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合计,便抱拳向即墨浔先告退。
即墨浔预想之中,菜可以粗糙,可以简单,可以素淡——但没想到,菜这么难吃。
好端端的食材,……这么难吃。
他吃了两口,面不改色,但是随行的心腹壮汉们,脸上不约而同出现了奇怪的神情。
这顿饭,大家吃得十分艰难。然而这还不是最艰难的——因为接下来许多日子,都要吃这种饭菜……。
两个幕僚低声说:“宜陵城里不知有无好吃的饭馆酒楼……”
他们刚说出话,便听即墨浔啪嗒搁下了竹筷。他面色幽幽,两个幕僚吓了一吓,纷纷缄口,当做是自己方才的嘀咕被即墨浔听到,不高兴了,哪知他淡淡低头抽出绢帕揩了揩嘴角,已经把这么难吃的饭菜吃干净了,什么也没说,只是神情不算很好看,起身默默出了帐。
幕僚认为,改善伙食还是……箭在弦上的事。
殿下以往虽然说不是什么得宠的皇子,好歹也是皇子,山珍海味佳肴美食,什么好的没吃过;到了封地怀泽,萧家累世名望,养兵马上,吃的方面,粮晌丰足,从来不要担心。便是与士卒同吃同住的时日,也没吃过这么难吃的饭菜。
他临出帐时,步伐一顿,背对他们道:“本王自己走走,不必跟来了。”
人间三月,草木葳蕤,但于军营之中,却看不到什么春色了,放眼望去便是灰白的一片,只有几面旌旗,染着深沉红色,显出不一样的色彩。
便是这片惨淡灰白的颜色中,他忽然瞧见,将军帐不远处,有一抹鲜妍的红。
很显眼。
他目光凝了凝,看过去,那是夏日石榴花盛开的石榴红色。
石榴红裙,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那袭红裙的主人……
是早上,在江边那个姑娘!?
他心头莫名一紧。
敛了敛眉,静静站在原地,即墨浔瞧见穿着石榴红裙的姑娘,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她身前那个年轻男子,喃喃说了什么话,目光是极热切温柔的。
至于那年轻男子,便抬起手拍了拍她后背。
好半晌,缓缓松开彼此,那个姑娘抬起手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样东西,旋即她抖开了那件绣袍,帮他仔细穿上了袍子。
远远儿可见,那姑娘此时未缚面纱,蛾眉乌浓眼,是十足的美人。鬓发微微凌乱地贴在脸颊旁,嫣然一笑,眉眼盈盈的,朱红唇轻启,大概说了什么话,即墨浔便听不清了,只是语气是那么温柔。
他耳边莫名其妙地响起她早间诉衷情的声音,几乎可以想象,此时她的声音,也似那样温柔且轻,像春雨一样润。
他眼眸暗了暗,不知不觉中指节捏得紧了些,心头有些莫名其妙的滋味。
……那些柔情,原来是属于这个年轻男子的么?
好像是裴桓。
思索之际,他忽然嗅到有香气,顺着风飘过来。
饭菜的香气。
倘使没有对比,再怎么飘香,他也不觉怎么样——可是刚刚齐王殿下吃了人生中几乎称得上最不好吃的一顿饭。
香气是从他们站的那间营帐飘过来的。
稚陵分毫不知有一双眼睛在别处盯着她和裴桓两个人瞧。
她身前裴桓低头系好了袍子系带,说:“走这样远路,累不累?”
她摇摇头说:“不累。哥哥,进去吃饭吧!娘亲做了红烧鳝鱼,清炒河虾……”她笑得眉眼弯弯的,“都是你和爹爹爱吃的。刚刚凉了,我就去伙房热了一下,现在正好热腾腾地吃。”
裴桓低唔了一声,“爹爹他还有要紧事,刚刚被叫走了,估摸着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了。”
“对了,到底是什么要事?好几日不回家,娘和我都很担心。”
稚陵拉起他胳膊往里走,这时候,她仍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伫立着的一道玄衣身影。
那身影颀长挺拔,融于暮色,看不清面目,只是一双黑眼睛,像是一双不见底的寒潭,那样幽深冷静地注视此处。
裴桓笑道:“机密。”
稚陵睨着他:“哥哥连我都不能说了么。我嘴很严的。”
裴桓说:“总之,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稚陵从食盒里端出饭菜来,闻言,轻轻一笑:“掉馅饼?能有多好?”
宜陵又不是什么富庶的地方,便是修缮修缮城楼,换一换新的兵器,都要勒紧裤腰带。
裴桓将事情一一地告诉她,便见稚陵眼里亮了一亮,诧异不已:“那,那可真是……”
财神爷撒钱了。
她高兴片刻,却立即又担心起来:“是要……要有战事了么?”
裴桓夹起一筷子红烧鳝鱼放到她的碗里,含笑宽慰她道:“修筑工事、增派驻军,都是防患于未然的举措,有备无患,不必太担心。”
稚陵点点头,细嚼慢咽,吃了他夹的鳝鱼,又半晌,才轻声憧憬地问:“哥哥,你可要抓着机会好好干,以后会不会……会不会封侯拜相?”
裴桓无可奈何地笑道:“阿陵,你想得也太远了些。”
他们微末出身,哪里能与那些底蕴深厚把持权柄的世家相比。
稚陵托着腮嗔说:“哥,人要有上进心嘛。你若不想,我看……爹爹四十多,正是闯的年纪。”
不想封侯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当皇帝的皇子不是好皇子。
稚陵不知道齐王殿下想不想当皇帝——但是从此事来看,他大约是想的,否则专心管好他自己一亩三分地便罢了,何必管宜陵这与他无甚干系的地方。
她想,或许一场大战不可避免要发生,即墨浔有什么渠道,探听到了赵国的动向消息,所以,独具慧眼看到宜陵作为交通要道的重要之处……
他一定想立功。
那间营帐里亮着幢幢灯火,依稀映出几人身影。
他本想问身侧的小兵“军营里怎么有女子”,但是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几名齐王府的幕僚瞧见殿下他又慢慢地回来了,只是出门走走,怎么神情看起来更……更不对劲了呢?
他缓缓踱进帐中,不言不语,只立在那一整面的宜陵城及周边地形布防舆图前看了又看。
幕僚们拿不准他的意思,便都静默着。
殿下之后又召见裴奉将军过来问话,关于宜陵城的布防云云。裴奉一一应答,未曾想殿下忽然抬手摸了摸壁挂舆图某处笔触,格外多问了一句:“这布防图是谁画的?画的不错。本王想见一见画工。”
裴奉微微一愣。
即墨浔难得多解释了一句:“既要翻新,便须绘制新图。”
裴奉迟疑着,道:“是……是小女所绘。”
旁边一名幕僚却叫道:“将军莫要玩笑了,怎么可能?”
裴奉恭敬道:“末将不敢隐瞒。此图绘于两年前,彼时军中老画工恰好辞世,舆图又意外损坏,小女请缨自荐画好此图,沿用至今。小女画技拙劣,让各位见笑了。”
即墨浔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这幅布防图上,笔触工整,图例清晰,比他自己营中画工也毫不逊色。
裴奉顿了顿,请示道:“殿下,若要见小女……她今日正好在营中。”
即墨浔静了一静,点头示意他去。
不多一会儿,将军帐外听到有人声渐近。
好事的两个幕僚窃窃私语交头接耳,其中一个说,听闻裴将军家的掌上明珠,乃是十里八乡的大美人儿。
另一个说:“大美人,殿下见得多了。怀泽城里还少美人?这宜陵城,比不得咱们怀泽富庶繁华地,小家碧玉,如何称得上大美人。再美,能美得过贵妃娘娘?”
即墨浔幽幽目光扫过来,意思不言而喻,两人立即闭上嘴。
即墨浔修长手指拾起茶盏,垂眼抿了一口茶水,此时帐帘掀开,有脚步声,两人一前一后地进来。
众人纷纷看向来人。
裴奉将军身后的姑娘,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长裙,暖融融的烛光里,鬓发间插戴的一支红珠步摇随着脚步微微晃动,步声很轻,身形纤瘦,款款而来。
她低垂着眼睛,进来这短短几步路,却忽使帐中鸦雀无声,一片寂静。
站定了,烛光闪烁里,纤长影跟着摇曳。
齐王府的心腹们看清她以后,莫不看得怔了怔,连呼吸都不自觉中放缓了。先前那两个聒噪幕僚,此时轻抽一口凉气,只心里道刚刚果然是说了大话——
……这世上,竟有这样仙女下凡般的人物。
那姑娘乌浓双眸映着烛灯的光,格外明亮,螓首蛾眉,细白脸庞,身姿端庄,宛若古画上衣袂飘摇的仕女。便是瞧她一眼,都似乎呼吸不上来了。
所有人都在看裴将军这位掌上明珠,只有即墨浔低着头喝茶,尚未抬眼。
那姑娘声音温和,不卑不亢,道了一句:“见过殿下。”
他于女色上,没有多大兴趣,至于裴姑娘是何等美人,也没有多大兴趣,因此并不像他那两个幕僚一样,甚至伸长了颈子去瞧人家的样子。
他抿完了茶,才缓缓抬起眼,岂知便与她四目相对。
茶水呛得他轻咳了几声,双眸微微睁大:“……”
那姑娘的双眸也微微睁大,泛出了掩不住的诧异色。
她脸上就差写着“怎么是你”四个大字。
僵住的片刻中,除了即墨浔的咳嗽声,帐中很静。好事的幕僚对视一眼,殿下莫非看上了人家裴姑娘罢。
稚陵分毫没有想到,她入了将军帐里,会看到他,这冷峻淡漠、威势十足的英武少年——喔,难怪早上同她问路,南营怎么走……她应该想到的。
他原来是……
原来是齐王殿下,即墨浔。
她有些懊悔过来了——但愿早上风很大,她那些话,他都没听见,不记得。
思及至此,耳后好像又热腾腾地烧起来了,叫她心如擂鼓。
她还愣着的时候,即墨浔眸色似深了深,微微别开目光,神情恢复如常,是他一贯示人的淡漠,磁沉声音缓慢地开口:“裴……姑娘?”
原来裴桓与她,是兄妹,而不是……
他的手好像比先才要热一些,突兀的,她素手温柔触感仿佛犹在,一时失神。
细心的幕僚便能觉察得出,殿下开口的语气略有不同,仿佛有些松快,有些惊喜;至于他微微勾起的唇角,也使他们觉得稀奇。殿下他心思深沉,这会儿想到什么,难以揣度,但是以己度人,谁看到这样漂亮的仙女般的人物会不惊喜呢?
殿下也是个男人啊。
稚陵垂下眼睛应了,现在恨不能躲到爹爹背后,哪里还敢看他。
稚陵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在这里谋个差事。
真是万万没想到。
万万没想到啊。
这差事就是画图——布防图。
哥哥他未曾详说的那些事,这会儿即墨浔倒是详细说了,昨夜里开门见山告诉她,布防是为了什么,需要怎样,他会告诉她图怎么画——而她就充当他的笔,替他把各种图画出来。
她本想推辞了,毕竟他知道她最丢人的事情,总是见面的话,每见一回,都要令她复想起今日满心准备好的剖白,本想说给另一个人听,结果给他听到了。
然而她莫名便有一种直觉,直觉他以后能做皇帝,倘使爹爹和哥哥可以跟着他混,投他麾下,未来便是从龙之功。而自己若可在中间提供什么帮助,一定是功大于弊,至于自己那点儿见不得人的小尴尬,倒也不算太重要了。
她在心中轻声叹息,差使可以接下,见面的次数若少一些,便不打紧。
她这想法固然美好,可事实上,这差遣要见面的次数简直数不胜数。
一来,绘图不能凭空想象,他得告诉她怎样画,须得见面。二来,布防也不能凭空想象,他们要一起去实地探查,须得见面。三来,这是机密之事,旁人不能知晓,他要亲自监督,须得见面……。
可既应下,这短时间里就成了他的专属画工,自不能临时撂挑子,所以连着数日,她与即墨浔两人可谓朝夕相处。
他缄口不提那一日偶遇的尴尬之事,泰半时间,公事公办,像没有什么多余感情的器械一样。稚陵以为,他这样沉稳冷峻的人,的确适合做皇帝,当今天子也就是即墨浔的父皇,情绪似不大稳定,每日从上京城里传来许多匪夷所思的消息,都叫人感慨,陛下他实在想一出是一出。
但是摆在面前的难题是,陛下他早就立了太子,太子正当年轻气盛,恐怕难以轻易地死了。
今日本打算要去东郊看地形,哪知道出门不久,天边忽起滚滚惊雷,轰的一声在天上炸开了,紧接着春雨急来,瓢泼洒下人间,山野间浩浩荡荡一片雨声,稚陵护好怀里画了一半的草图,四顾没有可躲雨处,哗哗雨声里,身侧玄衣少年拉起她的手,跨上马,说:“上来。”
这时候当然什么也顾不上了,骤雨正急,她没有拒绝,上了马,他解下了身上披风,兜头给她罩住了,视线陡然暗下去,头顶后背一片雨水冰凉,脸庞被迫贴近了他的胸膛处,尽管她已竭力控制自己要直着腰身,可骑马太颠簸了,若即若离的触碰间,他胸膛的潮湿热意,是那样轻而易举被她感知到。
这般狼狈中,哪里还计较得上别的,只望图不要出什么大问题,愈发抱紧了怀中的纸张。许是快马颠簸,又许是他的心脏的确跳那么快,一下一下,仿佛敲击着她的耳膜,一下一下,令她耳边雨声渐远,心跳声却这样清晰。
他身上熏着好闻的香气,想必是王孙贵胄们惯常喜爱的昂贵熏香。
是熏香么?还是兜头盖脸蒙住了她整个身子的披风里太闷了?还是……
她有些喘不过气。
是雨浇透了她么?还是这样近的距离,叫她身上浸出薄汗来,仿佛湿透后背?
他一路不曾说话,只是驭马。不知怎地,他给她一直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待马停下,即墨浔的磁沉声线隔着布料传了过来:“找到了一处破庙。我们先进去躲躲。”
稚陵回过神来,抬起手,慢慢地揭开了蒙头挡雨的厚重披风,雨水砸地,她缓缓看到了眼前景象,原来是这郊外一处废旧的庙宇。里头供奉不知哪路神仙,只是神像破败,很久无人祭拜一样。
指骨分明的手向她伸来,搀扶她下马,她下意识递了手去,被他紧握,他的手修长有力,这些时日,她见过他练剑,能舞得起那样重的长剑,难怪掌心会磨出薄茧。
待她稳稳当当地下了马,便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