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前生IF-2(1 / 2)

鳏夫十六年 倾颓流年 5825 字 7个月前

雨势瓢泼, 废旧的破庙里尘土呛人,偶生出翠湿的苔藓。

稚陵不及多想旁的,三步并两步地摸到了供奉神像的长案前, 捧出怀中图纸,捏着削尖的墨石, 在纸上勾勾画画起来, 生怕晚一点,就要忘记了。

长案上的灰尘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咳得手上一颤,画错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啊……”她低声惊呼,身上这件披风未卸, 迟来的雨水冷意幽幽覆满后背。

暗淡昏沉的破庙里,连光线也吝啬进门,她伏低了身子,本着干一件事一定要干好的信念,借着微弱的雨光去看手中的图,密密麻麻的,幸好没有湿得太厉害, 但是……刚刚要画上的那一处地方,唔,是在哪儿来着……

雨水太凉,冷得她还没缓过神, 落笔正为难的时候, 冷不丁头顶上传来了即墨浔低沉的声音:“往右去一点。”

袍子发出了衣料的轻轻摩擦声, 还有袍面滴水的滴答声音。她试探着要落笔勾画时,他在背后似更近了一步,龙涎香气愈盛, 仿佛无形中已裹住了她。

声音近在咫尺:“还要往右。”

稚陵迟疑着刚画出一个小黑点,“在这?”

蓦地从背后探过来一只修长的手,覆在她的右手上,他攥着她的手,墨石缓缓地向右移动了寸末毫厘,他的手虽然沾满了雨水,可温度灼热,丝毫不让人觉得冷。

仿佛有源源不断的暖意,顺着他掌心传了过来,令她手背忽然发烫。

稚陵浑身一僵,他的下颔几乎若即若离抵在她的肩上,出声纠正她:“……是在这。”

气息那么近,声音很低,夹杂在淅淅沥沥雨声里,但是叫她听得格外清晰。

他的手稳稳地画下一条定线,稚陵屏息凝神,冷不防,即墨浔棱角分明的下颔蹭到了她耳廓,那里腾的一下着了火似的灼烧起来。

他像毫未意识到他们离得太近了些,兀自蹙着眉从她背后看着这张草图,尚在思索,忽然嗅到了淡淡的兰草香气,猛地回神,松了手,倒退一步。

与此同时,稚陵手里攥的墨石清脆落地。

两个人四目相对,她慌忙别开了目光,弯腰去拾墨石。

而他则连忙退了好几步,张口想说什么,咽了回去,默默地转身。

他到七八步开外,寻了一支残烛,点亮了,又翻出些可燃的稻草木柴,在堂中生了一堆火,支了简单的木架子,烘干衣物。

破庙里静了下来,只剩下雨声,与偶尔火堆爆出的噼啪声。

稚陵拿好了图纸,被冻得打了个喷嚏,只好踟蹰着走到了火堆另一面,缓缓地坐在旧蒲团上烤火取暖。她微微低头靠近了火堆些,搓着冰凉的双手。

相顾无话,他们两个人各自坐在火堆的对面,离对方远远儿的,隔着旺盛的火光,稚陵垂着眼睛,依稀可见,即墨浔的俊朗眉眼模模糊糊地望着破庙外的一帘春雨。春雨淅沥沥的,洗去尘埃,鲜绿溢满了视野,绿得赏心悦目,绿得惊人。

雨声潺潺,好像没有什么可说的。

稚陵心不在焉地支着额角,看着膝上摊开的图纸,密密麻麻一片,这些天整日与它们作伴,方觉得这差事实在不好办。

不好办有它不好办的好处,她整个儿人沉浸在画图中,便没有多大空暇去伤春悲秋,去怀惘失落,去思考为什么“他”要不告而别云云。

因为太忙了。

但她忽又想起来约了小云和阿桃她们过两日去戏园看新戏本子,不知赶不赶得上工期,委实为难。

这些日子她亲眼见证了即墨浔的为人之严谨,处事之细致,细致到令人发指。譬如,连在校场训练弓箭手射箭时,他去巡查,要挨个儿仔细纠正他们的动作,便是偏移一点点,他一样火眼金睛看得出来。

没有人敢糊弄他的。

罢了罢了,回去熬晚一些,赶工去做吧……。

她这厢胡思乱想一阵,抬手理了理鬓发,分毫没有注意到,隔着火光,那双幽深的黑眸始终若有若无地望着她。

突兀的,他道:“裴姑娘,还没有问过,……”

稚陵的心一下子吊到了嗓子眼,他要问什么?不会是要问那件事罢?她打死也不会说的。

她睁大了乌浓黑眸,模样映在了即墨浔眼中,神情含有几分惶惶,叫他有些不解,他轻蹙眉,嗓音淡淡续道:“你想要什么报酬。”

稚陵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没完全松,又卡在了胸口处不上不下的,——听他的口气,难道还有的商量?唔,那她可得想一想了,……她思忖着,前些时日她在哥哥跟前儿提过一次的事,哥哥肯定没放心上。

但她直觉很准,娘亲也说齐王殿下将来会有大造化的,若是爹爹和哥哥能跟着他干,……爹爹封侯的夙愿说不定能成,——她也可以跟着爹爹去上京城了!

上京繁华,她还从没见过呢——爹爹说那里有巍峨如云的楼阁,有筑连霄汉的宫殿,有千奇百怪的商贩,有……

她思索时,即墨浔便一直望着她,望着她目光亮晶晶的,纤纤素手托着腮,将腮边压出了浅浅的绯红指印,比起那一日妆容冶丽,平添几分天然去雕饰的可爱。

他别开目光,正听到她说:“跟着殿下。”

即墨浔微微睁大了眼睛,漆黑眼中满是诧异色,旋即脸色沉了沉,磁沉嗓音凛冽道:“裴姑娘不是另有心上人么?”他竟十分认真地说,“……何况本王,……本王若娶妃,须先问过母妃和舅舅们的意思,就算是纳妾,也不能随心所欲。”

稚陵不可置信,水灵灵的黑眸睁大了许多,呆了呆,望着他着急道:“殿下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她一着急,说话断断续续,即墨浔幽幽道:“不是哪个意思?”她固然是很好的姑娘,……可是她心中有别人,他怎么办?

他怎么办?

稚陵结结巴巴解释道:“我,我是说,让我哥哥跟着殿下……历练……”

她只见那张俊朗好看的脸上神情顿时变了变,说不上来的滋味,目光盯了她一眼,似乎是见她情真意切不是假话,神情又变了变,变得略有窘迫,挪开目光。

“……”

稚陵也迟缓地捕捉到了他刚刚那几句话中的关键处,登时脑子一嗡:那日她的话,他果然还是……全都听到了……

罢了,她与他又有什么差遣之外的关系么?知道就知道了。

破庙里静了一静,他轻咳一声,垂下长睫,才说:“跟着本王?为何?父皇并不器重本王,前途未必光明,反叫令兄,明珠蒙尘。”

稚陵心里想,总不能说现在能攀上的高枝儿只有他,她想了想,笑盈盈说:“直觉。我直觉很准的。殿下将来一定会——跨凤乘鸾,青云直上。”

火光照上他的剑眉星目,狭长凛冽的眼睛里,掺杂着一缕不可捉摸的寂寥。

他轻嘲般随意说:“本王连进京亦受拘管,不得自由。”

她说:“此一时彼一时也。……那,那殿下到底,答不答应……我刚刚说的那件事……”

稚陵说完,紧张地盯着他看,他抬起眼睛,淡淡地说:“这是关于你哥哥的事。那你自己呢?你自己想要什么?”

“我——我自己……?唔。……”她声线既轻又润,比门外这帘春雨还要清润,字句若雨珠般滴下来,很轻很轻,“我想读书,读很多很多的书,去很多……很多的地方。最好还能写很多很多的文章,画很多很多的画。千百年后,亦不朽不腐,长存于世。”

他眉稍轻挑起,显然有些意外。望向她时,她目光微微失焦,似乎陷入了憧憬当中。唇角勾出的浅淡笑意,像是破晓时分,天边重云里破开了云雾的一束光线。

亦是片刻静默。

她回过神来,歉然一笑:“啊,殿下,我说的东西是不是太远了些——”

他未置可否,只说:“这样说来,还有近一些的?”

她笑道:“我一直很想看看,下雪是什么样子。宜陵不曾下雪,我长这么大,都没有见过。”

他若有所思,轻飘飘说:“雪没什么好看的。”

稚陵微微失落,望了他一下,挪开目光,忽见门外飘雨渐歇,“殿下……雨好像停——”她微微欢喜地说道,哪知道重望向他时,恰好同他那双寡淡黑眸的目光对上,声音戛然而止。

他敛下眉,丝毫不在意她那变幻的目光一样,起了身,踢灭了火堆,一手拿上烘干的披风,丢给她:“天冷,穿上。”

稚陵接住热烘烘的玄色披风,他已经大踏步地跨出了破庙门槛,步子简直像背后有人追杀他一样快,稚陵暗自瘪了瘪嘴,什么毛病。

他去解开了栓马绳,稚陵一面裹上了他的披风,系好了系带,面对这匹乌黑骏马,他道:“你先上。”

稚陵踌躇着,伸手去握缰绳,咬了咬后牙,蹬上了马镫,再一借力——

一借力,没能上去。

她思索着哪里出了问题——明明她看即墨浔也是这样上马的,思索之后,在即墨浔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注视下,继续尝试了两次,莫不以失败告终。

直到这时,他才缓缓地从她手里接过缰绳,不经意碰到了她的手,她被烫得一缩,抬起眼瞧他,他却意外不已:“……你不会?好歹是将门之女,你哥哥他没有教过你?”

稚陵摇摇头,四目相对,他愣了一下,旋即说道:“这不难。我教你。下次就会了。”

他示范了两遍,比起此前他行云流水般翻身上马,迅疾如雷霆霹雳,这回动作放得缓慢,让稚陵看得一清二楚,她再次尝试,抓着缰绳,左脚蹬上马镫,轻松一翻,翻上了马,居高临下看着在马颈旁安抚马儿的即墨浔,他漆黑眼睛赞赏般望她,说:“就是这样。”

风景高阔,他亦上了马,坐在她身后,拉住缰绳,驭马回城。

一路快马掠过山野,徜徉于无垠绿野间,耳畔有鸟语虫鸣风声交缠,似只有迎面而至的雨后微寒的长风,才可缓解,环住了她大半身背的那个少年怀抱的灼热。

快到军营了,他拉缰,停在了营门口不远处柳树下,他先下了马,伸手向她,稚陵经此一遭共乘,已不客气,扶他的手稳稳地下了马,便要进营,他却叫住她,没有立即走:“裴姑娘。”

稚陵步子顿住,说:“殿下,怎么了?”

他道:“披风给我。”

稚陵愣愣地解下了披风,递还给他,他垂眼穿上,这才淡淡解释道:“军营肃重。别人若看到,对你不好。”

稚陵本想说她也经常穿她哥哥的衣服——只是猛地打住,想起即墨浔和她哥哥毕竟不同,……的确不太好。

他还……很细心。

他欲抬步时,稚陵忽也叫住他:“殿下——”

即墨浔闻声一顿,乌金履驻下步子,回过身,淡漠垂眼看向她,她仰起脸,目光往上,轻声说:“抹额,……松了。”

许是刚刚在马上,太颠簸了。

他自个儿理了两下,没有理好,仍然是歪的,稚陵在旁看得着急,干脆踮起脚抬手帮他理好,即墨浔见状,缓缓松开了自己的手。他身量高,颇有自知之明,微微俯下身,让她能够得到。

“……”

纤长手指不经意碰到他的额头,稚陵帮他解开了玄金抹额,重新系好,端端正正,她倒退一步打量一番,才眉眼弯弯说:“好了。”

即墨浔只觉被她的指尖碰到处,纷纷如火投野,燎起了漫天大火,呼吸失稳,此时更是慌忙别开目光,不敢再看向她,只管匆匆地往营中走。

才进营门,没有几步,便看到即墨浔的近身侍从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纷纷迎向他,说:“殿下回来了——”

稚陵见他们像有要事禀告,便轻轻同他道了句“我先走了”,轻车熟路摸去哥哥的营帐,即墨浔欲言又止,这才敢正大光明地望向渐渐消失的雪青身影。

即墨浔身侧那姓陈的幕僚亦随他视线看了一看,他鼻子灵,嗅到了殿下这身上有淡淡的兰草香气,那并非是殿下惯用的熏香。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眼里闪过什么。

张主簿见即墨浔这脸上泛红,关心道:“殿下脸色似乎有些不对劲,莫非淋了雨,发热……?可要寻大夫来看看?”

即墨浔被张主簿这一说,立时下意识抬手贴了贴额头,皱眉说:“……很红吗?”

两个幕僚纷纷点头。

他轻咳一声,“不碍事。”那身影渐渐不见了,他收回了目光,才淡淡看向身侧,这位陈主簿一笑,并未立即奏事,反而笑道:“殿下若有意,不妨纳入府中。殿下放心,卑职明日就可向裴将军提亲。裴姑娘模样好,博学多才,虽说家世低微,但做侍妾也足够了……”

谁知他见即墨浔盯他一眼,目光幽冷,寒如霜雪。

他幽幽开口,径直前行:“陈主簿还记得本王来宜陵是做什么吗?”

陈主簿和另几人忙追他脚步,他走得大步流星,他们追得吃力,吃力中还答道:“当然记得,殿下是为了修筑沿江一带防御工事,新修沿江的数十座烽火台,增派兵马驻守宜陵要道,严防今年赵国派兵偷袭。”

“嗯。本王不是来宜陵选妃,陈主簿也不是来说媒——陈主簿记得就好。”他冷冷道。

陈主簿吃了个瘪,望着他大步进了营帐,不敢再提此事,转而想起了正事,旁边儿另一位张主簿说道:“殿下,怀泽来信,说是朝廷有了新动向。”

即墨浔展信来看,拧起了眉,微微沉思。

张主簿说:“若依照此信来看,今年只怕又要上贡不少……”

荆楚世家豪族,家底丰厚,每一年,京中便总以各种各样的名目来要钱,大兴宫室,靡费不知几何。偏偏又……没有办法。

即墨浔揉了揉眉心,唇线紧抿,眼中有丝毫不加掩饰的厌恶。

即墨启那个畜生就要娶妻了——太子妃的人选,是父皇为他宝贝儿子千挑万选物色得的丞相之女季颖。

他们几个小时候都在宫中见过。季颖之父兼任太傅,她出入宫闱,常伴即墨启身侧,性子娇纵。他们青梅竹马,太子妃人选是她,毫不意外。

九年前的事情,季颖也曾在旁添油加醋,煽风点火。

毕竟,只要欺负他,就能讨他那个太子兄长的欢心,这是宫中尽人皆知的事。皇后与即墨启母子乃是父皇的心头肉,他——还有他的母妃,是父皇的心头刺。

他被贬到怀泽已有九年;阔别上京城亦有九年;不见母妃,同样有九年。

若不是母妃还在宫中……

即墨浔不知不觉中攥紧了指节,喉头一滚,阖起眼睛,眉睫颤动着——他何必忍辱负重,低三下四。

夜里又下起了春雨。

潇潇雨夜,他辗转难眠,依稀又想到了九年前噩梦一样的旧事,没能睡着,披衣起身。值夜的士兵们打着哈欠,没注意到他静静披上披风,立在帐前。

远远的,他却从这朦胧雨幕间,看到远处还有一处营帐亮着灯火。那是专门辟出的一间营帐,用以处理防御工事事宜的,素日里,上下属官便在那里办公。

她还没有睡?……不知道她在做什么,难道还在画图?

他吸了一口气,冷不防的,这件披风上染的淡淡兰草香混着雨水气息,钻进鼻腔里,幽兰香气,很是好闻,叫他蓦地一僵。

他缓缓地踱回帐里,和衣躺下,此夜再未辗转难眠。

值夜的士兵们依然打着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