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小蘑菇精(终)三合一 那个人,怎么不……
满意?
要怎样他才满意?
白岐不知他到底想要什么, 潜意识却说,应不是什么好事。
眼前光线被牢牢挡住,阴暗笼罩, 她有些不自在地捏紧袖口。
“你要什么?”
众叛亲离, 修为几近于无, 如同个废人。她自认没有值得利用的价值。
满室寂静,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看着她惊疑不定的神色,楼烬雪心底迷茫痛苦愈发放大。为什么?明明她看那人时,满目依恋欢喜。
那个人,怎么不能是他?
想困住她、亲吻她、侵占她,让她沾染他的气息, 涂上他的色彩……无数欲念在脑海翻覆, 可对上那双清凌凌的眸时,他又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她眼里没有他。
燎原般的念头又戛然而熄。
他就像搁浅海边的鱼,渴求水源,可等他竭力翻身,才惊觉身后根本没有海。
一切挣扎在此刻显得毫无意义。
“不知道。”他垂下眸,又突兀笑出声, “这是该你考虑的问题。”
白岐:“???”她怎会知道?
难不成是她错觉, 这人明明在笑, 身上危险气息却愈发强烈。
她抬头, 尽可能眯起眼,聚焦视线, 想分辨他的情绪。可惜,光影明暗交界,她只能看清他背着光分割出的轮廓。
她又问出那个压在心头, 重复过无数次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又是沉默。
她以为又会是次无果的问话,他开口了,答案让她差点破防。
“不知道。”
这对吗?
总不能这也是该她考虑的问题吧?
“名字、身份。”白岐的语调变得咄咄逼人,“你总该知道一个吧?”
“这重要吗?”
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他稍稍俯身,凑到白岐眼前,眸中幽光闪动:“也许,你和我做一次,就有答案了。”
啪——
白岐忍到极致,一巴掌狠狠抽在他脸上,他头偏向一边,鲜血顺着唇角蜿蜒流下,他却低低笑起来。
“你到底在想什么?”白岐气得发抖。
“在想你啊。”他语调缓慢,长睫掩下眼底乍现的危光,说出的话让她头皮发麻,“我想要你。”
他低下头,含住她下颌处嫩肉,舌尖先勾了下,又转为轻轻啃咬。唇角溢出的鲜血顺着她细白的脖颈往下滑,直至她的衣襟被染成同样光景。
暧昧水声将白岐惊醒,多日积累的情绪瞬间爆发,再也顾不得其他。
她蹭地起身,乘他晃神间隙,一把拽住他衣领,猛地将人推倒在身侧矮桌上。
又快速掐诀,将近日积攒的所有妖力幻化成灵丝,紧紧缚住他双手。
她半压身,将他手按在头顶,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警告道:“老实点。”
对方的确很老实。没多余动作,也没反抗挣扎的意图,只他的视线,就那么粘腻游走在她身上,刺得她浑身发麻。
一时僵持,屋内静得出奇。
两人呼吸很重,气息来回交织,甚至能听到对方愈来愈急促的心跳声。
“你最好……”白岐想继续威胁,滑到嘴边的话又蓦地变调,眸睁得极大,不可置信看向他。
还真是毫不见外。
这厮怎如此狡诈!
她黑着脸,想立刻起身,怎料背心一沉,她被不知何时挣开的手牢牢按住。
事发突然,她脚下不稳,只能顺着这力道往下撞,硌得她直皱眉。
耳畔传来声压抑的哼声,吃痛中居然还混杂着零星愉悦,听得她太阳穴直跳。
这也行?他是变态吗?
挣不开桎梏,她嘴下骂骂咧咧:“你不能管管?能不能要点脸?”
“抱歉。”他往下看看那个位置,没半点尴尬,语调平静地对白岐道:“面对你,它忍不住。”
话落,甚至又微微起了几分变化,明显得不成样,直接在两人衣物间撑起片空隙。
到底是谁没忍住?
嘴中说着抱歉的话,动作是半点不见外。分明是极冒昧的行为,白岐却蓦地生出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他偷偷给自己喂毒蘑菇了?
不然她怎会生出这种想法。
“那你先放开我。”再谈其他。
“不要。”按住她的手又紧了紧,声线哑得不成样,“让我抱一会儿。”
这还蹬鼻子上脸了?
白岐不乐意,想尝试其他法子,又听他蛊惑:“抱一会儿,我告诉你我是谁。”
白岐欲挣扎的动作滞住,想从那模糊的脸上,看出些熟悉的影子。
约莫半盏茶功夫,白岐耐心几近消失时,他缓缓开口:“我不是凤烬。”
果然,所以他是……
似看穿她想法,他又恶劣笑起来:“很遗憾,我也不是你的阿雪。”
“我的名字。”他稍微动了动,双臂环绕住她,是种极具占有欲的姿态,身下反应却在一点点消退,“叫楼烬雪。”
可他也不再是曾经的楼烬雪。
他终日沉迷于那些不属于他的回忆,在欢愉与痛苦中挣扎。曾一心剑道,澄明通透的道心,在层层记忆冲击下,溃败得不成样。
他早分不清自己是谁。
他想,他只是个卑劣的、躲在暗处、偷走原主人生的小人。
她看向他时,是不是在透过这张脸,回忆另一个人。若撕开这道掩盖真实的纱,她又会用怎样的目光看他?
恨他也好,厌恶也罢。他自暴自弃地抬眸,想将她所有的情绪收入眼底,可看清她神色那瞬,他又愣住。
恶念如潮般迅速褪去,他不由松开手,有些慌乱地擦去她眼角的泪,语气僵硬:“哭什么?听到不是他,你就这么伤心?”
她哭了吗?
白岐缓慢眨了眨眼,布满迷雾的识海中似划过一道光,嗡鸣阵阵。
楼烬雪。
楼烬雪。
楼烬雪……
她在心底将这三个字来回默念无数次,最后化为一句:“原来你叫楼烬雪。”
“我不是你想的那个人。”
又是那种在看某个人的眼神,楼烬雪撇开眼,扯出个无力的笑,手慢慢垂下。
何必自欺欺人。
“嗯,你说的都对。”
白岐稍稍撑起身,没立刻离开,只道:“我想再摸摸你的脸,可以吗?”
“我说了,我不是……”
微凉的手主动抚上他的脸,从眉骨至下颌,一寸又一寸,速度很慢,竟让他生出种,她对他用情至深的错觉。
他没能阻止她。
直到她摸够,慢吞吞收手。
他侧过脸,疏离道:“你压到我了。”
这人本性如此颠倒黑白?
方才无赖按着她不让她走的是谁?现在坦白后,做出副抗拒姿态的又是谁?多金贵一张皮囊,多碰碰也不行?
算了,看在脸的份上。
她爽快起身,拉过椅子坐下,半点没注意到在她离去时,对方僵了一瞬的身体。
她问出另个问题:“我的孢子去哪儿了?怎会有两个?”
楼烬雪躺矮桌上发了会儿神,才慢悠悠撑起身,目光没再落在白岐身上。
“不想说,不知道。”
白岐:“……”还真是坦诚。
俩问题都答了,俩答案都没用。
她又换个话题:“那凤烬呢?”
这张脸是他没错,但里面的灵魂却不是。这个人更像是,在最初相遇前,那个没有失去记忆的阿雪。
只是他似乎固执认定,他和阿雪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真是头疼。
“消失了。”顿了顿,他又嘲弄反问,“也许还在身体里,你要杀了我吗?”
杀了他?
她思绪放空,只觉自听到他名字后,那些刻入骨髓的恨意与痛苦,似被蒙上一层薄纱,显得朦胧而遥远。
她又想起那些奇怪的画面,那部烂尾的话本,画面中她只当客套的一句“后面补上”,就是将她拉入这个世界制裁?
再后面呢?又发生过什么?
她为何会来到这个世界?
还有楼烬雪的意外坦白,他分明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思维变得无比清晰,似挣脱某种束缚——两个陌生的灵魂,在同个异世相遇,这是属于闻岐与凤烬的话本世界,还是……
想到某种可能性,那颗久久死寂的心又开始热烈跳动,她眼眶有些发酸,艰难开口:“归元宗?”
楼烬雪倏地看向她:“你是谁?”
“卦峰。”她认真看向他,一字一句道,“宋青吾座下,唯一弟子。”
对方沉默良久:“剑峰,大弟子。”
白岐本以为,这会是异界老乡互通有无的开始,没料,对方下句话就冷冰冰打破她的美好幻想:“诈你的。”
完蛋,他似乎入戏太深,出不去了。
她垂死挣扎:“不可能。”
对方敛眸:“这种烂大街的人族宗门峰头名字,谁不知道?”
她再次狡辩:“那我说,这个世界,可能是因某部话本而衍生出来的呢?”
半晌,楼烬雪轻哼出声:“你就这么想离开?”是不是有什么关系,离不离开又有什么关系,他早不在乎了。
白岐哑了声。
离开吗?她最初来到这个世界,尝试过许多办法。可历经数次失败,在她的潜意识几近投降时,她遇到了他。
陌生、新奇、熟悉、眷恋。
她在这个陌生世界有了锚点。
可故事发展总是充满戏剧性,陌生的力量推着她不断向前,回忆深入骨髓,又在她察觉到不对劲时,又一点点淡去。
她很难描述此刻心境。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不。”她凑近他,在他怔愣中,轻柔吻住他的眸:“我想带你一起走。”-
想象极为美好。
现实却给她当头一棒。
她惊恐发现,这位似乎知道些什么,却不愿离开。不论她如何试探,他都咬紧牙关,未透露半点信息,她想离开的计划陷入僵局。
她尝试友好沟通,对方沉默;
她试图撒泼打诨,对方沉默;
她开始美色诱惑,对方吻得她头脑发昏,双腿发软,又在最后那刻不解风情,给她拢好衣服,沉默离开。
近日因她多次骚扰,他还在刻意回避,连家也不愿回,总是偷偷出门。
比如此时此刻。
她化为原型,钻进地里,只留下方便看清目标的伞尖尖,暗搓搓跟在他身后。
也不知他熬的什么药,近来她五感和妖力都恢复得差不多。若非如此,她还察觉不到,他总在半夜乘她熟睡后出门。
他定然有问题!
白岐躲在落叶阴影中,跟着他一路往密林深处走。之前他不让她往这边凑,美名其曰太危险,可瞧他这轻车熟路的姿态,显然极为熟悉。
随他穿过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入目一道潺潺溪流,溪流旁山体处,居然还有个隐蔽的山洞。
他拂开山洞前遮挡垂落的藤曼,没有丝毫犹豫,弯身进去。
搞什么?这么神神秘秘。
白岐在山洞前犹豫一瞬,还是跟着钻了进去。进去那瞬间,她不由舒服地深吸一口气,暗暗感叹,这里不论温度还是潮湿度,都太适合菌族修养了。
有如此好的地方,之前居然瞒着她,就为困住她,不让她尽快恢复?
果真是诡计多端的人类!
眼看他在洞内小道转了个弯,背影几乎快消失,她又加快速度跟过去。
可转过弯,她又懵了。
人呢?
正当她疑惑时,背后似乎被什么东西戳了戳,紧接着,又被戳第二次。
有完没完!
她恼怒转身,想给这不知好歹的东西来点颜色瞧瞧,没料,正对上两朵和她生得一样的红盖白杆小蘑菇。
左边那朵蘑菇问:“你是谁?”
右边那朵撞了下它,声音恼怒:“坏东西,你好笨,这是娘亲!”
“我不是坏东西!”左边蘑菇似要哭了,“爹爹说过,我不是坏东西。”
“哼,你就是坏东西!抢娘亲!”
“……”
她居然瞧见两朵小蘑菇精在吵架,它们吵的内容也过于魔幻。
白岐果断打断它们:“有没有种可能,我不是你们娘亲。”这俩小家伙虽是同族,但气息并非她同源。
这气息更像是……
“你还是跟过来了。”
白岐窝在原地,没动。她只是一朵阴暗的蘑菇,蘑菇是听不懂人话的。
可另两只小蘑菇没半点眼力见,一口一个爹爹就往她身后窜。
“爹爹,娘亲也来啦!”
“爹爹,我们要回家了吗?”
世间怎会有如此吵的蘑菇。
她的伞盖被人温柔碰了碰,随后是声叹息:“你暴露了,小蘑菇精。”
半刻钟后,两人两菇四角对坐,开始大眼瞪没眼。
白岐:“你为何把它们藏在这?”
对方依旧沉默,不愿多说。
她又问:“那何时开始的?”
楼烬雪:“神台岭。”
“你当时来魔渊找我,是为了给它驱除魔气?”白岐做下结论。
“不全是。”楼烬雪垂下眼,“它们身上气息一致,本应一体才对。可它分化成了两个极端,一个至纯,一个至恶,我在尝试将它们融合。”
白岐不解:“你为何要这样做?”
“不知道,或是某种预感。”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这些年一直没成功,后来我又用神息做介质,似乎彻底改变了它们的体质。”
神族本就气息霸道,所以,白岐没能第一时发现它们与她气息的相似处。现在细细感应,倒能隐隐察觉出些微联系。
问题又回到最初:“那为何会存在两个孢子?”她无比确定,只有一个。
楼烬雪安静看她,没说话。
白岐被他盯得心虚,脑中思绪却愈发清晰,难道是因为,她烂尾?
一个是烂尾的世界,而另一个,是她和楼烬雪重新开启的世界,截然不同的选择,达成不同的结局,当两个世界融合,许多疑问便有了答案。
他说因预感而这样做,那是不是说明,只要两个孢子融合,他们便能回去?
“所以,”白岐眸光亮起来,“你偷偷做这么多努力,是想和我一起离开,对吗?”
可惜,她没等到答案。
对方似不愿在这问题上打转,话音一转:“它们并不愿融合。”
白岐索性一手一朵小蘑菇,拎到身前,凶巴巴胁迫:“老实交代。”
“我不喜欢坏东西。”
“我才不是坏东西!”
“你就是,你抢走娘亲!”
“你胡说!我没有!我没有!!我娘亲,我娘亲……是谁?”
左边那朵小蘑菇开始痛苦颤抖,在菌丝、雾气、蘑菇的形态中来回切换,似陷入某种虚无,甚至身上隐隐显出些黑色魔气。
变故突生,白岐下意识划破手腕,掐诀,正准备引出精血。
下一刻,就被人狠狠攥住。
“你在做什么?”压抑着怒意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你之前就是用这种方式,压制它身上的魔气?”
白岐想抽手,无果,恼怒升起,嘴下不留情:“关你何事?滚开!”
对方没放开,另只手溢出缕缕炽热的真火,绕开她,一点点燃尽它身上魔气。它逐渐停止躁动,最后又稳定成蘑菇状态。
一切归于安稳。
他似乎已这样做过无数次。
凤族至阳,生来便克制阴邪魔物。她曾做那些努力,此刻对比就像个笑话。
手又被人抬起,金色神光闪过,手腕上伤口瞬间恢复如初。
治好后他也没放手,只钳住她,一步步往山下走。他步调极为平稳,却带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
路上,白岐受不了他这种阴阳不定的脾性,正想甩开手,就听他沉闷开口:“你既如此关心它,为何还想离开?”
“这只是习惯。”白岐也这般对自己说。
“只是习惯?”楼烬雪像听到什么笑话般,兀自笑出声,“那你和那个阿雪在一起的时候,被我吻得合不拢腿的时候,也只是习惯?转眼就能抛弃?”
“你看,这么久了,也没见得你又多担心你的孢子。”
“啪”的一声,她的手猛地甩在他脸上,没留半点余力。
这一掌蕴含的情绪太多,连带近日的不安与惶恐,全都宣泄其中。
手掌震得发抖,她眼眶也跟着红了。
“楼烬雪。”她看他被打得偏过半边脸,发丝垂落在脸旁,她看不清他的神色,“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良久的沉寂。
“你真的这么想离开这个世界?”
“当然!”她毫不犹豫,“我们根本不属于这里,迟早会离开。”
“我已经没法离开了。”
白岐犟着脸看他,没说话。
直到回到小院,也没人主动开口。
经此一事,他们的分歧再无法调和,两人间似横着道无形的利刃,将这段日子的短暂平和彻底割开。
白岐搬回了山脚下原来的家。
楼烬雪这次没再阻拦,他只站在门口光影交界处,沉默盯着她收拾东西,让人摸不透他的心思。
第一年,二人相安无事。
第二年,不知闻晏从哪儿听到消息,来到落霞村,说要带她回菌族。
她坐在房檐下,喝着桂花酒,看了一整夜的圆月,最后答应了回去。
闻晏没多问,只是看着她眼底的浓郁青黑,偏过头悄悄红了眼。
离开那日,白岐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等到他。
回到菌族,生活走上新轨。
历经魔渊之乱,妖族势力彻底大洗牌,菌族居然是留存较多的种族。战乱后,在闻晏带领下,有了欣欣向荣的趋势。
父王母后身体也日渐康复,见状,索性撂下担子,相伴四处游历山水。
安稳日子过了好几年。
闻晏近日被族内事务压得头发直掉,连带看悠闲的白岐也不顺眼,开始给她张罗亲事,来族内的青年才俊快踏破她的门槛。
白岐不支持他这种一意孤行的嫉妒行为,但莫名可怜他的处境,拳头紧了又紧,最后选择忍气吞声地跑路。
她没有目的地,只在妖族各处瞎逛,最后来到深谷幽处,这里有片梧桐林。
白岐在这遇到了桑朝。
自魔渊一别,二人再无联系。
如今再见,恍如隔世。
他看向她的目光,温润如往昔。却再没提曾经的婚约,也没提后来在魔渊,白岐坦白自己并非原主后,他当时的难堪。
“好久不见。”他只道。
白岐坦然:“好久不见。”
她在梧桐树下短暂停留,和桑朝交流过两族近况,便打算继续她的旅途。
离开前,桑朝又喊住她。
“也许有件事你应该知道。”他面带苦笑,“神山那位,他留在族内的命火,几乎快熄灭了。”
白岐不知她是如何离开的,她脑中空白,来来回回都是桑朝那些话。
“几年前,他来找过我。”
“他只说要去做一件事,若失败,便拜托我好好照顾你,我拒绝了。
“当时他状态不太好,却不愿多说,但我能感觉出来,他在害怕。
“神山主君,从不会畏惧死亡,或许他怕的,只是没法再见到心底那个人。
“后来他又去了菌族。”
怪不得,她当年一意孤行,执意要护孢子,和闻晏闹得断绝关系。闻晏又怎会突然知晓她踪迹,还要带她回菌族,甚至回去后,也半句未提魔渊之事。
妖族本就生命漫长,当时,她只以为这是历经时间后的和解。
没想,一切都是楼烬雪在暗中安排。
他到底要做什么?
她寻不到答案,只能四处寻找他踪迹,想让他给自己答案。
来到神山,那些凤族对她怒目而视,痛骂他们主君因她而失踪,后又恳求她,求她救救他们主君。
可她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
在各种谣言中,她又接连去了妖族腹地、神台岭、魔渊……依旧毫无所获。
心底不安一日比一日强烈。
鬼使神差,她又回到落霞村。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她的心又一点点平稳下来。
落霞村平静如往昔,只是空中燥意极重,让她回想起那段反常灼热的日子。
那时,她初来这个世界,尚存排斥。或许,在她对此毫无察觉时,阿雪却比她更为敏锐,他掩盖得很好,将所有不安,都掩在日常平静之下。
可那时,他也只是个普通人,在不安之下,便提前觉醒了部分天赋血脉。
凤属神族,来到凡世,无刻意收敛,必引天地异动,所以天气才会异常灼热。当初分离那个夜晚,他所言那个仙人,或也因他而来。
他们的纠葛,因这场灼热而起,也将因这场灼热而终结。
一切重回记忆初始之地。
越靠近他们曾经的家,热意愈盛,空气中还有接连不断的火星炸开。
她本就惧热,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开始有了枯萎迹象,裂开一片又一片,像被炙烤得极速凋零的花。
她没后缩,也没掉一滴泪,只推开门,坚定走近那道气息几近于无的身影。
院中伏着一只金色的凤凰。
很漂亮,体型很大,却紧紧蜷缩在院中,凤羽小心避开所有会被灼烧的物件,就像在守护他们曾经的点点滴滴。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极微弱地挣扎了下,却连睁眼看她也做不到。
她跪下身抱住他时,手心血肉模糊,被凤息灼得几乎露出白骨。
这一瞬,她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她边哭,边将妖元源源不断渡给他,然两人本源差距太大,这样做不过杯水车薪。
她没气馁,不知疲倦,只抱着他,固执榨尽妖核中每一滴精元。
唇越来越苍白,眸光变得黯淡,脑中昏沉,她似乎又听到声眷恋的叹息。
透明得彷佛一戳就碎的身影,缓缓在她眼前浮现,他俯下身,轻柔抚了抚她的头顶:“这是谁家迷路的小蘑菇精?”
“别怕,你很快就能回家了。”
话落,院中霎时金芒大盛。
不要。
白岐惊恐睁大眼,跌跌撞撞扑向那道身影,却直直穿过他,无措摔在地上。
她转过头,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在她面前砰地碎成万千星光,又一点点笼在她身上。她的灵魂被道极温柔的力量托起,不断浮向上空。
未知的恐慌在她心底蔓延。
不要。
她不走了。
她要留在这里。
她伸长手,竭力想挣脱束缚,可那力量将她束得愈来愈紧,她只能无力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坠下凡尘的凤凰昂起头,发出清越凤鸣。两团溢着金光的小蘑菇从他身下钻出,飞旋在他身周,不断吸收他身上散溢的神息。
他最后一缕神息殆尽时,两团金光瞬时爆发出强烈共鸣,天地震荡,四野同鸣,它们终于开始融合。
世界在她眼前片片碎裂。
接连不断的碎片在她眼前浮现——云京城的异状,古怪的黑气,从二人尚未认识时,重新开启的故事……
最后定格在很多年前,落霞村深处山洞中,那团黑气在凤息中不断挣扎,一遍又一遍重复它的怨恨,又化为最阴毒的诅咒。
“我恨你,你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杀了娘亲?她从未入魔!”
“我爹爹早就死了,娘亲也死了,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只要你还存在,她的魂灵永不安息,你怎么还不去死!
“凤烬,永生永世,你别想逃离这里!”
她又看到那个原本的话本世界。
世界千疮百孔,只一团黑气在数之不尽的魔物中麻木前行。
直到一道与她同源的气息划破黑暗,黑气便顺着那气息,来到她的世界,又带走她,为她构造出一场真实的虚妄。
属于她的完整记忆瞬间回笼。
她全都知道了。
她与楼烬雪,失去部分记忆,回到二人尚未相识时,一起进入这个话本世界。她始终是她,可楼烬雪在层叠的记忆下,早辨不清真实与虚妄,他唯一记得的本能,只有成全她。
她又记起那日,良久沉默后,他说的那句,他已经没法离开。
她只当是他沉迷此间,不愿妥协的托词,没想,其实一切早有缘由。
当初,在她信誓旦旦说出要带他一起走时,他又怀着何种心情?
“你真的这么想离开这个世界?”
她说:“当然!”
于是,他便代替凤烬,彻底成为凤烬,为她安排好一切,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然,走上那条与她截然相悖的道路。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她的心被无尽悔恨填满。
恍惚间,她指尖被只手轻轻牵起。
是温润、细软的触感。
她控制不住地垂下头,对上双睁得极大的眸,眸光一片释然。
“娘亲,我总在想,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最后的结局,还会是这样吗?”
“对不起,我擅自将许多人拉入这里,和我一起做了场漫长的梦。
“原来真的可以不一样。
“我很高兴,再见,娘亲。”
它身影越来越淡,最后砰的一声,散落成无数细碎温暖的光。
光芒刺目,白岐抬袖,忍不住遮起眼。
“你醒了。”不太熟悉的清冷女声响起。
白岐在地上躺了好会儿,才缓慢垂下袖口,看着万里无云的天,轻声道:“祝师姐,今日天气真不错啊。”
祝无忧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有些不忍,稍稍偏过头:“无浪与我双生同感,他先回宗修养了,我代他说声抱歉。”抱歉知道那人要去送死,却没拦他,也没告诉她。
她笑了笑,轻松道:“没关系啦,那又不是……”真实的世界。
看着祝无忧的神情,她唇边的笑有些挂不住,心跳变得极其缓慢。
“祝师姐?”
楼烬雪消失了。
定位不到灵简位置,感知不到他的存在,就像凭空消失一般。
白岐得知这些后,没什么反应。她和众人打过招呼,沉默跟着清虚长老回归元宗,继续她偶尔被追债的平淡生活。
昭杳倒成了卦峰常客。
一方面,是来催她怎么也没动笔的新话本;另一方面,她和沈枝在吃上臭味相投,常过来投喂些新奇食物。
白岐躲在一旁,屏蔽嗅觉,冷眼看两人就“螺蛳粉”这种食物争得不可开交。
昭杳坚定:“酸笋就是灵魂!”
沈枝摇头:“不如酸豆角。”
昭杳崩溃:“这怎能一样?”
沈枝不语,只一味夹掉酸笋,又舀上一大勺酸豆角,还淋上满满的辣油。
昭杳绷不住,转头看白岐。
白岐后退半步,嫌弃意味很明显。
等两人吃完,味儿基本散尽,白岐才愿开口,和她们多说几句话。
“……说起来,药神谷那位少谷主从云京城出来后,至今昏迷不醒。”
“白师姐你之前也去了云京城,这两日我还听到些新消息,要不要听听?”
没等她应声,昭杳的话骨碌碌往外蹦:“居然还是邪魔作祟!是种叫“蔓延”的低等邪魔,据记载,它会迅速传播些恶疾。”
“只是那邪魔似受到什么干扰,能力大增,竟然生出菌类传播孢子的能力,这才导致城中人全得了孕症。”
“也是奇怪,你们进去没两天,浓雾突然消退,孕症也在一夜之间消失。”
说到这,她声音又低起来:“大师兄消失快一个月,峰主至今还没放弃找他……”
云京城伤亡过半,雾气消退后,也跟着消失了不少人。虽未直说,但大部分人都默认,他死在了邪魔的境中。
白岐始终沉默,只在听到有关他的消息时,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颤了颤。
还没找到吗?他真的已经……
送走昭杳,她关在房内,卜了无数次卦。最后,在某个晴朗的清晨,她第一次主动敲响宋青吾的门。
宋青吾像早知她会来,磕着瓜子,看也不看她:“剑峰那煞神早就来找过我,没有媒介,我算不出来。”
白岐不满:“你不是有问灵骨吗?”
“问灵骨也没用。”宋青吾嬉笑出声,“我早就算不准卦了,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来找我,是有什么毛病?”
“宋青吾!”白岐向来看不惯她这自甘堕落的模样,忍了又忍,最后敛下眸,语气放的很低,“算我求你。”
宋青吾惊得手中瓜子落了一地,半晌没回过神,她这徒弟……
她清咳一声:“叫声师尊听听。”
“师尊。”
“诶!乖徒儿~”宋青吾乐得合不拢嘴,兀自笑了会儿,察觉白岐越来越低的气压,又默默敛起神色。
她看向白岐,语气依旧欠得慌:“叫师尊也没用,我说了,需要媒介。”
白岐自知什么是媒介。
卦修卜卦时,来者若非本人,则需与本人有关的东西作为占卜媒介,血液、毛发、贴身物件……沾染本人气息越多,卦象结果越准确。
说来好笑,她和楼烬雪接连经历那么多事,甚至在那个世界成了婚。
可回到现实世界,她才意识到,她和他的交集少得可怜,更遑论媒介。
连剑峰峰主也没有,她怎可能……电光火石间,她似乎想到什么,取下腰间储物袋,盘腿坐地上,开始疯狂往外掏东西。
宋青吾被她这操作吓得坐不住,以为她受不了打击,已准备交代东西叛出卦峰。
她连连起身,嘴下劝道:“别冲动,别冲动,为师再想想办法。”
白岐压根儿没注意她那些胡言乱语,全副心神都放在储物袋中。
卦旗、灵石、灵材、烂法器、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她几乎将储物袋搬空,才从最底下小心捏出一缕发丝。
是她在魇村破境醒来后,捏在手心的发丝。她当时着急巩固修为,只当是自己掉的头发,如今取出仔细看,分明是他的!
她递到宋青吾眼前:“试试这个。”
不知何时,宋青吾已敛起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态,语气格外认真:“我可能算不准。”
“那也要试试!”
第23章 无灵之地 “我找到你了。”
西洲, 蓬莱。
蓬莱并不是一个宗门或势力,它是落在无妄海中,一大片接连不断的岛, 正中心最大的那座, 被称为蓬莱岛。
茫茫无际的海面, 看起来和东洲那边的无妄海没什么区别。只是礁石附近的海面下, 隐有暗流划过,昭示这片海域并不平静。
此刻,海面上遥遥驶来艘小船,惯常是蓬莱附近迎来送往的私人客船。
老船夫站在船尾划桨,动作极为熟稔, 可脸上神色却愈发不安, 连带握了几十年船桨的手也有些抖。
他小心觑向前面坐着那人,姿容不整, 太极髻歪斜,道袍洗的发白,腰间别了个算命用的龟壳,看起来像个落魄神棍。
“道长。”老船夫紧着嗓子,斟酌措辞, “那地方入口就在前面, 附近涌着暗流, 我这老伙计怕是撑不过去。”
他只是一介凡人, 若非这道长出手大方,他想为后辈多攒些银财, 仗着年轻气盛时,曾从这片海域死里逃生,这要人命的活计是万万不能接的。
就怕这道长不拿凡人的命当事儿, 这片海域虽禁灵力,可他也不可能是对手。
好在,那道长短暂沉默后,应了声。
“多谢,麻烦老伯停那礁石旁就好。”顿了顿,她又补充,“注意暗流。”
“好勒!”老船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心中一喜,那礁石附近瞧着风吹浪打,也说明没有暗流,是难得安全的一处。
他撑着桨往那划,话也亲切几分:“道长似对海域极为熟悉?”
“嗯,还行。”
见她没继续这话题的意思,老船夫识趣闭嘴。只待船头靠上礁石,那道长利落跃身上去,他才手抚胸口,弯身做了个祝福姿势。
“无灵之地凶险,愿道长所求皆圆满,万事皆顺遂,一路平安。”
“多谢。”
白岐迎着咸湿海风,见那老船夫飘飘摇摇远去,才收回目光,脑中是离宗前的画面。
宋青吾当时应下她的请求。再开门时,眼下青黑,唇色苍白,她抖着声说了句:“无灵之地。”就顺着门倒了下去。
白岐第一次见她这种状态,良心尚存,按耐冲动,乖乖照顾她大半月。
直至又被她醒来后的欠揍德行气得头脑发昏,这才摔门离宗。
离开前,宋青吾站她身后。
“那里向来有进无出,里面大多是些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你确定要去?”
白岐没答话,脚下未停。
大陆以无妄海划分十字,形成四洲。从东洲归元宗,到西洲蓬莱,横跨大陆无尽疆域,并没有直达传送阵。
一路颠簸,她接连坐了传送阵、飞舟、灵器、海船……这才抵达蓬莱附近。
可等她说想去无灵之地,方才一窝蜂涌上来揽客的船夫又吓得纷纷散去,多番加价,才等到这老船夫。
无灵之地入口神秘,只知藏在海域之下,暗涌汇聚之处。
她深吸口气,摸出从柳师姐那哄来的避水丹,含在嘴中,这才一头扎入海面。
阳光甚好,海水中是片澄澈的蓝。
继续往下深入,光线渐少,视野变暗。
灵力禁锢下,她很难看清周围情况,只能依照海水流动的变化,来判断方向。
她循着本能不断往下沉,偶尔能看到些发光水母在周围上下漂浮。
附近位于礁石群,她很快就到底。辨了下方向,她正准备继续游,又在转瞬间发现不对劲。
不待她看清,双腿猛地往后一沉,有什么东西缠着她疯狂往后拉。
什么玩意儿?!
白岐立即翻身想挣脱束缚。不料,先前还傻呆呆的水母像找到目标,疯狂朝她涌,远远看去,就像颗巨大的夜明珠。
水母的触手紧紧贴在她身上,蛰得她两眼发黑,彻底失去意识前,她脑中翻来覆去只一个念头——淦!居然是带毒的!
“那群水母真是越来越毒了,看看,给蛰成啥样了?还是个小姑娘,造孽!”
“老胡,你别把对你闺女那套摆出来,你当年杀她时,可不是这语气。”
“嘿嘿,这不难得进来个新人。”
“呵,新人?能主动进这破地方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那也不好说,前段日子不是来了群人,跟没见过血的鹌鹑似的,一抓一个准。”
“哼,那你怎不说里面还有个煞神……”
好吵……
他们在说些什么?
白岐废了很大力气,才艰难睁眼,可下一瞬,心又猛地沉了下去。
她灵力尽失,四肢无力,还被人用绳索捆住,胡乱扔地上。
石子硌得她生疼。
她似处于一片荒林,往上,是阴沉沉布着诡异紫雾的天。
左侧蹲着个胡子拉碴脸上有道疤的中年胖男人,想来是刚听到的老胡,而他身旁,站着个黑斗篷,佝着身,听声音雌雄莫辨。
她很快做下结论——
她已到无灵之地,但被这两人绑了。
“哟,醒了。”老胡一直在盯她,见她醒来便起身搓了搓手,“正好。”
白岐丝毫听不出“好”在哪儿,只觉恶意快从他身上溢出来。
果不其然,老胡很快嘿嘿笑出声:“那黑熊精可不乐意吃不会动的东西。”
“少废话。”黑斗篷凉嗖嗖开口,“再废话,我把你一起拿去做诱饵。”
“阴山!”老胡脸上露出些不痛快,又很快咽下话,只恶狠狠扯了扯捆住白岐的绳子,“看什么看,算你倒霉,栽在老子手里。”
下一刻,拖拽感传来,她就那么水灵灵被人拉着往荒林东边拖。
白岐:“……”这两人最好别落她手上。
她稍稍抬脸,尽可能避免脸上皮肤被地上沙石划到,可那洗了又洗的道袍在地上搓来搓去,算是废了,本来峰内道袍就紧缺……她内心恹恹,想把他们千刀万剐的心都有了。
“你们,要让我去当黑熊精的诱饵?”白岐开口,才发现音色也有些变调,不知是不是被那群水母毒了的缘故。
虽被阴山警告过,老胡却是个憋不住的。他转头看了眼这被蛰得不成样的人,悠悠出声:“新人还挺聪明,死前做个明白鬼也好。”
白岐冷静道:“我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阴山顿住脚步。
老胡诶了声,也跟着停下来。
看来有戏,白岐暗暗松下口气。
阴山:“什么办法?”
“先放开我,”白岐迎着他目光,补充道,“我能主动来这,总有点保命的法子。”
“我已经搜过身了。”阴山冷冷道,意思很明显。无灵之地,灵气断绝,不仅禁锢灵力也禁锢灵识,储物袋打不开,能用的,只有身上放的东西。
白岐暗骂晦气,语气不虞:“我都说了我有法子,黑熊精最低也是一阶妖兽,在这里,想捕杀它也不容易吧?”
“放开她。”
总算松绑,白岐坐地上揉揉胳膊,暗中运转灵力,结果发现确实没半点动静。再加她处于半中毒状态,起身都艰难,才明白为何这两人如此痛快放她。
笑死,二对半个残废,根本不担心她会跑,绑着她估计还是怕她倒半路耽搁事儿。
这两人还怪好的嘞。
认清现实,白岐试图自救:“我这状态你们也知道,不说让我长久活下去,至少这次先别杀我,不然多浪费。”
“可以,你说的法子是什么?”阴山道。
白岐取下腰间龟壳,弯起手指,探入壳洞掏了掏,从里面掏出颗浅红丹药。
瞧着就不太正经。
她解释道:“一颗就能药倒一片妖兽。”还是之前在魇村,纪容师姐给的,她后来藏龟壳夹层里,就为防不时之需。
注意到对方盯她龟壳的神色,她索性将龟壳和丹药一起放手心,递过去。
“我只有这一颗,里面还有三枚铜钱,我是个卦修,不过是个吃饭玩意儿,要信不过,你可以拿去看看。”
阴山和她对视半晌,最后,只伸手拿了那丹药:“老实点,也能活久点。”
白岐翻手收回龟壳:“自然。”
“走吧,跟紧点。”
白岐别开老胡想拉她起来的手,径自站起来,紧跟在两人身后。
越往前,荒树也多了起来,打眼看去,就像从黝黑地底中探出的白骨,瘆得慌。
直到视野中出现棵大树,树干约三人堪堪合抱,靠近根部位置有个大洞,附近散落着一些骨头,想来这就是那黑熊精洞穴。
三人蹲守在不远处落石堆后。
老胡:“那黑熊精怕是出去觅食了。”
“继续等等。”阴山道。
白岐没搭话,安安分分缩在一旁。
不知等了多久,忽一阵剧烈震动传来,似有什么巨型生物从远处极速奔跑而来。
白岐瞬时绷起身,紧张探头看去。
只见约丈高的黑熊四肢落地,疯狂往这边跑,它身上还带着道透骨的伤,似被利刃划过,血液顺着伤口砸在地上。
它眸光猩红,浑身充斥着极浓重的煞气,显然理智混乱,它跑的方向……
“不好!”
白岐刚想起身,后心就被人猛地推了下,她脚下不稳,直晃晃就往黑熊精的方向撞。
淦!这俩狗玩意儿!
吼——
令人犯呕的腥臭扑面而来,随后,一只巨大的熊爪猛地朝她挥来。
她奋力扭过身,在地上翻滚好几圈,才堪堪躲过它的攻击。
眼见下道攻击紧接而来,她咬咬牙,又从龟壳中掏出粒浅红丹药。憋住气,手下用力,丹药瞬间炸开成团团浅红烟雾。
攻击堪堪停在她眼前半寸位置,随后一声轰响,黑熊精径直往后倒去。
不愧是御兽峰出品。
白岐下意识松口气,结果不小心呛了下,也顺带吸了些烟雾进去。
“……”
天要亡她!
这丹药对妖兽效果十成,对人修也有两成,虽不至于一口倒,但放她身上,就是毒上加毒。本来是给那俩人准备的阴招!
白岐只觉脑子都不清醒了。
她目光涣散,恍恍惚惚间,她看见道雪色身影一步步朝她走来。
是她错觉吗?为什么那人手上滴血的剑,如此像吹雪剑……
是他吗……
她控制着身体,歪歪扭扭朝那方走,可身体不太听话,晃着晃着就往地上栽。
雪白衣角在眼前翻飞,她扯住那片衣角,脸上溢着满足的笑。
“我找到你了。”
第24章 我来找你 “这是不该存在的心魔。”……
抓住对方衣角那瞬, 杀机涌现。
白岐呼吸变得急促,连她是如何躲过那道剑光的,都没反应过来。
她瞳孔紧缩, 看向那张脸, 那张熟悉的, 曾在梦中、幻境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脸。
“你是要杀我?”
“你是谁?”
两人同时出声, 听到那问话后,白岐热烈跳动的心又慢慢冷下来。
“白岐。”她脑内越发昏沉,依旧强撑着,迎着剑尖,又重复道, “我叫白岐。”
指向她眉心的剑没半分变化, 就在白岐以为对方会毫不留情刺下时,剑又挽了个利落的剑花, 收了回去。
“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找你。
白岐没能说出口。
无灵之地不分昼夜,天色永远阴沉,让人很难感知到时间的存在。
白岐醒来后,不知道走了多久,也没多问, 任由那剑修跟在自己身后。
剑修似乎还是那个剑修, 眉目间是惯常的疏离, 和初次见面时没什么两样。
当时醒来, 她没忍住,还是问了句:“之前的事, 你还记得多少?”
“都记得。”楼烬雪的回答干脆利落。
“那你……”
“这是不该存在的心魔。”
不该存在的心魔。
白岐兀自笑了声,只觉好笑。
笑完后,又觉得没什么意思。
她无心再去探究他怎会从云京城来到这, 后来又发生过什么,都不重要了。
恢复部分气力后,她解剖好黑熊精身上能用的东西,用熊皮裹成小包裹,背在身后。又绕了些路,慢吞吞朝有人烟聚集的方向走。
对方没阻止她动作,也没再多说,只沉默跟在她身后三步处。
不算远的距离,却让人生出种泾渭分明的感觉。
前方荒木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片片参差不齐的灌木。透过枝叶空隙,能看见不少由黑泥黄石搭砌的简陋房屋,陆续有叫骂、起哄、争斗的声音传来。
“临时驻地,这里能做交易。”
他在身后道。
白岐停下步子,转身看他,只觉有些荒唐:“你到底要做什么?”
既然他都记得,又不愿承认,她自认不是非要纠缠的人。桥归桥,路归路,大道各走一边,从此两不相干也未尝不可。
那他现在又什么意思?若即若离,偶尔示好,又想像那个世界一样,什么也不说,独自去上演苦情戏码?
一次就够了。
天地广阔,她还要走自己的道。
没得到回应,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唇边弧度缓缓拉下,托了托熊皮包裹,就要转身往里走。
“心魔。”他的语调带着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困惑,显得滞涩,“我控制不住。”
“与我何干?”白岐气笑了,说出的话显得咄咄逼人,“这很好玩吗?”
他道心不够坚定,出了问题,难不成还想让她帮忙除心魔?
把她当什么人了。
“你听好。”她冷冷注视他,“曾经的阿雪已经死了,你不是他,别来烦我。”
弯身穿过丛低矮灌木,进入驻地,里面房屋没什么次序,七零八落。
白岐没再管身后执意要跟着那人,可脚下步子却越来越缓。
她被水母蛰的毒还没消完,浑身都是斑驳的红点,再加身背熊皮,血水混合的煞气还未散尽,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吓人,能很大程度避免一些麻烦。
可是另一人——
大概在无灵之地这种地方,不会有人会穿那么身干净的雪色衣衫,再加那张脸和周身气度……总有太多不怀好意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探来,还连带扫射在他身前的白岐身上。
直到拐过一个屋角,白岐实在忍不了,一把钳住他手腕,往角落处拉。
楼烬雪由她动作,直到站定:“怎么了?”
他还好意思问怎么了?
白岐语气生硬:“你能不能换件衣服。”
“衣服怎么了?”察觉她脸色难看,他又改口,“储物袋打不开。”
白岐:“……”
“你没看到那些人的眼神?”来这少说一个月,就不会觉得麻烦?
“看到了。”年少至今,或恶意、或善意、或钦慕、或觊觎,这些眼神他早已习惯,应对方式也很简单,“若来,杀了便是。”
白岐想到有关这位的传闻,默了。
“你就非得跟着我?”
楼烬雪敛眸:“抱歉,我控……”剩余的话又默默消失在白岐的动作中。
“忍着。”
白岐放下熊皮包裹,蹲下身,从里面挑挑拣拣,从熊掌中挤出血,胡乱朝他外衫上洒。
她又伸手在地上抹了抹,蹭一手泥灰,有些报复性质地往他身上涂,触碰那瞬,对方身体僵了僵,却没多余动作。
原本飘飘皎洁的外衫,转眼间,就被她糟蹋得不成样。
最后是他的脸……
白岐皱眉,目光四处扫了圈,最后落在他手上:“吹雪剑借我用用。”
楼烬雪没动:“你要做什么?”
“毁你容。”白岐烦躁道。
“好。”剑递了过来。
“……”这人有什么毛病不成?
接过剑,她倒没干这事儿,目光只在两人衣物间来回打了个转。
她的道袍被磨得稀稀拉拉,甚至能看到里面同色系中衣,而对方衣衫完整,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才是在这混迹更久那个。
划拉一声,布料被割开。
白岐理所当然地,拎起那片沾染着血渍污泥的雪色衣料,连带吹雪剑一块扔对方怀中。
“把脸遮遮。”顿了顿,她不忿嘀咕,“真是个麻烦精……”
楼烬雪生平第一次被人这样说,明显愣了好会儿,才垂眸沉默动作。
他很快绕了个头巾半蒙面的形象,只露出中间那微微蹙起的漂亮眉眼。
明明是偏搞笑的造型,放在他身上,偏偏溢出股濯而不妖的清冷脆弱感。
白岐瞥过眼,暗骂声妖孽。
她又从身上道袍上抽出几根衣线,拧成根稍微结实点的细绳。又翻出黑熊精的牙齿,一颗颗捆上,弄成个粗糙原始的项链造型,跟着就往身上套,势必要给自己营造种不好惹的形象。
可有颗牙齿似乎有缺口,卡到她脑后头发,她刚想往后摸,一只手就很自然地伸来,帮她理了理,很快取下。
白岐只觉那手掠过颊边时,有些痒,她怔了瞬,不自觉后退小半步。
她蹲下身,默默收拾东西。
等两人再从角落出来,暗中窥视的目光明显少了大半,白岐满意了。
一路上人不多,或蹲或站在路旁,目光不善,却没贸然冲上来。
白岐心中暗自警惕,一路向前,没多久,就看到处挂着“市”字黑旗的铺面。
她犹豫片刻,掀开门帘往里走。
铺内有些黑,一眼扫去,各式各样的玩意儿都挂在漆黑的墙上。法器、兽骨、草药……种类繁多,甚至还能看到人的头骨。
柜台后坐着个青衣女子,姿态懒散,想来是铺面掌柜。
瞧她进来,后面又紧跟着个白衣剑修,那女子慵懒地打了个呵欠:“稀客。”
这话明显不是对白岐说的,她疑惑往后看去,那人脸裹了大半,再加光线昏暗,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也不含糊,将包裹往柜台上一放:“收材料吗?三阶黑熊精。”相当于人类元婴修为。
本该是二阶,但似乎因楼烬雪追杀,它在奔逃过程中突破了境界,在这里面基本能横着走。可它遇见的是个曾半步化神的剑修,再加被白岐的药放倒,死得憋屈至极。
漫不经心的神色敛起,女子眸中闪着几分精光:“难得有这么好的材料,当然收。”
她视线在白岐脸上停留片刻:“新来的吧?我这有治那些水母毒性的药。”
看来到这的每个人都经历过。
她不由联想,那濯濯似雪的人,顶着一张有些肿的红斑脸……咳。
她其实不是很想治,毕竟这模样看起来比较有威慑力。但耐不住这毒还影响身体反应,浑身总有种触电的酥麻感。
讨价还价半天,白岐只留下熊皮,剩下的全换了。在无灵之地,灵石是最没用的东西,可她抵不住诱惑,换了两千灵石。
另又添上颗解毒丹,一套袖箭,并两套干净的换洗衣物。
“下次有好材料,还可以来找我。”女子轻笑,目光又在楼烬雪身上顿了顿,“这位也是,上次那批货相当不错。”
出门后,白岐心情好上许多,连带看身后那狗皮膏药也顺眼几分。
或意识到短时间内甩不掉这人,再加方才的短暂互动,她不愿给自己添堵,索性放飞自我,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她说的是什么?”她问。
“一些想围剿我的人。”
白岐:“……”真不愧是剑修。
她边走边埋头安袖箭,语调乍听漫不经心:“你说的心魔,是什么?”
意识到这问题有些笼统,她又补充:“你说你心魔还在,但我看你和往日也没两样,怎么也不像有心魔的样子。”
除开莫名其妙跟着她。
她说的也没错,生心魔的人,大多会被心魔控制,与平日相距甚大。
比如之前某段时间,他在话本世界被凤烬意识影响,行为极其恶劣,言语轻佻。
楼烬雪看她装袖箭,指间是狼狈的脏,动作却轻盈利落。
他移开眼,语调淡漠:“是你,也是我,心魔是我,我不是心魔。”
什么你你我我,听不懂。
但他这种情况的确不常见。
白岐装好袖箭,甩甩手,确认牢固,才继续道:“那要怎么样才能除掉?”
她可不想身后总跟个冷脸的“熟人”。
“我不知。”似乎看到什么,他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红光,神色却如平常。
“你要看看我的心魔吗?”
第25章 恶意蔓延 对她做着这些不堪入目之事……
“不看。”白岐想也不想直接拒绝, 看什么看,给自己添堵么?
她摸出解毒丹,仰头咽下。
入口带些清苦的涩, 杂质很多, 完全比不上柳师姐炼制的丹药。
不过片刻功夫, 她脸和身上的红疹就迅速消退, 露出原本的模样。
嚯,见效这般快?
她不由顿下步子,转头问楼烬雪:“无灵之地也有炼丹师吗?”怎还会有丹药?这药明显专克水母毒性,不像从外面带进来的。
楼烬雪也跟着停下,沉静看她。
此时此刻, 一缕妖红薄烟在她左侧缓缓成型, 两个别无二致的白岐出现在他眼前。
心魔又出来了。
两个白岐,都用同种略带迷茫的眼神看他。但有真实的白岐对比, 心魔就显得极为虚妄,他能轻易分辨清楚。
似察觉这次的迷惑不管用,心魔弯了弯唇,很快敛起神色。主动上前,姿态魅惑地勾住他脖子, 在他耳畔轻声吐气, 玩了片刻, 又娇笑回到白岐身边, 直勾勾盯着他。
楼烬雪神态自若,不为所动。
他垂下目光, 回答白岐方才问题:“有,灵气用不了,这些人便用凡间的……”说到这, 他又顿住,瞳孔猛地缩紧。
不知何时,那心魔又幻化成他在话本世界中“阿雪”的模样。
玄衣高马尾,脸上带着病态的轻佻。心魔紧紧贴在白岐身后,双手极具占有欲地拢住白岐,冲他露出个恶劣的笑。
白岐并不知晓他看到了什么,也感知不到心魔存在,只觉这人奇怪,怎么话只说一半,便跟着问:“凡间的什么?”
她张嘴那瞬,两根修长的手指顺势滑了进去,又缓缓抽出来,不断重复,淡色的唇瓣被来回挤压,甚至他能幻听到进出的水声。
心魔站在他面前,用和他同样的脸,对她做着这些不堪入目之事。
似察觉到他掩在平静下的波澜,心魔唇边恶意蔓延,动作愈发肆无忌惮。
尤不满足般,心魔歪歪头,似想到什么趣事。只冲他挑衅勾了勾唇,便俯下头,咬住白岐的耳垂,啃咬片刻,又伸出舌尖,不断绕着她耳朵的轮廓舔舐,再一口含入嘴中,来回吞吐……
与此同时,那圈住她的手也不再安分,从她细白的锁骨处,一点点往里探……
够了!
他眸底寒光一闪,吹雪剑瞬间弹射而出,利刃破空,直直刺向心魔。心魔带着嘲讽的笑,瞬间消散成缕缕薄烟。
空中萦绕着它消失前的声音:“虚伪。”
白岐被他这满是杀机的招式惊住,瞬间抬起腕间袖箭,暗自防备。不过很快,她发觉吹雪剑只是绕过她,刺在她身后。
她下意识往后看了看,什么也没有,又一头雾水放下,心中警惕不减。
“你发什么疯?”白岐不满。
楼烬雪收回剑,敛眸:“抱歉,是心魔。”
“什么心……”她话到一半又顿住。
能让他做出这种冲动行为的心魔,白岐半点探究的兴趣也无。
她突然想到什么,恍然大悟:“那刚见面时,你动手也是因为心魔?”
那也不对,她那会儿中毒,连亲师妹都未见能认出来,再加上道袍脏污,破得不成样,他怎可能认出。
再说,心魔同她又能有什么关系。
没料楼烬雪承认得很快:“是,我见到你就认出来了,事发突然。”
就算当时隔很远,但她行动间那些习惯性的小动作,再加腰间龟壳,就算道袍几乎看不出来原样,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当时太过震惊,在她扯住他衣角那瞬,心魔乘虚而入,叠在白岐身前,未着寸缕,直勾勾盯着他。他心神混乱,差点分不清眼前那个白岐,是不是心魔的新把戏。
他才会问出那句:“你是谁?”
她态度忽然的转变,对自己恶言相向,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她道心坦荡,从不会轻易拘泥于情爱,自己何必误她,但他又忍不住。
这些再没必要说。
可下一瞬,白岐却抬起头,脸色古怪,问他:“你没长嘴吗?”
白岐简直服了这厮,当时她真以为他对她动了杀心,自己来来回回,心思上下折腾一番,结果这货愣是憋着什么也不说。
果然,这种人早日远离为妙。
容易坏她道心。
情爱不是她的必需品,只是当时心之所至,她还没来得及好好与那人告别,就突兀消失,所以她要去找他。
如今见他,连自己心思都分不清,她才不愿去做什么帮他开解的老实人。
反正她把自己开解好了。
她对他厌恶有之,喜爱也有之,但回到现实,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只有一点,她要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