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前生IF-2(2 / 2)

鳏夫十六年 倾颓流年 5825 字 7个月前

稚陵也打着瞌睡。

但是打瞌睡也还得把这张图至少再画一点,她算了算时间,差不多可以明天晚上就能完工,那么后日就能回城里,去戏园子里看戏了。

她这些时日吃住都在南营里,为着这机密的差遣,忙了很久,……从长案前直起身,去挑灯芯,烛光赫然一亮,刺得眼花。

她打了个哈欠,眼里模模糊糊望着画好四成的新图纸,只愿爹爹和哥哥把握住这绝好机缘,平步青云。

平步青云……青云直上……飞黄腾达……去上京城……

——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许是夤夜飘雨,便容易使人记起许多伤心往事来,他不告而别那件事,便亦趁机浮上心头。

使她有些伤情。

垂眼望来,似乎还能回想起他在她背后握着她的手,教她执笔作画的情形。可一恍然,影子落入虚无。

她轻声叹息,大概是上天不想让她受爱情的苦吧。

她又画了一些,才放下笔,熄了灯,回自己的营帐睡觉去了。

翌日她依然是来得最早的,在这营帐里专心致志画图,即墨浔若无旁事便会到这里来监工——但今日似有旁事,或许是去校场了,一整日没有来,只有几个处理文书的在。

稚陵逐渐画到了半夜,人已经各自回去睡觉了,只她这儿还点着灯。烛焰轻轻摇晃着,夜里似又下起了细雨。听着雨声,格外容易犯困,她撑着额头,到底没撑得住,意识逐渐朦胧,伏在案上睡着了。

春夜轻寒,尤其这样的雨夜。

四周营帐的灯火都已熄灭了,只这儿还亮堂着,一行人路过这里,走在前的那人忽然步子一顿,侧过脸向里看去。

他身后跟着的陈主簿微妙目光一番流转,适时微笑开口:“是裴姑娘还在绘图罢……”

玄袍少年不语,只抬手示意他们先走。随从心腹们得令,渐渐走远了,陈主簿与张主簿两人凑在一起,不约而同回头看去,就见濛濛的细雨幕中,琼枝玉树般的少年郎打帘进了营帐。

陈主簿压低声音道:“殿下一定是动心了。……还说要把裴家父子招到麾下。啧。”

张主簿摇了摇头道:“不见得吧。殿下只是惜才。”

陈主簿说:“榆木脑袋。”两人复又走出几步,一拍脑门:“伞!忘给殿下了。”

说着,两人一道折回营帐门边,却恰好从帐帘飘摇漏出的缝隙里看到,烛火暖黄的光晕中,殿下他解下了自己的披风,蹑手蹑脚地步向案旁,替那伏案打盹的姑娘轻轻披上。

隐约间,也可看到殿下俊美面庞上眉眼何等的温柔,分毫没有素日冷峻和不苟言笑的样子了,甚至唇角上翘,黑眸里有抑也抑不住的柔软。

陈主簿暗自啧啧两声,低声道:“瞧见了吧。”

张主簿不作声了,只放下了竹伞,便拉着陈主簿快步走了。

即墨浔还在低头端详眼前人,许是她太累了,连他离这么近,都不曾察觉到。她枕在自己胳膊上,唇色红润,脸颊泛红。

细长蛾眉下是漆黑的长睫,像黑羽毛的小扇子,微微颤着,在细白脸庞投下了小片阴影。几绺碎发拂在眼上,他下意识想伸手替她拨开,指尖却堪堪顿在了一寸远处。

他垂眼扫了眼这幅图,只差一个小小的塔楼没有画了,别处画得都很好,笔触精细,线条流畅,处处清晰。她手里还攥着那支笔,他轻轻地抽开了,搁在笔架上。她分明在睡梦里,却虚虚一抓,他放得远,她没抓到。

他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唇角,在她身旁盘膝坐下来,一瞬不瞬地打量着她。

他从怀中取出那支已经干枯的兰草,垂眼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末了,重新收在怀中,忽然想到,若她一会儿醒过来看到他在,恐怕要觉得不自在了,想了想,还是起身准备离开。

怎知身后响起喃喃梦呓声音:“别,别走。”

他衣袍一角被轻轻一勾。

那力度轻若鸿毛,几乎是根本不可能勾得住他的,偏偏他脚步就像被施了咒一样定住,更是鬼使神差地回头,见她依然在打盹,只是白皙如瓷的手指勾住了他衣角。

她又呓语了一句,“别走。”

雨声极萧瑟,此刻却全然都渺远了,没有什么声音还能盖住他激烈如擂鼓的心跳。好似万军阵前,那轰隆隆如雷声的、不绝于耳的擂鼓声。

他缓缓地跪坐在案旁,低眼去看,自己的手已然不受控制地将她的手攥进手心里。

好像攥住的,是天上的月亮。

也是这样一瞬,即墨浔忽地记起来什么,攥着她的手愈发紧,愈发用力,最后目光凝在她阖着的双眼上,嗓音低哑:“你叫谁别走?”

她迷迷糊糊的,已辨不清吐出的音节,他蹙深了好看的眉,哑声续道:“是那个,失约不告而别的人么?”

他的目光定定注视着她,可稚陵毫无所知。

等醒过来时,幽幽烛光快要燃到尽头,三更天,她一激灵,轻抽一口气,望着案上摊开的长卷,懊悔怎么就睡着了,便要伸手去拿笔,稍微一动,便感受到了身上裹着的披风的重量。

她愣了愣,玄色披风的主人身上熏的淡淡龙涎香气萦绕身周,她脸上登时烧了起来,下意识看向了营帐门口。

这里空荡荡无人,想来,即墨浔来过,又走了。

他……

她垂下眼睛,夤夜雨声潺潺,营中偶有巡逻声音,别无其他。她握着笔,细细地描画好余下部分,心头却像住进了一只活蹦乱跳的野兔,闹得她心神不宁。

好容易画毕,将整幅图纸压上镇纸晾干笔迹,这才缓缓起身,解下了御寒的披风,整齐叠好,这会儿去还给即墨浔,恐怕不合适了,——她叠好放在了图纸旁,又另写了一张纸条向他道谢,并说明她明日要回城里,待明日他来营帐,自会看到。

她这些时日实在是……辛苦自己了。

别的不说,南营的饭菜简直太难吃了……,她一定要回家吃娘亲做的饭菜。

——

阿桃以为见到稚陵时,她会闷闷不乐。上巳节的事情,她大约很不好受,所以这次约她出来看戏,也是散散心。

她一直以为稚陵这些时日不露面,乃是独自在家里闷着伤春悲秋——待今日见她,双眼下一片乌青色,略显得憔悴,更是证实了心中猜测,便拍了拍她后背,不想她记起那些不快的事情,便低声同她打岔说:“阿陵,今日演的这部新戏里,演白蝉的,听说是个名角儿,长得很俊呢。”

“唔,名角儿?”稚陵昨夜里熬夜绘制图纸,没有睡好,早上为了赶路进城,现在昏昏欲睡,难得提起精神,拾起了桌边摆的茶壶,自个儿斟了半盏,喝来提提神。

阿桃见她有兴趣,便卯了劲地介绍起这角儿,说什么乃是江东一带颇负盛名的谁谁的弟子,——

这戏园子分上下两层,上一层是达官显贵惯用独立的雅间,还配有专人伺候;下一层则是平民百姓们坐的,密密麻麻摆着座椅。

上层自然视野更宽阔些,以天字间视野最端正最好,不过那位置一般都是留给郡尊大人,或者财大气粗的乡绅豪族们……

不过,下层也有下层的好处,譬如,……人多热闹。

稚陵喝了茶水,似清醒了些,哪知道忽觉有不同寻常的视线落在身上,敏觉抬眼,四周却只是旁的观众,没有谁在刻意打量她。这滋味叫她奇怪,不由得直了背脊,阿桃问:“怎么了?哎,我刚刚说的你不会都没听吧?”

稚陵静了一下,复又打量了一眼四周,才低声地说:“大概昨天没睡好出现了幻觉了,总觉有人看着我呢。”

她说着,阿桃笑嘻嘻道:“会不会是城东张小公子,哈哈?”

说曹操曹操到,下一刻便听到一道轻挑声音响起:“哟,好巧啊,裴、裴姑娘也在!”

折扇啪的打开,循声一瞧,只见五六步开外,一个锦衣纨绔摇着折扇,笑意灿烂地向她们走过来,身后跟了几个家丁仆从,声势浩大,戏园子的老板连忙过来招呼他。

“张公子来了,快,快到楼上雅间,已给公子准备好啦!”

“裴姑娘,走,本公子请你上天字号看戏!”

这张小公子家底丰厚,便是上述财大气粗乡绅豪族的公子,秉性不坏,只是为人乃是个斗鸡走狗的纨绔,从小就追在她跟前儿,烦煞人也。

阿桃压低声音嘀咕说:“欸,张小公子他还真来了。”

稚陵方要婉拒他,谁知戏园子老板这厢却为难了一下,先行开口:“这……张公子啊,实在对不住,天字号,今儿已经被人定下了。小的已经收拾好了地字号,给张公子备了茶水点心啦!”

张小公子一听,咋呼起来:“什么?本公子连天字号也坐不得了?谁啊,谁敢挑衅本公子?除了郡尊伯伯,还有谁?”

戏园子老板讪讪说:“唉,实在委屈张公子了。”

说罢,做出手势来,请他们几人上楼去,怎知张小公子拿腔拿调地摇摇扇,说:“李老板,劳烦你跟那位客人说一说,就说本公子赔他双倍的钱,腾个地儿!”

戏园子老板左右为难,毕竟那个主儿看起来很不好惹,但是张小公子也不好得罪——便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本公子就先跟裴姑娘坐这儿!老板,你快些!等一下戏就要开始了!”他说着,折扇指了指稚陵身侧这位置,那人连忙就起了身,很是识趣,让给了张小公子坐。

张小公子素来嚣张跋扈惯了,又每每做跟屁虫屁颠屁颠跟着裴家小姐,他爹爹和宜陵太守还有她爹爹都是彼此认得的,他不做什么坏事,只这做派,也拿他没有法子。

稚陵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阿桃连忙给她扶稳了,听稚陵讪讪地一笑:“我怎么觉得,还有人在盯着我看……”

张小公子这会儿耳朵尖听到稚陵和阿桃说话,不知怎么,也觉得坐立难安的,似是被人一直盯着看,因此坐下归坐下,屁股不自觉扭来扭去,一会儿嫌弃这一楼的凳子太硬,一会儿嫌弃堂中乱哄哄,稚陵嫌他话多,淡笑说:“张公子嫌弃,可以坐二楼雅间去。”

她笑乃是礼貌使然,却把张小公子看愣了,立即摇头说不去不去,就这儿最好了。

但他愈发觉得如芒在背,终于忍不住回头去看,到底谁在看他,这堂中观众闹哄哄的,都只望着台面,等戏开场,没有在瞧他的;待目光上移,却恰恰好,同二楼上正中的天字号里的客人四目相对。

从这角度去瞧,只见金漆栏杆里,稳稳端坐着个银袍玉冠的少年,他正端着一盏白瓷杯,呷了一口茶。气势冷峻亦从容,容颜似庙宇里供的神仙像,没有一丝瑕疵,他微垂着狭长淡漠的漆黑眼睛,眼神幽不见底的冷,淡淡地盯着他。

张小公子生平头一次觉察到了何谓杀气,通身一抖,立即转回头,对旁边的仆从说:“那、那是谁?本、本公子怎么不认识?怎么从没见过?”

仆从也说不上来,只是望了一眼,竟觉得被那人气势迫得不敢再望,避着目光,结结巴巴说:“公子,小的也不知道啊。”

他们嘀嘀咕咕的声音,叫阿桃听到,阿桃回头一看,直拍稚陵的肩膀:“阿陵!阿陵!快看快看!好俊的少年郎!!!”

拍得稚陵咳嗽起来,才慢吞吞回过头去看,便也一眼望见二楼那副漆金栏杆里,端坐着的少年郎形貌,顿时呆在原地:即墨浔?!

他怎么来了?!

他目光亦远远地落在她身上,离得远,可她察觉得到,他向她勾了勾唇角,漆黑眼里溢出些……不可捉摸的笑意。

银袍玉冠,额间束了一条织银蟠龙戏珠的抹额,腰系长剑兼玉佩,光是一身行头,已叫人望花了眼。她并未见过他这样的装扮;此前见到,多是穿玄色袍子,未想他穿这一身,是这么耀眼明亮。

更不必提他那一张脸,眉如墨描,鬓若刀裁,唇红齿白的,摆在那儿,轻易叫人目眩神迷。

别的不说,上天在容貌上待他实在不薄。

阿桃说:“我也从来没见过他——诶,阿陵,你见过没?”

稚陵忖度着,刚刚注意到即墨浔的身侧还有他的心腹在,说不定有什么要事进城里呢?又或许是在这儿见什么眼线?话本子里每每都这样写。

她踌躇着,在想,要跟阿桃说么?画图固然是机密的事情,但即墨浔身为齐王殿下低调来宜陵,却并非是什么保密性极高的大事,……至于自己与他相识,这件事么……倘使告诉了阿桃,她的性子,是必然要追问到底的。

她还在犹豫,支支吾吾没说话,哪知戏园子老板却忽然笑着过来,同张小公子低声地说:“张小公子,那位客人同意把天字号让给您了。您这边请——”

张小公子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笑嘻嘻要去拉稚陵的手臂,并高兴说:“裴姑娘,走,走,本公子——”

剩下半句“邀你去天字号”戛然而止,他的手没碰到稚陵的手臂,却碰到什么冷硬的物什,那物纹丝不动挡住了他,张小公子低头一看,不知何时伸来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剑鞘上蟠龙游弋,怒目圆睁凶相毕现。

正是它抵在他手上。

长剑轻而易举地一拨,就拨开了他的手臂,力道之重,震得他生疼,不由得嘶了一声,他又怯又恼地抬头,只见方才二楼上端坐着的那少年,不知几时都下了楼来,大马金刀坐在他原本位置上,容色淡淡,不看他,不发一言,却直叫张小公子心虚了,半晌,他才嚷嚷说:“不换了不换了,本公子要跟裴姑娘坐一起。”

但见这锦衣少年慢条斯理抚了抚他的佩剑,他立时又吓得不敢重复,家丁忙拉着张小公子直退远了,生怕小公子惹出祸事来。这人,——如戏园子老板所说,看着不好惹呀。

张小公子揉着发红的手腕,委屈巴巴地远远儿在天字号雅间的栏杆上趴着向下看,看那个冷峻如煞神的少年郎,占据了他的位置,却竟转头和,和裴姑娘说起了话,他神情这会儿倒变得温柔和气,而裴姑娘对他也十分的耐心——简直气煞人也。

稚陵呆愣愣地望着身侧即墨浔落座,望着他拿剑挡开了张小公子伸过来的手,望着他转过脸来,四目相对时,他磁沉声线低低响起,唤她:“裴姑娘。”

阿桃声音却也跟着响起:“哎哎,阿陵,你们认识呀?”阿桃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了一番,稚陵脸颊绯红,说:“我,……”

他身上好闻的龙涎香气弥漫在她跟前,似乎欠身靠近了些许,令香气更浓烈了,他问的是阿桃:“裴姑娘没有提起过在下么?”语气竟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滋味儿,叫稚陵听了觉得怪怪的。

阿桃使劲儿摇头,稚陵只觉即墨浔的视线缓缓地回落在自己的脸上,她不自然地抬手理了理并不凌乱的鬓发,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即墨浔那低沉好听的声音率先响起,替她解释:“我是……裴公子的朋友,和裴姑娘,是新近认识的。”

阿桃又拍了拍稚陵的肩膀:“阿陵,你都不告诉我。”

稚陵轻咳一声,打岔说:“好巧啊。殿……齐公子也来看戏啊。……是一个人来城里的么?”

他漆黑的长眼睛里却闪过什么,支起肘,撑着脸,那双黑湛湛的眸子里晃着她的影,他轻轻说:“你忘了。你那时说,过几日,戏园子里要演新戏本子,叫《白蝉记》,……”

但后续还有一句“要不要一起去看”,他并未说出,只话锋一转,淡淡含笑说道:“久在营中闷着,带手下人出来散散心。这些日子,其他人吃不惯南营的伙食,他们不爱听戏,所以这会儿多去酒楼饭馆了。我早间去找你,见你不在,便想到你会来这。我也想瞧瞧,裴姑娘推荐的戏本子,有多好看。”

稚陵顿时脸色通红,结结巴巴想解释一番,等看清他眼里有晃眼的笑痕,知道他是明白原委的,那么他——他还是来了……

为着什么呢?只是路过么?只是巧合么?

稚陵只觉得好似有什么她忽略了的细节,一时心头乱成一团,千头万绪,理不清楚,便随口说:“我也没看过……。这场戏演主角的伶人,在江东很有名气,是师承那个谁……”

稚陵胡乱聊了一些话,见他垂下眼,修长手指斟了半杯茶,一面斟茶,一面淡淡笑说:“我不懂这些。但裴姑娘觉得好的,一定不会差。”

阿桃在旁边使劲儿捣她的胳膊,几乎要把胳膊肘捣烂了,脸上神情五彩缤纷,昭示着她此时此刻,八卦之心正熊熊燃烧。

可碍于这俊朗少年还挨着稚陵旁边坐着,她不好直接开口说话,于是只能冲稚陵挤眉弄眼的,弄得稚陵满头雾水。

稚陵每当此时,便爱端起茶盏喝两口茶压压惊。

顺手去摸索着时,却冷不防的碰到了温热物什,心头一震,下意识要缩回手去,怎知被那指骨分明的右手紧紧地攥住。

力度不轻不重,不容退却,不可挣脱。

她挣了挣,却始终被攥在他温热掌心里。掌心薄茧擦过她细腻肌肤,一时间,心跳激烈起来,随着那台上亮了相的花旦念白,她心绪也跟着唱词一并跌宕起伏。

她似还能感到他的视线落在她手背上,还是脸颊?还是……

稚陵不由得屏息凝神,竭力放缓呼吸,生怕有半点异常,也要被身侧阿桃给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