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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郑大人回去立刻命人打听陆大人和宋氏布行的关系,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可把她吓了一大跳,那宋氏布行年轻有为的少当家宋瑶正是陆大人的前妻!

这事儿京

城的人都知道,也就郑大人从扬州远道而来,孤陋寡闻。

郑大人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唏嘘过后,慢慢咂摸了一会儿。

这事儿不对劲啊。

不是说陆大人平步青云后,主动抛弃妻主,她瞧着方才陆大人那神色不大像啊,虽说陆大人喜怒不形于色,掩藏得很好,但是郑大人还是从他细小甚微的表情和动作中品出了一抹不寻常。

郑大人有一颗上进的心,打定注意回去以后多多关注宋瑶,免得日后回京述职,被陆大人旁敲侧击。

回到扬州城后,郑大人先差人去打听了宋瑶的近况。

据来汇报的下属说,宋氏布行在宋瑶的带领下,在一众江南纺织业中杀出重围,成为业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其商业头脑无人能及,令人叹服,且品性高洁,极讲义气,待人温和,许多人都想结交。

郑大人斥道:“净说些废话,说点她的私生活上的事。”

私生活?

下属看向郑大人的眼神有些古怪,但还是汇报道:“宋老板唯有房中三位小侍。”

郑大人又问道:“那蓝颜知己有没有?”

下属道:“永昌布行桑老板算是,此外,宋老板似乎极为喜爱茶楼沈公子的琴。”

郑大人有些担忧,“五个……这是不是有点多啊。”

下属:“……”

大人,您忘了您后院六位侍君了吗?

郑大人睨了一眼,看到下属如同便秘的表情,“你什么表情啊,有话直说。”

下属:“属下无话可说。”

郑大人:“说!”

下属犹豫,“大人,据属下观察,宋老板喜欢的是男子。”

郑大人:“……滚出去。”

下属:“是。”

郑大人不光十分有上进心,还是个行动派,择日便送了拜帖与宋瑶。

接到郑大人的拜帖,宋瑶面露疑惑,堂堂州刺史掌管扬州城,找她一个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生意人做什么?她只是一介平平无奇遵纪守法按时纳税的富商罢了。

州刺史邀约,算是给了极大的脸面,宋瑶揣着拜帖赴约,好巧不巧,郑大人选的地方正是她所经营的茶楼。

宋瑶早于约定时刻一刻来到茶楼,谁料郑大人比她还先到。

“宋老板,这里。”郑大人在桌子前招呼道。

宋瑶便看到一位笑得乐呵,微微富态,面若观音的女子,笑着朝她招手,想必就是郑大人。

郑大人着了便衣,长着一副人畜无害的脸,笑容和善,叫人不由得生出亲近之意。

宋瑶躬身作揖,“草民见过郑大人。”

在宋瑶打量郑大人的时候,郑大人也在观察她,难怪能让陆大人念念不忘,但若相貌来说,也只能她能与陆大人相配了。

郑大人笑道:“宋老板不必多礼,今天我着便衣,便不是什么郑大人,早已听闻宋老板大名,故来结交。”

人家当官说的是客套话,哪里能当真,宋瑶同样也客气道:“郑大人抬举草民了。”

郑大人:“来来来,宋老板,坐。”

宋瑶:“多谢郑大人。”

两人一番客套寒暄。

郑大人才切入正题,“听闻这家茶楼也是宋老板旗下的产业?”

宋瑶边思索着郑大人的意图,边回答道:“前茶楼老板家里遇到了些难处,继续用银子,我倒是挺喜欢这茶楼,便买了下来,还是按照以往的风格经营。”

“宋老板心善。”郑大人夸了一句,顿了下,道:“比起以前说书的,如今喝茶听琴倒是添了几分雅兴,这曲高山流水弹得不错。”

宋瑶不知她意图何在,不轻易接话,只附和道:“的确如此。”

若是其她人听到自己这番话,必定会认为她对那个琴师有兴趣,再将琴师叫过来,宋瑶不知是不懂还是不接她的话茬,竟没了下文。

莫不是在保护着琴师?

郑大人接着问道:“那弹琴的是你的人?”

她这话问的含糊,有多重含义。

宋瑶笑了笑,道:“是我雇的人罢了。”

郑大人:“可把他叫过来?”

宋瑶笑道:“他性子比较冷,若是不过来,大人莫怪。”

郑大人哈哈一笑,“我岂是如此小气之人。”

宋瑶便差了小二去叫沈竹过来。

沈竹以为宋瑶叫他有什么事,便放下古琴,随小二去见宋瑶,却看到她对面坐了个人,衣着华贵。

沈竹心中了然,这一日终究是到来了。

“宋老板。”沈竹低声道。

宋瑶给沈竹介绍,“沈竹,这位是郑大人。”

沈竹依顺道:“见过郑大人。”

郑大人点了点头,“为何戴着面纱?”

沈竹未答。

宋瑶看了他一眼,接话道:“听琴就好,何必在意相貌。”

沈竹看了她一眼。

郑大人喝了口茶,“把面纱摘下我看看。”

宋瑶的目光落在郑大人身上,碰巧视线在空中与她相碰,便笑了笑,对沈竹道:“把面纱摘下吧。”

“是。”沈竹抬手摘下了面纱,露出了面纱下面清丽的小脸,那张脸上未施粉黛,五官算不上绝色,却很耐看,带着一丝独属于江南的文隽秀雅,眉眼沉静,如江南雾色烟雨般安静。

郑大人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宋瑶见状,挥了挥手,示意沈竹下去。

表面上看,会以为郑大人对沈竹感兴趣,但是宋瑶却觉得郑大人从始至终都在试探她对沈竹的态度。

堂堂州刺史为什么会在意她对一个琴师的态度?

郑大人又道:“宋老板年轻有为,相貌堂堂,不知是否婚配,实不相瞒,我此次前来,确实是受人所托,做媒来了。”

宋瑶观察着她脸上的神色,判断出着也是她的说辞,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同样也打马虎眼道:“郑大人真是抬举草民了,实不相瞒,草民刚结束一段婚姻,需要缓一缓。”

郑大人抓住了她言语中的字眼,脱口而出道:“这么说,你还是忘不了你的前夫郎了?”

她的神色比方才稍显激动。

宋瑶眸光闪了一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道:“郑大人似乎很关心草民的姻缘?”

郑大人不愧是为官多年,听她这么问,没有丝毫心虚,哈哈笑道:“这不是替人做媒,了解一下哈哈哈哈……既然宋老板无意,那便作罢。”

宋瑶已然判断出她说做媒实际上是个幌子,叫她来,不问布行的事,而是抓住她的感情,堂堂州刺史大人,这么闲的吗?

瞧她眼底下的青黑,倒也不像。

如此说来,那便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被人指使来打探情况,二是自己主动来找她打听。情况多半是后者。

既然郑大人想要话题翻篇,宋瑶识趣地没有抓住不放,给她倒了杯茶,状似无意地问道:“大人近来可是政务操劳,看着甚是疲惫,可有什么烦心事?”

郑大人作为州刺史,所结交之人都是官员,官场复杂,为人处事皆要小心谨慎,不能给人留下任何话柄,是以平日里也没个什么可以说话的人,眼下宋瑶是个商人,料她出去也不敢乱说,于是叹了一口气道:“为官的,哪里能没有烦心事。”

宋瑶接着话道:“大人若是烦闷,可与草民说说,草民虽不懂政事,但是可以做一个聆听者。”

这话简直说到了郑大人心坎里。郑大人不吐不快,“如今圣上要求地方官每半年回京述职,一年两次,舟

车劳顿不说,关键是一年两次,哪里有那么多的政绩可以向上汇报的。”

宋瑶心道,一年两次也还行吧,只不过是不能摸鱼了而已。

虽心里这么想,但是宋瑶嘴上可不能这么说,只道:“大人辛苦,一定顶了很大的压力吧。”

郑大人喝了口茶,愤愤道:“那可不,你是不知,前些日子述职时面对众多朝中大臣,完了还要问你问题,跟审犯人似的。”

宋瑶差点笑出声。

郑大人叹息,“再过几个月又要回京,我哪里还有什么政绩可说的。”

郑大人这属实是谦虚了,扬州城算是当今第三大城市,繁荣昌盛,百姓安居乐业,若连扬州城都没有业绩,其它地方都苦不堪言了。

她倒到苦水,宋瑶听听便好,听完以后,方知眼下让郑大人头疼的是政绩,能在百忙之中抽空亲自来大厅她那点破事,想必是被人问到了。

至于是何人,宋瑶一猜便知,也知郑大人今日来意,只当做不知。

茶过三巡,郑大人觉得差不多,拍了拍宋瑶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宋啊,咱们扬州城的经济就靠你了,你可不要辜负我的众望啊。”

说着,郑大人起身就要离去,完了才想起正事似的,嘱咐了句,“宋老板日后若是有中意的人,我愿意为牵线做媒人。”

宋瑶:郑大人,你怎么跟喝了假酒似的。

将郑大人送走后,刚好沈竹也结束了自己的工作,宋瑶便差人将他叫到了雅间,钱老板大有将人托付给了她的意思,有些事情还是得问清楚。

沈竹过来时依旧是低眉顺眼的模样,“宋老板,您叫我。”

宋瑶比了比对面的位置,“坐。”

沈竹乖巧地坐在她对面。

他仿佛永远都是这样逆来顺受的模样,任由人安排,没有任何意见和怨言,像一具傀儡,哪怕今日郑大人将他要了去,可能他也没什么要说的。

宋瑶没想好日后怎么安排他,总要先问问他的想法,于是便直说了,“你日后如何打算?”

沈竹低垂着眼,听到她这么问,身体颤了一下,“听宋老板的安排。”

为什么这么问?

是嫌他没用,要把他送走了吗?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问他呢。

宋瑶问道:“你如今多大了。”

沈竹:“奴十五岁了。”

才十五岁。

宋瑶温声道:“那你日后想做什么?”

听他这么问,沈竹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做什么……”

第一次有人这么问他,给他问懵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以前在家中,他作为庶子,日后随便被家里人嫁出去就是他的命运,后来家道中落,他有幸被钱老板收留,在茶楼里弹琴,后来钱老板也走了,又换了宋老板。

沈竹知道,在茶楼里的结局,无外乎就是被哪个达官贵族乡绅看上,买回去做外室。

他一向对自己的命运很清楚。

宋瑶掏出一张纸,递到他面前,“这是你的卖身契,现在我将它归还于你,以后你就自由了。”

沈竹猛地抬头,睁大眼睛。

这是宋瑶第一次看清楚他的眼睛,清澈透亮,毫无杂质,也没有任何光泽。

沈竹颤抖着声音,“宋老板,是想将我赶出去吗?”

宋瑶无奈道:“我只是将你的卖身契归还与你,何时说要赶你走了。”

沈竹垂下眼睛,接过卖身契,抿了抿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瑶意识到,跟从来没想过要做什么,一向都是接受别人安排的人来说这些,是没有用的,最好的就是给他选择,于是宋瑶道:“我不会赶你走,只是想问问你日后想做什么,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你现在也自由了。”

沈竹虽然依旧很迷茫,但是在拿到卖身契的时候,却是浑身一轻,忽然觉得脖颈处的枷锁消失了。

以后,他就自由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锻炼到可以没有任何情绪了,现在却鼻子酸酸的。

宋瑶缓缓道:“你可以继续待在茶楼,只要我在一天,便没有人赶你走,日后若遇到了中意的女子,我便为你做主,将你风风光光嫁了。或者你想离开茶楼,有什么想做的事情,我尽我所能帮助你。”

听罢,沈竹未言,良久他忽然起身,跪地,朝宋瑶盈盈一拜,“感谢宋姐姐大恩大德,沈竹无以为报,愿意留在茶楼,尽绵薄之力。”

宋瑶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快快请起,不用行这么大礼。”

她将沈竹扶起来,看到他眼中聚起了一点亮光。

“宋姐姐,我留在这里没关系吗?”沈竹问。

宋瑶看向他,“什么意思?”

沈竹问:“会不会引起你家中夫郎误会?”

宋瑶:“我家中无夫郎。”

沈竹就这样被安排在了茶楼中,茶楼里的人默认他是宋老板的人,也无人招惹-

宋瑶致力于开拓江南市场,短短两年时间,宋氏布行已经成为江南苏杭一带规模最大、知名度最高的布行之一,其凭借样式创新独特、品质够硬,覆盖人群广泛而闻名。

后宋瑶又与苏杭最大的绣坊合作,推出了限量款新品,几乎是一抢而空。

宋瑶一跃成为江南一带有名的富商,腰缠万贯,手底下的人对她心服口服。

不识得宋老板的人以为她是个满身珠光宝气的中年富商,认识了发现,宋老板年纪轻轻,相貌极好,面若桃花,逢人三分笑,待人温和,风度翩翩,不知道迷走了多少少年的心。

得知宋瑶府中尚无正君,府邸的门槛都要被各路媒人踏破了,宋老板倒是不排除,只是这么久,愣是没有一个人入得了宋老板的眼。

传闻,宋老板风流多情,府中三名小侍,茶楼里一名蓝颜知己,同时经常与永昌布行的宋老板成双入队,正君之位却是空着。

对此,府邸的孙管家说:“我们少家主眼高于顶。”

倒是郑大人,见到宋瑶的正君之位始终空缺,乐见其成。

宋瑶在江南这一住,便是两年,倒也习惯了江南的水土气候,待得倒也舒心自在。

元朔四年,天下形势已经稳固。

新帝继位后,勤政爱民,选贤任能,减赋税、设官营,充国库。

后吏治清明,农业连年丰收,粮仓充实,京城、洛阳、扬州等地商贾云集,社会经济空前繁荣。

最令世人称叹的是,皇帝任人唯贤,不拘一格降人才,当今丞相大人陆润之陆大人,就是她一手提拔上来的,男子为官,本不被看好,而陆大人却向天下交出了一份令人折服的答卷。

陆大人身居高位,为官清廉,始终主张“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劝谏新帝施行仁政,尽心于天下,献纳忠谠,安国利民。

皇帝曾赞:“玉淬逾洁,松寒更青,吾有丞相,可安睡矣。”

传闻,陆大人早年坎坷,曾嫁与商人之女,饱受折磨,但是其风骨铮铮,未曾放弃自己的抱负,始终坚持自我,当今圣上慧眼识珠,不忍明珠蒙臣,不计身份,破格提拔,才成就了如今的陆丞相。

天下关于明君贤臣的传闻有诸多版本,但在任何一个版本里,陆丞相都是天下臣子的楷模。

茶楼里,说书先生慷慨激昂地歌颂着当今皇上仁爱天下,述说着当今丞相的传奇经历。

底下的人思想却往别处去了。

“传说这位丞相大人容貌倾城,不知道有没有嫁人啊?”

“嫁什么人,人家都是丞相了,肯定是入赘啊。”

“你们见识短浅了,如今丞相位高权重,皇帝会让他嫁给别的女人,为别的女人生孩子吗?”

“你是说当今圣上和丞相……”

“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

二楼雅间里,宋瑶席地而坐,端着茶杯,偷得浮生半日闲。

经过几年的洗礼,她身上的气质更为沉稳,眉眼愈发地温柔坚定,沈竹坐在她对面,看她看得有些痴了。

宋瑶一抬眼,沈竹立刻低头,脸色微红,喝了一口茶,掩饰尴尬,却被呛着了。

宋瑶笑,“怎么喝水还呛着,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沈竹擦了擦嘴,随口诌了一个理由,“我在想说书先生口中的陆大人怎么那么厉害,是怎么做到的,简直是我不敢想的,我面对那些大官时,腿都吓软了。”

沈竹的性子,这两年养的比之前活泼许多,只是到了

嫁人的年纪,媒人上门,他却总是兴致缺缺。

一来二去,宋瑶也就由着他去了。

听他这孩子气的话,宋瑶笑道:“你想都没想过,自然是不知道怎么做到的。”

沈竹:“你在说我胸无大志吗?”

宋瑶摇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你过得开心就好。”

沈竹想了想,笑道:“也是,我现在挺快乐的,说不定陆大人都没有我开心。”

宋瑶笑了笑,底下的说书先生已说到尾声,她提醒道:“到你了,还不下去吗?”

沈竹摆摆手,“叫我的小徒弟去。”她毫不容易从外地回来,他想跟她多呆一会儿。

一年多前,他捡了个小徒弟,在琴上颇有天赋,他不想弹的时候,就让小徒弟去。

没过多时,楼下便响起潺潺琴音,如松风涧响,游丝袅空,空山寂寂。

有些耳熟,却比记忆中的琴技更加高超,更加孤寂,寒冷。

宋瑶透过窗台,看向底下的琴师,却只看到一白色衣角,便笑道:“你这徒弟教得不错。”

收回视线的时候,宋瑶又看到州刺史郑大人走进茶楼,她立刻收回视线,合上窗户,省得郑大人看到了她,又拉着她吐苦水。

沈竹这时已起身,理了理衣服,对宋瑶道:“弹琴的可不是我的小徒弟,多半是哪位客人,我去看看是何路大神,琴艺如此高超,我好去讨教讨教。”

天下民风日渐开放,茶楼里经常有忽然起了雅兴的客人,想要上台弹奏一曲,这样的事情常有发生,倒也见怪不怪。

只是沈竹一向以琴技为荣,有点傲气在身上,能让他称赞的不多,此时楼下的算一个。

宋瑶道:“若是见到了,可邀她上来一叙。”

沈竹应道:“好嘞。”

第68章

沈竹匆匆下去以后,那人恰好结束一曲。

底下围了一圈人,全都在起哄让再来一曲,打赏的银子砸落在屏风前面。

“再来一曲!”

“再来一曲!”

郑大人匆匆赶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吓得魂儿都快丢了,若是底下的人知道这弹琴的是什么身份,就算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啊。

那抚琴的人不为所动,起身后,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只见那人着一袭白衣,袍袖宽大,袖口与襟边似用银线细细织就了云纹,素纱遮面,只留了一双如寒潭般的眼眸在外面,眼眸沉静,如古潭深不见底,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贵气便将他其他人区隔开来,只一眼便让人知道他绝非出自平民百姓家,那周身的气质是金钱和权势养出来的,令人望而却步。

周围的茶客声音渐渐小了,她们知道此人非富即贵,稍稍起哄一下还好,断不能做出太过分的事情。

郑大人忙笑着迎上去,“陆大人”三个字刚到嘴边,就被他淡淡一瞥吓了回去,拐了弯,恭敬道:“陆公子,您怎么来这里了?倒是叫我好找。”

谁懂啊。

丞相大人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上面竟一个字没有泄露出来。

直到丞相大人来到扬州,她方才得知消息,这万万不能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大人怠慢了啊,万一丞相大人在扬州出了什么事,她就算有一百个脑袋也赔不起啊。

郑大人毫无准备,内心诚惶诚恐。

偏偏陆大人一来扬州就来了这茶楼,这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呢。

郑大人心中叫苦不迭,心里正九曲八弯,恰巧看到沈竹笑意盈盈地下来,内心顿感不妙,她这几年跟宋瑶时常一起谈心,自然知道沈竹是宋瑶身边的人,且跟了宋瑶几年。

陆大人到底知不知道这家茶楼是宋瑶开的啊?到底知不知道沈竹是宋瑶身边的人啊?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这位公子,请留步。”沈竹叫住了陆润之。

郑大人:!!!

陆润之停下脚步,淡淡的视线落在沈竹身上。

那淡淡的视线极具压迫性,轻轻一瞥,带着一丝上位者的审视,但那双眼睛又十分漂亮,沈竹觉得宋瑶的眼睛像桃花一样,已经十分好看,但是眼前的人确实要比宋瑶还要好看一些。

只是沈竹觉得,他眼底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不喜,等他想要仔细看时,却已然消失不见,仿佛是他的错觉,应该是错觉吧,他们素昧平生,怎么会对他不喜。

沈竹觉得自己多想了,面上挂了笑,“这位公子,方才听到你抚琴,似乎在琴艺方面造诣极高,想向您讨教一下,希望公子不要见怪。”

眼前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眼睛亮晶晶的,穿着青衣,朝气蓬勃,像是夏天刚抽条的柳芽。

郑大人听他这么说,吓得魂儿都快飞了,这可不能讨教,这可不能讨教,她正欲替陆大人回绝,却被打断。

“你叫什么名字?”陆润之淡淡地问。

“瞧我这记性,忘了说自己的名字了。”沈竹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语气懊悔,有些俏皮,“我叫沈竹,是这家茶楼的常驻琴师,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陆润之收回视线,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在这家茶楼里很多年了吗?”

沈竹也没在意他有些傲慢的态度,依旧笑着回答:“对,已经五年了,这里就跟我的家一样。”

家。

陆润之敛了眸,收回视线,“今日不便。”

郑大人松了一口气。

“那好吧。”沈竹眼中闪过一抹失落,却依旧笑着问:“我公子何时有空,家住哪里,我改日登门拜访,今日确实唐突了些。”

郑大人立刻见缝插针,道:“沈公子,我们公子多有不便,改日再说吧。”

沈竹看向郑大人,随即了然,能让郑大人如此恭敬,这位公子多半是哪个王公贵族家的公子吧,“郑大人,好久不见啊,别来无恙,刚好宋姐姐回来了,要不要一起上去喝个茶?”

他语气熟稔。

“宋姐姐?”陆润之的语气沉了沉。

郑大人心里一跳。

这沈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一瞬间,压迫感扑面而来,沈竹愣了下,下意识地回答:“对,是这家茶楼的老板。”

陆润之眸色微深,瞥了一眼郑大人,“郑大人,既有人邀约,那便去吧。”

郑大人额头上的汗都快滴下来了,“是、是……”

她不想去啊,她一点都想见证这修罗的场面。

谁来救救她!

饶是天真的沈竹,也察觉到气氛的古怪,忽然他有些不想让宋瑶见到这位公子,心里隐隐有种不安感,说不清楚为什么,但是事已至此,沈竹只好带他们上去。

陆润之此次南下微服私访,是一个人来的,只带了几名侍卫。

皇帝本不欲让他前来,择了另外一位大臣,是他主动请缨,想要来江南。

皇帝拦不住,便给了他三个月的时间,叹道:“润之,朕希望此次下江南你能了却心事。”

是他做的还不够好,连皇帝都能看出来他的意图。

茶楼里人声嘈杂,说书先生的声音徐徐道来,整个茶楼的装潢极具有江南特色,窗外是缓缓流过的河流,绿柳如茵,是个喝茶闲聊的好去处,本地人十分喜欢。

听说这些年,她经常来这里喝茶听琴。

春日,草长莺飞;夏日,炎炎蝉鸣;秋日,萧萧落叶;冬日,大雪纷飞,陪在她身边的都是这个沈竹的少年吗?

那他的琴有他弹的好吗?

想来是没有的,沈竹都来向他讨教了。

这位叫沈竹的少年,着淡青色衣衫,性子活泼,生得十分讨喜,一口一个宋姐姐,甜甜的,想必十分讨她欢喜。

他今日穿了白色衣衫,像五年前一样,却觉得穿惯了深色的朝服,如今这白色,已经十分不衬托他了。

但是她应是喜欢他穿白色的。

陆润之拾级而上,沈竹在前面带路。

“快到了,宋姐姐就在前面雅间里等着。”沈竹回头道。

陆润之脚步一顿,心里忽然生出隐隐的后怕,在朝堂与人对峙时,他未曾害怕,面对天子之怒时,他未曾害怕,被贬为侍郎时,他未曾害怕,此时却心生惧意。

郑大人跟在他身后,见他停下来,问道:“公子,怎么了?”

陆润之垂下眼眸,悄悄握了握手指,“无事。”

说罢,继续前行。

那边,沈竹已经推开了雅间的门,“宋姐姐,我把人请来了。”

陆润之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嘴唇轻抿,抬眼望去,只见雅间内素雅精致,茶香袅袅,临窗的桌案上摆放着两只茶杯,一壶茶,软垫上还有褶皱的痕迹,一只团扇随意仍在一边,似乎可以想象茶客在这里喝茶听书的场景,现在却是人走茶凉,不见那人的身影。

沈竹探头进去,“宋姐姐呢?”

这时小二来了,笑道:“沈公子,不巧,宋老板被人叫走了,说有急事,让我跟您招呼一声呢。”

沈竹:“那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小二:“这个宋老板倒没说。”

陆润之扫了一眼房内的陈设,眼神黯了下来,不知是心里放松多些,还是失望多些。

沈竹回头对陆润之和郑大人二人歉意道:“实在不好意思,宋姐姐有急事被叫走了,要不先请进,我给你们泡茶。”

沈竹落落大方,倒是像是这里的男主人,颇有一种女主人离开,他自行招待客人的感觉。

郑大人悄悄瞥了一眼陆润之的神色,笑道:“沈公子,既然宋老板不在,那我们择日再聚。”

陆润之未说话。

沈竹看了陆润之一眼,这次没有再留他们,“那我送送二位。”

沈竹将二人送出茶楼,郑大人的马车一直在茶楼外等候,她将人恭恭敬敬地请到了马车上,自己则去了后面那辆马车。

瞧郑大人这幅毕恭毕敬的态度,沈竹猜测,这位公子身份不简单,多半是京城哪家贵公子,那气质无人能及,只有王公贵族家里才能养出来,只不过那性子也太冷了些,脾气看起来又很硬,实在不是个好相与的,不像这江南男子,如水一般温柔。

马车缓缓驶过,风扬起车窗的帘子,沈竹看到了马车内那人的容颜,怔了一怔,惊为天人,让他一个男子都看痴了。

沈竹的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幸亏没让宋姐姐见到他。

直到傍晚时分,晚霞落幕,宋瑶才回到茶楼。

沈竹听说她回来,过去找她。

下午那会儿,掌柜的忽然找她,茶楼与茶叶供应商起了口角,茶商故意抬价,不得不叫宋瑶出面,费了一番口舌,才将事情解决。

宋瑶回茶楼交代些事情,便看到沈竹像只蝴蝶似的飘过来。

沈竹:“宋姐姐,你回来了。”

宋瑶笑,“怎么了,见到你心心念念的琴师了吗?”

沈竹上前,要抱着她的胳膊,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愣了愣,随即当做没事人一样,微微抱怨,“见到是见到了,只不过那人性格着实高傲,我问他名字,他竟然不理人,高高在上的,郑大人还在一边陪着,多半是京城来的。”

宋瑶对他的话倒没放在心上,只道:“既已知他是经常来的,身份显贵,若相处不来,日后不见便是,你的琴已经足够好。”

那人的琴艺显然在他之上,宋姐姐这么说肯定是在安慰自己了,沈竹不由得有些高兴,大着胆子问道:“那宋姐姐是喜欢我的琴,还是那人的琴。”

小孩子总要分个高下。

宋瑶如实道:“各有千秋。”

沈竹不乐意了,“我问的是你喜欢谁的琴。”

宋瑶无奈道:“你知道我不懂,在我听来都一样。”

沈竹撇嘴,“你骗人。”

若刚开始她说不懂,沈竹还能信一两分,可这两年她对他的疑惑都能指点一二,哪里还能说不懂。

见他不悦,宋瑶笑了笑,评价道:“你的琴轻快活泼,明媚张扬,带着一丝少年气,无忧无虑,而那人的琴,如寒涧清泉,山中雪松,孤高寂寥。若实在要论喜欢,我年纪大了,自然是喜欢明媚轻快的少年气,鲜衣怒马少年时,不负韶华且行知。”

沈竹喜笑颜开,“那我以后多弹琴给宋姐姐听!”

宋瑶笑了笑,不置可否。

在茶楼用了晚餐,才乘马车返回府邸,月凉如水,将马车的影子拉的很长。

茶楼距离宋府不远,一刻钟便到了,马车停在家门口,宋瑶从马车上下来,总觉得一道隐隐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等她循着感觉望过去,街道上空空如也,想必是这几日太过劳累,出现了幻觉。

宋瑶摇了摇头,走进府邸。

这些年,江南的生意在她的手底下已经步入正轨,运作模式稳定成熟,手底下的人也培养出来了,她在江南待了五年之久,母亲跟父亲的信中不是催她回京,就是催她成婚。

近些时日,她也在考虑回京的事情,母亲和父亲年岁已高,是到了退休的年纪,恐回京以后要全盘接手家里的生意,有些责任总要承担。

敲定主意以后,宋瑶便琢磨着开始交接工作,看看什么时候可以返京。

几日后,当今丞相大人微服私访,莅临扬州城。

起因是陆大人微服私访,体察民情时,偶遇一乡下来求医,身无分文的孤儿寡父,心中不忍,便带人去饭馆吃饭,与民同席,席间还抱着孩童亲自来哄,好让孩子的父亲吃饭,后又带这父子俩去医馆看病,抓了药,将人安置在客栈休息,最后还安排马车,将人送回了老家。

据说分别时,那寡夫千恩万谢,感恩戴德,称丞相大人是天下人的父母官。

这事儿便在扬州城传开来。

关于丞相大人的事迹,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自从丞相大人上位后,减赋止役,设灾害补贴,与民休息,在去年西北旱灾时,开仓振饥,深受天下百姓爱戴。

且民间关于这位丞相的传闻已有许多,如今人来了扬州城,百姓都想见一见。

据说这位丞相大人就住在州刺史郑大人府上,于是天天有人围在郑大人家门口,等着偶遇丞相大人。

是以郑大人每次出门,都会遇到在门口翘首以盼的百姓,他们在看到是郑大人出来后,纷纷露出失望的目光。

郑大人:……

谁才是你们的父母官啊喂!

后来,郑大人仔细一琢磨,这事儿不对劲。

丞相大人既是微服私访,又何必闹得人尽皆知,既是要做好事,有一百种方法不留名,丞相大人在民间的声望已经很高,不必用如此手段收买人心,且她从未透露过丞相大人的行踪,百姓怎么知道丞相大人住在她这里呢。

思来想去,郑大人得出了一个结论,丞相大人这么做,显然是为了告诉某人他来扬州了啊!

郑大人顿悟了。

她这个没眼色的,应该早点帮帮丞相大人的。

于是郑大人去请示了丞相大人,称百姓爱戴,十分想一睹丞相大人风采,是以大摆筵席,请丞相大人出席,与民同乐。

丞相大人思索片刻,说了一个字,“可。”

郑大人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筵席名额有限,郑大人设置了抽签的形式,唯有幸运百姓才能与丞相大人同乐。

扬州城内每天就那么点八卦,茶楼更是八卦的聚集之地,这事儿宋瑶想不知道都难。

得知陆润之来扬州以后,宋瑶并没有很诧异,这些年,从说书先生口中听说他的事迹也不少,只是有些感慨,当时那个少年,如今已成了令百姓敬仰的权臣。

百姓们纷纷排着队去抽签,期待一睹丞相大人风采。

茶楼里的人也纷纷议论此事。

“我倒是很想去见见这位传说中的丞相大人,可惜我没抽中啊!”

“我也没抽中啊,到底是谁在抽啊!”

“不是说名额挺多的吗,怎么我身边一个都没抽中的。”

……

宋瑶和桑卿彦在茶楼里喝茶,将这一切听进了耳中。

桑卿彦看着眼前的女子,这几年她愈发

的沉稳,待人处事处处温和,却始终保持着一丝距离,始终不越矩,问道:“你不去吗?毕竟是你的故人。”

宋瑶挑了挑眉,“既是故人,也不必见了,你也知道,你我这种身份,去见朝廷重臣,总有些敏感。”

桑卿彦嗤笑一声,“借口。”

宋瑶一笑而过,倒不是借口,是实话。

然而她不见山,山却找上来。

郑大人的下属抱着一盒纸签找上来,说明了来意后,将盒子往前递了递,“宋老板,请抽签。”

宋瑶:“我就不参与了。”

那下属道:“宋老板,是强制性的。”

宋瑶:“……”

她刚刚听到的,可不是这样。

宋瑶便将手伸进抽签箱,随便拿了一个纸条,展开一看,纸条上赫然用朱砂写了“参与”。

不是说很难抽到的吗?

桑卿彦的视线落在宋瑶手里的纸条上,笑了笑,“我也想抽一张。”

下属犹豫了。

桑卿彦了然,挑眉,意味深长道:“怎么,不是谁都可以参与抽签的吗?”

宋瑶的视线也落在下属身上。

下属只得硬着头皮,把纸箱递给了桑卿彦。

桑卿彦随手掏了一张,展开,也是参与二字。

下属立即道:“恭喜宋老板和桑老板,获得参与筵席的机会!请于后日下午准时参加筵席!不许不来哦!”

说罢,她就脚底抹油般的溜了,生怕他们两个反悔似的。

宋瑶:……

桑卿彦:……

这人怎么回事?感觉有诈。

无奈,二人只得参加。

沈竹得知此事后,便央着宋瑶带他去,他自己兴冲冲跑去衙门门口抽签,没有抽中,宋瑶怎么一抽就抽中了。

“宋姐姐,你带我去吧,我也想见见丞相大人,求求你了,听说可以带家属。”

宋瑶无奈,便将纸条递给他,“给你,你去吧。”

沈竹:“不行,那边都有登记的,我自己去不行。”

宋瑶被他缠得没法儿,只得带他去。

筵席设在后天下午申时。

那日到来,宋瑶早已将此事抛之脑后,处理事情耽误了会儿,直到沈竹前来提醒,她方才想起此事,于是带着沈竹,匆匆前往,恰巧路上碰到同样姗姗来迟的桑卿彦,便一同前往。

竹林旁,习水潺潺,曲水流觞,环境清幽,空气清新,沁人心脾。

前来赴宴的人络绎不绝,倒也有不少人,但其中多是扬州城内大大小小的官员,百姓也有,只是不多,只占了三成,怪不得说抽不到名额。

往来络绎不绝的官员和百姓,纷纷上前拜会丞相大人。

那人位于首座,着了深色便服,曾经不善交际的人,如今面对众多曲笑逢迎的官员,也能应对自如,面前带了三分浅笑,笑意却不及眼底,唯有在面对百姓爱戴的目光时,多了几分真意。

经过几年的官场沉浮,他周身的气质与以往大不相同,相同的容颜,却不同的气势,仅仅一个眼神,便流露出上位者的从容与洞悉人心的了然。

他比印象中更瘦削,却依旧好看的逼人,若说以前是吴入凡尘的懵懂小仙君,如今便是下凡体察民间疾苦的上神大人。

她心里清楚,总会遇到,只是到了这一天,还是有些感慨。

她曾经精心照料的玫瑰,如今已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

到底是物是人非。

宋瑶携沈竹一起上前,拜会丞相大人,拱手作揖,作了恭敬状。

“草民宋瑶,见过丞相大人,姗姗来迟,还请丞相大人恕罪。”

话落,“嘭”地一声,酒杯砸碎的声音赫然响起。

第69章

陆润之几乎从宋瑶出现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了。

虽已经远远见过她的身影,却从未像此刻来的无比真实,她似乎比五年前长高了些,眉眼间更加沉稳,依旧习惯性的带着温和笑容,像是经过岁月打磨的温玉,整个人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周围的嘈杂声逐渐远离耳边,他似乎只能看到她的身影。

只是为什么她身边带着那个叫沈竹的少年?

郑大人特地允许赴宴的人携带家眷,只是沈竹不是她雇佣的琴师吗,为何她会带着他一起前来。

那个叫沈竹的少年是她养的外室吗?

这几年,陆润之不止一次想过这个可能,她这么好,模样生得好看,脾性温和,待人又是极好,是世间少见的好女君,很轻易就能获得男儿的喜欢,若她想娶侍君,定是有很多男子排队等着,诸如经常那家馄饨铺的小公子,还有她院子里早就起了心思的男子。

若是她真的纳侍君,他早已想好了接受这个事情,这几年也好有人陪着她,只是当亲眼看见时,还是没拿稳手中的杯子。

她也会像曾经待他那样,待那个叫沈竹的少年吗?

听说沈竹几年前性子颇为冷淡,近两年逐渐活泼了起来,是她教养的吗?

还有。

她唤他什么。

丞相大人……

陆润之这几年拜过的人不多,但是每天都有拜他的人,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象过,宋瑶有朝一日拜他的场景。

她为什么要拜他。

宋瑶带着沈竹一起,拜见了丞相大人,良久,都没听到首座那人的声音,久到周围的官员百姓都开始疑惑。

陆大人这是怎么了?

沈竹保持着作揖的姿势,垂着眼睛,不敢看那首座的人,只透过胳膊下的空隙隐隐看到那人深紫色的衣角,心中也觉得奇怪,丞相大人怎么了?方才还与众人言笑晏晏呢。

“啪”地一声,陆大人手中的茶杯碎在地上,才惊醒了众人。

旁边的侍人立刻跪下收拾。

郑大人瞧着周围人逐渐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低咳了一声,凑到陆润之面前,低声提醒,“丞相大人,大家都等着呢。”

陆润之眸光微动,敛了眸,轻轻抬了抬手,声音艰涩,“宋……女君不必多礼,请入座。”

“多谢丞相大人。”宋瑶直起身,从容不迫,随即环顾四周,下意识想向后面走去,却被郑大人叫住。

“宋老板,留步。”

宋瑶回头。

郑大人比了比陆润之右下方第一个位置,那里还空着,她自然道:“宋老板便坐在那里吧,今天丞相大人与民同乐,不用在乎那些虚礼。”

宋瑶觉得不妥,在这个封建王朝,她一个身为低微的商贾,如何能与郑大人平起平坐,但其他人貌似也是随便坐的。

“便随处坐下吧。”丞相大人都发话了。

宋瑶便带着沈竹坐在郑大人对面,陆润之的右手边。

这一茬很快揭了过去,后面还有排队拜会丞相大人的人。

沈竹一直觉得丞相大人的声音有些熟悉,只是有些低沉,落座后,便小心翼翼抬起眼,朝首座看去,惊了去。

首座的丞相大人赫然是前几日在茶楼抚琴的白衣男子,只是此时他着深紫色外衫,眼神沉静,虽在有人前来拜会时,眉眼温和了许多,只是那笑意不及眼底,温和中带着几分上位者自持身份的高傲,那高傲是刻在骨子里的。

是了,他是天底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男子,再也没有任何一个男子能做到他这般。

而且他还长得这么好看,沈竹从未见过像他这般好看的人,还弹得一手好琴。

沈竹的心里隐隐生出了一丝自卑感,与丞相大人相比,他就像是乡下的山鸡,沈竹原本兴致勃勃,如今却有些意兴阑珊,便闷闷地喝了一口酒。

那丞相大人似乎是

对宋姐姐有些意思,不然干嘛跑到茶楼里,听到宋姐姐邀请就去,如今还让宋姐姐坐在他下首的位置,定时居心叵测。

“怎么了,不是嚷着要见丞相大人,这会儿有些闷闷不乐。”宋瑶含笑的声音传来。

沈竹把玩着酒杯,声音闷闷地,“没什么。”

说着,他又拎起酒壶,倒了杯酒,喝下肚。

宋瑶不知他为何闷闷不乐,劝道:“少饮些,不然喝醉了怎么把你弄回去。”

闻言,沈竹提着酒壶的手一顿,幽怨地看了一眼宋瑶,伤心道:“宋姐姐,你这是嫌弃我吗?”

宋瑶夺过他的酒壶。

沈竹抱着酒杯,脸色微红,“宋姐姐,你变了。”

宋瑶觉得他有些醉了,不欲与他多争辩,只是不给他酒壶。

沈竹抢不过来,一气之下,抢了她的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首座走去。

宋瑶还没来得及用自己的杯子,索性随他去了。

沈竹端着酒杯,脚步不稳,走到了陆润之面前,笑道:“原来那日抚琴的是丞相大人,草民沈竹敬丞相大人一杯,丞相大人光风霁月,爱民如子,今日见到丞相大人,三生有幸。”

他这一番场面话说得漂亮。

然而等他说完,陆润之端坐首位,却迟迟未端起酒杯,视线落在沈竹端的酒杯上,微沉。

丞相大人方才一直待人温和,不曾有任何官架子,眼下面对沈竹的敬酒,却迟迟未动。

直到沈竹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笑容逐渐僵硬,眼中闪过一抹委屈。

宋瑶看了陆润之一眼,正要起身。

陆润之这才端起酒杯站起,虚虚抬了一下沈竹的手,轻描淡写地带过,不似对待其他子民那般热络,平静道:“沈公子客气了,本相职责所在,当不得这般盛赞。”

沈竹端着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心头莫名升起委屈和酸涩。

陆润之随之浅酌了一口,便放下酒杯。

沈竹抬眼,想看清这位高高在上的丞相大人此刻的表情,却只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眼神沉静得可怕,像结了冰的湖面,却又在冰层之下翻涌着暗流。

没有沈竹预想中的温和,也没有明确的厌恶,只是审视,一种仿佛要将他从皮到骨都看穿的锐利,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近乎实质的寒意。

沈竹愣住,脚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陆润之没有再看他,重新坐回位置上。

气氛有些尴尬。

沈竹觉得有些难堪。

“沈竹。”

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沈竹回头,便对上一双笑意盈盈地眸子,似乎一瞬间将他从冰窖中拉出来。

“回来。”宋瑶坐在位置上,笑着朝他招招手。

沈竹垂下眼睛,转身回了宋瑶身边,紧紧攥住宋瑶的袖子,面对丞相大人莫名的敌意,他不知所措,只觉得委屈。

宋瑶拍了拍他的手臂,以示安抚,接着她朝那位丞相大人看了一眼,抬手招来身后的侍从,拿了新的酒杯,从容起身,朝首座走去,唇边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浅笑。

陆润之握紧了酒杯。

宋瑶在陆润之案前站定,微微欠身,“丞相大人。”

陆润之几不可查地绷紧一瞬,脸色微白。

宋瑶叹了一声,笑道:“经年不见,丞相大人别来无恙。”

她并没有装作不认识他,而是像老友一般问好,只是那眼神动作,分明透着疏离。

陆润之眸光闪了闪,“宋女君……别来无恙。”

从方才开始,两人之间的气氛十分古怪,底下饮酒作乐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宋瑶接着道:“沈竹年幼莽撞,方才若有冲撞之处,扫了大人的兴,草民代他向大人赔个不是,请丞相大人海涵。”

说罢,她便举杯示意,一饮而尽,朝陆润之作了一揖。

她用最温柔的语气,朝他弯下腰,在维护沈竹……

陆润之未曾动作,垂下眼眸,盯着酒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水,桌案下,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他抬了抬手,又放下,半响,才敛了神色,极缓慢道:“宋女君言重了,本相并无不快,何来扫兴之说。”

似乎,如此才能掩饰自己的失态。

在他人眼里,丞相大人虽这么说,但是却迟迟未举起酒杯,今天这场筵席,丞相大人最开始心情甚好,对所有人都和和气气的,眼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宋瑶沈竹二人怕是哪里得罪了丞相大人。

“那便好,草民告退。”宋瑶笑了笑,未曾在意,又回到了座位上,安抚似的朝沈竹笑了笑,示意不必在意。

郑大人方才一直紧张地盯着宋瑶,生怕她说出什么惹丞相大人不快的话。

等宋瑶说完,郑大人心想,完蛋了。

现场的氛围着实有些尴尬,郑大人不得不出来打圆场,“无事,无事,大家接着吃吃喝喝,吃吃喝喝。”

“丞相哥哥……”

席中孩童不知氛围古怪,拿着方才父亲给他编织的花环,挣脱父亲的怀抱,跌跌撞撞地朝首座跑去,孩子的父亲未曾料到,着急忙慌的想去拦住孩子。

梳着双髻的孩童抱着花环,已经跑到了陆润之身边,却被脚下的台阶绊了一下,直直地朝前栽去,他闭上眼睛,等待疼痛的到来,却落入另一个微冷的怀抱。

一睁眼,便看到了丞相大人,孩童开心地笑起来,在陆润之怀中,高高地举起花环,甜甜道:“丞相哥哥,小宝送给你的花环。”

陆润之此时眼中柔和许多,微微弯腰,那孩童弯起眼睛,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将花环戴到了他头上。

“丞相哥哥真好看!”孩童拍手,欢呼道。

陆润之抬手,拿走他头上沾的树叶,温和地笑道:“谢谢小宝,我很喜欢。”

如今言笑晏晏,言语温和,动作温柔的丞相大人,与方才冷着脸的青年,判若两人。

这幅画面落入其他人眼中。

这才是他们爱民如子的丞相大人啊,方才肯定是宋瑶和沈竹哪里得罪了丞相大人,所以丞相大人才如此失态。

宋瑶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沈竹小声嘀咕,“宋姐姐,我们哪里得罪了丞相大人……”

宋瑶睨了他一眼,“慎言。”

席间又恢复了欢乐的气氛,方才的小插曲一揭而过。

丞相大人又恢复最初待人温和的模样,来者不拒。

郑大人瞧着丞相大人这一杯接着一杯酒,不免有些忧心,这丞相大人倒是给足了面子,往年回京述职,晚宴间,他都不曾饮酒,圣上都未曾勉强。

筵席在人声渐散、杯盘狼藉中结束,宾客们三三两两告辞离去。

沈竹最后还是喝醉了,等宾客都散去,他还未清醒,宋瑶等了他一会儿,不见他醒,便摇了摇他,“沈竹,醒醒,回去了。”

沈竹:“别吵,我要睡觉……”

宋瑶无奈,只得叫了仆人,一起把沈竹扶上马车,还好他喝醉后,也不吵不闹,倒是听话。

将沈竹送到马车上,宋瑶再向郑大人告辞,却叫住。

郑大人欲言又止。

宋瑶笑道:“郑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郑大人与宋瑶相交多年,已是十分清楚她的脾性,宋瑶聪慧,心思剔透,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样的人岂会不知丞相大人的用意,连她一个知情人都看得出来,于是语重心长,劝道:“宋老板,您又何必对丞相大人如此?”

早在郑大人蓄意接近她时,宋瑶便知郑大人是何用意,只是没有揭穿罢了。

“在其位,谋其职。郑大人,你们有你们的路要走,我有我的责任要承担。”宋瑶看着郑大人的眼睛,一如既往地笑着,说出来的话却很无情,“既相识一场,便不必再相逢。宋某认为如此,不知郑大人觉得呢?”

郑大人一愣,被问的哑口无言。

宋瑶说罢,便转身离去。

郑大人望着宋瑶的背影,方才明白,从始至终,宋瑶都无比清醒。

路过溪畔,宋瑶顺着小路,朝路边马车走去,忽地停下脚步。

日暮西沉,方才筵席间,高高在上的丞相大人,拦住了她的路,眼神沉沉,却不似席间清明。

“宋瑶。”

第70章

日暮西沉,方才筵席间,高高在上的丞相大人,拦住了她的路,眼神沉沉,却不似席间清明。

“宋瑶。”

他叫了她的名字。

宋瑶停下脚步,刚抬起手准备行礼,却被他厉声呵斥。

“不准行礼!”

宋瑶一顿,放下手臂,抬眼看去,只见那听起来疾言厉色的青年 ,此刻微微蹙着眉头,眼角红红的,眼波流转间,似乎蒙了一层水光,不再如古潭般的莫测,而是带着一丝近乎委屈和乞求的情绪,在暮色中微微闪动,仿佛下一秒就要不堪重负地坠落。

分明位高权重,身份尊贵的是他,疾言厉色的也是他,此时他却像是被她欺负了一样。

宋瑶无奈道:“丞相大人……”

陆润之:“不许叫我丞相大人!”

宋瑶顿了一下,眼神无奈地看着他,觉得如果她再不改口,他就要哭出来了,一瞬间,她觉得方才席间位高权重的丞相大人这时又是几年前那个未经世事的少年。

“润之,好久不见。”她笑意盈盈道。

她从善如流地改口,看向他的眼神终于不再是充满陌生与疏离。

陆润之终于得以呼吸,像溺毙者抓住浮木,方才在席间,她一口一个“丞相大人”,近乎像刀子一样,狠狠刺穿他的胸膛。

宋瑶温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还未来得及恭喜你实现了自己梦想,你做的很好。”

她温和的目光和语气分外熟悉,像是回到了以前。

她并没有忘记他。

陆润之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才敢光明正大地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藏在袖中的手指悄悄握紧,“方才,在席间,为何装作不认识我?”

他见她的第一面,问的问题竟然是这个。

宋瑶笑了笑,直言不讳道:“自然是避嫌。”

陆润之身体一颤,“避嫌……”

宋瑶反问:“难道丞相大人希望众人的目光关注到你我之间的往事吗?”

陆润之抬眼,轻声问她:“难道已经是往事了吗?”

宋瑶直视他的眼睛,“是。”

陆润之忍住心中的酸涩,“那沈竹,是你的现在吗?”

放在在席间,她那么关怀他,维护他,对他笑得那么开心,陪在他身边这么多年。

沈竹还叫她宋姐姐。

宋瑶摇摇头:“这不关沈竹的事。”

陆润之将落入他眼中的场景再次描述出来,“不,你明明那么关心他,爱护他。”

宋瑶叹息一声,轻声反问他,“润之,即使是又如何呢?”

她的声音轻轻的,顺着晚风吹来,却无比残忍无情。

是啊,是又如何呢。

陆润之站在原地,垂着眼眸,久久没有说话。

宋瑶拱手,微微弯腰,“丞相大人多多保重。”

她似乎早就放下,一直放不下的是他。

说罢,她便越过他,往前走去,下一秒手腕被扣住。

宋瑶回头看去,手腕上传来的力道极大,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强硬,指节甚至微微陷入了她的肌肤。

陆润之的手指冰凉,却在微微颤抖,仿佛他此刻正用尽全身力气抓住的。

他抬起眼,一字一句地问道:“宋瑶,我们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宋瑶还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淡淡的视线落在他眸子里,“你觉得呢?”

陆润之慢慢地,松开了她的手腕,最后捏住了她的衣袖。

宋瑶拂开他的手,离去。

陆润之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脑海中曾想过无数重逢的场景,却未曾想过会是这般。

他故意散播了微服私访扬州的消息,却未见她有任何波动。

他邀她前来聚会,她却带着自己的侍君。

他问她问题,她没有给他一丝一毫的希望。

令他望而却步。

树叶沙沙作响,晚风轻吟。

陆润之站在原地,像被抛弃的孩子,不知所措。

郑大人在树林后面,目睹了全称,她本不欲听见丞相大人的私事,奈何只有一条出去的路。

她看到那位位高权重,权倾朝野的丞相大人,在皇宫时面对天子和朝中众臣,尚能从容不迫,运筹帷幄,却在方才面对宋瑶一个商贾之女,不知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甚至卑微地拉住宋瑶的衣袖。

郑大人看到丞相大人如此,不觉得他卑微,只觉得他可怜。

她也有孩子,与丞相大人差不多年岁,在妻主家受了委屈,还要回来诉苦,请她这个母亲做主。

如果不是今天,她都没意识到,丞相大人也是一介弱男子,十七八岁的年纪步入官场,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曾饱受非议,历经官场沉浮,没有母亲做主,没有父亲撑腰,甚至对曾经的妻主,爱而不得。

宋瑶,全程不为所动。

当真是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