着的时候,她那若有若无地疏离才终不见。

谢临序手上的动作已不自觉变得小心了起来,可他从未研习过她发间的钗环究竟如何佩戴,到了最后,不知是扯到了何处,疼得人眉头紧蹙,差点就叫弄醒了过来。

好在最后是安安生生卸下了那些恼人的发饰。

侍女们很快便端来了水,谢临序又给她擦净了身子,这才让她安安生生睡下。

宋醒月这日睡得又早又沉,连带晚膳也没机会起来吃,一觉便睡到了天亮。

翌日,天还不曾亮时,她就已经醒了过来。

再去回想昨日之事,只依稀记得在马车上的情形。

其余的,也没甚印象了。

她不再多想,看着外头的时辰还早,便又躺了一会,待到天边露出些微亮光时,她也起了身来。

刚想起身下床,却忽地被人攥住了手腕。

宋醒月没想到谢临序也醒过来了,一时之间叫他那动作惊骇到了些许。

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谢临序也坐起了身。

他道:“谈谈?”

他们之间现在还有甚好谈?

宋醒月垂着头道:“你若是想说什么不要我再去花肆的话,那我们应当没什么好谈的”

谢临序道:“不赌了,你赢了。”

见微知著,有些事情从细小出发也能够窥见结局,从这半月,难道还不难去看得这场赌注的结局吗?

已经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谢临序想。

起先他以为她必然半途而废,他以为什么都不懂,所以,他势在必得地认为她会输。

可如他所见,事实并非如此。

再继续下去,除了宋醒月忙得脚步沾地,又还能如何呢?

宋醒月疑心自己是睡懵了,又疑心谢临序是在说梦话。

怎地,分明当初信誓旦旦应下这赌的是他,如今说不赌的也又是他。

宋醒月觉得他这情绪转变得堪称突兀,也不知该去如何应对,是以,到了最后也只是硬生生憋出了一句:“你在说什么?”

谢临序疑心她是故意想听他再说一遍认输的话,深吸了一口气,而后道:“往后别总这么早起晚归了,不用这样拼死拼活,没人跟你比,铺子说给你的就是你的了,我再不多嘴一句。人手不够早些去招,一个人分身乏术,累死了也不划算。还有,早些归家,你每日回来这样晚,叫府上其他人知道,总也多嘴多舌。”

说完这些,他便起身下床,离开此间。

宋醒月等人没了影,才终于反应过来,他方才都是说了些什么。

她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将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在肚子里面盘算明白了。

大致是明白了谢临序的意思。

她也不再多想耽搁时辰,跟着前后脚起了身。

宋醒月去了锦春堂后,桂岭桂晴就迎了上来。

桂岭同她说了昨日衙门里头的事,说那三个浪荡子被关到监牢里头,锁了十五日,还打了十大板呢,桂岭在旁听了一嘴,听出那三人也非是出自大户,也不知是哪些说不出的人家。

宋醒月也没将那三个混账的事放在心上,听到桂晴叽叽喳喳地说,世子爷对她真好,还接她归家,一点也不像别人说的那样。

宋醒月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反问道:“桂晴,若他真好,我岂又会落得这番?”

谢临序若真是好,她何至于死也要去同他争那一口气呢。

桂晴听到宋醒月的话有些懵,宋醒月见此也只笑着打了岔过去,她玩笑道:“看男人,还是得擦亮眼睛看才行,不然哪天像我一样,真是躲在被子里哭都来不及。”

桂晴也才刚及笄,年岁小,没碰过这样的事,也没想到,能来接夫人归家的郎君并非那么好。

冷暖自知,日子究竟好不好,也只有自己能知道,既宋醒月说是不好,那当是真不好了。

桂岭在旁插嘴,他对桂晴道:“就是这样的道理呢!你得听听小夫人说的话才是,往后擦亮了眼睛看男人才是。”

桂晴瘪了瘪嘴,不耐烦回道:“知道了知道了。”

宋醒月想起谢临序早上说的那些话,这段时日紧紧绷着的那口气也总算是松出去了一些,总没前些时日那么劳累。

谢临序说是让她早些归家

宋醒月是有把这话听到心里头去的,毕竟如他所说的一样,总是那么晚回去,敬溪那边怕也说

不过去。

只是一时忙起来,又忘了时候,等想起回家时,天又不知不觉暗了下来。

她刚要说关店,就见谢临序又从外头进来。

他怎么又来了?

谢临序的身上还穿着官服,他拧眉道:“不是说早些归家的吗?”

宋醒月道:“忙忘记了”

见谢临序亲自来抓她了,宋醒月也不再耽搁,紧赶慢赶收拾了东西,赶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同他归了家去。

接下来,一连几日都是如此。

谢临序只要是下了值就准时准点出现在了锦春堂门口,宋醒月说了他后,他也不理,仍旧固执地出现。

临近十一月的天,快到晚上的时候,风已经开始刮得人脸疼了。

宋醒月同谢临序从锦春堂出来,寒风料峭,她被风吹得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谢临序抓了她的手过去,一阵冰寒。

他蹙眉道:“出门该多穿些了。”

宋醒月“嗯”了一声,就想抽回自己的手,谢临序却是强硬地抓着不放。

挣不过他,便不挣了,任他牵着。

左右他不怕别人瞧,她更没什么好怕。

两人往不远处停着的马车那去,一小段路,有不少的人打量他们。

两人生得女貌郎才国色生香,如此才子佳人,如何不叫人多看几眼,宋醒月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视线,然而,这些目光之中,还夹杂着一道灼热的视线,她感觉有些古怪,回头去看,却又什么都不见得。

谢临序问她:“怎么了?”

宋醒月道:“无事。”

两人没再多说,上了马车归家。

季简昀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人。

他看着谢临序扶着宋醒月上了马车,目光变得逐渐阴晦。

前些时日,他听下人说宋醒月在长安街的一家花肆忙活,听说她时常从天亮忙到天黑。

季简昀这些时日,每日下值都往丰祥楼去,因去丰祥楼的路上能路过锦春堂。

他时常能看到谢临序来接她。

可他分明听人说,他们的感情不是不好吗?

第36章

季简昀看那两人一幅风情月思的模样,心中憋得难受,一直到马车离开许久,才终于收回了视线。

仍旧是往着丰祥楼去。

身旁跟着小厮见此只是连连劝道:“公子,太太都说了好几日,叫你下值莫要再往酒楼去了呢,她这会怕是在家里头等着你用膳呢,别再去了吧。”

季简昀仍旧我行我素,他瞥他一眼,凉凉道:“你如此听她的话?去她身边伺候着才好。”

听他这样说,小厮也不敢再多说,闭嘴无言。

“不说便是了,公子可别赶我”

现下这时候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丰祥楼里头也来了不少的人,店小二一见是季简昀,忙迎了上来,就要送人上二楼雅间。

却在这时,季简昀听得大堂一旁似有人起了争执。

是一个戴着兜帽的女子,身形纤细,一袭素衣,另外一边是一身形肥硕之人,模样有些眼熟,季简昀在脑海之中回忆了一番,才想起那是宋醒月同父异母的弟弟。

他顿了脚步,视线落在那处,动耳去听那处动静。

那带着白色兜帽的女子声音正从身上取着东西。

是钱袋。

她拿下了那钱袋子便往着宋关义脸上砸,声音之中,难掩怒气。

“往后再来喝花酒,别再叫我来给你送钱了,我身上最后的钱都在这里了,你再要也没有了!”

宋关义的钱被家里人克扣,便隔三差五问宋醒淼要钱,为了不叫他寻去给宋醒月寻麻烦,没办法,也只能一直忍着他。

可那些钱又哪里够得宋关义花,没喝两番酒就见了底,这会掏不出钱来了,又让人往宋家送信。叫宋呈许氏知道了,他少不得要挨训,自是让人去喊宋醒淼过来。

他让下人同她说,若她是不来,他就去让宋醒月来。

宋醒淼叫他气得厉害却又无可奈何,只得赶了过来。

宋关义被她的钱袋砸了个严实,赶忙伸手去接,他道:“莫气莫气,就这最后一次”

宋醒淼不想再看他多说一句,再留在这处也是陪着他一起丢脸,砸了钱袋扭头就走。

宋醒淼离开,路过季简昀时,他微微侧开了身,而后跟着她一道出了门去。

两人前后脚离开了此处。

季简昀脚步压得轻,跟了她一段路也没得叫她察觉。

终于等到离了丰祥楼的地界,季简昀追了上去,他出声唤她:“醒淼。”

宋醒淼听到身后动静,扭头去看,发现来人是季简昀,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之后,当即转头就要离开。

季简昀快步跟上,追在她的身后道:“醒淼,我们谈谈,你走这么快做些什么。”

宋醒淼本就因为宋关义的事情烦心,现下见到季简昀更没什么好脸色。

她道:“没得什么好谈。”

眼见宋醒淼如此抵触于他,季简昀也不再多说废话,直接奔入正题。

他道:“你姐嫁给谢临序,你竟也不拦着一点。”

她嫁给谁都行,偏偏就是嫁给谢临序,他们两人从前可曾有过什么交集?可曾有过什么往来?况说,谢临序往前不是都同李家的人差点过了六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