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往后有我
在王府用完晚膳、喝完药, 已经真正入夜了,郦兰心片刻也不愿多留,想要赶紧回青萝巷去。
林敬也没有阻拦, 提出要用马车送她回去,她心里焦急, 自然点头同意。
临走前, 问婢女们她的旧裙是否晾晒干了, 得到的回答是否定, 短短一两个时辰,干的没有那么快,秋天衣服又厚些,现下湿了水,重得很。
郦兰心犹疑着想要把衣裙带回去自己清洗, 又被林敬给拦下了。
“姊姊,今日你就穿这件新的裙裳吧。”他温声说,“等后日我去寻你的时候,再把旧衣带给你就是,不必急在这一时。”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姊姊,我先前让人去青萝巷报过你身体不适在我这里休息, 但再耽搁下去,见不着人,你家里两个丫头怕是耐不住要闹着报官了。”
郦兰心身上虚得很, 且那药也不知加了什么,此刻她又困又倦,只想赶紧回家沐浴入睡。
没力气再和他掰扯,点了头, 不过身上的荷包之类的小东西还是要拿的。
乘马车的时候,郦兰心扯开钱袋,里头只一串铜钱,再看看身上的锦裙,脑袋真是突突的疼。
她就是开绣铺的,纵然头昏眼花,又岂能认不出身上所着的裙衫是用云锦制成。
更别提这件衣裳的花纹、裁剪,都是难见的上品,这下可好了,稀里糊涂穿上身,不得不买下。
这件衣服贵重,她已经收了林敬的粮食,他还帮她打听了这么多消息,今日又给她请了大夫开了药,她不想再越欠越多。
但现在她囊中确实没这么多银钱,过几天,她还要去张罗重开绣铺的事,届时更是得一枚钱掰成两半花。
计较来计较去,最近能有不菲银子进账的机会,也就是晋王府的绣品单子了。
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月色朦胧透过窗纸,从上车到现在,他眼睛就一直没移开过,就那样盯着她,似乎生怕她又晕过去。
“阿敬……”刚开口唤。
“我在,姊姊。”立马应声,身躯也侧近了些。
郦兰心张了张口,很想叫他别看她了,教她都有些不自在了,但现下还是说正事要紧。
用商榷的语气缓声:“阿敬,待会儿到家了,我先把找大夫的钱和药钱给你,至于身上的这件裙裳……它实在太贵重了,我现下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等到我年前把手上的大单交完,拿到了酬金,就还你。这衣裳的价钱是多少……”
林敬却越听脸色越青,开口打断她时都带着忧惶:“姊姊,你说什么呢?”
“你,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恍惚要红了眼眶。
郦兰心霎时一惊,连忙道:“没有啊,我只是……”
“那你为什么要说还我银钱这种话?”眉宇冗沉,“今日,都是我害你病得昏了过去,这点东西本就不够补偿,姊姊,你还要还我?你若是真的还我,我心里如何过得去?”
“姊姊,你不能这样对我。”眉心染上不安恓惶。
少有的疾言焦色,甚至可以说愧疚痛苦,郦兰心看他这样,都说不出话来了。
她有感觉,她现在要是再提一句给他银子的事,他恐怕能闹得车夫都停下马车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敬,阿敬,”头疼得紧,分明他也及冠了,怎么还这样孩子气,“我没有不原谅你,可是……”
她话一放软,他立刻就要得寸进尺,抬起头,眼睛紧紧盯着她:“那你就不许再提什么还钱。”
郦兰心眼前真是昏腾,忍不住瞋他一眼,这么大个人了,惯会软磨硬泡的,时不时还耍无赖。
……也罢了,晋王府的单子是年前才交,到时候拿了银子,过年的时候,把银钱封成个大红包给他就是。
见她不再说话,林敬的脸色又好了起来,笑着靠坐回去。
马车很快到了青萝巷,郦兰心坚持着没让他跟进巷子,车在巷口停下之后,她自己拿药走进去。
这件事拗她不过,林敬也只好妥协,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她,明日在家里好好休息,千万遵照医嘱用膳喝药,后日他会按时辰准备两辆马车来接她。
郦兰心无奈跟着他的絮叨点头称好,然后才提快步子进了小巷。
家门打开的时候,果不其然见到热锅蚂蚁一样的梨绵和醒儿。
见到她身上华衣和手里的药,自然惊诧,后不等她解释就意识到是林敬给她置办的,两个丫头这回第一反应竟不是怀疑什么,反而拉着她转圈圈,仔仔细细又喜又叹地看了好几回,大叹林敬真是办了件好事,下回过来她们还是对他客气点吧。
紧接着梨绵就告诉她,庄宁鸳那边的人未时来过巷子里,问她是否回家了,和她们两厢一对消息,才发现她人不见了。
两方人瞬间紧张起来,正打算分头去找她,但很快,林敬的人又到了宅子,递了消息,说她来了月事又听斩刑,晕了过去,林敬正好在场,带着她回去瞧大夫了。
梨绵和醒儿这才放了一点心,然后用话瞒过庄宁鸳那边的人,说她被斩刑吓到,去瞧大夫了,现在已经回家休息,伯府的人才作罢。
郦兰心听完,心下才落定,但立马又不得安静了,因为梨绵跟在她后头把她斥责了个狗血淋头。
一边烧水给她沐浴,一边嚷嚷着都说了要她别去听斩刑她非去这下可好了吧给自己听晕过去了吧云云。
这丫头气性上来也是为着她不听劝,郦兰心摸摸鼻尖,不好反驳,毕竟确实是她不知轻重了。
沐浴过后,郦兰心撑着困倦眼皮没睡,到了时辰,又喝了服从林敬那边拿回来的药,洗漱过后,才躺上床。
第二日在床上休憩了大半天,腹痛彻底止住了,头晕症也不再犯,精神好了些,又继续绣晋王府定的绣品。
临睡前,把准备给张氏和许澄的几件衣服包成包袱。
庄宁鸳那边其实已经准备得很妥当了,她这里便添三两衣衫。
张氏和许澄是流囚,按规制,不能穿任何好面料的衣裳,绣铺闭肆时,没卖出去被郦兰心拿回家的成衣和布匹,正巧就是些积年的次品,正好,可以给张氏和许澄带走。
流放崖州,她和庄宁鸳心里都很清楚,就算打点了押送的差役,可张氏的年纪摆在那,养尊处优多年的身体也摆在那,几乎是不可能活着走到流放之地的。
若是路上有个什么不测……多带些衣衫,给许澄备着也是好的。
第三日清晨,宅子大门就敲响了。
林敬过来的时候,郦兰心刚好用完早膳,坐在廊阶旁边,对着小炉火口扇风。
梨绵开了门让他进来,指了指院子的方向,就躲回厨房和醒儿继续吃早饭了。
他目不旁视,径直过了二院门,很快捕捉到院子廊下,盯着小炉煨药的身影。
妇人坐在小矮凳上,此刻两袖都推到了手肘上方,露出两截雪白小臂,手里握着蒲扇,小心控制着扇风的力道。
扇好了一回,又把扇子放回腿上,闲适撑着下巴等,侧颜白润如玉像,泛着温柔的光彩。
院子里落了一地金黄,她就静静坐在那,不急也不躁,清晨凉飔穿堂而过,掠起她裙摆柔软边角,又乱了她鬓边几缕乌发,她便抬手,纤指轻拂,将之勾回耳畔。
映入他的眼中,让他来时鼓噪的心也落定。
“兰娘。”喃喃。
风送着他低语到她耳边,目光尽头的人倏地转首,惊着了她,她便连忙将手袖放下。
“阿敬,你来了。”郦兰心朝他招手,指着旁边另外摆着的一个小矮凳,示意他坐,“梨绵给你开的门?怎的也不见她喊我一声。”
宗懔定了神,唇角勾起微笑:“姊姊。”
也不嫌弃那老旧矮凳,走过去,从善如流坐下:“我拍门进来的,以为你听见了。”
说着又看向那小药炉:“药快好了吗?”
郦兰心垂眸看了一眼,点头:“快了,你等我一会儿,啊。”
“不着急,时辰还早。”他说,眼睛微弯。
郦兰心抬头,看他因为坐在窄小矮凳上收敛不适的模样,有些赧然:“要不你还是去堂屋里坐吧,这坐着难受呢。”
林敬却毅然决然摇头,十分认真:“姊姊这里很安静,我喜欢多坐会儿。”
郦兰心觉得好笑,见火小了,一边扇风一边和他闲话:“王府里不安静吗?那可是有规矩的地方。”
他轻笑着,半晌,低声:“……地方安静,人心不安静。”
话音落下,郦兰心怔了怔,手里的扇子都一松,万幸反应快,只是不稳了一下。
但对面坐着的人像是如临大敌:“姊姊!怎么了?是不是又犯头晕了?”
郦兰心松扇子没吓着,倒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赶紧拿扇子拍他一下:“没有没有,我发呆呢,不是头晕,怎么大惊小怪的。”
林敬却深深松了一口气,惭惶:“我担心你病还没好……”
郦兰心无奈摇了摇头:“我好着呢。”
说着,站起身,从旁边摆出来的小几上拿了湿布,掀开药壶盖子,瞧了一眼,而后就握住壶柄。
“姊姊,让我来吧。”林敬也跟着站起身,凑过来。
“别别,我自个儿来,”郦兰心赶紧眼神阻止他,叹气,“你呀,毛毛躁躁的,待会儿再给我打翻了。”
看着她利落把药倒在碗里,半点不需要人帮忙的样子,他摸着鼻尖坐回矮凳:“……其实我行的。”
郦兰心用勺子搅弄着碗里的药汁,让它凉得更快些,一边笑着揶揄他:“你行?我怎么觉着,你像是从来没自己煮过药呢。”
她这一说,他倒不否认了:“从前,军里,府里,都有医官。”
郦兰心:“饭也没自己煮过吧?”
“军里……”他语气更虚。
“军里有伙夫,府里有厨子,是吧?”郦兰心拿起蒲扇,又轻拍他一下,然后一边给药汁扇风,一边用勺子搅着。
林敬笑起来:“是。”
郦兰心轻晒:“你呀,也算是苦过来了,有些事,从来不会做也是种福分。”
“我可以学的,”他立马说,认真望她,“以后过来,我也想帮你。”
郦兰心手里一顿,愣住了。
林敬笑了笑,指着药碗:“姊姊,药温了些了吧,快喝吧,凉了药力就不够了。”
……
张氏和许澄流放的启始在南城门外,喝完药,再洗漱一番之后,郦兰心跟着林敬出了门。
她自己独一辆马车,林敬坐在另一辆,不远不近跟在后头,有他陪她,梨绵和醒儿就继续留在家里了。
到城门处时,天色都还很早,不远处一行撑着锁枷的狼狈囚衣身影映入眼中,旁边,熟悉的庄宁鸳的马车停驻着。
远远的,还聚着许多辆带承宁伯府徽记的马车,旁边围有一大群运送行李的丫鬟小厮武师等。
最打头的,是一四驾的庄重车马,高厢华制,是朝廷重臣才能用的。
许氏其余人两日内都要出京,送完张氏,庄宁鸳和福哥儿也要上路了。
想来,那马车里坐着的,应当就是来送别女儿和外孙的承宁伯与伯夫人了。
郦兰心掀开车帘,让马夫停了车,拿好包袱过去。
走近的时候,庄宁鸳刚打点好押送的差役回来。
一转头看见她,赶紧过来,先拉着她上下每一处都看个仔细:“兰心,你怎么样了?都怪我带你去法场,吓着了吧?你当时去哪了?”
“大嫂,我没事了。”郦兰心连忙握住她手,状作羞赧,凑近低语,“其实,我是正好小日子来了……”
庄宁鸳一愣,方才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心:“还是不能放松,你从医馆回来,开了药不曾?”
“开了开了,正喝着呢,你看,我已经没事了。”安慰。
妯娌说话间,往即将启程的流囚队伍走去。
福哥儿也被婆子带过来,跟在她们身后。
郦兰心眼睛比较弱,一直走到了近前,才看清每一张颓败恐惧的面容。
庄宁鸳带着她走到了队伍的最末尾,站定在两步外,郦兰心手轻压住了唇,很快又放下。
眼前,头发散乱污秽、苍老佝偻、脚下草鞋混着稠黏淤泥的老妇,和记忆里那个气度雍容,高高在上的婆母,艰难重合在一处。
身旁,还站着并不陌生一道少年身影,也是形容惨淡,像是世间再无可恋,死气沉沉。
许澄先一步瞥见她们的到来,哑声急唤:“大嫂,二嫂!”
福哥儿半依在母亲身旁,怯叫人:“祖母,四叔。”
扛着锁枷的张氏也有了反应,喉咙呜哳了好几下,望着孙子红了眼:“福,福哥儿!”
而后抬头,眼睛来回在两个儿媳身上扫过,最后定在庄宁鸳处:“宁,宁鸳……”
庄宁鸳和郦兰心对视一眼,上前走近:“婆母。”
张氏鼓着眼,想说些什么。
庄宁鸳先一步报了这两日的事:“婆母放心吧,公爹的尸身,儿媳已经找人敛埋好了。刚刚我也打点过了路上的差役,叫他们多加照顾……”
听见这些,张氏却并不满意,猛地摇头,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嘶哑:“三娘,呢……?”
这话问出来,庄宁鸳一僵,站在几步外的郦兰心也偏开眼。
但庄宁鸳稳住了神色,平静:“婆母知道的,三娘和端王殿下定了婚契,端王殿下去向晋王求情,如今,三娘已经被端王殿下带走,入了端王府了。”
听到这个回答,张氏如旱逢甘霖,胸膛起伏着,沙哑笑得难看,眼睛却亮起来:“好,好……”
入了魔般自言自语着:“只要,只要三娘……给端王,生了儿子……就,就能在端王府,站稳脚跟……!就能,就能救我,还有她弟弟,回来了……”
旁边离得最近的许澄自然也听见母亲的话,原本已经死水一片的眼里又燃起了希望。
猛地偏首,想在面前送行的两个嫂嫂面容上求得认同,却只见两双静如潭水的眼。
登时愣住了。
但没有细问的时间,负责押送的差役们已经呼喝着大步过来:“行了行了!要上路了!”
“送行的赶紧走开,耽误了时辰,你们谁也担待不起!”
庄宁鸳和郦兰心将准备好的包袱挂上了张氏和许澄的臂弯,而后退开。
郦兰心看着张氏被推搡着踉跄走远的背影,一时间,心绪杂糅,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眼看它锦绣繁华,眼看它高楼倾塌,尽如黄粱一梦。
此时此刻,她方才感觉,有什么缠锁着她多年难以离去的东西,崩裂了。
庄宁鸳转回首,拍拍她手。
郦兰心也侧了身,和她面对着面,两双手交握。
相对泛了泪。
妯娌十一载,纵然从前不是亲密无间的贴心之交,但经历这些时日,又即将分别,终究怅然万分。
“兰心,我和福哥儿走了,将军府也不在了,你一个人在京城里,万事都要多当心。”庄宁鸳低声,温语,
“人生在世,未来几十年,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将来,若你在京里,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难事,你便去伯府,我已经和我父亲母亲说过了,他们会尽力帮你的。”
郦兰心的眼彻底红了:“大嫂……”
庄宁鸳握着她手紧了紧,微笑:“如果,我是说如果,实在是有难处,不想在京城里呆着了,你就来清亭找我。”
郦兰心眼角滑下泪,和面前人深深对视一番,同时松了手,抬臂相拥。
很快,又分离。
“大嫂,”她也笑起来,“保重。”
“你也是,要保重。”
……
最后望了一眼承宁伯府处,郦兰心走向停放马车的地方。
擦着泪上车,掀帘钻进去,眼角帕子还没收,耳边便一声轻唤——
“姊姊。”
郦兰心吓得差点没倒在座上,回过神,抄起软枕就往他身上打。
“你又这样!”
她感觉自己都快被他吓出毛病了。
不知何时坐进马车的人却心甘承受,等她平了气,立刻凑过去。
忧心:“姊姊,你哭了。”
郦兰心偏过头,不想给他看:“没有……”
他却小心扯着她的帕角,移开她挡在面上的手。
“姊姊,你哭了。”肯定,认真。
郦兰心回头,红着眼看他。
他的面上没有任何幸灾乐祸,反而极尽恳挚:“姊姊,别哭了。”
“往后,你还有我。”
第五十二章 新年新人
须臾一月, 冬寒降下。
初冬的京城,冷夜客袖侵霜,然小膳房内却正热火朝天、拔刃张弩, 身负守卫主子重责的贴身近卫们全攒聚在里头,本应执爨调鼎的王府厨子和膳房诸人反倒被赶了出来。
只因他们的殿下近几日不知生了什么魔障, 竟然对庖厨之事起了浓厚的兴味, 抛了王尊, 开始劈柴烧火、起锅调膳了!
如此惊世骇俗, 令人发指的作为,偏偏他们殿下还上了瘾一般,朝廷宫里的事务已是叠山堆海,可主子宁愿少要休憩的时辰,也要钻进膳房小院。
主院的下人们已经惊掉了无数个下巴, 底下人劝了又劝,哗啦啦跪倒一大片,只等来冷沉沉一句“再敢多嘴,责惩不怠”。
姜胡宝站在膳房门口,脸上麻木呆楞,已经懒得抬脚把攥着他袖角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哭唧唧的小膳房管事太监一脚踹开,发直的双眼睁睁看着又一个宫里御膳房的好手被拎进膳房。
抬头望着黑天, 缓缓扬起一个惨淡无神的笑,觉得自己怕是将来到了地底下要被大乾数十代先帝一起剐了煮肉吃。
他这佞臣也是当得够份儿了,从龙之功还没拿到手, 先把主子往烽火戏诸侯的昏君路上引了。
正欲仰天长啸之时,比地底下先帝们更急着要他命的人来了,何诚押送完新一轮御厨,怒气冲冲朝他奔过来。
如果没有发冠, 头发绝对已经全部倒竖起来,开口咆哮如雷:“姜胡宝!!”
小膳房管事泼兔一样撒丫子就蹿开,姜胡宝则在他扭身要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双手压在耳朵上,嫌弃撇过头。
“叫什么呢,吵着了殿下治你的罪。”不阴不阳轻飘飘。
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何诚更加发指眦裂,真心想把这个馊主意满天飞的妖人给一把子掐死,然后再返回去两个月前,把当时脑袋一热就受了蛊惑的自己乱刀斩成麻花片。
天知道这些日子看着殿下忙完朝廷公务后,迫不及待钻进小院里学这些下人才做的杂事,然后兴冲冲赶着时辰到那寡妇的小巷院子里献宝时,他的心有多痛,老血都喷出了好几口来。
偏偏苦口婆心,泣血劝谏也丝毫不顶用,在他跪地恳言“殿下乃亲王之尊,将成大业,不可行此损贬主威之举”时,换来的是“君忧民之忧,帝后尚且大典之上躬身耕织以祭天地,为民之表率,此等小事,不足为虑”。
而他大前日忍无可忍,破罐子破摔,跪地直言:“郦氏身份微低,早为人妻,更是逆臣许氏之孀媳,殿下怎可为这婚嫁过他人的嫠妇屈尊降贵,殿下若登九五,当思娶纳大族贤德贵女,而非流连卑地……”
“放肆。”抬起头,看见的是主子骤然冷极的狭眸,吐出的话更是让他心崩胆裂,“母妃当年,也与他人有过姻缘之事,父王说,那时,母妃的嫁衣都绣好了,只差一月便是母妃与那无福之人的婚期,照你如此说,父王也不该奏请陛下,迎娶母妃?”
“还有,郦氏已与本王有过亲密之举,汝等当称为夫人,谁给你的胆子,妄议主子?”威势迫下,眸中狠寒毕现。
何诚自知口出祸言,冷汗淋漓:“臣非此意,只是那郦娘子……郦夫人,毕竟是那许家……”
他本以为此遭后必定要受重罚,可未曾想,下一刻,主上的面色却刮风般骤变了几分。
头顶忽地有淡语,带些微几分笑意:“此事倒不必多言。”
“她说了,已斩断前缘,那许家,于她而言,已是过去的事。”并不掩饰的愉悦。
何诚目瞪口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走出的殿门,直到睡前,脑子里唯有两个大字——
完了。
他天潢贵胄,英姿威武的主子——
怒火重归心头,直射面前的姜胡宝。
都是这个腌臜货出的鬼主意,叫殿下给那妇人迷了魂去,他早晚要替天行道除了他!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咬牙怒目逼近他,“我当时就该一刀杀了你,你还不如你师父,你师父至多蠢,你却是奸!你看看你把殿下祸害成什么样了!”
他都不敢想,日后殿下若是将立过战功的臣子留下的寡妻迎入宫中为宠妃,那些成日吃饱了没事儿干的文人得上奏上谏挥笔弄墨成什么样,只怕金銮殿的柱子都不够那群御史抱着嚎的。
何诚瞋目切齿,攥起他脖领:“我告诉你,要是殿下因着这事招惹腥膻,就算殿下不允,我拼了这条命,也把你剁成肉碎!”
姜胡宝却冷笑连连,抬手,抓着他护臂:“何大统领,消消气啊,您别担心,用不着您出手,我这条小命不久了,您擎等着给我收尸吧,到时候切块还是剁成臊子,您随意。”
他话语惊人,何诚一时也怒气为之一滞。
“……你什么意思?”拧眉。
姜胡宝费力把他扯着自己衣领的手扳下去,捂着唇咳嗽了两声,舌顶了顶腮边,漫不经心:“殿下没跟您提过,那郦夫人送别许家的事?”
何诚眯起眼:“你怎么知道?”
姜胡宝漠然看他:“青萝巷那边的事都是我盯着的,我如何不知。”
何诚泄出长气,瓮声:“那又如何?”
“殿下是说了,郦氏……夫人斩断前缘什么的,可那又怎样,嫁过就是嫁过,更别说那许渝是保疆卫土才受的重伤,殿下与那娘子暗中来往便罢,真过明路,那——”
姜胡宝抬手示意打断,摇头:“这都是其次。”
何诚鼓睛:“你说什么?这还是其次?!”
“当然是其次。”姜胡宝面上死灰,接着说完,“现在最让人担忧的,是殿下那边,为了这句斩断前缘而高兴。”
何诚皱眉:“什么意思?”
姜胡宝把手揣进冬袖里,面无表情:“依我观之,殿下所以为的斩断前缘,和那郦娘子所说的斩断前缘,恐怕不是一回事。”
“我虽只观那郦娘子数月,却也能肯定地告诉你一句,那是个心性坚贞的妇人,是绝不肯轻易改变心意的。如今殿下认为那娘子有回心转意之机,欣喜万分,才愈陷愈深,甚至不惜降尊临卑,讨佳人欢心。可若是将来,那娘子经此一番,还是不肯再嫁,又或搪塞拒绝,甚至绝情断义,你说,届时,殿下会作何应?”
话音穿到耳朵里,何诚浑身开始发凉。
为人君者,少有慈悲,这般做小伏低已是不可思议,若是这样都换不回想要的东西,那君王一怒——
姜胡宝绕开他,将要走过的时候,拍拍他肩头,自嘲般笑:“何诚,别说你后悔,我自个儿都后悔,为了那点地位功劳提什么狗屁攻心之计,若是当初就顺着主子,要人不要心,我今日也不必在这担心掉脑袋了,共事一场,我要是真下去了,你记着逢年过节给我烧多点纸。”
何诚僵着脸,没再说话。
……
青萝巷。
外头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梨绵匆匆开了宅门,郦兰心赶忙跨过门槛进来,身上斗篷都如冰般冷透。
“娘子?娘子回来了?”醒儿听见声响,急急从堂屋里跑出来,瞧见进了门还在搓手的人,惊呼,“娘子快,快过来烤火,别冻着伤寒了!”
郦兰心往手里呼着热气,赶紧过去。
带出去的汤婆子早凉了,身上衣衫虽厚,却也挡不住外头刀割似的寒风,直到在炭盆前坐下,烘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身上暖和起来。
梨绵也进屋坐下,拿起火钳撩盆里的炭:“娘子,天冷了,您出去还是再多穿点吧,从绣铺回来好一段路呢。”
郦兰心笑着点头:“是可冷,这几日的风比先前大了好多,不过,再过几日,绣铺那边就能交给老三看着了,我就也不用出这么多趟门了。”
这些日子,城里已经恢复了生息,她的绣铺也重开了。
最开始张罗的时候,她第一件事就是去寻成老三,万幸见他半点毫毛也不曾损掉,成老三还得意得很,说他边关多年的老兵,应对兵乱那是手拿把掐,也就是粮食得省着,多饿几顿肚子,但家里人都平平安安。
有他帮忙,商队入京也通了路,不过短短时日,绣铺便开了门了。
且或许是城里压抑偃息太久,市肆一开,各家生意都颇为红火,再想到已经快要完工的晋王府绣品,郦兰心觉着,今年的年,应当是很好过了。
不只是焕然一新的环境,还有,新的人。
低头看着炭盆里烧了无烟,经久燃热的好炭,郦兰心心里洋着小小暖流。
这段日子,林敬常常过来。
他先前说的要学着帮她做活,她本以为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竟真的上了手。
砍柴劈柴比她们利落得多不说,就连那做饭的事,他竟然也不生疏,有些菜色,做得甚至不输外头的大酒楼。
她都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天分。
而且不光是来干活,他每每过来,还总要带东西,原本他还想直接给她银子买过冬的物件,但见她不肯收,就换成了炭火、吃食之类的,而且都是价格不便宜的好货。
她当然不能白拿,就亲手做了好些面料上佳的过冬衣裳给他。
他钱不肯要她的,拿着她给他做的衣服,倒是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第二日就穿上,在她旁边姊姊长姊姊短。
她虽无奈,但也由着他了。
不需要再问什么,今年过年,他肯定是要过来的。
过些日子,她得多办些年货,多了一张嘴吃饭,自然不能再遵循往年的量。
从前她只养得梨绵和醒儿两个妹妹,如今又多了个弟弟,日子真算是越过越热闹了。
第五十三章 她的情意
白昼渐短, 将临冬至节气,寒影初回铜壶减筹,同样起早的时辰, 若是夏日,此时天光已经放亮, 如今却还是一片昏黑。
郦兰心醒来穿好衣裳出屋门时, 梨绵和醒儿都还缩在厚软被窝里睡得香甜。
天气太冷, 郦兰心自个儿从床上爬起来都不免困难, 索性也就不去叫两个丫头了,横竖如今家里也没多少事。
她今日早起是为着悬土炭,冬至是阴阳交接的大日子,到来的前三天,家家户户都要遵循此俗, 在天平上一端放炭,一端放土,取四序攸平之意。
拿出火折子,点了堂屋的灯烛,将香炭累土称重,置好,再放到相应的位置。
做完这些, 拢了拢身上衣衫,回了寝房。
与往日无异,起来了, 先进里间给许渝上三柱香,如今日子又好过起来,供桌上的东西也丰富了许多。
许渝喜欢吃外皮脆而易碎的糕点,却不喜欢吃太甜的, 郦兰心就做了他生前常吃的清荷酥、百合酥,他征战沙场时痛饮长歌,但伤重回京城之后,就再不能喝酒了,只能日复一日地灌苦药。
郦兰心便又摆了一壶女儿红,并上其余下酒的供菜。
如今,能常常供奉他的,竟也只有她了。
许渝的棺椁远走西北,可一同前往的许家旁支本就自身难保,又岂会细心照料他的坟寝。
说不准,便是清明之日,也潦草了事。
就算许渝曾荣宗耀祖、为他们带来无数便利又怎样,人走,茶就凉了。
原本她还想给他在京畿之外寻个地方立衣冠冢,至少不要像西北那么远,但脑中思来想去,近两年,都不是好时候。
如今许氏全族方才落罪,迁坟是上头的旨意,是不能违背的,不过她知道,将来新帝登基,会大赦天下,说不准到时迁坟这样的责惩能有点转机。
思忖间,供案上的东西也都弄好了,郦兰心把两侧的窗打开,跨出门槛,反身阖紧隔开小里间和内寝的门。
仲冬天寒虽冻得人直打颤,但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于粮食贮存上是大大有益的,菜肉面米,放许久都坏不了。
一个人用不着大灶,郦兰心搬了小炉,摆上釜锅,加细柴火,很快热好了昨晚没分完的白菜咸肉汤,舀出一碗,慢慢吃着。
放下碗的当口,梨绵也醒了,瑟缩着往手心呵气,踩出屋门,还打着哈欠。
“娘子,您起这么早啊。”小步到厨房见着她,睡眼蒙眬的。
“嗯,土炭已经悬弄好了,”郦兰心起身就要去盥室净手口,“我去趟绣铺,你们若是困就再睡会儿,天还早着,待会儿起来了就吃点东西,锅里还有。”
“好。”梨绵应了一声,见她去了盥室,先一步去屋子里拿来厚斗篷,等郦兰心出来,立马给她披上,又往她手里塞了灌好的汤婆子。
郦兰心拢紧外披,出了宅门。
到市肆时,大多铺子已经开了,还没彻亮的天,街上竟已经开始赶集。
冬至是大节,朝廷要贺冬,百姓要拜冬,往年若是遇到大礼年,天子圣驾出宫,举办祭天大典、大朝会,京城百姓还能在城里见到为大典之上演象预备的排演。
郦兰心也带着两个丫头去凑过热闹,那场面,可真是万人空巷,张袂成阴,处处摩肩擦踵挥汗成雨,她们三个当时进去了差点没出来,明明刚开始是站在东边,随着人潮,没一会儿就稀里糊涂到了最西边。
今年虽不是大礼年,但郦兰心很明显能感觉到不同寻常年份的火热。
大乱之后,满城都需要一次非凡的欢喜节庆来彻底驱散阴霾。
从后门进了铺子,绣娘们飞针穿线,缝衣匠正裁剪着布匹,见着她来,众人也只有抬头叫一声的功夫,便又继续忙碌,隔着帘子,就能听见成老三与来客来回拉扯价钱的声音。
郦兰心自取了账本坐下看账,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成老三从外头一轻一重迈进来的脚步声。
掀帘子见着她,自然一惊:“娘子,您来了。”
郦兰心笑着点点头,收了账本,起身把他拉到角落里头,然后从袖里掏出今日带过来的东西,一个沉甸甸袋子,拉开,里面是一个又一个小红荷包。
把袋子塞到成老三怀里:“今年不比往常,虽然现下生意红火,但前几月,城里谁家不是家底耗了大半,这是冬至的添烛钱,不多,但也够买点炭火、米面什么的,待会儿你分给大家。”
不惯着成老三推推拉拉不肯收的毛病,笑眯眯紧接一句:
“这是给大家的,你要是不肯要,那你那份儿单独还我。”
成老三刚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的“这使不得使不得”一下全堵在喉咙里,扭扭捏捏把袋子给搂紧了。
郦兰心觉得好笑,送完东西,她不打算久留,还想着去街上逛逛:“你把东西收好,我就先……”
“娘子,”未曾想成老三却忽地压低声叫她,“娘子您先别走,我这有桩事儿。”
郦兰心一愣,眉心微蹙起:“怎么了?”
成老三的神色颇为烦躁,啧了一声,挠头:“就是,就是您还记得,先前,来补湘绣的那个翰林院小官吗?就那个轻浮的玩意儿,姓苏的。”
虽然时间过去了数月,但他这么一提,郦兰心又不是头脑昏的,自然立刻想起来。
湘绣、翰林院、姓苏的。
一张清俊带着羞红惭愧的脸从脑海里浮现。
郦兰心面色登时不妙,抽了口气:“他,他又来了?”
成老三皱巴着脸,重重点了好几回头:“他正好卡着前几日您没过来的时候进了铺子,一进来就问您是否安好云云,我想赶他,他也不走,我只好说您好着呢不需要他操心,结果他倒是满意了,一直在那念叨什么那就好那就好。”
“好不容易我以为他肯走了,谁知道他突然不知道从哪招呼出几个小厮从外头扛了好些东西进来,我骂他他还无视我,让人把东西直接放到柜台上就跑,那家伙快的,我都追不上,一溜烟就没影儿了!那些东西也可沉,我想给他一下全丢出去都丢不动,只好在柜台底下搁着!”刀里蹚箭里滚的个汉子,委屈得直叫唤。
“东西?什么东西?”郦兰心目瞪口呆。
成老三笑得比哭还难看:“还能有什么东西,过冬过年的物件算是齐全了,还有好些首饰锦缎,精巧摆设呢。”
郦兰心沉默良久,连深呼吸都有气无力了。
……这半年,到底是怎么了。
她是得罪了哪处神灵?今年也不是她犯太岁的年份啊。
怎么跟中了邪似的,让人难以招架的事情真是比雨后春笋冒得还快。
她要不要去算个命?
她现在去求神拜佛还来得及吗?
看着面前眼神已经露出深深自疑的东家娘子,成老三赶忙安慰:
“娘子,娘子别怕,我回头就在门上把他画像贴上,就写姓苏的和猪不许入内!”恶狠狠。
郦兰心捂着额,虚摆手:“算了吧,毕竟是朝廷命官,谁知道他背后还有什么人,人来人往的,给熟识他的人瞧见,报了官,到时候可真就麻烦了。”
成老三:“那怎么办,我赶牛车把东西带去他家还给他?可他家住哪儿来着?”
郦兰心摇摇头,把这个提议也被否了,找上家门,必定又有一番纠葛,可这些东西,她是不可能收的,与其来回拉扯,还不如,
“老三,你把东西都带上,捐给城里的慈幼局和悲田坊吧。”正色。
成老三一愣,而后一拍脑瓜,大喜:“行行,这主意好!”
兵乱之后,收养孤儿弱童的慈幼局和收留贫病老人的悲田坊定是急缺物资,就算朝廷有拨款,但想也是不够的,正好做件好事。
敲定了主意,郦兰心方才别了成老三,去逛集市,只是从铺子里拿了帷帽,遮好面容。
万一逛着逛着又遇到什么冤缘,她才真要夜不能寐了。
快接近午时才归家,手里提了新鲜的肉,打算做点丰盛的,未想宅门打开,进去一瞬间就闻到扑鼻的浓香。
比馐味楼和百珍馆的还要勾人十数倍。
和旁边馋得口水直流的醒儿和强撑着不露出渴望的梨绵大眼瞪小眼。
不用说,郦兰心也知道是谁来了。
把东西和脱下的斗篷递给两个丫头,去洗净了双手,然后径直进了寒气侵不入的厨房。
锅里炖鲜鱼的味强势得很,一进来就香得她一个激灵,旁边案板前,高大劲健的背影正有条不紊忙碌,旁边切好的配菜精细码放着。
郦兰心每回看他切出来的东西,都惊叹。
他先前说自己没做过饭,但是一上手,最需要磨练的刀工,他却出奇的好,又快又稳,尤其是剖解禽畜剁骨片肉,看得人眼花缭乱。
此时,他正揉着待会儿要蒸的面团。
都说君子远庖厨,可是她觉得,不下厨的未必就是君子,下厨的也未必不是君子,说不忍杀生,可人活天地间,万物自有序,非闭耳不闻闭眼不看就能置身事外的。
她一踏进厨房,正忙活着的人就发现了。
回过头,扬起笑:“姊姊,你回来了。”
手里粘满面粉,眼睛却盯着她:“快过来,灶边暖和,天太冷了,少往外跑。”
郦兰心笑着:“知道了,也没跑几趟,我本来还买了肉的,没想到你过来了,你不上值吗?”
“今日修沐,得空就过来了,”他微弯着眼,微笑,“今天吃炖鱼,从望建河那边运进京城的鳌花鱼。”
“什么,什么鱼?”郦兰心一下都没反应过来,压根没听过这名字。
“鳌花鱼,从黑水那边运过来的。”不疾不徐,“肉质鲜嫩,你肯定喜欢。”
郦兰心微睁大眼。
她虽然还不知道鳌花鱼是什么鱼,但是黑水她是知道的,且此时正是冬季,要从那地界运一条鲜鱼过来京城,可想而知有多难。
这锅里的鱼,价格怕是能买下她半个厨房了。
张了张口,犹疑:“……阿敬,这条鱼,多少……”
话音没落,站在她面前揉面的人迅疾抬手,一抹白点就划她鼻尖。
“不许提钱。”林敬扬眉,“而且,是府里进的鱼,殿下一个人哪吃得完,就分给我们了。”
郦兰心抽了口气,一把抹掉鼻尖上的面粉,手按上案板,然后抬臂,指尖在他侧颜划出好几道白杠。
“不要钱说就是了,没大没小的。”瞪他。
但被她怒瞪着糊了半边脸面粉的人却不见一点生气,反而笑得更深了些。
望着她的眼熠熠泛着温亮。
“又傻笑什么呢?”郦兰心这些日子见多了他这样,都习惯了,把面团从他手上薅过来,揉成小剂子。
“没什么,”良久,他轻声,“对了姊姊,另外拿过来的东西已经都收进屋子了,你回头再看看,还缺什么,和我说。”
听见这话,郦兰心动作一滞,脑袋嗡嗡作响。
但很快维持住神色,皱了眉,问出了心里疑问:
“阿敬,你哪来这么多钱啊?你不是领王府俸禄的吗?”
这些日子他来一回青萝巷就带一回东西,纵然是亲王府一等侍卫,可拿的是俸禄,不像那些世家大族有田庄来收地租,这钱花得也太豪爽了些。
林敬站在她身侧,委屈低声:“姊姊,你是担心我没钱来看你?”
郦兰心实在是忍无可忍,啧了一声,抬起手,也顾不上沾不沾面粉了,一下拍他臂上。
“又来了你。”嗔怒。
她这些日子算是看明白了,这人惯爱装可怜的。
“你明明知道我什么意思。”瞪他。
然而被她识破他还半点羞愧也无,脸皮可厚,笑吟吟:
“我银钱够着呢,姊姊不必担心我,再说了,那些东西里不少都是王府给的,不花俸禄的。”
郦兰心却依旧蹙着眉:“花不花,你也得想着攒银子了,银钱不是足吃足喝就够的,你年纪轻,还不知道,越往后,要用银子的地方就越多呢,你不省着点,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我没什么地方要花俸禄,都给姊姊好了。”他抱臂,悠慢道。
“胡说八道什么呢。”郦兰心看他没个正形的模样,忍不住苦口婆心,
“难不成,你以后不娶媳妇儿了?届时聘礼、宅子什么的,哪样不得花钱?你年岁又不小了,到你这年龄的人,不少都当爹了呢。”
“若你有了心爱的女子,难道你不去求娶吗?”忧虑。
未曾想她就这么提了一句,身旁的人却像是忽然中了什么妖术一样,脸色忽地凝正起来,紧紧盯着她。
郦兰心怔住了,瞬间想方才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怎,怎么了?”
良久,他深凝她面容,沉声:“姊姊,你忧心我娶妻吗?”
郦兰心不明所以,看他这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她有些慌张,不知道是不是哪里叫他心里不舒服了,只能说:
“……我自然忧心你的啊,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但也没见着你急这事。”
他面色不动,却出乎她意料道:“我急的。”
郦兰心更加疑惑了,飞快眨了眨眼,随后笑着柔声:“你也急?那,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子啊?”
然而她这一问,他倒好像害羞了似的,盯着她好一会儿,把头撇开,不说话。
郦兰心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捂着唇笑,还探身过去追着看他脸:“诶呀,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呀?”
宗懔回头,似笑非笑回看她:“有又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
像是恼羞成怒赌着气。
郦兰心自然不恼,笑盈盈:“要是有的话,你一定和姊姊说,好吗?”
宗懔眼神微闪:“为什么?”
郦兰心收了眼,不直接回答他,而是侧回身,揉着面团,状作叹息:“因为……因为你要是有了喜欢的姑娘,我不知道,我会伤心的。”
刚刚提到这个,她忽然有了个想法。
她给梨绵和醒儿都存了日后的傍身钱,无论她们将来要嫁还是要自立门户,都有底。
而她既然为两个丫头都存了一笔,那为什么,不为林敬存一笔呢。
如今绣铺的生意越来越好,年前又将有一大笔钱进账,给晋王府供过绣品之后,日后不出意料,必定有更多达官显贵的单子。
没有林敬,她今日大抵也不会这么轻松,他又为了她掏心掏肺的,她也想为他做点什么。
干脆,就给他存点聘礼吧,虽然她没有家财万贯,但多少还是能给他预备些的。
只不过,还没开始做的事最好先别说出口,等到她存够了一定数额了,就给他个惊喜。
宗懔怔怔看着侧对着他,神色失落,强撑着继续手上动作的妇人。
脑海里,她的话语来回反复。
控制不住地,血液逆流又顺下,心脏的狂跳抑制不住。
牢牢锁着她白润侧容,青筋绷紧。
她方才是什么意思?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是她,终于,终于对他,有了一点,哪怕只是一点,情意吗?
所以,她会忧心他是不是喜爱了旁人。
所以,她会这般不自主地失落。
喉间滚动,比那日厢房内更加汹涌澎湃的炽念席卷全身。
第五十四章 遂心如意
孟冬时节自黑水钓起, 辗转艰辛运进京城,专供亲王品膳的鳌花鱼,果真奇鲜无比。
郦兰心和两个丫头吃得眼里冒光, 亲手烹调鱼膳的林敬反应却十分平静。
只是时时弯着眼盯住郦兰心,听她吃一口就夸赞一次他手艺的软言好语, 眼里显而易见盛满愉悦。
一起用过午饭, 他就又要走了, 冬至大节将至, 朝里宫里,乃至文武百官府邸,京畿百姓人户,俱是冗繁忙碌。
“姊姊,这几日我怕是都不得过来了, 不过冬至那天,你晚上先别睡,等着我。”临走前,和她温声低语。
“怎么呢?”他身量高,她得仰首看他,如今她已经开始渐渐穿有颜色、花纹精巧的裙裳了,不过或许是依旧受到前八年的影响, 她还是下意识撇了华艳、转挑雅致的式样。
不过她生的白,肌肤酥腻如流乳,穿什么都漂亮, 此刻抬着头专注望他,巴掌大的脸称在脖领一圈雪白软毛里,盛水般的双眸和从前一样,盈盈漾着柔波, 只映着他一个人。
垂在身侧的手又不着痕迹攥紧,无法,唯此能稍抑那股羽毛轻搔骨缝般的难耐勾痒。
宗懔维持着唇角笑弧不变,眼重渐次幽深:“说出来就没意思了,要先保密。”
“姊姊,你只要记得等着我。”葫芦里的药就是不肯揭幕。
郦兰心张了张口,最后无奈轻笑一声,还是点头:“……好,我等你。”-
天时人事日相催,今岁冬至如期,却注定与以往大不相同。
被逆贼毒害以至昏谵日久的顺安帝在冬至到来的前几日勉强清醒了过来,龙体大伤,费尽神思,方才彻底明了自京郊行宫回来之后,须臾数月内京中究竟生涌了何等崩变狂潮。
顺安帝嘶咳剧烈,险些两眼一翻,再度陷入神昏。
万幸太医院细心诊治,保得龙体根基元气,顺安帝缓过来之后,下的第一道旨意,就是废了至今还关押在天牢里的发妻吴氏之后位,与在牢中已经人不人鬼不鬼的恭王一同枭首示众,随逆者统统杀无赦。
而第二道旨意,便是令晋王入宫,深宫彻夜密言。
翌日,颁立太子诏,晋王迎诏入主东宫,正授监国之权,代帝主持冬至大典。
太子令旨,君躯未瘳尚待痊瘥、兵乱方止百废欲兴,今岁冬至,祭天大典依照旧例,宫宴一切从简,着花炮局制贺冬烟火,夜升华楼,臣官共赏盛景。
祭天大典,顺安帝强撑病体,龙袍冕旒,登临天坛,皇太子于御驾左侧随行,祭典乐歌黄钟大吕,礼行大仪。
至夜,御座置空,宗亲臣爵、文武百官遵品级列坐,御筵庄肃,举樽同贺东宫得临贤主,大乾后兴有望矣。
……
青萝巷。
已是要入睡的时辰,梨绵和醒儿都已经沐浴好换上了睡衫,汤婆子全都灌好塞进被窝里,只待在寒夜里甜甜美美睡上暖觉。
然郦兰心却还坐在堂屋里,炭火边烘着不觉寒意,屋里点了足足的烛火,手里捧一本新购的画册。
梨绵打发醒儿先进了屋子,裹斗篷探头进堂屋:“娘子。”
郦兰心抬头。
“娘子,您也快去洗漱沐浴,入睡了吧,”梨绵皱着眉,“都这时辰了,林敬怕是不会来了。今日可是冬至大典,您上街没打听着吗,立晋王为太子的诏书都下来了,只是封位大典还没办,林敬是晋王亲卫,冬至大节,他怕是要忙得都不记得自己姓什么了。您在这等他,万一他真不过来了,您还坐一宿啊,会生病的。”
郦兰心笑笑:“知道了,我就再等一会儿,你们先睡。”
毕竟是她亲口答应他的,说到就得做到。
横竖她也不困,看会儿书等也没什么。
梨绵拿她没办法,叹气:“好吧,沐浴的水都烧好了,在灶里,还烫着呢。”
“好。”应声。
梨绵缩着身子回了寝屋,房门关闭的声音响起,院子里彻底寂静下来。
郦兰心翻动着书页,耳边唯有悉悉雪粒吹落与炭花燃闪的细微声响。
又过了不知多久,指尖已经捻到画册最后一页,抬起头,眼睛眨动间,方觉一阵疲累。
顿了半晌,起身,放下书,提了油灯出堂屋,朝厨房走去。
看来梨绵说的不错,今晚,林敬是不会来了。
未想刚要踏进厨房,一阵闷沉的拍门声响起,轻重次数,郦兰心都不陌生。
微睁大眼,赶忙过去,拔了门闩。
开了门,熟悉俊美面容闪进眼里,未等她惊唤他,他长臂便已举着一件长厚物件,利落围着她绕旋,而后拢紧。
兽氅内,男子躯体滚温还未曾褪去,紧紧包裹住她。
郦兰心被这股灼暖烫得一激灵,脸颊都霎时缊粉几分,鼻尖萦绕清冽香气。
“阿,阿敬!”甚至有些头昏眼花。
这时,门外的人才垂首下来,盯着她面容,忽地笑:“姊姊。”
声音哑沉,郦兰心抬眼,纵然昏暗,却轻易看出他面上不同寻常的神色,似乎带着兴奋、热烈。
再看他身上,亲卫服穿戴也有些凌乱。
鼻尖轻动,从沉凛气息中,敏锐嗅出一丝淡淡酒气。
“阿敬,”她有些慌,“你喝酒了?”
说着,脚步都不由自主往后退。
一瞬就觉察她的动迹,狭眸不满轻眯,面上还维持着温和:
“姊姊,别怕,我来前喝过醒酒汤了,还洗漱过了,只是衣衫上不免残留些,不信你看,我脸上可有半点染红?”
郦兰心定睛一望,果然见他面上、耳朵、脖颈,均无饮了烈酒的痕迹,说话口齿也清晰得很,刚跳起来的心又落定回去。
“都这么晚了,你是从王府过来的吗?”说着,有点想挣脱他裹着她的大氅,“忙了一夜了,饿了吧?快放开我,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不放。”方才说没醉酒,下一刻突然又像喝醉了般说胡话,“我要带姊姊去个地方。”
听见这话,郦兰心挣扎都忘了,睁大眼睛:“啊?”
“你说什么呢,这么晚去哪?”
今日大节,解了夜禁,但现下的时辰,热闹肯定也已经歇了不少了。
他却笑起来,扯着兽氅边,引她跨出门槛:“去了就知道了,现在街上还有人,巡城潜火也在,宫里夜宴都是刚散,姊姊别担心。”
“马车在巷口了。”
说完这句,立刻就要带她走。
郦兰心赶忙拼尽全力挣扎,要把身上这件足可垂到她脚底下的厚重大氅给撇开,扭身:“我还没锁宅门呢!”
面前人动作却比她迅疾得多,抬手不由分说又把她身上的外披拢得更紧,系带也给系上,然后进了宅子,把角落里的大锁一把拿起来,取了钥匙,出门,利落落锁,钥匙放到她手里。
“这样行了么?”淡淡。
一连动作下来行云流水,郦兰心都还没反应过来,手里攥着钥匙,被他带下了台阶。
坐上马车的时候,她脑袋都还是懵的。
低头,看着身上皮色光泽润亮的兽毛大氅,更加愣愣。
再抬眼,对上一双灼亮仿若烧星的深眸。
“姊姊。”他笑起来,深夜烛光下,相如金玉。
不知是因为此刻身上太暖和,烘得人不想说话,还是因为气氛太过幽谧,隔着车壁不时透进来的热闹声音都成了鸟鸣山更静,出言闲聊都嫌坏了心绪。
郦兰心倚在座上软枕中,无声收回和他对视的眼,很快,昏昏欲睡。
而在她真的快要睡过去时,旁边一直不动声色静默的人凑近了身,隔着外披厚绒,轻摇她身。
“姊姊,姊姊?”像是要紧紧贴在她耳畔,“醒醒,我们到了。”
好一会儿,郦兰心才从混沌中醒过神。
完全睁开眼时,她已经被半扶半抱着下了马车,四周阒然一片,意兴朦胧间仰首,瞬时瞠目。
此处竟是宫城南的一座高楼,平素,都是供禁军用的。
郦兰心紧张环视着,却意外发现周围并无人值守。
“来。”身旁人牵着她外披一角,带着她,缓缓登上了高楼。
鼓动着悒悒的心愈发揪紧:“阿敬,你究竟要带我做什么啊?”
虽然知道他不会害她,但是深夜到这样不允平民百姓入内的场所,她说不紧张那绝对是假的。
等到真正站在最顶处,他还拉着她,站在凭栏边缘,若是探身出去,立时能见下头悬高。
郦兰心脸色都白了:“我,我不管你了,我要下去……”
然而他却一步拦住她回身的动作,引着她,手指指向漆黑一片的夜空:“姊姊,你看。”
郦兰心又慌又急,觉得他先前说喝的那碗醒酒汤怕是假货。
偏偏他还拦着不让她走,无奈转眼望着他指的方向,然后,
依旧只有无限寂黑。
深吸一口气,刚要转头斥他,灿耀如星辰陨落的盛大光芒随着一声巨响,不带任何预示,绽放在她瞳中。
下一瞬,瑶光天雨飞落,火树银花织合。
万树千枝凌空烁起,照天成碧,赫赫喧豗声势浩荡,壮彩惊心。
郦兰心不是没有见过烟火,然今日所见,往昔旧忆全然不能比较。
从前是站在地上看,今日是站在高楼上看,从前是看过年时各府从花炮局分得的花炮,今日的焰火却像是穷尽了花炮局数年的心思积攒。
何其壮丽,教她心魂都为之摇晃。
“姊姊,你喜欢吗?”耳边,男人沉而愉悦的声音。
郦兰心怔怔地望着前方,一刻也不舍移开眼,点头。
“殿下令谕,冬至大典燃放烟火,我特地寻人打点,才找到了这么个好位置,”他离得更近,免得声音被烟火声压住,她听不见,
“姊姊,是不是比你从前在许家看过的都好?”蛊惑般。
眼前锦绣烂漫确是她前所未见,郦兰心又点了点头,轻声:“是……比从前,都好。”
等到一轮焰火暂休,终于侧过首去,抬头望身侧一直静静陪着她的人。
心脏彻底被温暖充流:“阿敬,谢谢你,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他不说她也知道,这处高楼,到底要提前花多少心思,疏通多少人脉,才能让他带着她在这个时候上来看一场盛世烟火。
“姊姊,我只怕我对你不够好。”他深深凝望着她,缓声,
“只要你高兴,不再为从前那些让你痛苦难堪的人多思多虑,我做什么情愿。”
郦兰心本已微红了眼眶,听见他这话,立时又笑了出来:“胡想什么呢,我都说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去的就是过去了,我当然不会再多想。”
瞳眸似隼视紧锁她温柔笑靥,沉声:“真的吗?”
她翦水双瞳含情脉脉,柔声答他:“自然,我身边有梨绵、醒儿,如今,还有你,还老想着从前做什么。”
呼吸骤沉片刻,难耐迫切,又问:“姊姊,我先前,做了许多让你不快的事,你会不会……会不会心里,厌了我?”
“怎么会。”她依然包容、柔软,温温似春水,安抚他焦乱,“你对我这么好,我欢喜你都来不及呢,哪家关起门不吵架呀,一家人,就是得相互包容磨合呀。”
耳边所有的动静尽数消湮,唯有那二字清晰。
“……姊姊,真的吗?”他听见自己不安的声音。
“什么真的吗?”
“你……真的不厌我,真的,欢喜我么?”从未有过这样难安的等待,同祈求一样令人期待又害怕结果。
“自然是真的啊。”郦兰心看他怔怔愣愣,近乎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知道他大抵还是在为那日法场的事而心中有郁节。
郑而重之,认认真真地对着他的双眼:“阿敬,过去的事,咱们就不提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换作谁,遇上你这样的人,都不会讨厌你,都会喜欢你的。”
“我不要旁的人,”他说,“我只问你。”
声音低低的,好像带着似有若无的委屈。
郦兰心笑着抬手拍了他额一下,无奈:“怎么老问车轱辘话,喜欢喜欢,我不讨厌你,是喜欢你的,成了吧?”
她的话音落下。
良久,男人的唇角缓缓勾起,终于遂心如意,酣畅淋漓:
“成了。”
只是,她还需再等等他,待他回去,他就为她准备好一切,日后,还会为她筑一座最精丽华美的宫殿,至于她的身份,他也有的是法子封住那群言官的口。
她什么都不必担心,他自会为她荡平横在他们之间的一切阻碍。
只不过,她胆子小,或许他揭开林敬的假面时,她会害怕恐慌。
但料想这也只是一时的,她既心喜他,天长日久,她便也不会计较这许多了。
第五十五章 除夕前后
冬至那夜过后, 林敬便再也没来过青萝巷了。
不过每隔几日,都会让手底下的人捎信和年货过来给郦兰心,信的内容大抵都是说他一切都好, 只是如今晋王封了太子,要准备册立大典, 又临近年关, 皇帝病中无法处置朝事, 太子府便更加繁忙, 他实在抽不开身,等到腊月末,一定过来。
那晚带她赏完烟火回来,他临离开前,像是遇着了什么大喜事, 又重复许多遍让她等着他过来。
虽然郦兰心也不知道她明明就一直住在宅子里、总不可能扛着整个青萝巷跑了,林敬却还是一副生怕她乱走丢的模样究竟是为了哪般,但,他性情偶尔古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已经习惯了。
得了信,知道他平安,便也放心了。
现下别说太子府, 便是她们这样的小户人家,也是有的忙乱。
冬至之后还有一月多便是除夕,到了年节, 家家户户手上有余钱的哪家不想着添件新衣,绣娘和衣匠们也紧赶着做工好多攒些银钱回家过年,绣铺那头忙得就是牌匾掉了也没空立刻扶。
郦兰心在家里也赶着晋王府的大单,每日天一亮就开始绣, 在绣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若不是梨绵和醒儿怕她身子骨给坐坏了,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拉她出来在院子里走一走,她定是一步都不会迈出绣房的。
腊八节的前一天,两副王府定制的双面绣用花梨木的框架装订好,被小心放入锦盒中。
预备完工前便提前知会了绣铺那边,成老三如期敲响了宅子大门。
这次过来,他连不是赶的牛车了,而是专租了带厢的马车,珍而重之将两个大锦盒捧到宅门阶下停驻的马车边,小心翼翼放到车厢最深处。
这是他成老三去太子府的一小步,但也是他们绣铺往后转成大绣店的第一步,可不能有半点闪失。
安置妥当后,从车厢里钻出来,跳下车。
郦兰心站在车前,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袱,递给他:“老三,这个你也拿去王……太子府。”
差点便说错,如今的晋王已经是太子了,只是新太子没入住宫里,还在原本的王府,现在的太子府,街上都说,应当是年前事务本就繁忙,搬府又是一桩大麻烦,这位殿下暂没这心思。
而林敬,已经从亲王近卫,摇身一变,成了太子旅贲了,只是太子有三卫府,也不知他如今荣升何职了。
不过无论什么职份,肯定都是风光无限,前程似锦。
但得到多大的荣耀就得承担多重的责任,这些日,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休息,有没有累着或病了,他总是给她来信,她却不好常常去太子府那般的重地。
正好趁着这次去送绣品,叫成老三把她给他新做的衣裳、还有特地寻城里大医馆配的防冻伤的膏油、晚上安神的香囊等物一齐带给他,顺便给他回封信。
成老三接过包袱,倒是惊呆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家东家竟还有如此人脉:“娘子,您在太子府里还有熟人啊?先前也没听您提过啊。”
郦兰心笑笑,说了提前想好的对词:“我母亲那边的远房亲戚,在西北从军,后来跟着太子入京,机缘巧合才相认的,论辈分年纪,是我娘家表弟。”
说着,又从袖里拿出一块用帕子包着的物什,大半个巴掌大,一并塞进成老三手里:
“这个你揣好了,里头是我表弟留下的令牌,到了那边,你就找门房说,这些是给侍卫里头小林大人带的东西,再给他们看令牌,他们就知道了。”
林敬先前说过,他已经和门房打过招呼了的。
成老三听得一愣一愣,但还是很快把事记下了,令牌往怀里一藏,拍拍胸脯:“成,娘子放心吧!”
郦兰心笑着点头,目送他赶着马车出了巷子,方才回宅里。
成老三赶着车,没用多少时辰就到了太子府外,马车的速度本就比牛车快上许多,更别今日拉车的马是正当龄的壮马,而他家里的那头牛是耕地的老黄牛。
从青萝巷到太子府,一路风驰电掣,他甚至都有点回到当年沙场上的感觉了。
太子府有好几处门,像他们这样给王侯府邸供物的走的是西侧小门。
上回来送图纸取定银已经走过一回,这次来便熟络了,赶车到小门外头的时候,门赶巧大开着,此时正是每日城里专人把新鲜果菜供进府内的时辰。
见了成老三的车马,门边的下人立马上前扬声:“做什么的?”
成老三“吁”的一声控住了马,停稳后赶紧跳下地,谄笑:
“有劳有劳,小的是城里绣铺的,来送府里先前定的绣品的。”
然后把上回过来和府里采买管事起的契纸小心从袖里拿出,递给看门的人。
那门房听了他的话,面上便没了厉色,接过契纸一瞧,脸色更是好了许多,复又把契约递回去:
“马车不能赶进府里,你把马拴好,拿上东西进来吧,我们查验过后,带你去采买管事那儿。”
“诶,诶。”成老三连声应好,收了契纸,随后转身跑回马旁,拴好马,才钻进车厢里,把里头的两个大锦盒还有郦兰心吩咐带的包袱拿出来。
门房瞥了一眼他小心捧着的两个锦盒,一偏首,盯向他臂弯里挎着的厚实包袱,皱了眉:“盒子里的是绣品吧,那你手上这个包袱里面是什么东西?”
绣品装了框,份量可重,成老三抱着一堆东西,连忙说:
“里头也是要紧东西,小哥儿,先让我进去吧,我进去和您说,反正你们也要查验的不是。”
门房小厮拧眉更紧:“……那你进来吧。”
然后就招呼小门内外聚着的人给他让了路。
成老三进了门,跟着那个年轻门房往里走,上了一道回廊,拐了个弯,就到门房们查验入府东西的地方了。
空阔屋子,横着数张大长桌,里头架子上摆着许多用来查验的工具。
若是堆车的货物,通常在小门处就验了,但精细些的要入府库的东西,他们都会在这详查。
西侧小门这边十步一岗,防止有贼人想要混入府中,在查验之时作乱,若有不对,当场拿下。
门房示意成老三把东西摆上,从架子上拿了手衣,转身回来,却见他把锦盒放上了桌,包袱却还抱在怀里。
登时变了脸:“你……”
成老三抬头憨笑,忙解释:“小哥儿,是这么的,这包袱里的东西,是带给府里小林大人的东西,要不,还是等正主来了再查吧。”
门房脸色却没好转,反而横目:“小林大人?什么小林大人!”
没料对方不曾像东家娘子所说会立刻明了通融,成老三着急起来,想着可能是没说清楚,赶紧补充:“就是,就是侍卫们里头的小林大人啊!”
然而话音落下,年轻门房看他的眼神更像看疯子:
“我们府里侍卫正副大小统领就没一个姓林的!你到底找谁?”
成老三瞠了眼,嘴上还叨叨喃喃:“不应该啊……我们东家说了的……”
一个激灵,忙从怀里掏出郦兰心给的那块帕子包的物什。
三下五除二把外包小帕掀开,里头果真一块鎏金铜牌,立马递向面前的人:“我给忘了,我们东家还让我带了信物来的!你看!”
那门房接过东西,半信半疑地瞧去。
遽然,双眼死死瞪大。
喉咙动了好几下,不等面前探头舒脑的成老三再问有没有小林大人这个人,连手上戴好的手衣都来不及褪,留下一句“您在这等等,千万别乱走”,一溜烟就闪出了屋门。
成老三茫然着脸,满头雾水,但身处太子府,他一小老百姓,哪敢乱走动,只好抱紧包袱站在原地等着。
万幸那门房小厮窜出去后没有叫他苦等到天黑,约莫两三刻钟这样,门外便又有了急匆匆的噔噔步伐。
成老三回头看去,正见一瘦影闪进门来,
定睛一望,是一身着锦蓝袍的宦官,且观他衣袍面料、其上花纹饰样、足下长筒皂靴,便可知不是普通太监,绝对是有品级的。
这年轻瘦太监身后还跟着一茶色袍老太监,再往后是方才出去叫人的门房,此刻颇有些灰头土脸。
成老三更确定打头进来的这个蓝袍太监定然身份不俗,立时肃了神色,恭敬小跑上前:“这位公公……”
“诶哟,可别,是成掌柜吧。”蓝袍太监笑道,“叫您久等了。”
成老三听见他报出自己姓氏,不免一惊:“额,这个,您是?”
姜胡宝笑眯眯地:“咱家是太子府采买司的,小林大人的熟识,小林大人一早便托我,若他不在府中,有熟人拿着信物来寻,让咱家帮个忙先招待,没想到今日就遇上了。”
“正赶巧,原来和您绣铺起契的采买管事现下调去外院了,先前那一批采买单子移给咱家来管,府里大总管特地交代过这些交接的事要好好办,我就顺便过来把绣品一起取了。”
成老三挠挠头:“那,那刚才那小哥儿说,没有小林大人这么个人……”
这回,站在后头的茶袍老太监应了话,极其客气:“您担待,他进府没多久,压根认不全府里的人,都是我老糊涂没调-教好手底下的人,这夯货见了令牌跑来寻我,我才知道他胡说差点误了事儿,万幸他眼睛还没瞎,还认得信物,成掌柜,您见谅。”
听话中内容,这老太监肯定就是门房的管事了。
成老三眨巴着眼,看着面前或笑或慎或怕的三张脸,更觉身处云雾之中。
原本他以为,他进了府后,按着娘子的吩咐提小林大人,门房就会把东西收下,然后他再带着绣品去上回和他起契的采买婆子那,给她验了货,拿银钱走人。
可,可现在,怎么,怎么门房把府里的公公们也给喊来了?!
上回他过来,可没有这么大阵仗迎接他。
而且太子府里的人,何时这么恭敬好说话了,不都是冷冰冰,公事公办的吗。
低头看向怀里的大包袱。
娘子认识的这个什么小林大人……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姜胡宝笑盯几步外惴惴不安的粗犷中年汉子,面色不动,心里却狠狠拧了一把劲,后槽牙都咬紧了。
方才门房管事太监连滚带爬跑进内院寻他,然后把那蠢货门房和成老三的对话一一道来的时候,他真就体会了何为魂飞魄散。
奶奶的。
要不是府里规矩,他一定要把这俩货全烤了片成鸭子!
那日冬至之后,他亲眼看着主子从青萝巷回来时,那压着面色无澜也难以收尽的愉悦之意。
随后还下了令旨,按太子妃的仪制开始置办各种事宜,不设偏院,全挪进主院。
他们谁都能看得出来,不久后,府里大抵是要迎进一位女主子了。
且定是他们殿下极其钟爱的女子。
可宫里却还没任何殿下要求娶哪家贵女的消息,若有新人进太子府,那大抵不是明路。
旁的人不知道,但姜胡宝却是清楚,那郦娘子的身份不便,若想要过明路,还需另耗费一番大功夫,殿下是想先将人接到身边,等到将来登了大宝,就再无掣肘顾忌。
他不知道为何殿下忽然就开始准备接人了,但看殿下近日神态,时时隐现一股江山美人俱将入怀的意气风发,便也能推测出,殿下是在那郦娘子处尝到了甜头滋味。
他先前或许想错了?那郦娘子,到底对殿下日久生情了?
现下,殿下正瞒着青萝巷那边,预备着做好一切准备再彻底摊牌,至于主子揭开身份后那娘子作何反应,是争吵还是惊喜,那都是主子们的事。
若是在此之前,由他这出了纰漏,教那娘子先一步发现这数月以来俱是一场骗局,先一步闹起来,坏了主子的盘算。
那他姜胡宝这辈子就真算是走到头了。
“成掌柜,”走上前,伸手,“先把东西给我吧,小林大人跟着殿下去大营了,等他回来,我会转交给他的。”
成老三只犹疑了一瞬,就把包袱递出去了,这个地方,这里的人,他都不熟识,且都是他开罪不起的,除了相信,也没别的法子。
姜胡宝笑着接过东西,挎在臂弯里,又把那块用小帕包着的令牌交还给他。
紧接快步转到桌前,门房管事很识眼色,立刻从旁边递上崭新的手衣。
姜胡宝不紧不慢戴上,然后小心将两个锦盒打开。
成老三见他要验货了,也顾不上先头心里那点奇怪,连忙凑过去,低声带着谄媚:“大人,您可得仔细瞧瞧,这是我们东家绣了快半年才出来的,您看看这配色,这绣工,每一绺可都是……”
“确是巧夺天工啊,掌柜的,你们东家的手艺甚是精湛。”姜胡宝笑眯眯地迎合夸赞。
但其实他哪会细验绣品,带着手衣的双手只能在装绣品的木头框子上反复游走。
至多看出这两幅小双面绣颇为精致,却离从前他见过的宫中贡品还差得不少,不过也能理解,宫里那些都是天底下最好的绣匠,几十上百个人连着绣,绣上数月、大半年,甚至好几年才大成。
而面前这两副,采买婆子告诉他,当初定下,是要摆在某座常年无人居住的客院里的。
亲王府里,哪怕只是个角落亭子,那也得是名家设计的手笔,这两副双面绣,能放在客院,已经代表是坊间上品了。
听了面前人的话,成老三登时喜不自胜,高兴得眼睛缝都笑眯起来:“诶哟,您可真识货,那,契上说好的尾银……”
姜胡宝立即偏首吩咐门房管事太监:“咱家内院还有事务,你带成掌柜去账房取银钱,就说咱家已经验过货了。”
转头,微笑看着中年汉子:“成掌柜,契纸您带了吧?”
“带了带了!”成老三忙喜道,“多谢公公,多谢公公!”
千恩万谢地,喜滋滋跟着茶袍老太监出了屋,通往账房的路遥远,成老三腿脚不便,而那老太监年纪大了,走得不快,他还算是跟得轻松,但真正到的时候,还是气喘吁吁。
但身上疲累在装着现银的小盒落进怀里头的时候,一荡而空。
从账房再走回西门的时候,也不觉路途遥远了,胸膛里涌涨透遍全身的暖意,心情大好,甚至都有闲心左右赏赏王公贵府里碧瓦朱甍薄覆银装的画景。
脚下轻快,出了小门后,立刻解了拴马的绳子,掉了个向,爬上车,将现银匣子在厢里座下放好,腾挪着身子出来,牵上缰绳,和站在小门边僵着脸色送别他的门房挥挥手,短喝一声,驾着车朝回去的方向奔。
拿上了银钱,一刻也不敢在街上耽搁,成老三挥着缰绳,马拉着车一路疾奔回到青萝巷。
成老三抱着银钱匣子以最快的速度爬下车,重拍宅门:“娘子!娘子!”
里头定也是一直等着他,他刚叫了几下,门立马就开了。
郦兰心探出头,和他狂喜面容对上,心里大石骤然化作软棉花,促叹一笑:“快进来!”
把大单的尾银拿回来之后,自然要先给跑前跑后的功臣一份封包。
成老三满面喜色,砸吧着把装银子的红兜藏进怀里,然后想起正事,赶忙把袖里的令牌还给郦兰心。
然后皱巴着脸色,和她细说了去太子府后发生的古怪事。
“……娘子,幸好您给我带上了信物,那门房年轻,不认得您的表弟,说没这么个人,险些没把我当成胡言乱语的疯子。”他吐着苦水,
“不过,他见了令牌之后,很快就又变了态度,跑去请来了个内院的管事公公,才说知道我找的人是谁,说您表弟跟着太子殿下出京去大营了,不在府里,让我把东西给他,他转交给您表弟。”
郦兰心微蹙着眉。
林敬倒没和她提过他在府里有熟识的太监朋友。
但是,转念一想,内院的太监管事,不论是管什么的,那都是最靠近太子的一批人,林敬是亲卫,和内院的人共事,不足为奇。
只是,她本想着他既然说和门房打过招呼,那她让成老三给他送点东西,悄不声给了也就完事了。
没成想竟惊动了内院的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