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放夫书》
“盖闻妻夫之缘,恩深义重。”
“若结缘不合,比是怨家,故来相对。”
“妻则一言数口,夫则反目生嫌。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
“愿夫相离之后,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至此。”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他从来都不知道,她从不爱读书,写出来的文字却字字珠玑,远远比她说出口的话语更锋利。
什么叫做“结缘不合,比是冤家”?
什么叫做“二心不同,难归一意”?
她在说什么?
陆润之觉得自己前一刻如履平地,下一刻脚下的路却忽然消失,脚下猛地踩空,猝不及防坠入万丈深渊,心跳似乎都要停止了。
是了,他从来都看不懂她。
她似乎永远都是带笑的,温和的,包容的,从不与他生气。
她爱护他,支持他,照顾他,却从不要求他什么。
陆润之没有感情经历,却隐隐觉得,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他希望她有空的时候陪着自己,希望她离别的男子远一点,想时时刻刻与她亲近。
她也会有粘着自己,也会主动与别的男子拉开距离。
但是她从不吃味,即使刚才听到他与司马怀瑾有往来,神色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包容,一点也不担心。
而且,除了新婚那晚,她从来不碰他。
她在他面前永远都是冷静自持,宽容温柔的,他不懂她在想什么,不懂她想要什么。
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要他了。
她真的喜欢他吗?
陆润之低垂着头,握紧拳头,仿佛在抑制自己的情绪,但是依旧不住地浑身轻轻颤抖。
宋瑶看了他一眼,他垂着眼眸,睫毛都被打湿了,像湿掉的黑色羽翼,大颗大颗的泪珠一颗一颗地从眼眶滚落,他哭得悄无声息,却要碎掉了。
宋瑶叹了一口气,把掉落地上的放夫书捡起来。
她自是喜欢他的,正因如此,才放他走。
他只是十几岁的少年,在感情方面,一片空白,打个比方,现在就像是他拿到了梦寐以求的清北录取通知书,却选择回去结婚生子,当家庭煮夫。
她自有很多种办法,可以让他心甘情愿地留在身边,只是她不想看到他折断羽翼,被困在后院,心中永远都有遗憾。
她希望他勇敢地走出去,在擅长的领域闪闪发光。
感情是一时荷尔蒙作祟,不值什么。
既不能两全,那便分开。
宋瑶将放夫书放在桌上,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眼泪,谁知越擦他的眼泪掉得越凶。
陆润之挥开她的手,抬起眼睛,声音哽咽,咬了咬下唇,固执地问道:“你还没问答我的问题。”
那双盛满眼泪的双眸轻轻颤动,像是忽然被抛弃的小奶猫,在汹涌的车流中彷徨无助,迷茫无措。
宋瑶摇了摇头,“这不重要。”
“这很重要。”他看着她,一颗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了宋瑶的手背上。
宋瑶看向自己的手背,无奈地叹了口气,只有小孩子才会纠结这个问题,她便回答了他,“自是喜欢的。”不然她又不是慈善家。
听到她的回答,陆润之愣了一下,接着灰暗的眼睛浮现点点的光,像是溺水等待死亡的人又被她拉回岸边。
“那你……是生我的气了吗?”他仿佛看到了希望,眼中浮现希冀,整个人重新鲜活了起来,忽然如此,他说话都有些紧张结巴,“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新帝确实任我中书令之职,我已经拒绝了,便觉得没有必要与你说,我以后……与她们再也没有任何牵连,不会有人打扰我们的……我虽然不会打理家业,但是我可以学,现在已经会看账本了……你知道我很聪明,很快就可以学会的……”
忽地,他灵光一闪,想起来什么,攥着她的袖子,声音哽咽,“姐姐,你不要生我气了……你答应过我的……”
看着他患得患失,眼里含着泪水,却不断想证明自己的模样,宋瑶忽然心中一疼,将他揽入怀中,叹了一口气。
她不想看到他如此模样,她希望他永远自信,永远做尊贵的小公子。
“子澈,你不必如此。”
“你知道,我并没有生气。”
陆润之在她怀中,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衣服,嚎啕大哭,“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了?宋瑶……”
宋瑶揽住他,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没再说话,任由他发泄情绪。
他从未哭得如此凶过,仿佛要把这阵子所有积压在心里的恐惧和委屈全都哭出来,这些日子,殚精竭虑,担惊受怕,母亲离开,现在连她也不要他了,他就像是被抛弃的幼崽,无所适从。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不哭了,拿起她的袖子擦了擦眼泪。
宋瑶被他的动作弄得哭笑不得。
擦干了眼泪,他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声音也有些嘶哑,但是依旧固执地问她要个答案,“为什么赶我走?”
他真的很勇敢,方才以后他会在她怀里哭睡过去,进而逃避问题。
宋瑶笑了笑,“我没有赶你走。”
陆润之红红的眼睛瞪着她,控诉她,“你就是。”
他这样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好吧,你说是就是。”宋瑶无奈道。
陆润之捏了捏她的手。
宋瑶看着他,认真道:“我想你去做你想做的事。”
陆润之摇了摇头,说道:“我现在想做的事就是待在你身边,跟你一起料理宋家的家业。”
宋瑶笑,“你骗人前,眼睛会眨一下,这个习惯以后要改掉。”
陆润之迅速否认,“没有。”
宋瑶将他脸颊处的发丝别到耳后,“我自然相信你与我一起料理生意上的事情,也能做的很好,毕竟你那么聪慧。”笑了笑,“只是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去做不擅长也不喜欢的事情呢,分明有更好的选择。”
陆润之倔强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宋瑶缓缓道:“那你有没有想过,若你与我一起,你后面几十年的时候只能在这处院子里,朝廷的事一切都与你无关,你会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淡忘你的学识,泯灭你的抱负,我自是可以护你衣食无忧,只是你愿意过这样的日子吗?”
陆润之愣住了。
半响,他动了动嘴唇,声音都变小了,“如果我在朝为官,为什么我们不能继续在一起呢?”
宋瑶笑了笑,这种话,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如真可以如此,他便不必拒绝皇帝的请求了。
自古以来,官商勾结便是上面最忌讳的事情。
若他日后位列宰相,手握大权,妻主还是富可敌国的商人,皇帝岂能酣睡。财权勾结,轻则贪污受贿,重则动摇国本。即使他陆润之为官再过清廉,再有能力,一旦发生什么事,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皇帝也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人在自己身边。
“子澈,这其中的利害你再清楚不过。”宋瑶道。
陆润之敛了眸,眼神黯淡。
宋瑶接着道:“即使退一万步来讲,你能平衡好这些事情,但是依照如今的情形,日后朝廷肯定会再动各大商行的利益,我既是可以做到理解,但长此以往,我也是凡人,也会心生怨怼,便会逐渐生了嫌隙,你我之间的感情也会慢慢消磨殆尽。”
她像以往一样揉了揉他的脑袋,温柔地说道:“子澈,与其日后渐行渐远,成为一对怨偶,不如我们就停在此刻,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陆润之怔怔地看着她,眼眶里又汇聚了泪水。
说罢,宋瑶将放夫书往他面前推了推,“或许,你回来,想要的也是我的答案。”
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陆润之心里忽然升起巨大的恐慌,席卷了四肢百骸。
不要。
他像是大梦初醒般,反应过来,立刻起身,准备追上去,却双腿发软,嘭地跌坐
在地上。
宋瑶脚步顿了一下,依旧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放夫书被流动的空气带起,飘到了地上。
一别两宽,你叫他如何欢喜。
陆润之本来以为方才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现在却又掉了下来,似乎像关不住的水闸。
也不知他在地上坐了多久,青连进来了,看到自家公子坐在地上,手边还有被泪水打湿的放夫书,大惊失色。
宋瑶,她怎么敢……
青连走进一看,只见公子面上毫无血色,嘴唇苍白,眼神灰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公子,你怎么了?”青连不知道公子和宋瑶发生了什么,只是从未见过公子这样,他们丞相府的小公子一向都是骄傲的,哪怕是在皇宫,也是受人尊敬的,为什么要被宋瑶如此对待。
青连将陆润之扶起来,连他都要哭出来了,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公子。
“扶我到床边。”陆润之敛着眸,声音嘶哑。
青连于心不忍,声音哽咽,“公子……”
陆润之扯了扯嘴角,“我没事。”
青连心里一痛,依照他的话,将他扶到床边。
陆润之坐下,伏在床上,没什么生气。
青连无措地站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劝道:“公子,这宋瑶不识好歹,您便把她忘了吧,这世间好女子多的是。”
陆润之像是没有听到青连的话,睁着眼睛,眼神却没有焦距。
看着他这幅模样,像是没有了求生的欲望,青连有些着急,口不择言,“若是……若是您真的喜欢她,大不了等您做了官,命令宋瑶陪在您身边就是了,不要为难自己……”
陆润之的眸光动了动,慢慢聚了焦,他将脸埋在被子里。
“你下去吧,我有些累,想休息一会儿。”
第62章
陆润之回来的消息,很快在宋府上上下下传了个遍。
他们消失多日的少家主回来了!
宋琼和李容自然也得知了此时,只不过陆润之一回来就奔着自己的院子,没出过房间,宋瑶这孩子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连他们做母父的都看不穿她心底到底在想什么。
成婚以后倒是把夫郎宠到了骨子里,但是年前夫郎没回来的时候,也不见她着急,如今夫郎回来了,她的神色还是如往常以往,无喜无怒。
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本是妻夫别离,有什么好好说开,再浓情蜜意的时候,晚上吃饭的时候,宋瑶却来了主院蹭饭。
她面上看不出什么,宋琼和李容面面相觑。
早就听闻她们老宋家女婿飞黄腾达,成了新帝身边的红人,她们商人身份地位低微,恐是妨碍了他平步青云,莫不是今日回来,是来抛家弃妻来了?
如此倒也说得通。
这女子成婚后,好不容易**回头,有了些上进心,可不能因为受情伤了,一蹶不振,一朝回到以前混不吝的模样啊。
宋琼看着宋瑶,露出了老母亲慈爱的目光,夹了个大鸡腿放到她碗里,劝慰道:“你也不要太难过了,事情既然发展成这样,是我们与他的缘分走到了尽头,你不要太伤心了,娘亲和爹爹再给你寻一个比他还要的夫郎就是了。”
话落,胳膊被李容掐了一下。
李容瞪了她一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宋瑶瞧着自家老母亲和老爹爹的小动作,哭笑不得,“娘亲,你在说什么啊?”
宋琼看了一眼李容,直接问出了心里的疑惑,“难道不是润之不要你了吗?”
宋瑶闭口不谈,“别乱猜了,快吃饭吧,我没事。”
李容犹豫了半响,掏出了一包银子,“阿瑶啊,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一定要去发泄出来。”
宋瑶无奈道:“娘亲,爹爹,你们不用担心,我真的没事。”
李容:“那你和润之……”
宋瑶捏着筷子的手一顿,“我与他,应该就到此为止了,他有他的路要走。”
沉默半响。
宋琼也掏出了一包银子,与自家夫郎的那一袋一起,推到了宋瑶手边。
宋瑶哭笑不得。
吃过晚饭,宋瑶也没回自己的院子,宿在了主院。
陆润之坐在床上,等到了半夜,也没等到她回来,扯了扯嘴角。
她倒是狠心。
看似多情,实际上最为无情。
陆润之这时已经冷静了下来,只是脑袋里木木的,整个人都有些麻木,肚子是饿了,但是吃不下东西,很困,闭着眼睛也睡不着。
怎么都想不明白,明明他都选择了她,为什么她还是非要赶他走。
他就这样抱着被子,呆坐到了天亮,倒是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一些不得不承认的残酷现实。
宋瑶喜欢他吗?
肯定是喜欢的。
她的喜欢太过浅表,她喜爱他的模样,就像是喜欢漂亮的宝物,但是这样的宝物对她来说是可有可无的,有则对她的生活锦上添花,无则不甚在意。
所以她不愿意为他的选择负责,而是将他往外推。
她口口声声为了他好,恐怕只是因为不够喜欢他罢了。
怎么会有人连分开都做得如此漂亮,叫人讨厌不起他来,如果她宋瑶从外面带回来了侍君回来,他便二话不说离开宋府。
偏偏选择了这种方式。
温柔又无情。
他不甘心,自然可以像青连所说的,日后将她绑在自己身边,但是他怎么忍心这么对她,他也可以摇头乞怜,乞求她的恋爱,使一些手段逼迫她为他负责任,但是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这么做,如此做,也只会将她推得更远。
陆润之咬了咬唇。
忽然明白,她的确是不喜欢他的。
他不懂她,无法做到与她共鸣,明明她比他还要小了一岁,但是思想却比他成熟很多,就像是经历过大风大浪,最终归于平静的大海,可以包容一切,宠辱不惊。
她好像,把他当做了小孩子。
在这段感情中,她一直处于上位者的角度,俯瞰着他,从未以夫郎的身份正视过他,他从未走进她的心里,所以她才始终这么平静。
……
翌日,陆润之简单收拾了东西,带着青连,回了丞相府。
据看到的下人说,陆大人走时,脚下生风,毫不留恋,头也没有回。
唉。
他们可怜的少家主,就这么被抛弃了。
恐怕要成为全京城女人的笑柄了。
宋瑶得知他走后,才回到了别院。
卧房内空落落的,炭火已经熄灭了,窗户开着,有些冷,地面放了个铜盆,盆里是燃烧殆尽的宣纸,还保持原来的形状,未烧完的一角,可以看得出是“放夫”二字。
他把她给的放夫书烧了。
桌面压着张合上的宣纸。
宋瑶打开一看,愣了一下,失笑。
倒是符合他的性子。
第63章
宋家算是京城里的大户人家,百姓穿的稍微像样点的衣服布料多来自宋氏布行,说起宋氏布行,京城的百姓多是知道的,对她们家里的事情多少知道点。
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街坊间都知道了,宋府那个丞相家的女婿如今飞黄腾达,与宋家少家主宋瑶和离了。
说是和离,大家默认宋瑶被抛弃了。
“早就听说新黄登基之时,身边跟着的像是那宋瑶的夫郎,如今倒是坐实了。”
“那宋瑶的夫郎和离之后是要做什么,嫁给新帝当侍君吗?”
“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听闻那陆润之可是为新帝继位立了大功。”
“那宋瑶虽说生得相貌堂堂,但总就是一介商人,两人这门不当户不对的,有今日这结局也不奇怪。”
“这陆润之也太不守夫道了,宋瑶娶了他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宋瑶连个夫郎都管教不住。”
……
诸如此类的谣言,在街坊邻里传得沸沸扬扬,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城中,街头杨姨馄饨铺有人谈论着此事。
宋瑶经常吃这家的馄饨,与杨姨早就混熟了,说起来 ,宋瑶也很久没来了。
杨姨叹了一口气,年前宋瑶还带着她的夫郎来这里吃馄饨,如今却物是人非了。
杨怀书听闻此事,心里忍不住高兴,忍不住问道:“娘亲,她们说都是真的吗?宋姐姐真的与她夫郎和离了吗?”
年前见到宋姐姐夫郎时,他觉得自己连给宋姐姐当个侍君都不配,如今他们和离了,他是不是有机会了?他听说宋姐姐府中连个侍君都没有,肯定是以前的夫郎太过霸道。
杨姨看着自家儿子眼中的亮光,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那宋瑶一看就是对自己儿子没有意思,这事儿哪能强求的来呢,“的确是和离了。”
杨怀书扬起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杨姨叹了一口气,道:“下午你汪姐姐来找你,你快回去收拾一下吧,好好与你汪姐姐相处,不要再想着那什么宋瑶了。”
杨怀书任性道:“我不去!”
这死心眼的孩子。
杨姨看着他欢快的背影,愁上心头,这世间多的是痴男怨女。
宋府。
陆润之离开后,只带走了一些平日穿的衣物,他那些嫁妆、字画、饰品全都留在了府中。
陆丞相为官清廉,想必也没给他留下什么财务,没钱在身,做事总不方便。宋瑶便命人将他的东西全都收拾了打包,列了个清单,命人用马车送到了丞相府。
在外人看来,陆润之走的时候潇洒利落。
宋琼和李容对此却颇有微词,虽然他身份高贵,但是他们作为婆婆公公的,待他也不薄,试问哪家能这么纵着家里的儿婿的,他这一走,连个招呼都不跟他们打,想来也是没有将他们当做真正的家人。
走了也好,不走他们老宋家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李容想起了什么,“我之前传给他宋家女婿的手镯,好像没有归还给我,这可是咱们老宋家的传家宝,虽不值什么,却也是身份的象征,也没见他戴过。”
宋琼宽慰他道:“许是忘了,改明儿问问宋瑶就知道,人家也不稀罕带走。”
李容:“倒也是。”
他们那日给了宋瑶银子,怕她伤心,想让她出去放松放松,然而宋瑶并未将他们的话放在心里,跟没事儿人一样,每天按时上下班,仿佛日子没什么变化。
李容害怕这孩子把事情藏在心里,把自己给憋坏了,毕竟之前宋瑶是如何将夫郎捧在心上,宋府的人都是有目共睹的,不可能没有情绪的,只是强压着罢了。
俗话说的话,忘记一段感情最好的办法就是开启一段新的感情。
李容便托了媒人寻找京城适婚的男子,碰巧这日,宋瑶休沐在家,媒人带着一堆画像找上门来,喜笑颜开的。
李容便把宋瑶叫了过来,“你瞅瞅,有没有喜欢的,这些都是京中适婚男子,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好。”
宋瑶看着桌上铺开的画卷,哭笑不得,“爹爹,这是做什么?”
李容:“你挑挑,看上了哪个,爹爹便去给你提亲。”
宋瑶坐下,扫了一眼,笑了笑,“怎么忽然这么着急?”
李容叹了口气,“哪里是我着急,我这不是怕你闷在心里,长此以往,闷出了毛病。”
宋瑶无奈道:“爹爹,你可别瞎操心了,我真的没事,都强调过许多遍了。”顿了一下,“你瞧我好吃好喝,面色红润,哪里像为情所困的样子。”
李容瞧着她,的确也是面色红润,不似为情所困,最后确认道:“那你确定不会一蹶不振,从此断情绝爱,不再娶夫,叫我们老宋家绝后吧?”
宋瑶哭笑不得,“不会,爹爹你少看些话本。”
李容拍着桌上男子的画像,“既如此,那便来挑挑吧。”
宋瑶:“……”
自家爹爹大有一种你若不挑,便是在骗我的架势,在他逼迫的目光下,宋瑶不得不拿起画卷。
李容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是李家公子,年十五,性情温和,不曾识字,只读过男德,精通刺绣。”
“这个是米铺的赵公子,年十六,虽模样普通了些,但是从小跟着父亲学习打理家业,娶过来后还能一起帮你打理生意。”
“这个是当铺的周公子,年十四,年纪小,性子比较活泼,能跟你一起玩儿。”
……
宋瑶一一扫过画卷,听着李容的介绍,点点头,像是认真看了进去。
李容甚是欣慰,可过了一会儿,宋瑶依旧是这幅模样,眼神波澜不惊,不曾在任何男子画像停留,仿佛只是在完成任务。
李容想了想,瞬间明了,他那前女婿无论是模样还是才情,都是一等一的好,若是与他相比,可找不到夫郎了,于是便劝道:“阿瑶啊,男子无才便是德,若是像之前的那般,我们老宋家也养不熟啊。”
宋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李容指的是什么,哑然失笑,“爹爹,你放心,我没有这么想过。”
李容:“那你看了半天。”
宋瑶有些无奈,“我这不是没有看到合眼缘的。”
李容绷着脸,“你老实给我交代,是不是还忘不了他?”
宋瑶笑道:“若是养一只猫这么久也有感情,更何况是悉心照顾的人。”
看她这幅坦荡大方的模样,李容倒是放心了,他最怕的就是她矢口否认,表面风轻云淡,内心始终放不下。
宋瑶放下画卷,笑道:“爹爹,这些我都看过了,没有合眼缘的,你不要担心了,若是女儿碰到喜欢的,肯定会娶回家的。”
她的态度叫李容放下心来,也不再勉强她,又道:“前些日子,我听你母亲说,这么多年,京城的生意已经稳固,打算好好发展江南的生意,现在你也已经长大了,可愿意去江南发展?”
宋瑶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思索片刻,如今京城的生意确实已经形成一套体系,上次去扬州,那边的发展确实落后了些,市场潜力很大,左右她在京城也呆腻了,江南风景好,倒也是个不错的地方。
她道:“我与母亲商量商量。”
此事与宋琼商议过后,便定在三月初三前往扬州,碰巧赶上烟花三月下扬州-
丞相府。
陆润之回去后,休息了几日,皇帝的圣旨便下来了,破例提拔他为中书省中书令之职,掌诏敕、政令之立案起草。
破例提拔已是前所未有,更何况所提拔之人还是男子,男子为官,史无前例。
虽知陆润之与皇帝登基有功,但朝中官员多有不服,她们都是苦读十几载,经历过重重科考,在走到了如今的位置,他陆润之凭什么一跃成为正三品的中书令,独掌大权。
朝中官员虽不服,但不敢言。
恰逢三年一度的科举开始,皇帝为堵悠悠众口,便让陆润之与天下学子一同参加科考,若能通过殿试,便可任中书令之之职。
皇帝都这么退步了,众大臣无异议,若他陆润之能够凭借自己的本事通过殿试,也算他的本事,她们自然无话可说。
近些日子,陆润之便在为科考做准备。
收到宋瑶送回来的嫁妆跟财务时,他正在书房,青连前来禀告,他出门看到她送来的东西,有些恍惚,她把他所有物品全都送来了,甚至还给了他数不清的财务。
“她可有说什么?”他问道。
前来送东西的下人迟疑地回答:“没有。”
陆润之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随后,下人递上一摞册子,恭敬道:“陆大人,请您清点数量,看看可有少些什么,小的也好回去交差。”
陆润之挥了挥手,青连立刻上去接过册子。
他对下人道:“我收下了,你回去吧。”
“是。”下人说罢便告退。
“等等——”
陆润之叫住了她,“宋瑶……最近在做什么?”
下人犹豫了下,还是道:“少家主最近在
忙着生意上的事情。“只是除此之外,还在忙相亲,忙着收拾收拾去扬州,这话也不便说。
陆润之眼神一黯,挥了挥手,“我知道了。”
临走前,下人瞅了一眼陆润之的神色,都说是陆大人抛弃了少家主,可是看这状态着实不像。少家主按时上下班,每天在家吃啥啥香,面色红润,还有心情相亲,倒是陆大人瘦了不止一圈,眼神灰暗,倒像是话本里写得为伊消得人憔悴。
真是搞不懂这两人。
待宋府的下人走后,陆润之面对着众多的财物,沉默无言。
青连静静地陪在他身边,神色复杂,倒没想到宋瑶如此绝情,说断就断。这些日子,公子一日比一日沉默寡言,以前未曾出嫁前是性子冷清,如今倒是越发的冷漠,看着叫人不安。
半响,陆润之敛起了神色,“将这些东西收起来吧。”
说罢,他便往书房走去。
青连看这他格外孤寂的背影,脚步一顿,“公子……”
难道这两人就这么结束了吗?还有什么办法呢。
陆润之夜以继日的苦读,虽然那些书籍他已经倒背如流,但是他不敢让自己空闲下来,只要一空闲下来,他就忍不住想起宋瑶,想去找她。
不能去找她,否则前功尽弃。
她希望他成长,他便成长给她看-
科考的日子如约而至。
陆润之作为史上科举考场上唯一的男子,自然惹人注意,许多知道内幕的人纷纷猜测人家早已经是皇帝钦定的状元,来参加考试只是走个流程而已。
流言四起,众说纷纭,加上陆润之过于出众的样貌,成了年度科举考试中最为瞩目的话题。
新帝继位,这年的科考史无前例的严格,每个考场都查出许多五花八门想要舞弊的考生,一经查出,便取消科考资格,除此外,还查出了众多上上下下受贿的考官,堪称史上最为严格的科举考试。
经历了层层选拔,省试、殿试,三月放榜那天,陆润之的名字赫然列为榜首,他的殿试的试卷在阅卷考官间传阅,无一不惊叹,天纵奇才。
第一甲第一名:陆润之。
众大臣心服口服,不敢再轻视了这位丞相家的小公子,陆丞相一生为朝廷鞠躬尽瘁,她的儿子是继承了她的风采。
陆润之着红袍,簪花带帽,眉眼明亮,唇角压不住的笑意。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少年春风得意,心头的喜悦遏制不住,最先想到的便是分享给他人。
陆润之纵马来到宋府。
宋府门口的侍卫看到他来,纷纷下跪,“见过陆大人。”
在他问起宋瑶时,下人道:“回陆大人,少家主搬去江南了,今日清晨刚启程。”
第64章
此次下江南,与往日的心境大有不同。
上次是着急忙慌的赶路,这次的心情倒是轻松了许多,也不着急赶路,一路优哉游哉地吃喝玩乐,慢慢悠悠地赶向了扬州城。
途中经过洛阳的时候,在一家茶楼听闻,今年的新科状元是名男子,名唤陆润之,是皇帝钦点的殿试第一名,已任中书令之职。
茶客闲聊间提到,这位新科状元陆大人可不是一般的男子,是献帝在位时陆丞相唯一儿子,曾是前太女的未婚夫,却不慎嫁一介姓宋的商人,那商人平平无奇,骄奢淫逸,好逸恶劳,但是陆大人出淤泥而不染,坚守本心,后来投靠当今,抓住机会助当今圣上登基,颇得圣上赏识,才破例提拔他任中书令。
但是陆大人气节高傲,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主动参加科举考试,凭借自己的才能夺得殿试第一名,被当今圣上钦点为第一名。
据说阅过陆大人考卷的考官都称赞天纵奇才,陆大人是文曲星下凡,不输当朝女子。
关于陆大人的传奇经历,在天下传开来。
那传闻众平平无奇、好逸恶劳的商人宋某人深藏功与名。
宋瑶听到他高中状元时,内心有些感慨,有些遗憾,若是晚走一点,许是能看到他高中的场面了,也是十分不易。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悉心照料一枝玫瑰,虽然后面将玫瑰赠与他人,但总想亲眼瞧瞧玫瑰盛开的场景-
三月的扬州,杨柳抽出了枝芽,柔柔地垂下,垂落在湖面,荡漾了一池的春意,绿草如茵,春意料峭。
来接宋瑶的依旧是孙琴,她得知少家主要来扬州发展生意,开心得不行,早早地扫榻相迎。
听说少家主和少主君和离了,孙琴又在府中准备了三个美少年,府侍宋瑶。
这次与以往不同,保不齐少家主要在这里住个几年的。
宋瑶哭笑不得,“孙姨,不必如此,将他们带下去吧。”
孙琴有些犹豫,看向宋瑶的眼神已经有些古怪,哪有女人不需要男子服侍的,若以前因为家里有个身份尊贵的少主君也就罢了,现如今身边也每个人,却还推脱,莫不是……
同为女人,宋瑶哪里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只是也没有解释,挥了挥手让人下去。
她暂时没有再养一个的想法,单纯是没有遇到合眼缘的,日后再说。
再次来了扬州,她相熟的好友也就只有桑卿彦一个,便邀了他去茶楼喝茶。
今日茶楼里的人不多,大堂里零零星星坐了几桌,说书先生今日未曾上班,倒是以为遮面的郎君帘后弹古琴。
这琴倒有几分韵味。
宋瑶早早地来了,听了一会儿琴声,听不懂,但觉得挺不错的。
桑卿彦姗姗来迟,依旧穿着骚气的红衣,不客气地在她对面坐下。
宋瑶笑着招呼,给他到了杯茶,“桑老板,一别几月,又见面了,别来无恙。”
桑卿彦喝了口茶,看了一眼她的神色。
宋瑶挑眉,“这么瞧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吗?”
桑卿彦问道:“你找我来做什么?”
宋瑶往后一挺,“我在扬州就认识你这一个朋友,自然是来找你叙旧,不然还能做什么?”
桑卿彦意味深长地笑道:“我还以为你被夫郎抛弃,来找我诉苦的。”
宋瑶无语,“你在说什么啊。”
桑卿彦:“难道不是吗?你那点破事儿都传的人尽皆知了,哦,不是,你在其中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配角。”
宋瑶:“……”
桑老板,你的嘴巴真毒,会被打的知道吗?
桑卿彦倒是对她的事情很感兴趣,眼中带着一丝笑意,“你与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真如传闻中所说,你家夫郎平步青云,抛弃你这个糟糠之妻了?”
宋瑶叹了一口气,“你这么说,便是这样了。”
桑卿彦笃定,“那看来不是这样了。”
宋瑶看他。
桑卿彦嗤笑一声。
宋瑶觉得倒也没什么可以隐瞒的,桑卿彦也不是多言之刃,“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便分开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桑卿彦细细品着这几个字,半响,叹了一口气,莫名说了一句,“女之耽兮,犹可脱也。”
那日初见陆润之,桑卿彦同为男子,明显地感受到陆润之对他的敌意,以及他眼中对浓浓的占有欲,少年容貌倾城,眼神清冷,看向宋瑶时,那眼中的清冷却化为绕指柔,满眼都是宋瑶的影子。反观宋瑶,看向夫郎的眼神却带着温柔和宠溺,却依旧清明,随时可以脱身。
桑卿彦见过许多人,知道宋瑶这种人看起来温柔多情,实际上比谁都要无情,她可以作为朋友,作为合作伙伴,若作为伴侣,恐难走进她的心里。
桑卿彦不清楚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总觉得陆润之的日子大概不太好过。
听到他的话,宋瑶挑眉。
桑卿彦咂摸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又道:“士之耽兮,犹可脱也。我很佩服润之。”
宋瑶:他在说什么?
桑卿彦举起茶杯,“来,让我们祝贺你跟你夫郎!”
宋瑶:“……”
总觉得他跟正常人的思维不太一样。
宋瑶无奈举杯,跟他碰了一下。
桑卿彦又问道:“怎么又来了扬州,日后如何打算?”
宋瑶笑,“日后打算在江南混了,还请桑老板多多指教。”
桑卿彦勾唇,“看你的表现了。”
接着,宋瑶问了他江南市场的情况,桑卿彦一一解答,还帮她分析了宋氏布行的优势,有这么个合作伙伴就是好,不用自己费心再去调查。
琴声潺潺,引起了宋瑶的注意,便看向屏风后面。
桑卿彦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冷笑一声。
呵。
女人。
宋瑶收回视线,看向桑卿彦。
桑卿彦皮笑肉不笑,说道:“那琴师是县令家落魄的小公子,县令因贪污被判了死刑,她的子女被贬为奴籍,县令以前于茶楼的老板有恩,茶楼老板不忍见县令的小公子沦落风尘,便收留了他,让他在这茶楼弹琴,没想到还挺受欢迎的。”
宋瑶点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琴声中多有忧愁。”
桑卿彦撇撇嘴,“想来宋老板也是这位小公子的知音了,不如替他赎个身,留在身边,左右你身边也无人惯着你了。”
宋瑶嘴角一抽,“你在阴阳怪气什么?”
桑卿彦矢口否认,“我天生说话如此。”
宋瑶狐疑地睨了他一眼。
桑卿彦心虚,却面不改色。
半响,宋瑶又叹道:“你说得倒也有理,可惜人家卖艺不卖身呢。”
桑卿彦:…………
你还可惜上了。
第65章
既已决定在江南发展,短期内不会回到京城,宋瑶便命人重新收拾了府邸,左右生意上的事情也不着急,她便亲自指导工匠,按照自己的喜好,重新装修了一遍。
亭台楼阁,交相辉映,青砖铺地,长廊蜿蜒,她又命人在花园内种了一池的莲花,放了一些锦鲤在池塘里,等到夏季的时候,便可以看到满池莲花盛开的场景,还可以摘莲子吃,美哉美哉。
府邸重新装修完成后,下人纷纷惊叹,少家主不光是天生做生意的料子,在园林设计放慢也颇有天赋。
宋瑶看着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心情愉悦,便邀了桑卿彦府中一聚。
就连桑卿彦这个土生土长的江南人,都惊讶于宋瑶的设计天赋,别具一格,令人耳目一新。
“怎么样?我自己设计的。”宋瑶漂亮的眉眼在阳光明媚的很耀眼,眼中净是洋洋得意,难得流露出一丝孩子气。
平日里,她总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无论何时,面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意,待人处事仿佛戴了一层完美的面具,让人无可挑剔,一点都不像十六七岁的女子,这会儿倒是看着有些像了。
桑卿彦也不吝啬自己夸奖,“很好看。”
宋瑶眨了眨眼,“就这?”
想得到一大段彩虹屁,却只有三个字。
桑卿彦看她,面无表情,“怎么,还想叫我赋诗一首来夸你吗?”
宋瑶想了想,“可以啊,你会作诗吗?”
桑卿彦:“……不会。”
宋瑶哈哈大笑。
府邸完工,好友来聚,宋瑶心情大好,于是兴起,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请桑卿彦和孙姨尝尝自己的手艺。
自古女子远庖厨。
桑卿彦惊讶道:“你还会做菜。”
“略懂一些。”宋瑶谦逊道。
桑卿彦了然,想必是为了哄前夫郎开心,毕竟她可是会为了哄夫郎开心,大冬天去大运河边放烟花的人。
谁料她接下来道:“你们可是第一个吃到我做菜的人,下次吃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所以珍惜吧,朋友!”
桑卿彦惊讶,“你没有给润之做过吗?”
问完,他方才觉得这话不妥,哪壶不开提哪壶。
宋瑶顿了一下,笑道:“没有,他有些挑食。”
陆润之在她这里并不是什么禁忌话题。
若是相处再久一点,桑卿彦便会知道,她肯一掷千金哄美人开心,却很少自己亲力亲为做什么,既如此,也会给人造成一种十分深情的错觉。
话题就此揭过,回到宋瑶做的菜上面。
宋少家主的手艺十分难能可贵,只做了两道菜,一道是松鼠鳜鱼,一道是盐水鸭。
桑卿彦尝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鲜嫩,火候掌握得刚刚好,酸甜适中,却不腻人,这道菜算是著名的淮扬菜,桑卿彦从小吃到大,宋瑶做出来的也是数一数二的。
孙琴夸赞道:“少家主好厨艺,老夫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鱼,您真是全能型天才。”
桑卿彦也道:“比得上满香楼的大厨。”
宋瑶扬起嘴角,得意洋洋,臭屁的模样叫人觉得她的大尾巴在屁股后面摇得欢快。
三人其乐融融地吃了顿饭,有宋瑶在,总不会冷场。
永昌布行作为当地布行最大的地头蛇,孙琴不是没想过和桑卿彦打好关系,日后方便行事,只是桑卿彦此人脾气火爆,性格古怪,极难相处,向来是就是论事,与人逢场作戏,很少有要好的私交。
孙琴也曾邀过几次桑卿彦,皆碰了一鼻子灰,道上传闻桑卿彦十分厌恶女人,想来是真的,后来孙琴识趣地没再去碰壁,两家保持着不温不火的合作关系。
直到少家主到来,仿佛一下子和桑老板成了好友,甚至还将人请到家中吃饭,真是惊到了孙琴。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少家主这是刻意接近桑老板,为日后的生意铺路呢,但是偏偏,少家主却能将这种事情做得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真的像好友相聚,不带任何目的性。
也是,谁能不喜欢模样生得好看,脾气温和,见人三分笑,做事滴水不漏的少家主呢。
宋瑶来扬州一段时间了,先是吃喝玩乐,后又重新修缮府邸花了半个月的时间,生意上的事情一点也不着急。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孙琴也算摸清楚了自家少家主的脾性,不像去年那般催促她。
少家主这人啊,就算是有天大的事情,她也要先把自己照顾舒坦了,再不疾不徐地开工,一出手就直击要害,果断利落,看似不疾不徐,运筹帷幄,实际上恐怕早就开始布局,想好了怎么做。
这样的人,内核强大,随性自然,生活中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却看似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孙琴混了大半辈子,看人很准,倒是第一次碰到少家主这样的人,如果不是足够的自信聪明,做不到如此。
少家主开窍的玩,确实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孙琴料得一点都没错,庆祝完府邸完工,第二天,宋瑶就把她叫过去,细细问了江南一代的情况,不知扬州,更包括苏杭一带的布行情况。
孙琴将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一回答。
江南一代,自古以来就是纺织业中心,竞争激烈,许多本土老字号诸如永昌布行深入人心,且江南一带的百姓偏爱精致、素雅,与京城的华贵大气大不相同,这也就是为什么江南的市场潜力巨大,但是为什么外地的布行却很难分到站稳脚跟的原因。
宋氏布行因着模仿江南流向的布匹样式和质量有保证,才勉强分了一杯羹。
是以如果要开拓江南市场,难度不小,如果好做的话,孙琴在江南这么多年,也不至于毫无进展,生意一直不温不火。
随后,宋瑶跟着孙琴实地探查了当地几家较大的布行,看看当地布行的市场占有情况。
若
一家品牌在当地市场占有率超过百分之八十,那就可以放弃这个市场了,诸如现代时的可乐市场,除了xx和xx,几乎见不到其它品牌。
然而经过调查,宋瑶发现,没有任何一家布行在苏杭一带的市场占有率超过百分之三十,就连头部商号永昌布行,也只占了百分之二十六,也就是说对于江南布匹生意来说,客户需求高度碎片化,竞争激烈,同样也意味着市场潜力很大。
如今江南布匹市场较为混杂,首先要做的就是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市场细分,再结合宋氏布行的优势,利用一点营销手段,抢占领域内市场份额。
其次再结合苏杭的审美偏好,聘请当地富有经验的纺织工和绣娘,设计符合当地审美的新样式,进攻其它市场细分领域。
说起来简单,若真做起来是一个不小的工程,古代没有大数据库,一切都需要人力去各地实地调研,耗费不少人力物力财力才打探到。
在这个时刻,桑老板就发挥了极大用处,他从小就接触生意,在江南一代混了多年,对市场的情况再清楚不过。
是以,宋瑶又将人约出来喝茶,然而桑老板最近是大忙人,约了几次才将人约出来。
对此,桑老板颇有微词,十分嫌弃,“我说宋瑶,你求人办事,能不能有点诚意,这茶都喝腻了。”
宋瑶豪气道:“改日请桑老板吃大餐,随便点。”
桑卿彦对她自己做的那口菜念念不忘,“我要吃你做的。”
宋瑶应了,“没问题。”
桑卿彦满意地勾起嘴角,“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有什么想知道快问吧,我一会儿还有事呢。”
桑卿彦倒不担心宋瑶会抢了她的生意,他有他的考量。
一来,宋瑶十分聪明,就算他不告诉她,她也有办法知道;二来,宋瑶十分有做生意的头脑,他自愧不如,如果她来江南,宋氏布行早晚被她做起来,他也阻挡不了,而且在与宋瑶交谈的过程中,他也能了解宋瑶是怎么想的;最后,永昌布行在江南的地位已经根深蒂固,且与宋氏布行风格特点相差很大,二者赛道不同,算不得严格意义上的竞争对手。
因此,对宋瑶,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在这个过程中,桑卿彦学到了两个新颖的词汇,一个叫做市场细分,一个叫做营销,获益匪浅,他就说,跟着宋老板能学到真东西。
也不知道她的脑袋瓜子里怎么能想出这么多东西。
两人相谈甚欢,合作愉快。
回去以后,宋瑶熬了几天,将自己从桑卿彦那里了解到的情况,结合手下的人去各地调研的情况,做了细细的分析,经过打磨,最后形成了一份市场拓展方案。
孙琴本以为少家主做什么事都不需要那么努力跟费力,简单动动脑子就可以,谁料少家主也可以为了一件事连熬了几天,废寝忘食,专心致志,再次令孙琴惊讶了。
孙琴心疼少家主身边无人照顾,而且女子正血气方刚的时候,需要放松放松,于是又把之前的三个美少年召了回来,默默安排在了宋瑶房内照顾。
之前是她思虑不全,直接将人领到了少家主面前,少家主年纪轻,脸皮薄,才不好意思接受,这下她悄无声息地直接安排在少家主房中,这样总可以了吧。
孙琴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宋瑶的方案终于定稿,松了一口气,择日给手下的人开个会,宣贯一下。
忙完以后,宋瑶回到房间,看到房间内穿着清凉的三个熟悉的少年,他们一个端着洗脸水,一个捧着毛巾,一个捧着寝衣,时不时偷瞄着她,面色娇羞。
宋瑶扶了扶额,她到底给了孙琴什么样的错觉,让她觉得她却男人,还一次安排了三个。
宋瑶坐下,目光扫过这三个少年,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奴名唤云岫。”
“奴名唤枕石。”
“奴名唤兰舟。”
三个少年一一回答。
名字倒是雅致。
虽是阳春三月,过堂风依旧有些冷,三位少年只穿了一层纱,风一吹,轻纱下的风光隐隐可见,单薄的身体忍不住瑟缩。
宋瑶挥了挥手,“日后你们便在房中伺候我的起居,老实本分一点,去把衣服穿好。”
若是再推辞,指不定孙姨后面还要给她塞人,索性收了,安排在身边当个小侍。
“是,多谢少家主。”
三名少年纷纷目露惊喜,若少家主再不肯收他们,他们就要被孙管家赶出府了,比起流落风尘,显然伺候在少家主身边好百倍,少家主长得好看,脾气温和,从不与人发脾气,后院也干净,不会有人为难他们。
于是云岫、枕石、兰舟三位少年便在宋瑶房中留下了,三个少年也都是老实本分的,没有惹出什么幺蛾子。
对此,孙琴感到非常满意,她就说少家主是个闷骚的。
宋瑶的方案敲定以后,挑了个日子,将手底下工厂和各大店铺的负责人召集过来,用简单易懂的语言给她们讲解了一番。
底下的人都是生意上的老油条了,本来对自己的年纪轻轻的上司多有不服,却在听完宋瑶思路清晰扼要的方案后,转变了观念,这个少家主好像有点东西。
简单来说,把江南的市场领域细分,稍稍使用营销手段,打出宋氏布行的差异化优势。
与永昌布行不同,宋瑶对宋氏布行的定义依旧与在京城时保持一致,是达官贵族、巨贾乡绅所用的高档面料,同时设三进铺面。
一进:标布棉麻,市民使用
二进:素绸杭罗,乡绅使用
三进:云锦缂丝,贵族专用
针对不同的层次,根据宋氏布行的特点,有不同的营销策略。
宋瑶要求下属按照方案执行,同时设立了丰厚的奖金,多劳多得,一时间,手下的人士气高涨。
宋氏布行的拓展工作如火如荼的进行,宋瑶经常去各大商铺实地指导,忙得脚不沾地,自然也效果显著,成绩斐然,令底下的人心服口服。
短短时间,宋氏布行忽然在业内名声大噪,宋瑶年纪轻轻,一跃成为业内新秀,各路商人纷纷攀了上来,想要结交。
比起宋瑶在布行混得如鱼得水,盐商的日子便没有那么好过了。
朝廷颁布了新的律令,要将盐业纳入官营,引起轩然大波,盐商纷纷叫苦不迭,若是纳入官营,她们哪里还有如今的权利和地位,就变成了给官员打工了。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且盐商一向猖狂惯了,不知暗地里给官员送了多少银子,如此让这些银子落入贪官污吏的口袋中,倒不如缴入国库,其他行业的商人倒是乐见其成。
宋瑶得知此事,心里了然,小陆大人还是采纳了她的建议-
桑卿彦好奇宋瑶是如何在短短时间内做得风生水起,便邀了她茶楼一叙。
宋瑶喝水不忘挖井人,欣然应允。
她习惯性地来到了他们经常见面的茶楼,比起以往的热闹,此时的茶楼分外冷清,门口贴着茶楼转让的告示,店内的小二在柜台前百无聊赖地玩着抹布,说书先生早就不在了,唯有屏风后面的袅袅琴音,带着意思丝丝哀愁和幽怨。
偌大的茶楼,短短时日,竟如此空荡。
宋瑶揭下茶楼转让的告示,走进茶楼,问店小二,“你们茶楼为何要转让?”
小二姐叹道:“老板的夫郎病逝,唯一的女儿在京城犯了事,老板不得不变卖茶楼,上京救女儿。”
宋瑶眼珠子转了一下,手指敲了敲桌面,“去将你们老板叫过来。”
小二姐眼前一亮,“欸,宋老板,我这就去。”
茶楼的老板不复往日的意气风发,佝偻着脊背,眼神灰暗,鬓角生了白发,仿佛短短时间,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宋瑶递出告示,“老板可是要转让茶楼?”
在与茶楼交谈的过程中,宋瑶发现老板可能真的是急用钱,以茶楼的地段和名气,开出的价格真是白菜价了。
宋瑶本身喜欢这家茶楼,也来习惯了,价格合适,于是爽快地花五千两白银买了下来,当日成交,拿到了地契。
茶楼的老板千恩万谢,差点给宋瑶跪下了,“感谢宋老板大恩,最后,老夫还有一个请求。”
宋瑶:“钱老板请讲。”
不知什么时候起,屏风后面的琴音停了。
钱老板去屏风后面,将那弹琴的少年带了出来。
那少年抱着古琴,素纱遮面,只留一双清丽的眼睛在外,眉宇间弥散着淡淡的忧愁,身形清瘦如修竹,腰肢极软,走起路来,身段极好,脚步像踏在云上。
钱老板将人带到宋瑶面前,拱手作揖,她身后的少年也跟着微微附身,“宋老板,这是我恩人家的公子,名唤沈竹,如今我要前往京城,自身难保,实在无法带着他,恳请您将他留在茶楼,稍加照拂,给他一口饭吃,莫让他流落风尘。他的琴弹得极好,客人们十分喜欢。”
宋瑶的视线落在沈竹身上。
钱老板将沈竹拉到前面来。
沈竹看了一眼宋瑶,抱着古琴,微微俯身,声线清澈,有些软,“见过宋老板。”
他方才的眼神很平静,既没有乞求,也没有担忧,仿佛已经习惯了,无被怎么样安排,怎么样的结果他都接受,倒是带着一丝认命。
宋瑶问他,“我按月付你工钱,你是否愿意继续留在茶楼弹琴?”
沈竹低眉顺眼,回答:“奴愿意,多谢宋老板。”
等宋瑶安排好一切,才想起来与桑卿彦的邀约,忙赶过去。
这下糟了,免不得被桑老板一顿阴阳怪气。
第66章
青连近来有些担心陆润之。
自那日从宋府回来,得知宋瑶去了江南,归期未定,青连本以为他们大人会伤心一段时间,却没想到他跟没事人一样,晚上正常吃饭睡觉,第二天一早着了朝服去上朝,晚上很晚才从官署回来。
新官上任,且大人是男子,自然是有许多事要忙,只是日日如此,从早上五更天,忙到晚上卯时才从官署出来,正常人哪里吃得消。
眼瞧着大人一日比一日消瘦,深紫色的官服日渐宽松,整个人愈发地沉默寡言,青连无比担心,却也不知如何劝导,有次他刚在大人面前提起宋瑶的名字,就被他冷漠的眼神吓得闭了嘴。
若是真的放下了,怎么会连提都不让提?
青连不知道大人怎么想的,只觉得现在大人与以前越来越不像了。
有次过了卯时,青连去官署接他,等了许久,他们大人才从官署出来,着深色紫袍,身后两个大臣小心翼翼地跟着,大人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如同淬了寒冰。
那两个大臣不断地赔不是,直到点头哈腰地将大人送到马车上。
当时,青连被他身上的气势吓到,隐隐觉得陆丞相当时也没有公子骇人。
大人颇得圣上赏识,也很努力,越来越越像话本里描述的,喜怒不形于色的权臣,朝中再也没有敢看轻他的官员。
只是青连却觉得,大人越来越孤寂,走到如今这个地步,竟无一人可以说话的。
有次休沐,大人淋了些雨,第二日发了高烧,不得不告假。
圣上得知后,派了太医前来诊治。
太医说:“陆大人忧思过虑,积劳成疾。”
圣上以为大人忧国忧民,大为感动,赏赐了许多珍贵药材,要大人好好将养身体。
但是青连知道,大人并不是为朝政优思,他经常在办公之余,摩挲着腕部的手镯发呆。
如今大人做了官,还是圣上身边的红人,真贵宝物接二连三的赏赐到府中,他腕上的手镯与圣上赏赐的物品相比,无法相提并论,但是大人却日日戴着那手镯。
青连识得,那手镯是宋家家主给大人的,大人没有还回去。
大人发烧了,吃了药,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嘴唇微动,不知道在呢喃什么。
青连凑近一听,他说的是,“宋瑶……”
青连不懂,既如此放不下,为何不去找她呢-
朝廷规定,各州府大臣每年需要回京述职两次,一次定于六月,成为年中述职,一次定于腊月,称作年终述职,便于管理。
据说是中书令陆大人的建议,各州府大臣十分不解,只觉压力巨大,这半年述职一次,分明没有给她们任何喘息的时间,只得埋头苦干,若没有任何政绩,怕是要被圣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痛骂。
这陆大人倒是会折腾人啊。
这不,又到了年中述职的时候,扬州城的郑大人舟车劳顿,终于赶到了京城,相比对其它州府官员愁眉苦脸,她倒是笑呵呵的。
没办法,政绩好,有的汇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果不其然,郑大人因为治理有方,州府经济状况较好,百姓安居乐业,获得了圣上的表扬,并成为了各大州府的楷模,取得了年中之星。
而其它州府则被骂了个狗血喷头。
郑大人独处风头,表面谦逊低调,心里乐开了花。
述职结束后,她捧着圣上赏赐的黄色锦旗,准备回驿站休息,却不料迎头碰到了一位传话的官差。
那官差道:“郑大人且慢,我们陆大人请您一叙。”
陆大人?
中书令陆大人,他找她干嘛?
郑大人在心里琢磨着,回想起方才她述职的时候,这位陆大人端坐在圣上左侧,容色倾城,却不敢叫人多看一眼。她清楚地记得这位陆大人在她述职的时候,只问了一个问题。
“哪个行业短短时间推动了扬州城的繁盛?”
她当时毕恭毕敬地回答:“布行兴起。”
彼时,她身上穿的里衣,就是出自宋氏布行,不得不说,挺舒服的嘞。
郑大人复盘了一下自己回答的内容和神态,确保没有任何纰漏,才松了口气。
也不知堂堂中书令找自己这么一个小小地方官是什么事儿?她可听说如今宰相之位空缺,这位陆大人可是最有竞争力的人选,可不能把人得罪了。
郑大人一路上把陆大人可能问她的问题全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才安心了许多,等见到到了陆大人,还是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陆大人从众多公文中抬起头,命人给她上了茶,还请她坐下。
郑大人诚惶诚恐,“不知陆大人唤臣来是有何要事?”
“只是想仔细听一听郑大人如何短短时间恢复扬州城的繁荣,以便总结经验,普及到其它州府。”陆大人如是道。
郑大人为官多年,也是老油条了,将此时陆大人问的问题和述职时的问题联系到一起,这么一拉通,陆大人不就是想听听她们扬州城的布行是如何发展的吗?
送分题。
郑大人将提前准备好的答案倒背如流,主要歌颂了永昌布行和宋氏布行先富,带动其它布行后富,进而带动了扬州城的经济发展。
陆大人听着,似乎非常感兴趣,连手里的公文都放下了,等她说罢,他又接着问道:“那宋氏布行具体是如何做的?”
陆大人,这个问题出的可就有些偏了,她一介文官,如何懂得做生意上的事情。
不过好在郑大人是个什么事都要准备万全的性子,述职前把一切大大小小的问题准备了厚厚一沓,扬州城大大小小的事儿,哪怕是城西的早茶铺为何倒闭她都一清二楚,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倒也不难。
于是郑大人又歌颂了一番宋氏布行的智慧,两个问题回答完,郑大人口干舌燥,自认为交了一份满意的答卷。
只是陆大人听完,怎么神色不太对劲呢?
最后,陆大人摆摆手,“多谢郑大人解惑,郑大人一路舟车劳顿,快快回去休息吧。”
郑大人:“应该的,陆大人,臣告退。”
走到门口时,郑大人悄悄回头瞥了一眼,她怎么觉着,陆大人似乎有些……落寞?
大概是高处不胜寒吧。
更何况他还是一介男子。
算了,她一个吃米的,操心人家吃燕窝的干嘛,回去继续干,还有半年后的年终述职呢。
郑大人本想将此时抛之脑后,脑袋又灵光一闪,敏感地察觉到陆大人恐怕与宋氏布行有什么联系,下去得好好查查,以免日后便被问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