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嚓——
衣襟下的命石突然发烫,灵府瞬间破开一层桎梏,被束缚的灵脉生出刺痛,像在急切渴求什么。
她似有所感,在原地盘腿坐下,摊开熊皮,手按在那些刚兑换的灵石上。
霎时间,本不该存于无灵之地的灵气,自她手心溢出,玄妙气韵不断在她身周旋转,又一点点自上而下,从她灵台汇入……
灵气波动霎时引起驻地中所有人注意,他们全放下手中动作,疯狂朝这方向涌来。又在靠近时,被一道满是煞气的雪色刃光止在三丈之外,再不敢前进半分。
“怎么可能?无灵之地封锁灵脉,她怎么能吸收灵气?”
“她到底是何人?”
“这煞神怎么也在这里?他们是一伙的吗?之前怎没见过?”
“……”
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涌来,团团包围正中两人,蠢蠢欲动,却又默契没去打断她。探究、贪婪、渴求、恶意……无数心思浮在他们脸上,最后又汇为同种情绪——欲望。
来到这里的人,无不是走投无路之人,不论他们在外如何翻云覆海,只要来到无灵之地,又会变成只能依靠肉身苟活的“凡人”。
巨大的落差逼疯了太多人,也死去太多人,若他们也能吸收灵气……
无灵之地要变天了。
白岐全然不知外面变故,她全部心神,都投在灵府之中。
灵气自经脉汇入灵府,在正中急速旋转。隐隐约约间,她看到灵府中,慢慢显出一粒同命石差不多的石头。
但这石头小了一圈,褪去原本暗沉的色泽,变得晶莹剔透,呈完全的透明状,偶尔还有金光在其间闪过。
啥?她灵府长脏东西了?
她正欲仔细研究,不料源源吸收的灵气突然断掉,她还没看清,那石头就像劣质品般闪了闪,再不见踪迹。!!!
她气得猛地睁眼,结果和好几十双盈满恶意的眼对上,吓得她手下一紧,被吸干成灰的灵石霎时扑她一脸。
白岐:“……”好烦,毁灭吧。
见她醒来,立马就有人站出来,手中拿根狼牙棒槌,指着她,恶狠狠道:“老实交代,你怎么能吸收灵力?”
其他人没说话,但也用同种眼神看她。
“关你屁事。”其实白岐也搞不清楚,但此时此刻,她心情不甚美妙,语调比他还像个恶人,“你是在找死?”
下一瞬,寒光闪过。
那出头之人握棒槌的手突兀砸在地上,像没反应过来般,还自带意识地动了动。
“啊啊啊啊啊——”
凄厉叫声从那人身上喉间发出,不过眨眼间,他就被人砍断了手!
白岐抬头看向出手那人,之前围在他脸上的头巾已散开,露出张淡漠无波的脸,垂在他袖间的吹雪剑,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滴血。
“哎呀,真是多谢楼师兄。”
她能感到灵力似乎恢复了些,底气大增,连带心境也前所未有地开阔,对他的态度,又恢复往日的阴阳怪气。
听到她称呼,楼烬雪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这么快就放下了吗……
“无事。”他缓缓向前走了几步,随他走动,那些人又忌惮往后退。
“我们没恶意,只是问问而已。”
“反正大家都出不去,不如把吸收灵石的秘密分享出来,以后日子也好过点。”
“对呀,我们这么多人,真要动起手来,还不知道谁输谁赢呢。”
真是冠冕堂皇的话,令人恶心。
“那就试试。”
白岐拾起熊皮包裹,漫不经心地起身,唇边扬起核善的微笑。
动作间,属于元婴期的威压笼罩在众人上空,除开少部分肉身本在元婴之上的人,其他人瞬间被压得跪倒在地。
“怎么会?”
“你别、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这时候怎都这么客气了?”白岐颠了颠手中物件,确认都牢实。下一刻,她猛地拉住楼烬雪,带着他从人群薄弱处冲去。
“跑!”
随她话音落下,方才还萦绕在上空的威压瞬间消散,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衣衫破烂的女修,拉着白衣剑修朝驻地外奔去。
众人这才回味儿过来,方才这厮在装呢!
“快追!别让他们跑了!”
“啊啊啊真是狡猾的小贼!”
白岐脚下不停,心扑通扑通直跳。
开玩笑!她那只会吃灵石的黑洞灵府,两千灵石丢进去,就跟闹着玩儿一样。
恢复的那点灵力,也就刚好够她狐假虎威几息,那也足够了!
就算楼烬雪厉害,但人那么多,全身而退谈何容易,蚂蚁多了还能咬死象。
她的生存准则,向来是能苟则苟,猥琐发育,报仇有的是时间。
“诶,愣什么,你跑快点呀!”白岐转过头,不满瞪了瞪楼烬雪。
阴沉的天似破开一层薄雾,斜斜打出道光,乖顺洒在她脸上。
飞扬、雀跃,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目之所及,全变得鲜活起来。
“好。”
楼烬雪反手握住她手腕,趁她愣神间隙,拉着她,往无边的地平线跑去。
“该你跑快点了。”
第26章 难以启齿 剑修体力都像他这般好?……
“这群人还真是热情。”
总算摆脱, 白岐暗暗长舒一口气。
热汗顺着颊边往下淌,她本想顺手擦掉,才惊觉手腕还被人握在掌心。
察觉她动作, 楼烬雪顺势松手。
他放得太过自然, 白岐甚至没反应过来, 她不禁边擦汗, 边用余光瞥他。
呼吸平稳,面色如常,同她两模两样,全然看不出,方才跑了近俩时辰。
剑修体力都像他这般好?
白岐不愿问, 深感挫败。
待回宗, 定要同沈师妹讨教一番!
汗擦了又擦,连手心也开始变得粘腻, 她才意识到,附近空气中水汽很重。
她环视四周,发现不远处地面腻着层黑泥,偶有泥泡浮上,咕噜破开, 溅得到处都是, 又渐渐融入黑泥地中。
甚至, 她还看到几只类似鳄鱼的巨大兽类, 在其间沉浮。
他们似乎闯入了一片沼泽地。
“这里地形好奇怪。”
有如白骨指天的荒木林,如原始部落的灌木林, 现在又是暗藏危机的沼泽地。
楼烬雪:“据说,无灵之地独立于大陆,已不知存在了多少年, 时间演化下,这并不奇怪,我之前还曾穿过一片沙漠。”
“真没人出去过?”白岐有种迷之自信,她不可能会被困在这里。
“至少典籍是这般记载的。”楼烬雪顿了顿,又补充,“但也记载,没有人可以在无灵之地使用灵力。”
但白岐做到了,纵观她身上最特殊的地方……
楼烬雪问:“有关命石,你知道多少?”
当时在梦境中,蚀梦说出命石那刻,在场几人都有听见,他知道也不奇怪。
但听他语气,像比她还了解?
“巧了。”近来意外接连不断,她还没来得及问沈青吾,“一无所知。”
说话间,她嫌站着累,又去寻了块相对结实干净的木桩坐下。
坐姿相当豪放,恨不能躺上面。
楼烬雪在执法堂多年,向来克己守礼,看见她这散漫姿态,有些看不过眼。
他克制住想掰正她的冲动:“你能用灵力,应与命石有关。”
不知为何,白岐本不太想同他过多谈论命石,但他似能精准勾住她好奇的那根弦,不上不下,挠人心痒。
他言语中透露的信息,实在太过明显,就差直说,他比她还了解命石。
这是在和她炫耀吗?
有什么了不起的?她……
她温柔可亲地问:“你知道多少?”
“也不多。”
楼烬雪掩下有关话本那部分,将所知有关巫族和命石的信息都透露给她。
“意思是,我可能与巫族有关?”白岐半天回不过神,“那已灭族数千年的倒霉鬼?”
怎么可能!
她自认从小没什么特殊之处,除开财运差到离谱,也没发生过奇怪的事……吧?
她蓦地抬头,古怪盯着他:“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藏着掖着没说?”
“这事关我们能否出去,你要瞒着我,那就更没出去的机会了。”她振振有词。
“没有。”楼烬雪默默移眼。
“那你心虚什么?”白岐像抓到什么线索,眯着眼,“敢不敢看着我说这话!”
道途使然,楼烬雪从不说谎。
他不愿,不说便是。
结果首次尝试,就被她看穿。
他转移话题:“你现在还能用灵力吗?”
“……”好拙劣的计俩。
好不容易抓住他把柄,白岐不可能让他糊弄过去:“你不说,咱也别好好谈。”
性子倔得出奇,楼烬雪不由再次生出种熟悉的无力感,和当初遇见小白岐一样。
他要如何说?说他被迫拉入她的话本受折辱,甚至还和她一起经历了第二次?
难以启齿。
可或是心魔作祟,又有道声音蛊惑他,你就不想看看,她在知道这些真相后,会露出什么表情吗?她还会继续下去吗?
你还期盼她继续吗?
曾经那些防备与杀意,再无踪迹。
像是妥协,他艰难吐出两字:“话本。”
“话本和命石能有……”有关系啊!
很快,她反应过来,狐疑看他:“你怎么知道话本和命石有联系?”
自突破金丹后,每写话本,命石就会发热,这个秘密,不可能有旁人知道。
她又想到,最初他分明不太像看过自己写的话本,却伪装成读者来找茬,难道他……她心底蓦地升起一种可能性。
“难道你真看过我的话本?”
天呐,没想到冰清玉洁的剑峰大师兄,私下竟有如此癖好。
楼烬雪:“……”好累。
他表现得还不够明显?为何一涉及话本,她脑回路就如此不正常。
但比起让他就这事儿继续解释下去,他面无表情:“嗯,看过。”
身临其境,怎不算看过。
可白岐下一句话也没放过他,语气幽幽:“那也解释不了,你怎知这些。”
可接下来,不论她如何盘问,对方都紧抿着唇,半点不愿多说。
脸皮还是忒薄了些。
想到那两次莫名穿进话本,虽时间很短,但她能确定,遇见的人是他。
她本以为那是用脑过度,做的梦或幻觉,现在看来,定有蹊跷。
白岐心中有了大致猜测,但还不太确定,等时机合适,再诈一诈他!
她放弃挣扎:“行吧。”
“我灵府亏空得厉害,灵力几乎用不了,我需要灵石。”她又补充,“越多越好。”
见她总算不再纠结这问题,楼烬雪微不可查地松下口气。
“这有些难办。”
若是在被人知晓她能吸收灵力之前,他们还能去四处交换大量灵石。
可此事一出,恐怕所有人都会去争夺那些曾被当做“废物”的灵石。两个时辰虽短,但足够消息传遍整个无灵之地。
他捏紧吹雪剑,敛眸,身周凛着冰寒的煞意:“但也不是不能办。”
白岐在此事上,和他颇有默契,闻言,她唇边缓缓露出个灿烂的笑。
大半月后,寻那两人无果。无灵之地又渐渐流出些离奇的小道消息。
“听说了吗?那对黑白双煞!”
“小声点!难道你也想被扒衣服?”
其中瘦猴脸男人双手紧张抱胸,一副黄家闺男样,“人家还是处男。”
“那你可要小心点……”
二人絮絮叨叨,全然没注意到,不远处,恰好路过两个打眼看平平无奇的人。
白岐忿忿:“这是对我品味的污蔑!”
楼烬雪:“……”不愿多说。
他想不通,为何会答应她做什么“江湖传说”,她是被民间话本腌入味儿了吧。
当时,他们计划伏击那些落单之人,抢夺灵石,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
直到某个夜黑风高日,她不知从哪儿搞来两件斗篷,一黑一白,当场套上。
也不知她哪根神经没搭对,抢完东西后,执意要扒对方那身金光灿灿的道袍。最后,还在对方那凌乱近崩溃的眼神中,深沉说了句话。
“绝望吗?难过吗?痛苦吗?那你就记住我们的名号——黑白双煞!”
他脑内空白,差点连剑都握不稳,只想撬开她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
没料,她竟保留了这扒人衣服的恶趣味,雁过拔毛,连一些老道都没放过。
她已彻底沉迷于自己的艺术。
白岐为自己发声:“那些道袍一看就值钱,咱不是拿去交换了不少灵石吗?”
她也不是什么破玩意儿都要,像方才那俩一看就穷酸的,她都懒得搭理。
楼烬雪:“现在存多少了?”
“应该大半吧。”她的灵府就像个黑洞,怎么也喂不饱,但只要一用灵力,就消耗飞快,导致她最近都不敢妄动灵力。
她灵识并未恢复,没法打开储物袋,能流传在外的灵石,用一颗,就少一颗。
如今,他们已将整个无灵之地的灵石打劫得差不多,可还是不够。
既然流传说那族命石有通天地、跨时空甚至创世的能力,那她这无基础的削弱版,怎么也能有点作用吧。
她有预感,只要那类似命石的东西,能在灵府内彻底稳固,她就能出去。
她没瞒他:“那玩意儿还是老样子。”一会儿在,一会儿消失。
但她脖间那块命石,似乎在第一次发热吸收灵气后,也跟着不见踪影。
白岐怀疑它钻进了自己的灵府。
如今之计,只有想办法先让它成型。
“到底还能从哪儿弄灵石啊!”
白岐快崩溃:“能抢的都抢了,连掌柜那的存货也换光了,可恶!”
虽不知为何,当时他们分明伪装极好。但重回临时驻扎地那青衣掌柜的铺子时,对方还是一眼就认出他们。
她半句话未多说,照常同二人交易。
“这批货不错,但灵石近来哄抢的人多,这次就算了,还是原来的价格。”
“为什么?”白岐问,“你不好奇,我为何能吸收灵石?你不想出去吗?”
青衣掌柜听完沉默了很久。
临别前,她才道:“我来这里太久了,出不出去,对我而言没有区别。”
自此,这里就成了二人常驻交易地。
“掌柜在这呆了这么久,或许她还知道些什么。”楼烬雪建议。
“有道理。”白岐伸个懒腰,准备调转方向跟着出发,余光却瞥见什么。
远处,熟悉的荒林,熟悉的人。
脸上带疤的中年胖男人,嘴中骂骂咧咧,跟在一个佝偻的黑斗篷身后。
恶意在心间蔓延。
白岐漫不经心地捏了捏指骨,眸中带着不怀好意的凶光。
“在这之前,不如先和老熟人打个招呼。”
她隐匿气息,脚下加速,悄咪咪摸到那两人身后,又在即将撞上时,堪堪停住。
最后她伸出手,颇为熟稔地拍了拍两人瞬间僵住的肩:“阴山、老胡。”
“别来无恙啊。”
第27章 世外之地 “一个自视甚高的疯子。”……
“落在你们手里, 算老子倒霉。”
老胡啐了口唾沫,恶狠狠盯着白岐二人,眸中淬满阴狠的光。
“你在和谁自称老子?”
一支箭从白岐袖中射出, 直直钉入他手心, 疼得他在地上缩起, 又碍于绳子束缚, 扭得像只肥胖的蛹。
“啊啊啊啊啊!”他疼得眼神涣散,似透过白岐,在看另一个人。
知道已没活路,他嘴中疯狂咒骂:“贱人,你就和那被老子杀了的小畜生一个样!她那个贱人娘和人跑了, 老子能看上她, 是她的福分,她还敢反抗, 还想杀老子,当时让你给老子垫背……”
噗呲。
雪色刃光自上而下,洞穿他眉心,他瞪大眼,身上猛地一颤, 再没动静。
“别听。”楼烬雪缓缓抽回吹雪剑。
从始至终, 白岐没阻止他动作, 她目光又移到老胡旁边未发一言之人。
“你呢?又有什么遗言?”
再见面, 身份已互转。
阴山先是怔愣,而后突兀地笑出声, 笑得身上直打颤,黑色兜帽顺势滑下。白岐这才发现,对方竟是个容貌极年轻的女子。
她瞳孔微缩, 心中有些猜测。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她开口。
“哈哈。”她音色由雌雄莫辨向女音转变,“你杀了他,真是,太好了。”
“来无灵之地前,他给我的神魂下了永远无法杀害他的毒咒。”
“可他没想到,我死后,竟又附身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这肉身比他强太多,我以为能复仇,可咒法限制,我连动手都做不到。”
“我假意与他合作,在无灵之地四处结仇,每天都在期待有人能杀了他。”
她声音变得急促:“我恨不能将他挫骨扬灰!还是死得太轻易了哈哈哈哈……”
她兀自笑了会儿,甚至带了丝哭腔:“我做过太多错事,早就回不了头。”
沉默半晌,白岐才道:“你知道,我当时给你的丹药有问题。”
阴山未答,目光死寂,安静看她。
似在说:“求你。”
白岐阖了阖眼,蹲下身,一只手覆在她眸上,另只手翻转间多了支暗箭。
手下用力,掌心下的心脏跟着剧烈震颤,又蓦地归于凝滞。
“谢谢,我生来无名,我喜欢阴山这个名字。”阴山唇间开合,用残存的细弱声音道,“这是青衣为我取的,你们想出去的话,就问问她吧,她比无灵之地的所有人,都活得久……”
他们再次来到熟悉的铺子。
青衣像早有预料般,坐在柜台后,怠倦抬了抬眼皮:“阴山死了?”
“掌柜消息还挺灵通。”
白岐客套一句,直入主题,“我的来意想必掌柜也清楚,要什么价钱?”
青衣单手撑脸,在幽暗的光线下静静打量她。半晌,她说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你和我很久以前,见过的一个人很像。”
“什么?”白岐愣了愣。
意识这话说得毫无根由,她又轻笑出声:“很遗憾,我不知道如何出去。”
她目光深远,似在回忆往事:“其实,无灵之地只是那些后来者的称呼,这里曾经的名字,叫不羡仙。”
白岐无法想象,这个曾经,是多久之前,青衣又在这里活了多少年。
她没打断青衣,听青衣继续往下说。
“很久以前,这里并不限出入,也不禁灵力。”青衣语调沉缓,“不羡仙本是世外之地,是那位,为族人所创的避祸之所。”
“可觊觎那族力量的人太多,不羡仙不再是桃源。后来,所有人都死在一场天罚之下,从此,这里就成了无灵之地。”
白岐心跳加速,胸中似有热意涌动,她问:“你说的那族,是巫族吗?”
青衣诧异看她一眼,视线不禁下移到她灵府位置,眸中青光闪过,又转为了然。
“流落在外的命石么……”青衣声音很淡,连带那张年轻的面容也带着沧桑意味,“已经快五千年了。”
“自那场天罚之后,世间再无巫族。”青衣看向她,像在透过她的脸,看一位老友,“你和她,真的很像。”
“她是谁?”
“一个自视甚高的疯子。”
白岐不满:“你应该是活太久,年纪大了,连带眼神也不好。”
“放心,她早死了。”像是不够,青衣还特意补充一句,“神魂俱灭。”
“噢。”真是晦气,说她和这么个倒霉蛋很像,这是在咒她?
“那你又是谁?”
“这不重要。”青衣打了个呵欠,似要赶客,“能得到那族命石,你很幸运,或许,你们可以试试那个法子。”
沼泽地,潮意湿涌。
“她怕不是骗我的吧。”白岐迟疑看向那片有鳄鱼沉浮的沼泽,脸黑的要命。
“她对你没有恶意。”楼烬雪轻声道。
其实,白岐也察觉到这点。
“她说这下面有能帮我恢复灵力的东西,等命石成型,我就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做。”她脸色恹恹,“可我觉得,她肯定知道其它路。”
言语间,全是对沼泽的嫌弃。
楼烬雪眼中闪过丝笑意,手伸向背后伪装的包裹,抽出吹雪剑。
与此同时,沼泽表面泛起层层异常涟漪,几十双冰冷的眼注视着他们。
这些鳄鱼,全是二阶妖兽。
“小心,先解决这些东西。”
话落,他率先冲了过去。
第一只鳄鱼猛地跃出沼泽,张开尖利的森森獠牙,直扑向他。
楼烬雪不躲不避,握剑直刺兽口,又抬脚,用力砸向鳄鱼头。随一声吃痛兽吼,那鳄鱼被狠狠砸入沼泽地,不多会儿,便浮出一具翻着肚白的兽尸。
可紧接着,又有更多鳄鱼扑向他。
源源不断。
白岐暗骂一声,也跟着加入战局。
她之前就尝试过,纪师姐给的丹药对这群鳄鱼不管用。还不知后面情况,灵力暂时不能妄动,她只能凭借肉身力量。
好在她久经实战,向来皮实。
第二只、第三只……白岐数不清有多少鳄鱼攻向他们。直到最后,她和楼烬雪不得不紧贴背部,才能勉强抵抗。
秘密麻麻,腥臭冲天,几乎所有鳄鱼都爬上了岸,将他们团团围住。
怎会有这么多,根本杀不完!
不管那么多了。
她咬咬牙,从腰间扯下龟壳,手中掐诀,龟壳在她手心不断变大,又缓缓腾空上浮,几乎要盖过整个沼泽上空。
她唇色发白,顾不了太多,侧身拉过楼烬雪,揽住他的腰,提气飞上龟壳。
“给我砸!”手下用力,龟壳顿时如失重般迅速往下坠,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砰——
血肉四溅,浓郁的血腥气几乎形成实质,白岐甚至觉得,眼膜都附上了一层血色。
她呕出一口鲜血,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可那双眼却亮的惊人。
“让你们嚣张。”白岐摇摇晃晃站起身,“一会儿把你们祖祖辈辈都烤了吃。”
她转身看向楼烬雪,俯身轻佻地勾了勾他下巴:“心动没?有没有被我的英姿……”
天旋地转,后面的话她再没说出。
楼烬雪半跪在地,紧紧揽住她,胸腔内,那颗终年沉稳的心开始剧烈跳动。
扑通扑通扑通。
越来越快……
按住胸口,狠狠喘一口气。
白岐猛地睁眼,天色一如既往。
察觉动静,她转头看向在旁生火的人,脸色古怪,“你在干什么?”
楼烬雪眼皮也没抬一下,手中吹雪剑毫不含糊地肢解着什么:“烤鳄鱼。”
“啊?”白岐脑子转不过弯,倏然,想到自己昏迷前说的话,语气讪讪,“嗯,这鳄鱼,其实也不是非吃不可。”
大部分都被压成了肉泥,忒恶心。
他身旁那些,估摸是从边缘收集起来的幸运儿,瞧着七零八落,也恶心。
“肉里蕴含很高的灵力。”楼烬雪补充。
“害,我就说,这种十恶不赦的生物,生来就该被我吃掉!”白岐义愤填膺,凑近了些,“这肉质,一看就有劲道!”
这段日子,楼烬雪对她的德行深有所感,但每次,还是忍不住震惊她的厚脸皮。
他手下动作快了些,肢解得差不多,便拿削好的木棍串起,架在临时搭好的火堆上。
白岐没去搭手,歪坐在旁,身后靠着木桩,目光懒洋洋地落在他身上。
火光跳跃着暖橘色的光,将他的脸映出一层暖色,如冰雪消融。
这张脸又一点点与阿雪的脸重合。
在落霞村时,她嘴挑,阿雪便会去山上捕猎,给她做各种吃食。
他们常在院中烤东西,也是这般,她坐在一旁,阿雪边忙活,边抬头问她。
“这次想吃嫩些还是焦一些的?”
话音落下,二人同时愣住。
白岐率先回神:“焦的。”
“好。”楼烬雪垂首,又静默翻转着烤肉。
他们再未说话,随时间推移,肉香不断溢出。白岐全部心神都落在了烤肉上,没办法,实在太香了!光是闻着,她就感觉,干涸的灵府有了回缓之势。
看着她那快馋哭的模样,楼烬雪忍不住勾了勾嘴角:“马上就好。”
白岐双眸晶亮,矜持点头。
终于烤好,白岐迫不及待接过咬下。表面焦脆,可咬破表皮,里面的肉质比她预想的还要细嫩,几乎入口即化。
咽下第一口后,她就感觉到,有股精粹的灵力缓缓流入灵府,比她吸收上百块灵石还管用。意识到这点,她恍然大悟。
“原来青衣说能帮我恢复灵力的东西,就是这些鳄鱼?”这也太不讲究了。
直接说不好吗?她差点以为要跳沼泽里去,真是自己吓自己。
楼烬雪没吃,又添上新的放架子上烤:“别急,还有很多。”
“你不吃?”
“对我无用。”他没法吸收灵力。
想通这点,白岐也不再客气,一串接一串,吃得满嘴冒油,不亦乐乎。
这玩意儿完全没有饱腹感,只有接连不断的灵力,她第一次生出种暴富的满足感。
不够不够还不够。
再多点,继续多点……
灵府中,灵力几乎汇聚成一团小型风暴,正中心,一颗不规则石头正缓缓成型。
不知何时,白岐已放下烤串,保持着她那歪歪扭扭的坐姿,双眸紧闭。
玄奥的符文在她头顶生成,某种奇异力量牵引下,灵气自那些压成肉泥的尸身上溢出,又接连不断,疯狂汇入她体内。
嗡鸣声自虚空响起。
天际上空,似有雷鸣作响,不过很快,又被那层诡异的紫色薄雾掩盖。
随最后一声闷雷声彻底隐去,白岐缓慢睁眼,身上气息节节攀高。
她破境了,元婴中期。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她面上半点不见突破的喜悦,甚至带了些气急败坏。
她目光凉凉,落在不远处。
所以,这片沼泽是非跳不可,对吗?
第28章 你担心我 这一次,她没再挣扎。
“事情就是这样。”白岐做下结论。
她破境醒来后, 识海中有种冥冥指引,出去的关键在这片沼泽之下,具体应如何做, 还需下去一探究竟。
楼烬雪起身:“我先去探路。”
“这不太好吧。”白岐客套的话没说完, 对上对方沉静的眸, 讪讪闭嘴。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话音一转:“那你当心。”
楼烬雪点头, 将吹雪剑捆在身后,径直朝沼泽走。随他靠近,脚下泥土愈发松软,每走一步,都像大地中伸出无数只手拉他。
先是小腿, 后是腰腹……一点点下陷。沼泽上还漂着不少七零八落的血肉, 几乎触到他鼻尖,他眉梢都没皱一分, 放松身体,任由那股吸力将他往下拉。
直到最后那缕发丝在沼泽面上打了个圈儿,转眼便消失了,周围重归平静。
白岐守了好会儿,才一拍脑袋, 想起龟壳里还有粒避水丹, 忘给他了。
无法动用灵力, 万一出意外, 他在沼泽下憋死了怎么办?
时间推移下,她心中愈发不安, 怎这么久还不上来,难道真出事了?
不行,她得去看看。
确定好他消失的位置, 白岐咽下避水丹,纵身跃去。很快,强烈牵扯感一下拥上来,她忍着不适,没反抗,很快也跟着沉下去。
先是粘腻的淤泥,形成一片浓稠的黑,将她视野完全遮住。
逐渐深下去,那片黑又变得稀薄,束缚她的凝滞感也开始流动。越往下,这种感觉越明显,就像穿过沼泽,来到了水里。
水中带着些咸腥味儿,有些熟悉,和她在无妄海中的感觉很相似。
这片水域很浅,不多会儿,脚就触到什么硬物,她往下看,全被暗礁遮住视线。只能四处游动,寻楼烬雪的身影。
可没游几下,那种被什么东西缠住的拉扯感从脚踝处传来,极为熟悉。
她心头一怒,还敢来!
就是这玩意儿,把她拉进无灵之地,还被水母群蛰得满身红疹。当时灵力被禁锢,如今不同往日,她倒要看看,这是什么鬼东西!
她假装无法挣脱,任由它拖着她在暗礁中穿行。待到一片光线稍好之处,她倏地弯身,发狠钳住那玩意儿。
入手感觉粘腻湿滑,稍微捏一捏,还挺有弹性,像什么水栖生物的触手。
手下用力想扯近些,没扯动。
白岐:“……”
那奇怪的东西像才反应过来,猛地往后缩,白岐只能跟着这股力道飘。
飘着飘着,又感觉水中伸出只手,圈住了她的腰,力气很大。那缠绕自己脚踝的生物似意识到不对劲,自断触手,一溜烟儿跑了。
白岐愣愣抓着那截还兀自摆动的断触手,有些懵。
她视线不由下移,能轻易看清那环住自己的手。袖口扎紧,只露出一小截修长匀称的肌肉线条,分明是楼烬雪的手。
一道声音在耳旁响起:“你怎么下来了?”
声音很近,白岐才意识到,她和对方贴的很紧,甚至能感受到,背心传来阵阵心跳。
她不自在地动了动:“我看你一直没上去,怕你出什么问题。”
“你担心我?”声音似乎更近了。
这话语调怎如此奇怪?白岐发现,他状态似乎又变得不太正常。
她稍稍用力,挣开他的手,又往后游动两步,这才抬眸看他。
瞧着还是老样子。
她松下口气:“有发现什么吗?”
楼烬雪看向她,微不可察地蜷了蜷指尖,面色平静:“跟我来。”
七弯八拐穿过一片暗礁,视野逐渐开阔,隐隐能看到,头顶有游鱼群划过。
他们停在一处生长着密集海草的上方,海草间,还有不少泛着淡蓝光晕的水母游动,看得白岐浑身发麻。
令她发麻的,不是那些熟悉的发光水母,而是那些“海草”,哪儿是什么海草,仔细看去,分明是一根根随水波摆动的触手!
长短粗细不一,有些还延伸在外,不知道伸到了何处。
她心底蓦地生出一股恶寒,瞬间丢掉手中那根还在扭动的触手。几乎同时,那触手就像有意识般,直接窜进触手群,不见踪影。
“方才下来时,我被这群东西拉了下来。”楼烬雪慢声解释,“费了些功夫,才挣脱出来。”但转眼,他又看到白岐被触手缠住,还以为她着了道。
“你没被水母蛰吧?”白岐悄咪咪离远些,“这些东西太邪乎了。”
“或许吧。”楼烬雪语气淡淡,下句话,就让白岐僵在原地,“出口应该就在下面,但我打不开。”
白岐再没心思管他有没有被水母蛰,心思全在出口上面:“打不开?”
“最下面有道古禁制,看阵纹,应属于空间传送类,需要灵力激活。”
看来这一趟不得不去。
可那些密密麻麻还在来回拉伸蠕动的玩意儿,白岐光是看一眼,就觉两眼发昏,直犯恶心。
下一刻,楼烬雪的手伸在她眼前。
他何时察觉的?迟疑一瞬,她还是将手掌递过去,放在他手心。
“不去看,就会好很多。”清冽嗓音混在海水中,有种沉闷的安全感。
白岐阖眼,跟着那只手的牵引往下沉。
很快,那熟悉的牵扯感自下而上,一点点缠绕她。在她快忍不住那恶心触感时,牵自己的手稍稍用力,她便顺着那力度,撞进一个气息干净的怀中。
这一次,她没再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楼烬雪主动放开她,嗓音带着克制的平静:“到了。”
睁开眼,是一片极空旷的水域,那些奇怪的触手再不见踪迹,前方是道由金色灵力丝线勾勒的禁制,在海中寂寂沉浮。
白岐心底蓦地生出种悲凉感。
似有无数充满绝望与痛苦的画面在她眼前闪过,又很快消匿无踪。
她下意识靠近它,眸底倒映着禁制上的古朴符文,那些符文像有意识般,轻轻闪动,与灵府内命石遥遥呼应。
她伸手在禁制之上,下一秒,她就被那熟悉的空间拉力扯了进去。
不待她有所反应,眼前一晃——熟悉的海底,熟悉的水母,熟悉的无妄海?
啊???
不是,她就这么轻易出来了?
这不对吧,这么快?
与她预想中耗尽灵力,还要与触手群大战三百回合的场面怎么不一样!
楼烬雪还在里面等她呢!
但话说回来,若还想回去,难不成她还得再被那群毒水母蛰一次?
其实吧,这人也不是非救不可。
白岐毫无心理负担,转身就往高处游。管他的,他还有那么大一个峰主师尊,回去帮忙报个平安就行,还轮不到她这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修士逞英雄。
可她游着游着,越游越慢。
倒不是她良心悔悟,而是那群触手怪,又水灵灵黏乎乎缠上她辣!
来都来了,也不能白白浪费。
忍着恶心,白岐不再挣扎。好在这次那些发光水母似乎没看到她,依旧在周围傻呆呆的乱飘,显得格外眉清目秀。
不蛰她,水母好。
没水母毒性干扰意识,她很快看清触手怪的行进路线。
像循着某种韵律,触手怪拉着她绕着这片暗礁游了三圈,最后停在边缘位置。那里居然藏着个裂缝,触手怪将她往里拉。
继续往下,很快看到那熟悉的金色禁制。她心下一喜,周身灵力闪过,震开那群已经没用的触手怪,大有种卸磨杀驴的气势。
她轻车熟路游到禁制前,心中默念要回到来处,便将手按了下去。
另一边,楼烬雪还未反应过来,白岐转瞬就消失在他眼前。
想也没想,他冲过去照着白岐的动作按在禁制上,不料什么也没发生。
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忽而感觉到什么,探手握住,顺势往外拉。
又是什么妖魔鬼怪?
白岐冷不丁被扯住,尚不及动作,瞬间跌入一道坚实的胸膛。
“……”他们今日的肢体接触,未免有些过于频繁,这完全不正常吧!
她木着脸,想推开,不曾想这次没推动,甚至还被对方牢牢桎梏在怀中。
脸贴在他心脏的位置,白岐甚至能听到里面砰砰跳动的热烈声响。
那他现在,又是谁?
两人保持这个姿势,僵持了半刻钟,白岐那些残存的耐心也一点点消去。
“这次又是你的心魔?”她淡声道。
箍住她的手猛地颤了颤,终缓缓放下。
楼烬雪后退两步,与她保持在相对疏离的位置,敛下眸:“抱歉。”
白岐直勾勾盯他看了半晌,眸中闪过丝嘲讽,管他是谁呢。
“我知道怎么出去了。”她手放在楼烬雪身前,“再帮我验证一下。”
楼烬雪忍不住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向她,那双眸清醒又淡漠,还带些催促意味。
他伸出手。
白岐一把拉着他,往身后禁制游。她熟练将手按在上面,下一瞬,空间之力再度袭来,眼前场景瞬间变换。
他们成功出来了!
甚至在白岐刻意引导下,这次出来的地方,还恰好落在禁制旁边。
可喜可贺,终于没有那些触手怪了!
命石似乎就是自由进出的关键,甚至还能带人出入,那岂不是说……
她没放开楼烬雪,拉着他往回游,熟悉的操作下,他们又回到沼泽底部那片空间。
真的可以,她的猜想没有错!
她又来回尝试好几次,完全不顾身后人的感受,心中愈发激动。
直到最后一次,她再次回到沼泽地。爬上岸那刻,眸中还闪着奇异的光。
和打劫那些倒霉蛋时的眼神一个样。
果不其然,她下一刻就问:“当初和你一起来到这的,还有不少人吧?”
楼烬雪移眼:“嗯,应是空间紊乱导致,云京城不少人都被传送到了这里。”
“还活着多少?”
“都还活着。”最初被人抓走不少,他全找了回来,“现在都在安全的地方。”
白岐眸光不由变得敬佩,对他实力,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感知。
“那可真是太好了。”她起身,运转灵力清理污泥,“我们先去找他们,然后,让他们在无灵之地散播一个消息,就说——”
“有可以出去的办法。”
“过时不候。”
第29章 跟着我念 “我向天道起誓,我要做个好……
“来, 跟着我念——”
“我向天道起誓,我要做个好人,不论贫穷或富有, 不论前事与往后, 我都将改过自新, 做个对修真界无害的人。”
沼泽旁乌泱泱一群人, 一片寂静。
半晌,一个山羊胡子老道站出来,抖着手,指着站在树桩上的女修,语调激昂:“你不要得寸进尺!”
有他开头, 其他修士跟着亢奋:“就是, 你收我们五千灵石一个人就算了,起这种誓, 待我们出去,不等于送死?”
“亏你还是大宗弟子,枉为正道!”
“……”
白岐对此早有预料,她冷眼看着底下那群人,语气凉凉:“那你们有灵石吗?”
人群瞬间熄火, 恨恨看向她。
她还好意思说, 当初扮作黑白双煞打劫他们时, 怎不多问这一句, 见面就抢灵石,完事还扒衣服, 简直无耻至极!
“我们已经打好欠条,有天道见证,待出去打开储物袋, 自会给你!”
“我们又不是不给……”
元婴期威压瞬间打断所有人。
自打命石成型,她竟能吸收天上那些紫雾来填补灵气,底气颇足。
“不想出去的,”白岐扫过这群人,“现在就可以滚。”
话落,在外圈守护的一群修士,也抬起武器,冷冷指向这群人。
那些修士,正是云京城消失之人。
他们本就是正道修士,自不惧心誓。再说,先有归元宗那位剑修师兄相助在前,后有白岐许诺,只收两百灵石,心中感动,便自发充当起她的打手。
气氛剑拨弩张,双方陷入僵持。
直到一个瘦小的黑衣女修,瘸着腿走上来,她手中拿个储物袋,递向白岐。
“我没有灵石,但里面有株万年灵参,是我早年秘境所得,价值应该差不多。”
“当初为追杀仇人落入无灵之地,如今大仇已报,我愿起心誓离开。”
白岐观她面相,狠厉中带着煞气,眸光却难得清明。
她收下储物袋:“成交。”
回宗带给柳师姐,她定然喜欢。
那女修面露感谢,主动结印发下天道心誓,便照着指引,排在云京城修士后面。
有她开头,其他蠢蠢欲动的人也陆续出来,有同她一样误入之人,也有悔过自新愿偿罪重新开始之人。而那些真正心存恶念又恐惧出去被报复的,只阴鸷盯着她,恶意闪动。
白岐来者不拒,打欠条的收欠条,实在穷的就先抵法器,她怀中很快堆满,舍不得放地上,便冲身后抬抬下巴。
“帮我拿点。”
楼烬雪眸中满是不赞同,似在控诉她败坏宗门名声,手却伸了过去。
“假正经。”白岐翻个白眼,怀中空下来,又继续转头干她的勾当。
“都排好,别插队!”
无灵之地存在数千年,除开死的疯的不愿出去的,剩下的基本都聚在这里,约三百余人。愿起誓交灵石出去的,却不到百人,这也在白岐意料之中。
待处理妥当,她便指着那片沼泽:“憋好气,都跳下去。”
云京城修士闻言,毫不犹豫,率先行动。其余修士见状,咬咬牙,也跟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往里跳。
白岐见人都跳得差不多,轻飘飘扫过那群不愿妥协之人,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走吧。”
她和楼烬雪落在最后,等沉到下面,已有探过路的修士领着众人,安静等在禁制旁。
他们大都是第一次下来,同样经历一番被触手群拉扯的恶心,面色都不太好看,连带看到那奇特的金色禁制,也生不出半分探究欲。
他们只想尽快离开这鬼地方!
白岐见状,心中舒坦不少,连带笑容也变得和蔼可亲起来。
“十人一组,手拉手牵好。”这是她尝试后,单次能带人出去的上限。
她先将楼烬雪送出去,让他帮忙看守,接下来,是云京城修士,最后才是原住民。
来回十余趟,总算将人带完。
游出海面后,她还贴心把人送到能使用灵力的地方,让他们开储物袋或灵简转账,一手交灵石,一手放人,忙得不亦乐乎。
等送走最后一人,天已破晓。
她盘腿坐礁石上,扒拉着算了又算。
除开二十余人用灵材法器抵账,其余共赚了四十来万灵石。
四十来万!她一辈子都没这般富裕过!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她简直飘飘然不知天地为何物,直到一个浪头狠狠打过来,冰凉咸湿的海水溅到脸上,她才从激动中回过神。
忽而想起什么,她把灵石全扒进储物袋,警惕看向楼烬雪:“我们之前说好的,你协助我,作为报酬,我无偿带你出来,现已两清。”
她自不会承认,这个说好,是她单方面决定的,只要对方没答,那便是默认。
楼烬雪:“……”
“你对里面的人做了什么?”他注意到,白岐进出时,神态有些奇异,就像是,偷偷搞完小动作,等着得逞的奸笑。
这段时日,他看过许多次。
见他没动手的意思,白岐放下心:“嘿嘿,送他们一点小惊喜。”
另一边,无灵之地。
确认白岐走了,剩下人群中,不知谁冷哼一声,径直往沼泽里跳。
既然她能带这么多人出去,那他们也一定能寻到法子,何必受制于她。
其他人见状,也跟着往下,只余少部分疑心重的,暂时没动作。
可不待多久,等在上面的人就听到一阵阵惨叫声从沼泽下传来。很快,沼泽面上便浮出一层血色,看得上面的人头皮发麻。
“害,我之前不是顺带去找了趟青衣,既然她不愿离开,作为感谢,我就帮她顺带清理一下生活环境嘛……”
她只是,顺带从水下各处,引了些没杀完的鳄鱼过来而已。
那些人的恶意快凝成实质,她可没那么大度。给他们一次选择的机会,如何抉择,便不在她的考虑之内了。
她起身,伸个懒腰,随性道:“我还有事,楼师兄,后会无期。”
没料出来后,这厮修为她还是看不透,估摸得了机缘,修为又涨不少。
她最恨这种突破如呼吸的天赋党,简直可恶,这师兄叫个没完了是吧,总有一日,他得乖乖跪下来喊她师姐!
“你要去哪儿?”不回宗门吗?
“关你何事?”白岐又想到近日这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看在灵石的份上,语气缓和几分,“去蓬莱岛。”
帮青衣寻个故人。
当时青衣说:“我听进来的人说,无灵之地坐落在蓬莱群岛外,若你真想谢我,就拜托你帮我去蓬莱岛看望一位故人吧。”
“它是蓬莱岛心最大的那棵菩提树,这么多年过去,或许早就枯萎了。”
“不用太麻烦,若寻不到,在那走一圈就好,就当打个招呼。”
此间因果太重,白岐还是应了。
她来无灵之地,也不单为楼烬雪,还有云京城那群人。他们消失,大概因她而起,她已意识到,话本世界不是虚构的幻境,而是在某个时空中,真实存在的半成型世界。
万事皆有因果。
冥冥中,她能感知,入魔后的孢子能来到这个时空,是因她那时正逢破境,实力大增。曾被她不经意创造出的那些半成型世界,也由此获得力量。
孢子执念太重,便应召前来,又阴差阳错,附身在邪魔身上。
待执念消解,世界重回正轨。在这过程中所产生的时空乱流,便将部分无辜之人,送到了与命族息息相关的无灵之地。
她救他们,也是在偿还因果。
至于那两百灵石?
自是她的精神损失赔偿。
如今因果了却,她一身轻松,连带骑龟壳飞行的路径,也极为招摇。
摇摇晃晃,飘来飘去。
她不禁双手撑在身后,半坐龟壳边缘,闭眼享受海风拂面,舒服得直想欢呼。
不料下一瞬,冷冽剑意袭来,瞬间戳住她正想往后躺的背心。
袭击突然,白岐吓了一大跳。
手下灵力瞬间攻去,又在看清对面时,转了个弯,打到虚空中。
“你有病吧!”白岐气不打一处来。
楼烬雪仔细观她神色,才恍然意识到,他似乎闹了个乌龙。
方才,他在下面看白岐招呼不打,直接飞走,结果飞到半空,似乎灵力不济,眼看就要滑落下去,他这才急忙赶来。
他向来不是这般马虎冲动之人。
“抱歉。”是他看错了。
白岐吃痛揉了揉后心:“用剑柄戳人,您可真是好样的。”
因为你不喜我的触碰。
楼烬雪唇张了张,又将这话咽了回去,怕她更生气。
见他半天不说话,也不走,白岐回味过来:“你心魔还没消失?”
这段时日有她在,心魔再未出现过,可鬼使神差,他摇头:“没有。”
“真麻烦……”白岐转过身,重新调整方向,“你执意要跟,我拦不住你,但也请你能保持同门间该有的边界。”
楼烬雪主动御剑,落在她身后,唇角不自觉勾了勾:“自然,多谢。”
“别谢了,我只希望你早点滚蛋。”
楼烬雪神色未变:“我尽量。”
好烦,这人怎和最初那生人勿近的态度差如此远?
果真是男人心,海底针,难评。
想到什么,白岐又问:“你师尊他们一直在找你,你不先回去?”
她刚出来,就被通讯灵简接连不断的消息震得差点握不住。
发的最多的是沈枝对她的思念,其次柳师姐和昭杳,纪师姐也问候了几句,连带李荣耀,给她发些奇奇怪怪类似“爱情让人变得盲目,也变得勇敢”的话,看得她青筋直跳。
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无碍,我已报过平安。”他常年外出任务,只要没死,他师尊便不会再多管。
白岐突然想到,至今没给自己发过半条消息的宋青吾,心有戚戚。
这种不爽,一直持续到进入蓬莱岛。
蓬莱岛严格控制人员出入。
近来似乎发生什么大事,来了不少人,白岐二人在岛外排队半天,验过宗门令牌身份,才被放进去。
一进岛,手中就被人塞了好几张纸,似是岛内各个商铺打广告的宣传。
白岐还没来得及多问,那几个塞她纸的人就一溜烟儿跑没了影。
好奇心驱使,她随意抽出一张,打开看了眼,瞬间僵在原地。
“怎么了?”身后那人也跟着探过来。
随后,是良久的沉默。
不是,谁能告诉她,昭杳师妹为她话本画的封面,怎都传到蓬莱岛了?
只见那封面上赫赫标上几行大字——
纯情仙君火辣辣,
爱恨情仇一念间。
若问追妻去何处,
就到文轩书坊来。
三流狂徒全新话本,九香画师倾情绘制,图文版首发限量一千本,欲购从速!
第30章 不和你打 “我不是这般不讲理之人。”……
“五十灵石?你怎么不去抢?”
文轩坊伙计本欲发作, 可瞧身前人修为竟在元婴之上,随即客气几分:“道友,您这么说就不对了, 这可是首发版本, 还附赠特典, 您要觉得不合适, 可以再多看看哈。”
后面排队的人也跟着急了:“你还买不买?不买别耽搁我们买啊!”
“就是,这价格还贵?嫌贵就去东洲买呗,文轩坊又不是做慈善。”
“这可是九香太太!她一副画就能炒出天价,居然选择和这什么三流狂徒长期合作,这话本, 我高低得买回去尝尝咸淡……”
最前面那女修闻言, 咬咬牙,从怀中摸出一百五十灵石:“给我来三本!”
“好勒道友~您拿好~”
“简直是敲诈!”
白岐抱着三卷画轴并三块玉简, 灰头土脸从人群挤出来,嘴中忿忿。
天理何在?她居然还得花灵石买自己的话本!但这可是限量版,以方才火爆程度来看,待她回东洲,估摸早就没了。
她已想好, 买三本, 一本自己看, 一本当收藏, 剩下一本,就送昭杳。
她自知是占了昭杳名头的便宜, 才如此受欢迎。酒香还怕巷子深,世间读者万千,总有人能喜欢, 这对她而言,意义非凡。
如此想着,又有几人风风火火冲向文轩坊,路过她时,其中一人不小心撞到她怀中支楞出来的画轴,她被带得一个趔趄。
“哎我的话本……”
眼看她连人带画轴话本就要跟着往下摔,一只指骨分明的手从旁斜斜插过来,礼貌扶住她手肘,还顺带接过她怀中物件。
“当心。”声线清冽,语调平静。
“多谢。”白岐不自在后退两分,伸出手,“给我吧,我先收进储物袋。”
她现在面对楼烬雪颇有些尴尬,特别是进岛时,二人同时看到那封面,她心中犹万马奔腾,恨不得挖个洞把那些宣传埋了!
好在昭杳稍稍改了下脸,不会一眼就看出是他,但相似度也极高。
“诶,你看那个白衣剑修,是不是和特典画轴上的主角生得很像?”
“你别说,还真是,嘘,小声点,咱们悄悄地看……”
前方那两个猫猫祟祟的女修,你们声音再大点,文轩坊前的人都要听见了!
眼看探究的视线越来越多,她顾不得其他,一把扯住楼烬雪衣袖,迅速跑路,直到将那些目光遥遥甩在身后,这才停下。
白岐讪讪开口,不敢看人:“哈哈,你别听她们瞎说哈,绝对不像!”
“是吗?”楼烬雪面无表情,让人猜不透他心思,“那我重新看看。”
说着,就要打开画轴。
白岐哪儿能让他继续看,正要踮脚抢过,手心却是一沉,她愣愣看过去。
画轴和玉简都乖乖落在她手上。
“收好。”
“啊?噢。”她反应过来,松下口气,迅速接过往储物袋塞,冷不丁就听对方一句话,吓得她手一抖,差点握不住话本。
“你喜欢这样的?”
白岐脑子一懵,来来回回都是那双盈满欲色的眸,被唇咬住的艳红衣带,半跪在地的凌乱姿态……最后是,眼前人那张禁欲而不可攀的脸。
她不由瞥了眼对方,又迅速敛眸。
这问题于她而言,似乎超纲了。
他就那么抿唇站着,身上还带着丝丝寒意,看起来心情应该不甚美妙。
自知理亏,白岐斟酌道:“害,都是创作,这画师也真是,竟如此豪放,半点不顾旁人观感。若我提前知晓,定会阻止她这种恶劣行径!”
抱歉了昭杳师妹,坏你名声,总比我在苦主面前自爆来得好。
“不过楼师兄您放心,我对您坚决不会有这种大逆不道想法,待我回去,定去找文轩坊说道说道!”半点不提方才买话本一事。
他周身气压怎么更低了?
到底行还是不行,扰人心态!
白岐索性破罐破摔:“不行也没法,你要实在不满意,咱就打一架!”
清凌凌的眸底,满是倔气。
人群的喧闹声似变得遥远。
楼烬雪收回目光,稍稍侧过身,也不知到底想从她那得到什么答案。
初时见到那画面时的恼怒,后又跟在她身后,见她欣喜雀跃地盘算要买几本话本,他也跟着欣喜,甚至连方才那问话,也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确认。
他总归咎于心魔作祟,可当他的情绪被她一次又一次不自觉牵引,说出一些自己也无法解释的话时,那还会是心魔吗?
从话本世界出来,他便明白,他就是阿雪,是那个剥离了所有猜疑与偏见,只剩下一腔赤诚,满心都是小蘑菇精的阿雪。
他依旧能记清,初次被迫拉入那个世界时,与“她”在落霞村的点点滴滴,而那些记忆,竟与第二次全然一致。
那是她在无意识下创造的世界。
那是不是说明,里面那个“她”,是她意志的化身,“她”即是她,所以,她从未受记忆影响,才能如此清醒抽离。
那他呢?那些“他”也会是他吗?那他为何会被拉入那些世界,沉溺此间。
他暂时寻不到答案,但有一点,他似乎开始有了答案。
“不和你打。”他弯起唇,轻轻笑了下,“我不是这般不讲理之人。”
怎突然如此好说话。
白岐纳闷,却稍稍放下心来。
“那就好。”她佯装镇定,将话本画轴一股脑收好,顺带随口乱夸,“我就说楼师兄深明大义,定不会在意这些庸俗小事儿。”
“白岐。”
“什么?”她顺嘴回道,等回完,才意识到对方是在直呼她名字。
这哪像没生气的样子!连名带姓连一句同门间的师妹都不喊了!
“白岐。”他又重复一次,干净清冽的音色,像积雪消融的春水,好听得白岐头皮发麻,生怕他下一秒就要找她麻烦。
哪知下一句,就听他道:“你若不喜欢喊师兄,可直呼我名字。”
这也能被看出来?
“这不好吧。”她谦虚摆摆手,嘴下半点不客气,“不过,你说的不无道理,咱都是同门,确实不用太过讲究这些虚礼。”
楼烬雪看她小尾巴都快翘上天,不自觉又笑了笑:“的确如此。”
像某种默契,二人间气氛难得融洽,直到想寻处落脚客栈,再三碰壁。
“怎都满房了!蓬莱岛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好多人,而且街上怎这么多佛修……”
云隐客栈的掌柜正坐在柜前拨弄算盘,近来生意火爆,他正打算将账本翻出来,再次核对一番,动作间,被这道女声所吸引,他不由抬头瞧去。
一女一男两位修士踏进客栈。
女子身着最寻常的灰色道袍,头扎太极髻,面容姣好,只那双薄而微挑的眸极吸引人,衬得整张脸灵动又秀气。
但他目光,很快被女子身旁人吸引,掌柜从商这么多年,还头回见生得如此出色的人物,他踏进那瞬,满室华光仿若黯然失色。
见状,掌柜连忙起身:“两位道长,请问打尖还是住店?”
白岐闻言,眼前一亮:“还有空房?”
“这个……”掌柜面色尴尬,“不好意思哈,近来人多,客房已经没了。”
见她面露失望,掌柜咬咬牙,补充道:“若两位不嫌弃,我可将我那间房空出来,道长放心,那房我没住过,与其它客房没区别,只是灰尘多了些,我定会让伙计多清扫几次!”
“不嫌弃不嫌弃。”白岐连连摆手,他们一路走来,客栈全满,云隐客栈已是这条街最后一间,她再不愿多走半步。
看来是位好相处的,掌柜笑容不由真挚几分:“那就好!两位是道侣吧,一间正合适,看在与两位有眼缘的份上,还是按往日价格,五十灵石就好。”
“我们不是……”
白岐刚想解释几句,一只修长的手从身后探出,往柜台上放了两百灵石。
“收拾干净些。”
“好勒!”见这男道长如此大方,掌柜眉开眼笑,立马招手让伙计去收拾。
他心中欢喜,等待期间不由多嘴几句:“两位是初来蓬莱岛吧,近来正值蓬莱盛会,大衍三千就要开了,若是无事,可在这多停留几日,说不定还能得个机缘!”
白岐好奇:“大衍三千?”
楼烬雪突然开口:“大衍三千,是佛修那边的说法。据传,这是座芥子空间,进去之人,可历三千世界,悟万千红尘。”
“没错!”掌柜面上自豪,继续补充,“大衍三千不看修为、身份,只看缘法。”
“凡有机缘进去的,出来无不是一方响当当的大人物!近来蓬莱岛来这么多人,全是来碰运气的,我瞧两位面善,多出去走走,说不定就能得了这个大机缘呢!”
白岐点点头,并不太放心上,她更关注另一个问题:“请问掌柜,蓬莱岛心怎么走?”她一路问了好几人,都没得到确切答案,青衣是记错了不成。
“蓬莱岛心?听着怎如此耳熟……”掌柜拨了拨算盘,像在思索。
半晌,他一掌按在算盘上:“我就说我定然从哪儿听过!道长您说的蓬莱岛心,不就是那棵能开启大衍三千的菩提树嘛!”
“什么?”白岐明显没反应过来。
“定然没错!”掌柜信誓旦旦道,“我幼时,祖母曾和我说过,她祖母的祖母的祖母曾说,那时候,蓬莱岛正中心有一颗遮天蔽日的菩提树,人们便将它称为蓬莱岛心,不过现在,菩提枯萎,这说法已很少有人提及,大家都更愿意称它为——”
“大衍三千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