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宋瑶一直都知道,忽然刻意接近的郑大人,偶尔走在街上不知何处投来的若有若无的视线,还有近些时日忽然散播开来的传言,以及非要她参加今日的筵席。
近些年来也听说不少丞相大人手段了得,昔日的少年如今已经成了权臣,只是在感情方面,依旧没有什么长进。
对宋瑶而言,他就像是她过去精心浇灌的玫瑰,那朵玫瑰恰好每一片花瓣都长在她的审美点上,只是盛开以后,刺也变得坚硬,她不想再靠近。
那日筵席,桑卿彦远远坐着,却将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包括筵席后,丞相大人拦住宋瑶的场景。
原来人人敬仰的丞相大人也有求而不得的时候。
桑卿彦想起几年前,宋瑶第一次来扬州,为了哄夫郎开心,在晴朗的夜晚,大运河附近绽放的盛大的烟花。
如今却物是人非。
宋瑶待谁都很温和,彬彬有礼,却始终保持一定距离,这些年,他不止一次流露出意向,只是她都装作不知,她那么聪明,肯定是知道的吧,只是装作不知。
桑卿彦依旧记得,她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看到那人,眼神都亮了,任何人都看得出来。
而她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也很明显。
那个叫沈竹的少年,恐怕也和他一样,这么多年,都没得到她一个眼神。
不管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大人,还是明媚活泼的少年,他们都一样罢了,恐怕那个曾经得到的过的更伤心。
那日,筵席结束后,桑卿彦看着宋瑶离去,看到郑大人悄悄溜走,那名动天下的丞相大人依旧站在原地,他心里不由得起了阴暗的心思。
即使丞相大人又怎样,还不是和他们一样卑微。
不,这些年陪在她身边的是他。
桑卿彦从树后面走出来,朝陆润之走去。
陆润之察觉到有人过来,已经瞬间敛起了神色,抬起眼,又是那个端庄有礼的丞相大人,似乎不曾失态,他看向走来的桑卿彦,这个人从几年前开始,就与宋瑶相交甚好。
桑卿彦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原来丞相大人也有如此失态的一天。”
陆润之眼神冷淡,“桑老板竟然有喜欢听人墙角的癖好。”
桑卿彦挑了挑眉,“只是碰巧路过,不好打断罢了。”
“桑老板,有时候不该听的该回避的还是要回避。”陆润之睨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抬脚往前走,语气淡淡,不自觉携着上位者自持的高傲。
桑卿彦轻笑出声,叹息道:“丞相大人,你想让人回心转意,也太不诚恳了些。”
陆润之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桑卿彦嘴角扬起笑容,“她喜欢茶楼里
的碧螺春,满香楼的点心,喜欢春日骑马踏青,偏爱冬日的皑皑白雪,忙的时候废寝忘食,她总是自嘲附庸风雅,实际上,确实比一些文人雅客还风流。”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熟稔,和得意。
陆润之转过身来,淡淡道:“所以呢,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桑卿彦瞧着他面无表情,真不知他是真平静,还是假装冷静,他摊了摊手,笑道:“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丞相大人,不要再打扰她,你也看到了,她的生活挺开心的。”
说罢,桑卿彦便越过他离开,高昂着头颅,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却在转身的时候,眼角流露出一抹苦涩。
陆润之在他走后,眸光闪了一下,缓缓松开握紧的手,掌心留下清晰的指甲的掐印。
他再也没有比任何时候认清一个现实,五年的时间的确可以改变很多。
陪在她身边的,不是他-
接下来的时间,陆润之没再去找宋瑶,既然身份已经暴露,他便与郑大人一起,巡视了各个官署,指出了政事上的一些弊端,并给出了改进意见。
郑大人毕恭毕敬地全称陪同,不敢有丝毫怠慢,原以为丞相大人受了情伤,便无心工作,谁知人家第二天跟没事人一样,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是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
底下的人说天气炎热,丞相大人食欲不好,但是分明他住的房内都没有让下人放置冰块。
郑大人还发现,丞相大人在看公文的时候,时常会出神。
她就不明白了,陆大人贵为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且正得盛宠,要什么样的女君没有,且如果非宋瑶不可,大可利用权势,将人绑在身边,宋瑶不过是区区一介商贾,宋家少了她,总会有别的继承人。
郑大人生于官宦之家,虽没有大富大贵,但也算从小收到上流社会的教养,她虽看起来亲和力很足,但在她心里,还是阶级分明,在她看来,宋瑶是身份低微的商人,并不值得丞相大人费心。
丞相大人还是过于心慈手软。
于是郑大人忍不住对丞相大人谏言,她说的隐晦,“丞相大人,那宋瑶不识好歹,不如传唤她来,任由大人处置,任她也无法反抗。”
闻言,丞相大人执着公文的手一顿,随即放下公文,淡淡地抬起眼,视线落在郑大人身上,目光微沉,语气极缓,“郑大人,你这是何意?”
郑大人心中一凛,立刻扑通跪下,“大人,臣多言,请丞相大人恕罪。”
看到丞相大人在宋瑶面前的姿态,让她忘记了,眼前的男子就算在宋瑶面前如何卑微,他也是那个权倾朝野,能让圣上礼让三分的丞相大人,身为男子,能坐到如今的位置,手段自然不能小瞧,他的私事不是底下的人可以议论的。
丞相大人轻轻敲着手边的奏折,“郑大人,我问你方才的话是何意?”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然而郑大人在官场混了多年,自然知道上位者生气的时候,从不轻易表现出来,像如今语气淡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郑大人不敢回话。
丞相大人:“说。”
郑大人一哆嗦,只得硬着头皮实话实说,“回、回……丞相大人,臣的意思是,宋瑶只不过是一介商贾,身份低微,如果……如果大人放不下,可下令悄悄让她……”
她不敢说话,剩下的话却不言而喻。
她说完,不敢抬头,久久未听到丞相大人的声音,直到跪得双腿僵硬,才听到丞相大人淡淡的声音,“起来吧,郑大人,若将心思多放在政务上,百姓便不会在水坝之事上有颇多怨言。”
郑大人额头流下一滴冷汗,诚惶诚恐,“是,臣谨遵丞相大人教诲。”
她自认为做不到如丞相大人般,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耽误不了政事,近年扬州政绩一直优异,她也的确怠于政务,果然逃不过丞相大人的慧眼。
“下去吧。”
郑大人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走出门后,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以后切记谨言慎行,时时刻刻谨记,丞相大人无论再别人面前怎么样,首先是丞相大人。
她本来下意识站在丞相大人这边,现在想想,哪个女人能受得了丞相大人的气势,哪个女人不喜欢温柔小意的夫郎。
若说丞相大人温柔小意,她想都不敢想,哪怕再隐藏,那属于上位置的气势总是会不经意地流露出来。
看来日后要夹紧尾巴做官了。
郑大人离去后,陆润之挺直的脊背弯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聚集的公文上,眼神却没有聚焦。
他从没想过,原来,世人是这般看待她。
休沐那日。
陆润之着了女装,乔装打扮,一大早便在宋府等着,等着她出来。
像以往一样,宋瑶很早便出门了,她一出门便注意到距离家门口不远处停着的马车,以及站在马车外面的人。
虽然他做了装扮,戴了面纱,但是宋瑶还是一眼就认出他了,没办法,气质太显眼了。
宋瑶对下人说了什么,便朝陆润之走去。
陆润之静静地看着她走过来。
像见到好友一般,宋瑶笑道:“丞相大人,今日前来有什么事吗?”
陆润之一怔。
她毫不避讳,落落大方,光明正大。
是他想见她,却要偷偷摸摸,藏着掖着,原来不是她害怕被人知道与他之前的往事。
她从来都是光明正大的。
以前对他好时,从不介意别人知道。
如今拒绝他,也是。
所以,哪怕初来扬州时,如果他光明正大地表明身份,她也会见他的吧。
陆润之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内心划过一抹酸涩,本想找的借口,却在嘴边化为了实话,“我想了解你的生活。”
她如此磊落,他有什么好遮掩的,显得很拿不出手。
宋瑶一愣,目光划过了然,“那丞相大人要与我一起吗?”
她果真没有拒绝。
陆润之垂下目光,“方便吗?”
宋瑶声线清明,“自然,有何不方便的,只是我可能工作繁忙,恐怕没空招待丞相大人。”
他不需要她招待。
陆润之轻轻道:“没关系,你不用理会我,只当我不存在就好。”
宋瑶笑道:“那就请丞相大人自便了。”
第72章
对宋瑶来说,他想跟着便跟着,无论是了解她的生活也好,还是什么,都对她没有什么影响,既不能在一起,也并非仇敌,她一向与人为善,更何况还是小陆大人。
她的生活其实没什么好了解的,十分规律,且平常的一天。
早起去铺子里处理生意上的事情,底下人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人,帮她们做个决定,中午请手底下的人吃个饭,当然今天小陆大人来了,她便请他吃了个饭,下午继续处理事情,她处理起来这些事情早已得心应手,基本下午就差不多完成,于是便会去茶楼喝个下午茶,看看茶楼的情况。
工作日的一天,基本上就是如此度过,无聊枯燥又得心应手。
然而在陆润之眼里,宋瑶的生活随性潇洒,游刃有余。
她虽脾性温和,但是底下的人都很服她,打心眼里佩服她,能随意与她开玩笑,同时又很尊重她,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都会请教她,她不光帮下属拿主意,还教下属遇到类似的事情如何处理,做到了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只有真正强大的人,才能这么尽心尽力教下属。
她处理公务的效率极快,几乎扫一眼,就能指出其中的问题,仿佛这些事情在她眼中就像阅读三字文一样简单。
她与他说了自便,却也在想起的时候照顾了他,提醒他注意脚下的台阶,在书房时,让下属给他沏茶,与他视线相碰时,会莞尔一笑。
陆润之知道,她待他如此温和,是出于骨子里的教养,与他无关。
中午的时候,孙姨叫她去吃饭,看这熟稔的模样,是经常与下属一起吃饭。
她合上桌案上的账本,“孙姨,今日我就不与你们一起吃了。”
孙姨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思索,似乎觉得他眼熟,没有多说什么,便下去了。
她站起来,笑着问他,“走吧,带你去吃饭。”
等到了饭馆,他才知道她不知什么时
候留了雅间,原来是早就安排好了,她做事向来面面俱到。
“这里是我常来的,点了些家常菜,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她笑着道。
江南一代的饭菜口味偏甜,他是吃不惯的,然而今日的饭菜却觉得恰到好处。
这家饭馆的环境极好,窗外便是潺潺溪水,鸟语花香,令人不自觉放松下来,她随意坐着,瞧着窗外的景色,姿态闲散放松,眼中有着淡淡的无聊。
“这些年,你在京城过得如何?”她的视线在空中与他相碰,看似随意一问。
陆润之却下意识紧张起来。
她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带着一丝笑意,“润之,你紧张什么呢?”
陆润之沉默。
她笑了笑,移开视线,声音如山涧的清风,徐徐吹来,温和带着安抚,“如果你面对一个人紧张的话,便避开他的视线,只盯着他的下眼睑,这样既避开了对方的目光,又给人一种认真倾听的感觉。”
她似乎又像以往一样。
陆润之忽然放松下来,摩挲着杯沿,“这些年,还算顺利,你呢?”
其实他想与她说并不顺利,只是恐怕她也不想听,本就是随意一问。
宋瑶看向他,笑了笑,“虽有诸多不顺,但最终结果是好的。”
陆润之抬起眼与她对视,“这些年,在江南这里,可有什么人为难你吗?”
宋瑶眼中闪过诧异,“肯定是有的,做生意哪有不被为难的,还好最后都解决了。”
陆润之:“那朝廷官员方面呢?”
宋瑶挑了挑眉,笑着反问:“如果我说有人为难,小陆大人会帮我报仇吗?”
陆润之顿了一下,思索片刻,抿了抿唇,认真道:“可以小小地使个绊子。”
宋瑶愣了一下,随即忍俊不禁,噗嗤笑了,眼中带了亮晶晶的笑意,“小陆大人,你可不能徇私枉法啊。”
陆润之:“这算不上。”
宋瑶笑了笑。
经过这么一闹,气氛倒是轻松不少,少了些疏离感。
宋瑶问道:“你什么时候回京?”
陆润之:“过几日便回了,在江南逗留许久,圣上已多次催促。”
宋瑶点了点头,在陆润之举杯喝茶的时候,注意到他瘦削白皙的手腕上带着的手镯,似乎有些眼熟,便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陆润之注意到她的视线,眸光闪了闪,看似不经意地将胳膊放在了桌子下面。
午饭的时间很短,宋瑶还要回去处理事情,吃完便回去了。
“我下午还要去店铺,你要与我一起,还是回去休息一下?”宋瑶问道。
陆润之道:“如果打扰到你,我便不去了。”
宋瑶笑,“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我只是怕你觉得无聊。”
陆润之摇摇头。
宋瑶:“那便走吧。”
下午,宋瑶便在账房看账本,她工作起来,便注意不到身边的人,怕他觉得无聊,便让人上了茶,拿了棋盘和棋子过来,她记得他喜欢自己跟自己下棋。
陆润之一愣。
宋瑶自然道:“我大概需要一个多时辰,处理完事情,带你去茶楼。”
孙琴命人送棋盘进来,还未退出去,便瞧见这一幕,心头微微诧异。
眼前这位男扮女装的男子,一看就是非富即贵之刃,给人的感觉有些眼熟,有些像几年前见到的前少主君,但是前少主君的气势更要温和一些,却有有些不像。
少家主好似下意识会顾及他一般,这种感觉不像是招待客人,也不似对待好友,少家主对待生意伙伴,对待沈竹,都不会如此。
孙琴说不上来,只觉得两人之间熟稔又陌生。
棋盘是少家主买的,兴致上来的时候,会找人与她下棋,只是她们都是生意人,哪里懂得这些琴棋风月,稍懂一些的,很快在少家主手下败下阵来,后来,少家主无聊时,便回自己一个下棋。
说实在的,孙琴常常觉得,这么几年,隐隐在少家主身上看到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孤寂感,怎么说呢,在外人看来,少家主做什么都得心应手,顺顺利利的,日子也过得潇洒自在,时不时点拨他人,但是在孙琴看来,少家主好似一直游离在世界之外,对她来说,这样的日子会不会觉得无聊呢。
与桑老板,聊聊工作上的事情。
与沈竹,聊聊琴音,应对他的撒娇。
布行的事情,之与她,很快就处理完了。
孙琴知道,少家主不喜欢读书,这两年也开始拿起那些繁琐的四书五经读起来,读完还与手底下的人吐槽,然而手底下的人并不懂,后来她便没再与人吐槽;少家主不怎么喜欢下棋,这两年却经常与自己对弈。
少家主也不似其他纨绔子弟那般,沉溺于烟花之地,她只去过一次,不多时便出来了,再也没去过,她对房中三位小侍极好,对沈竹也很好,只是这种好就像神之怜悯世人,抬抬手,却不走心。
孙琴觉得,少家主应是时常觉得日子无聊的,否则也不会想回京城了。
书房内。
宋瑶在看账本。
陆润之在与自己对弈,这些年,他倒是很少与自己对弈了,皇帝喜欢下棋,时常召他切磋棋艺,加上政务繁忙,便很少自己下棋了。
此时难得静下心来,与自己下盘棋,好像回到了以前。
白子黑子光滑透着光泽,像是经常被执在手中摩挲,散发着光泽。
一时间,书房内只剩下翻书的沙沙声和棋子与棋盘碰撞的清脆声,窗外偶尔有鸟叫蝉鸣。
陆润之执着黑子,逐渐静下心来,就像是在名利场摸爬滚打多年,忽然获得了片刻的宁静,此刻已经是极为难得。
宋瑶放下账本,就看到他伏在桌案,神色专注认真,不由得勾了下唇角,走过去。
头顶忽然落下一片阴影,陆润之抬起头,看到她盯着自己的棋盘沉思,顿了一下,拾起白子递给她。
宋瑶接过白子,在他对面坐下,盯着欺骗,思索片刻,挑了一处,落子。
本就是他布的棋局,陆润之再熟悉不过,与她对弈起来。
宋瑶的棋艺比起几年前大有长进。
不出半个时辰,已分出胜负。
陆润之放下黑子,弯起了嘴角,“你赢了。”
宋瑶挑了挑眉,眼中带着笑意,把玩着手里的白子,似是心情很好,“是陆大人故意相让。”
陆润之坦然道:“是你这几年进步很快,很有天赋,我怠于棋艺,已是生疏。”只是她之前的棋是他教的,再熟悉不过,如今却与以往大不相同,“是谁教你的?”
宋瑶:“城中一家老中医馆,那大夫是个棋痴。”
说着她放下棋子,看了眼外面的日头,“走吧,带你去茶楼。”
陆润之:“你忙完了?”
宋瑶伸了个懒腰,“只是一些琐碎的事罢了,早就忙完了。”
茶楼距离店铺不远,步行过去便可,初夏的日头还是有些大,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家外出时,怕被晒黑,都撑起了伞。
宋瑶看了一眼陆润之,觉得他皮肤白皙,若是被晒黑就不好看了,便问道:“要撑伞吗?”
陆润之:“不用。”顿了下,想起她有些讲究,便问:“你要撑伞吗?”
宋瑶顿了一下,“不撑。”
陆润之眼中滑过笑意,“撑着吧,有些刺眼。”
宋瑶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可恶。
于是下人便递了两把伞过来,两人一人一把。
茶楼里,下午正是人多的时候,说书先生下午开始说书,一场过后,便是沈竹或者他的徒弟抚琴,每日都有固定的曲目。
说书先生的那些故事,宋瑶都已经烂熟于心,叫她重新创作一些有趣的故事,也没有很有趣,沈竹的琴虽好,却是没有什么新意,胜在少年心性,欢快活泼。
今日沈竹等了很久,往日这个时间,宋姐姐已经来喝茶了,今日却迟迟未来,不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正当沈竹等得心急的时候,他的小徒弟来报,宋老板来了。
沈竹忙理了理头发,飞奔下楼,却看到宋瑶身边带了个人,虽那人做
了乔装打扮,但沈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正式那日筵席间所见的丞相大人。
沈竹有些发怵,不敢下去。
宋瑶看到了他,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陆润之的视线也落在了他身上。
沈竹面色一僵,心里有些害怕陆润之,实际上是害怕他身上与神俱来的权势,但是宋瑶已经朝他招手了,再躲就不像话了。
沈竹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
于是就形成了这样的场景,沈竹和陆润之分别坐在宋瑶两边。
沈竹低垂着眼,局促,紧张不安。
宋瑶给他倒了杯茶,看出来他有些紧张,好似不该叫他来,于是想着把他支走,“待会儿是你抚琴还是你徒弟。”
本是沈竹想弹琴给宋瑶听的,今日他新作了一曲,但是今日陆润之在这,他忽然不想去了,总觉得他在上面卖艺,平白低人了一等,于是道:“是……我徒弟。”
宋瑶:“既如此,你去看着他点,免得他紧张。”
“没事,他现在已经不紧张了。”沈竹放在桌下的手不断绞着袖子,忽然他抬起眼,看向陆润之,一冲动便道:“听闻丞相大人棋艺一绝,上次听到久久不能忘怀,宋姐姐也十分喜欢,不知今日还有幸听到?”
说罢,当场沉默。
上次在朝廷宴会上这么挑衅的,已经被贬到岭南去了。
在外人看来,他这话的意思相当于什么,就是让堂堂当朝一品大员丞相大人抚琴给一介商人听,若是郑大人在场的话,恐怕又要当场跪下了。
且不说陆润之的身份是当朝一品,这话对任何男子来说,都带了些不尊敬的意味。
沈竹说完,才恍然察觉自己冲动之下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他垂着眼睛,双手紧握,咬着下嘴唇,颤抖的身体却出卖了他,但是他就这要这么说,想让丞相大人做与他一样的事情,似乎这样就可以拉近两人之间的差距。
陆润之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宋瑶眼神眨了下,对陆润之道:“沈竹孩子气的话,你别当真。”
陆润之摇摇头,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你想听吗?”
宋瑶愣住了。
陆润之眼神中带了笑意,“你若想听,我便弹给你听。”
他似乎不觉得这是挑衅和侮辱。
宋瑶只愣神的功夫,他便已经起身,走到了屏风后面,不多时,潺潺的琴音便从屏风后面倾泻而出,轻拢慢捻,泠泠清响如珠玉坠盘,仿佛天地间唯有泠泠清响如珠玉坠盘,春意在弦上悄然蜿蜒。
比起那日孤寒的意蕴,今日倒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比起他的棋艺略有退步,宋瑶倒觉得他的琴艺进步不少,不得不承认,听他弹琴,是种享受。
宋瑶放在桌子上的手指,轻轻打着节拍。
沈竹愣愣的。
宋瑶瞧了一眼他的神色,语气微微斥责,“你今日怎么如此冲动,你明知他的身份,却说出这种话,即使他不是丞相大人,你也不该如此。”
沈竹咬了咬唇,“对不起,宋姐姐。”
宋瑶叹了口气,“你该谨慎些。”
沈竹:“是。”
一曲终了,底下掌声如沸,有人认出了这琴音与那日的琴师相同,便想上前结交,陆润之应付了两句,便回来了。
宋瑶夸赞道:“你的琴进步很大。”顿了下,“弹的曲子,我从未听过。”
陆润之道:“闲暇之余,无聊瞎谱的。”
沈竹眼中黯了黯,他闲暇之余谱的曲子,比他磨了两三个月的曲子好了不知多少,这世道真是不公平,什么好的都给了他。
陆润之的视线落在沈竹身上,“沈竹,你今年多大了?”
宋瑶一顿,睨了一眼他的神色,没有出声。
这是秋后算账吗?沈竹看向宋瑶求助,但是宋瑶避开了他的视线,于是他只得硬着头皮回答,“年十九。”
“十九岁了。”陆润之重复了他的话,情绪不明。
沈竹本以为他要借着身份斥责自己了,内心惶惶不安。
陆润之笑了笑,又问:“那你弹琴多久了?”
沈竹:“从小就弹,有十年了。”
陆润之喝了口茶,放下茶杯,缓缓道:“能坚持一件事十年,相比你也十分热爱琴,若连你自己都把琴师定义为低人一等,如何把自己放与其他人平等的地位呢?”
沈竹愣愣地看着他。
宋瑶侧目看他。
陆润之接着道:“我并不觉得琴师低人一等,是你方才的语气让我如此觉得。我听过你的琴,充满了热爱,若说讨教,倒算不上,只是我比你年长几岁,经历的多些罢了,假以时日,你在琴上的造诣必定超过我。”
他此时倒敛了一身气势,看着沈竹的眼神十分温和,像一位耐心的哥哥,还回答了他那日的问题,与那日高高在上自持高傲的丞相大人判若两人。
陆润之提了茶壶,跟宋瑶和沈竹分别添了茶,莫名输了句,“之前是我不是。”对上宋瑶的视线,问道:“怎么了?”
宋瑶笑着调侃,“丞相大人好气量。”
陆润之也笑,“既微服私访,我便不是什么丞相大人,莫要唤我丞相大人了。”
之前是他想岔了。
她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他又何须遮遮掩掩。
沈竹羞愧极了,同时心里对陆润之的嫉妒也散去不少,人就是这样奇怪,当那人对你高高在上时,令人心生嫉妒,若那人放下身段,与你语重心长的说话,并且肯定你,又令人羞愧。
原来不是嫉妒,是想获得肯定。
沈竹不知道陆润之为何忽然态度大变,但是他忽然你觉得丞相大人本该如此,温和包容,又十分厉害,于是他的胆子又大了些,拿着自己的曲谱,坐到了他身边,向他请教。
沈竹性子本就活泼,也不记仇,想一出是一出。
陆润之很少与人这么亲近,有些不适应,但架不住沈竹自来熟,针对曲谱,夸赞了几句,指点了一二。
“你那把琴拿来,我给你调下琴弦。”他道。
沈竹十分开心,抱了琴,拿了工具过来,“多谢丞相大人。”
陆润之接过琴,抬眼看他,“不要叫我丞相大人了。”
“那我叫你什么?”沈竹眨了眨眼,“陆哥哥?”
陆润之顿了下,“可。”
沈竹从善如流,“好嘞,陆哥哥。”
陆润之给他调了调琴弦,试了试音,又教他如何判断,以及如何调试。
宋瑶在一旁看着,唇角含笑。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宋瑶将陆润之和沈竹邀请到家里,命人做了一桌子的菜,款待了他。
沈竹对京城十分好奇,尤其是对陆润之在朝堂上的事情十分好奇,期间缠着他问了许多事情,诸如,
“皇上是什么样的,会很凶吗?”
“有人为难过你吗?”
“那些大官私下都会做什么啊,也会怕夫郎吗?”
……
陆润之挑着无关紧要的事情说了几件。
沈竹从小在江南长大,十分向往京城。
陆润之道:“若你到了京城,想去哪里,我带你去。”
若宋瑶回去的话,会带着他的吧。
沈竹十分开心。
几人吃到很晚,期间,宋瑶也问了问这几年的情况,眉眼温柔,似乎回到了以前。
但是陆润之十分清楚,她在拒绝别人的前,一向如此。
果不其然,吃过晚饭,她送他出府,对他笑着说道:“丞相大人,我便送你到此了。”
陆润之觉得她意有所指。
宋瑶接着道:“你今日与我待了一天,已是不妥,若是传出去有私交,对你我总是不好,还望丞相大人日后多多保重。”
她说这样的话,陆润之一点都不意外,
甚至很平静,他笑了笑,“是我打扰了。”
宋瑶笑,“算不上打扰。”
陆润之问:“我听孙姨提起,你何时回京城?”
宋瑶:“归期未定。”
陆润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重新认识了自己和眼前的人,心境忽然开阔了起来,只笑着道了一声,“我知道了。”
第73章
宋瑶也不知道陆润之知道了什么。
第二日,他便差人送了一把上好的古琴给沈竹,沈竹十分开心地收下了。
陆润之没再找过宋瑶,只是走的那天差人送了信给她。
宋瑶礼貌地回信给他:一路顺风。
郑大人也没再来找过她,宋瑶也不甚在意,与陆润之不同,郑大人看似和善慈祥,实际上骨子里才透漏着官僚高高在上的高傲。
宋琼和李容又着人来催促宋瑶回京,一家人从小在京城扎根,认为京城才是家。
宋瑶开始着手交接工作,同时告别友人。
从她来扬州时起,桑卿彦就知道这么一天终会到来,闻言叹息一声,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心里有些怅惘。
宋瑶请他吃了饭。
多年好友,两人已是十分熟稔,且隐隐有种会再相见的感觉,并未有多少依依不舍。
桑卿彦是个豁达的性子,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看得很开,有缘无分,有这么一个朋友也值了。
宋瑶倒了杯酒,“感谢桑老板多年照拂。”
桑卿彦笑了下,举起酒杯,“宋老板抬举是我,是我们永昌布行受宋老板多年照拂。”
宋瑶:“合作愉快。”
桑卿彦笑骂了她一句,“再多说一客气话,这顿饭不吃了。”
宋瑶也笑,“得嘞。”
桑卿彦狐疑地盯着她,直言不讳,“陆润之前脚刚回,你后脚就回,莫不是为了他?”
宋瑶反问他,“你这么觉得?”
桑卿彦看了她一眼,断言道:“我觉得不是,你并非如此性子。”
她决定了的事情,很少改变。
宋瑶喝了口茶,“知我者,卿彦也。”
桑卿彦笑了下,“我可担不起。”
宋瑶知道他近些日子遇到些麻烦,“你家里如何,是否需要我帮忙。”
桑卿彦挑了挑眉,放下筷子,往椅子上一靠,“可以啊,只要宋老板肯入赘我桑家。”
族里的人一直逼着他嫁人,说男人到了年纪就该成亲生子,他这么大年纪了,再不成亲生孩子,就生不出来了,总是在外面抛头露面,给桑家丢人,外面议论纷纷。
宋瑶被呛了一下,“这个忙我可帮不了。”
“那你说什么废话。”桑卿彦冷哼一声,想起家里乱糟糟的一片,就有些心烦,“那些族亲,恨不得我今天成亲,明天生孩子,后天就把家里生意交出去。”
宋瑶:“两年前不是已经让老家伙闭了嘴,怎么又开始了?”
桑卿彦眯了眯眼,“我表姐丧亲,被我祖父接到了家里,有人开始起了小心思。”
宋瑶的眼珠子转了一下,手指在桌上点了点,朝桑卿彦勾了勾手。
桑卿彦看她,“干嘛?”
宋瑶勾起唇角,“你附身过来,我教你个法子,保管有用。”
桑卿彦起身,附耳过去。
宋瑶低声说了什么。
桑卿彦眼前一亮,“真损啊你。”
宋瑶:“不谢。”
桑卿彦叹了口气,“你还别说,你还挺有用的,这么一想,还真有些舍不得你。”
宋瑶无语。
桑卿彦嘴硬心软,嘴上嫌弃,最后还是送了她价值千金的金财神爷,上次他送她的还在京城放着呢。
他道:“你可别再回来了,这下我的小金库真的穷了,要喝西北风了。”
宋瑶觉得来扬州最大的收获便是结识了桑卿彦,为了不让桑老板喝西北风,作为回礼,宋瑶送了一尊金塑的月老像给他,觉得他十分需要,气得桑卿彦直接闯到宋府,把送给她的金财神爷收了回去。
宋瑶腰缠万贯,也不在乎这金财神爷,只觉得忍俊不禁。
桑老板这泼辣的性子可不是一般人镇得住的。
告别桑卿彦,宋瑶生意上的事情也处理的七七八八,便开始着手收拾行李。
对于房中侍奉了几年的三位小侍,宋瑶尊重他们的意愿,问了他们愿不愿意随她回京城,若愿意跟她回去,她带着他们一道回去,若不愿意回去,可永久住在这府邸,不会亏待了他们。
云岫、枕石、兰舟三个少年从小在扬州长大,后来被卖到了宋府,侍奉少家主,跟了少家主这么些年,唯一可以仰仗的便只有少家主,若少家主离开扬州,他们还可以仰仗谁呢?
于是三位少年决定跟随少家族回扬州。
沈竹得知了宋瑶要走的消息,却没有告诉他,在房间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宋瑶知道他对自己的心思,只是她一直拿他当弟弟照顾,就算要走,也要告个别。
她去找沈竹的时候,他闭门不见,仿佛只要不见她,她就不会走。
宋瑶在门外叹了口气,“你若不想见我,我走了。”
房间内静了几秒,忽然,房门打开,沈竹出现在门口,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沈竹让开身子,让她进来。
宋瑶递了帕子,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温和道:“我三日后便动身回京城,这么些年,也该回去了。”
沈竹不说话。
宋瑶接着道:“你且安心待在扬州,我嘱托了孙姨,有什么事你就去府中找她,若日后有中意的女子,这酒楼便是我赠予你的嫁妆。”
沈竹眼圈又红了,别过身,赌气道:“我不要!”
宋瑶温和道:“你不要赌气。”
说着,沈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从凳子上下来,跪在宋瑶脚边,伏在她膝盖上,眼泪直往下流,“宋姐姐……你就让我随你一道回扬州吧,我不要名分,只要能待在你身边就好,求求你了,宋姐姐……”
宋瑶摸了摸他的头发,“你莫要孩子气了。”
沈竹摇摇头,“不要……我就要跟着宋姐姐……”
宋瑶不语,陪他待了一会儿,从她将卖身契归还他的那一刻起,就做了今日的打算。
任由沈竹怎么哭闹,宋瑶愣是没有松口,只等他哭昏睡了过去,才离开。
三日后,宋瑶告别了扬州一行人,动身回京城-
京城。
青连发现自家大人去了一趟扬州回来,便开始在意起了容貌。
从前未嫁人时,哪怕外面对他的容貌有诸多赞美,公子从未觉得以自己的容颜为荣,并从未在意过,嫁人后亦是如此,后来进入官场,甚至为了遮盖过分惹人注目的容貌,特地化得普通了些。
怎么去了一趟江南,开始做起了保养,甚至还特地购买了些颜色鲜亮的衣服。
这日,大人不知收到了一封什么信,对着镜子良久。
他抬手,轻轻抚摸上自己的脸颊,终归是与以前不同了,以前他的脸颊上稍稍有些肉,看起来十分有少年的感觉,最大的差别是那双眼睛,连他自己都觉得差别很大,如今的眼睛不似以往清澈,藏满了算计和权势。
他勾起嘴角笑了笑,因不常笑的缘故,嘴角在笑,眼里却没有笑意,看起来很别扭,根本不似沈竹笑得那般甜。
从扬州回来,他便意识到作为男人,如今根本没什么优势。
陆润之眼神黯了黯,“青连,我是不是老了。”
青连觉得褪去青涩的公子,比以前好看,只是气势太过凌人。
“大人,您容颜依旧。”
就连青连的性子都以前沉稳许多。
陆润之抿了抿唇。
如今他已二十有几,自然比不上十六七八的少年。
在世人眼中,他这样年岁的男子,已经生了几个孩子了。
而且,他还不会温柔小意,不会撒娇。
若宋瑶带了沈竹和房中那三位小侍回来,他拿什么跟他们比,没有他们年轻,没有他们会撒娇,甚至容颜即将逝去。
“青连,你去请一个有经验的公公来,低调些。”他吩咐道。
青连愣住了。
什么有经验的公公?
陆润之淡淡地看过去。
青连立刻低头,不敢再多说一句,“是,大人。”
第74章
大约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宋瑶终于返回了京城。
时隔五年,京城变化很大,比印象中人多了些,街上更加热闹,看得出来治安良好,百姓安居乐业,是另外一种不同于扬州城的繁华热闹。
按理说宋瑶在这个世界,在扬州待得比较久,却觉得京城让她更有归属感。
马车行到宋府,宋琼和李容得知女儿今日回来,便早早地在门口等候,千盼万盼,终于是把人盼回来了,他们二人只宋瑶这么一个孩子,当初让宋瑶只身一人去江南闯荡也未曾想到她会五年未归,也未曾想到她会在江南混得如鱼得水。
宋瑶是个不恋家的性子,总觉得回京麻烦,一来一回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在路上折腾,于是五年来便从未回过京城。
从马车上下来时,李容看到她,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宋琼揽着自家夫郎,安慰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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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瑶看到了自家爹娘,娘亲比之前胖了些,爹爹倒没什么变化,两人看着和几年前无差,想必这几年日子过得滋润。
“娘亲,爹爹,我回来了。”宋瑶上前分别抱了一下宋琼和李容,见到阔别多年的双亲,心情也很好。
宋瑶比之前长高了,却变瘦了,褪去了婴儿肥,眉宇间透着女子的英气,瞧着比以往沉稳不少。
李容眼泪汪汪,“长高了,也变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宋琼拍了拍她的肩膀,眉宇间有些自豪,“不愧是我宋琼的女儿,有女子气概,之前是我小瞧了你。”
李容拉着她的手,细细地问道:“这几年在扬州可还好,可有什么人为难过你,我瞧着你瘦了不少。”
宋瑶安抚他道:“爹爹不要担心,一切安好。”
李容不是感性之人,却在见到宋瑶的那一刻心情莫名激动,仿佛要把几年的思念都说出来,到底是自己的亲骨肉,哪里不心疼的。
“回家说,别站在门口了。”宋琼揽了二人,往回走。
归家时,已接近傍晚,家里早已做好了饭菜,等着为她接风洗尘。
饭桌上,李容拉着她,细细地问了许多她在扬州做生意的事情,得知她是如何使手下人信服,如何把扬州的生意做大做强,眼中既骄傲又心疼。
与宋瑶一同长大的,都已经成家立业,现在的孩子都在上学堂了,宋瑶如今却孤身一人,连个照顾她起居的人都没有。
话题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偏到了成婚上面,这大概是自古不变的定律。
不过尚且可以理解,宋琼和李容就这么一个孩子,自然心急。
宋瑶在扬州时,收到的家书中,李容多次提到如果遇到心怡的男子,可先娶过门,在扬州成亲不无不可,如今五年过去,她还是孤身一人。
在李容问起时,宋瑶只道:“还未遇到合适的。”
闻言,李容面露犹豫,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道:“阿瑶,你与爹爹说实话,你莫不是还放不下润之,若是如此……”
他话还未说完,宋瑶无奈道:“爹爹,没有这回事。”
李容上下打量她,“当真?”
宋瑶坦然地任他打量,“当真。”
李容还想说什么,在看到宋琼的眼神后,叹息一声,“罢了罢了,也不知你喜欢什么样的,听说扬州男子温柔似水,也不见你带回来一个。”
宋瑶笑道:“爹爹,你莫要担心了,若遇到中意的,一定娶回家。”
李容埋怨道:“你每次都这么说,这么久了,连个人影都未见着。”
“行了醒了,宋瑶还年轻,也不着急,你就别逼她了。”宋琼在一旁打圆场道。
李容想了想,“也是,咱们女儿模样脾性都是一等一,到时候娶个年轻貌美好生养的夫郎,再给我生个孙女,我就了无遗憾了。”
“好了,爹爹,这事儿我会放在心上的。”宋瑶趁机转移了话题,“你们这些年在京城怎么样,前阵子听娘亲说,生意上遇到了些问题,可解决了吗?”
宋琼道:“遇到贵人相助,已经没问题,倒是你几年未归,你爹爹甚是想念。”
说到此,李容又拉着她道:“这次应该不会再走了吧,你娘亲年纪也到了,是时候将家业交给你,你就在京城成家立业吧,扬州再好,也不是咱们得故乡。”
宋瑶笑,“听娘亲与爹爹的安排。”
李容:“那就好,那就好。”
一顿饭吃到了很晚,宋琼和李容硬是拉着宋瑶聊到了深夜,才放她回去。
等宋瑶回到自己的院子,已困得不行,下人已收拾好房间,准备好热水,她洗完澡,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云岫温柔地帮她擦拭着头发,动作仔细又小心,是不是用手指轻轻按摩着她的头皮
宋瑶昏昏欲睡,原本放在她头发上的手忽地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她的耳畔,她拨开他的手,“云岫,别闹了。”
她的声音带着写困倦,有些沙哑慵懒。
身后的人顿了下,随即放下毛巾,放下身段,伏在宋瑶腿上,用脸颊贴着她的膝盖,发丝压在她膝盖上,抬起小鹿眼,湿漉漉的,眼中是渴望,他轻轻道:“少家主,让奴伺候您吧。”
宋瑶抚了抚他的头发,“今日太累了。”
云岫眼中滑过一抹失落,垂下眼睛,抿了抿唇,少家主一向拒绝人都是温柔的,更加叫人放不开,正因如此,他才会背井离乡,离开了生活了十几年的扬州,来到陌生的京城,就期盼着少家主哪天心软,把他纳为侍君,给他一个女儿,那他便有了仰仗。
云岫不敢多言,乖乖地给宋瑶擦干了头发,便退了出去。
宋瑶躺在床上,倒头就睡,睡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
醒来时,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梧桐树已经长大了,枝繁叶茂。
刚回京城,宋琼和李容心疼她心疼得不行,特地准了她一个月的假期,让她好好休息,大约是觉得她在扬州吃尽了苦头,从未休息过。
宋瑶欣然接受,有假期谁不休呢。
刚洗漱完,就听到下人在窃窃私语。
宋瑶问道:“说什么呢?”
两名下人也都是之前伺候过宋瑶的,知少家主脾气好,于是便实话实说了,“丞相大人带着太医来给主君复诊,就在主院呢。”
宋瑶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我爹爹他怎么了?”
下人道:“主君他年前头痛,看遍了京城的大夫都没辙,是丞相大人带了宫里的太医,开了几贴药,才治好的。”
宋瑶想也知道李容是她担心,才没在信中与她说此事,“爹爹他头痛多久了?”
下人道:“两月有余,一直不得安睡。”
宋瑶放下帕子,“随我去看看。”
等她赶到主院,白发太医已经收起了药箱,面容慈爱和善,对李容叮嘱着什么。
宋瑶看了一眼一旁坐着的陆润之,随即视线又回到太医身上,微微拱手作揖,“有劳太医为我爹爹诊治,请问我爹爹怎么样了?”
太医暗暗打量了宋瑶,想必这就是宋家少家主,倒是生了一副好相貌,太医笑了笑,语气沉稳,“少家主不必忧心,令尊已无大碍,日后多多注意,莫要忧思过度,放宽心即可。”
宋瑶拱手,“辛苦太医。”
“少家主客气了。”太医说罢,便带着药箱起身,对着陆润之道:“丞相大人,老身已出来多时,该回去了。”
陆润之:“有劳吴太医。”
太医:“丞相大人客气了。”
随后,宋琼和宋瑶一起将太医送出了府,宋琼悄悄给太医塞了一沓银票,太医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收。
吴太医的马车远去,宋琼叹道:“吴太医医术高超,身为太医院院首,却为官清廉,多亏了她,才能治好你父亲的头痛,说到底也要好好感谢润之,若不是他,也请不到吴太医。”
宋瑶:“他怎么会知道爹爹头痛?”
宋琼看了她一眼,“是我实在无法,才着人去请润之帮忙。”
宋瑶:“原是如此。”
自家的女儿,宋琼自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只是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润之都说了没关系。”
宋瑶叹息道:“我只怕百口莫辩。”
再次回到院中,宋瑶便看到李容面带笑容,亲切地拉着陆润
之在聊天,那副模样似乎比之前更为熟稔,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他们竟如此亲近了起来。
宋瑶这才把目光放在他身上,他今日着了白色长袍,淡蓝色外衫,头发随意用白色发带绑着,散在身后,与李容说话时,眼神温和,唇角带了一丝浅笑。
他今日似乎上了淡淡的妆,皮肤极为白皙,眉眼更为耀眼,本就是淡妆浓抹总相宜的容貌,似乎比之前更加夺目,叫宋瑶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察觉到她落在侧脸上的目光,陆润之保持着微微倾身,唇角的弧度不便,状似认真在听李容讲话,实际上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捏紧,连脊背都绷直了几分,那不争气的心脏,为自己的容貌还能吸引到她而忍不住雀跃。
第75章
“阿瑶,你回来了。”李容看到宋瑶来了,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接着李容的话,陆润之这才敢目光光明正大地落在她身上,朝她弯了弯眼睛,一瞬间,仿佛又看到了那年冬天少年浅笑的模样。
宋瑶礼貌地回了个微笑,向李容走去,“爹爹生病了,怎么也不告诉我。”
李容笑道:“这不是怕你担心,总之现在也好了,多亏了润之。”
不管怎么说,她都要谢谢他。
宋瑶看向陆润之,站起身,微微弯腰,双手拢于身前,正准备作揖,忽地双手被一双微凉的手托起她的手腕,她下意识抬眼看去,撞上了他的目光。
陆润之的手指微微收紧,隔着衣袖,宋瑶能够感受到他的手指冰凉的,大夏天的,她的视线落在他托住自己手腕的手上,再看向他。
陆润之微微抿了下唇,不着痕迹地放开她的手,避开的她的视线,垂下眼睫,遮盖了眸中的神色,便问道:“宋瑶,你日后可不可以不要对我行礼了?”
他在乞求她。
宋瑶一顿。
从李容的角度,恰好看到陆润之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他看了看陆润之,又瞧了一眼宋瑶,眼珠子转了一下。
见她没说话,陆润之的视线重新落在她身上,似乎在等她的答案。
李容见状,推了推宋瑶,“你不在的几年,润之没少帮助我们,作甚如此见外。”
宋瑶看了一眼李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看向陆润之,还是朝他拱了拱手。
陆润之垂下眼睛,眼中一黯。
随即听她道:“多谢润之这几年的照拂。”
陆润之对上她笑意盈盈的眼眸,顿时一愣,她虽微微作揖,语气却熟稔,不是要与他划分界限的温和,也不是冷漠疏离,而像是真心感谢朋友之间的照拂。
“不必言谢。”他小小地笑了笑,似是松了一口气,层层涟漪仿佛在眼中荡漾开来,垂在身侧的手松开。
李容见状,眼中笑意荡漾开来,拉着陆润之的手,说了会儿话。
宋瑶坐在一旁,任劳任怨地给自己的老父亲剥坚果,瞧着两人相谈甚欢的模样,有些好奇,这二人是怎么这么熟悉的。毕竟她爹爹之前还任务,是陆润之抛弃了宋家。
李容拉着陆润之说了会儿话,发现他经常对自己的话没有反应,便关怀道:“你今日怎么心不在焉的,是朝堂之上遇到什么苦难了吗”
陆润之笑道:“没事,一切都好着。”
此时,宋瑶将剥好的坚果放到了李容手边,有瓜子、巴旦木和榛子。
李容拿到自己跟陆润之之间,招呼道:“来,吃点坚果。”
陆润之拿了颗巴旦木,却迟迟没有放入口中,随后,桌上又出现了一盘核桃,他的手一顿,看向宋瑶。
宋瑶慢条斯理地拿着帕子在擦拭手指,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视线。
“刚想说怎么没我最喜欢的核桃,原来在这里。”李容道。
陆润之垂下眼睛,眼睫眨了眨,将巴旦木放入口中,略微发涩。
已临近中午,李容留陆润之吃完午饭再回去,“来都来了,便吃了午饭再回吧,也不差这一顿饭的功夫。”
宋瑶始终没说话。
陆润之推辞,“家里已做好了午饭。”
李容劝道:“家中就你一人,不如和我们一起吃热闹,刚好阿瑶刚回来了,一起吃个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