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孀妇 岁岁长吉 26392 字 1个月前

他牵引着她软手,先用薄唇摩挲一番,而后带绕到后,

气息又变得凶烈可怖,重-欲方止片刻,又立时卷土重来,狠沉压下。

郦兰心几乎喘不上气,挣扎着想要脱身,却避无可避。

男人轻而易举压制住她所有动弹,眼盯着她,片刻不肯放过她逐渐失去气力的模样。

很快,心满意足,面色淡漠俯首,掐制她腘窝。

“……今夜,你要多吃些。”沉身,眉宇间忽染戾气,“算小惩大诫。”

胆子也不知什么时候大了起来。

敢谋划着离京。

她以为她能跑到哪里去?

岂不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不识好歹。

该罚。

天色微露丁点白色时,宅门打开。

亲卫肃密列候,象辂金壁玉雕,六匹赭白高马静立车驾前。

姜四海屏息静气,立在车驾旁。

直到目光中终映入一道大步跨出门槛的身影,忙率先垂首,四周亲卫随之齐齐行礼——

但令旨在前,无人发出声音,只静默等着,

姜四海低着脑袋,眼前,裹着人的云锦软衾落下一角,飞快晃过。

玄靴踏象辂边金面漆凳,宗懔抱着怀里人,利落入了车驾。

“走。”吩咐。

亲卫们立即起身,大半数拥着象辂浩荡朝巷外而去,剩余十数东宫守卫则依旧停留在原地,

姜四海回身,声音冷尖:“好生看着宅子里那俩丫鬟,可别叫出了什么差错。”

里头的两小嫩桠子,可是那位郦夫人的心头肉,自然得拿紧了,

守卫们肃然颔首,应声后,疾步入了宅子。

老太监一甩拂尘,登上了一旁的另一驾车。

车马疾而稳,很快跟上太子象辂,队伍长而浩荡,涌向太子府。

天光熹微,透进雕漆刻玉的厢内,顿时削弱许多。

昏暗间,缩在衾被里的妇人因着极度的疲累,睡得极沉。

面容雪腻,眼尾殷红,哭了不止多少回。

此刻睡着,眉心却还紧蹙,像是依旧沉沦在一场醒不来的噩梦里。

宗懔微垂首,锁着她的面容,一寸一寸,缓刮过去。

长指慢挑她滑落的一丝鬓发。

俯首,贴住她的额。

又思及今夜之前,下头奴才来报的消息,眸中横生阴戾。

眉拧起,面色冰冷,劣咬了她朱唇一回。

……蜀地。

不知死活的蠢妇。

她怎会觉得,她逃得出去的?

还是去蜀地,那天险纵横的险峻川府。

路上千里遥途,她只怕半路都没走到,小命就没了。

原本以为她多聪慧,也是个一慌就什么都敢做的笨茬子。

不,她不只是笨。

下颌缓缓绷起,锁她腰的臂愈发紧。

……不只是笨,更是不识抬举,好赖不分。

既知了他身份地位,就该乖乖呆着,别再轻举妄动,擎等着他就是。

虽说他在身份上有欺于她,可这些日,他为她做小伏低,屈尊降贵哪一分有假?

阅尽史册,有几个人君,为自己的妇人洗手做过羹汤?

哪怕不论为君之尊,只就事论事。

她恋恋不忘的前人——许渝,不过一武将,没有王尊可言,她觉得他千好万好,可那许渝可曾为她做过哪怕一次膳食,帮她料理过一次杂事?!

更不必说,男欢女爱,灵肉相合。

这些日绸缪缠绵神魂倒颠,她不也深陷其中,昨夜红潮遍躯,叫得那般娇肆,zha了他多回,如今小腹尚且是微鼓的。

足够让她怀上孩儿。

跟了他有何不好,他能给她泼天的富贵,能给她疯癫蚀骨的极le,能与她生儿育女,换作那些盯着他未来后宫的人,早便扑上来磕头谢恩。

可她呢?

平息了数日方消的恨怒再起,埋首,狠狠咬在她颈上。

她竟然四处打听,尼姑庵的事。

她竟然……

要去出家?!

她有什么资格出家?

哪一家庵院会要她这样堕入rou-欲难以自拔的痴妇?

她欠他的尘债还没还清,他尚且困在这俗世之中,她就想这么逃脱了?

痴心妄想。

……

兽鼎香雾缓绕,龙涎香气幽冽。

郦兰心醒来时,满身疲倦酸软,半丝气力也无。

睁了眼,恍恍见烛透蛟绡纱幔,芙蓉帐顶,祥龙瑞兽团纹忽熠忽暗。

神智如同沉进了泥沼,每呼吸一次,挣扎着向上爬动一次。

漫无尽头的逃离持续了不知多久,直到泪珠再次从眼尾滑落下来时,被脑海藏避起来的可怖记忆溃冒出来。

扫开满地枯叶,露出最下头已然糜烂成泥的浆果。

瞳仁颤着,震着,唇微微掀开,想要尖叫,想要呼救,可是她已经知道这里是何地方。

满身的血都寒凉冰冻,恍惚间,她甚至觉得她已经半死了。

她……和林敬,

不,不是林敬。

没有林敬。

林敬不存在了。

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夜前,林敬还有一层被看破的假皮游荡在世间,而从今往后,厉鬼再也无所掩饰了。

郦兰心识海空茫,只木木愣愣流着眼泪。

她想起来了。

想起来,她被灌昏过去前,那人说过的所有话——

“……今夜,我根本没用那香。”

“……你已经是孤的人……”

“……”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了。

这些天,她的所有挣扎,所有谋划,全都在那个人的掌控里。

她最恐惧的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末日降下的时候,天空日月全都化成恐怖的黑,毁灭的暗。

脑中一片混乱,呼吸都带着冰碴,带着血沫。

此时此刻,她躺在这个地方,不知形势,不知命运,甚至不知道如今何日何时,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尽快起身。

郦兰心流着泪,努力了许久,终于缓缓侧过了身。

手肘撑在被衾上,想要撑身起来。

急促疲累撑身到半,一阵轻盈快速的脚步声忽地逼近。

织金长幔被倏然掀开,一张并不陌生的圆脸探进来,见她艰难半撑着身子的模样,大惊:“夫人!”

圆脸婢女忙探身来扶她,同时朝外大喊:“快来人!夫人醒了!快去叫太医!”

殿外立时兵荒马乱起来。

叫完了人,圆脸婢女又焦急转回头:“夫人,您身子疲惫,不能劳累的,且快些躺下吧。”

郦兰心听见这个声音,抬眼,泪水中瞧见这张见过两回的脸。

惊颤喘息两下,猛地侧身,避开她扶过来的手。

重重跌回榻褥上,震疼得一闭眼。

“夫人!”婢子骇了一大跳,忙唤,“夫人您没事吧?夫人——”

旋即就要再探身靠近。

“别过来!”沙哑恐惧的声音阻断她的动作。

圆脸婢女兀地一顿,愣惊着看向榻上的人。

郦兰心避开她的视线,也不愿看她的脸,蜷缩起来,乌发披散,遮了面。

“……走,走开……”牙关战战。

……骗子,全都是骗子。

都是那个人的,帮凶。

全都是来骗她的。

什么夫人,说不准,是那个人又起了什么恶兴,又想出新的点子来玩弄她了。

他这次要做什么?

又要假装什么来骗她?

可是他已经袒露他太子的身份了,他还要怎么戏耍她呢?

是不是想拿荣华富贵,金银珠宝诱惑她,等她陷入其中了,再将她狠狠打入最难堪低下的境地?

还是,还是把她接进他的后宅,然后看着她艰难求存,被其他正经有身份的贵女娘娘踩在脚下?

又或者,他就是把她接进来泄-欲的,等腻味了,再把她丢回青萝巷?

手臂环抱着身,肩背微颤着。

圆脸婢女惴惴半晌,而后站起身来,看着榻上虚弱惊惧的妇人,咬牙转身跑出了殿门。

跨出寝殿门槛,廊下,一道瘦影来回踱着步,似是兴奋,又似焦虑。

“小姜总管!”圆脸婢女慌急朝他跑过去,呼唤。

姜胡宝一凛,回身。

见是她过来,也是一惊:“你不是在里头服侍夫人吗,怎么……”

“不好了小姜总管,”圆脸婢女喘着气,“夫人,夫人不大对劲啊!”

姜胡宝瞪圆了眼:“什么意思?怎么了?”

“夫人,夫人她像是神智有些不清了!”

“什么?!”

第七十七章 参见殿下

一直在偏阁候着的太医提着药箱匆匆来赶到, 到了殿门处,又遽然刹止。

半开的殿门中,混杂着诸般声响, 女子似有若无的泣哭哑斥,婢女们此起彼伏焦急的呼唤劝言, 不时桌椅跌倒, 拉扯惊叫。

门边, 适间还在探头舒脑的锦蓝袍瘦影听见步伐声, 直起身,偏首投来警告的一眼。

太医自然意会,退到廊外,静候。

少时,圆脸婢女从殿门里再度疾跨出来。

姜胡宝忙靠近, 促低声:“怎么样了?”

婢子已经急得脸红脖子粗,不断摇着脑袋:“不行啊,夫人她不让我们靠近,说什么都没用,一下让我们都走,一下又求我们行行好,放她回家, 一直在哭。”

姜胡宝登时眼鼻嘴脸全皱成一团,牙都呲出来,陀螺般在原地转了好几圈, 最后一抹脸。

“让里头的人撤出来,你和我进去。”对身旁人肃声。

圆脸婢女一愣,而后立刻照办,复又进去, 没多久,里头呼啦啦一群婢子涌了出来。

姜胡宝定了定神,抬步微躬着身进了殿门。

甫一进去,没走几步,低弱哭声便清晰起来,越往深处走,他脑袋里的弦跳得就越快。

如今殿下早朝未归,他负责看着此厢,要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教主子的心肝有个三长两短的,那他自个儿的心肝脾肺肾可就不保了。

穿过最后一道珠帘华幔,定睛见到的便是漆金楠桌两端,一焦急一惧哭,正对峙着的情状。

圆脸婢女僵着身子不敢再动,只还不断低声说着话,温言劝着对面的人先看太医,万事身子要紧。

而另一端的妇人紧抓着桌子的边缘,身子显然无力,欲坠不坠,乌发尽数披散下来,顺着妃色薄软丝裙淌下,头深深抵着,愈发虚弱的泣哭声却不止。

姜胡宝暗暗咬牙,向一侧朝他投来求救目光的圆脸婢女疾速摆了手,后者忙退开些。

扬起个笑,疾步走到妇人数步外的地方,微垂首跪下,恭敬扬声:“奴才姜胡宝参见夫人,贺夫人大喜。”

尖而不刺的陌生谄声,让桌旁的人一顿,旋即抬起头来,模糊泪眼望见向自己跪拜的蓝袍太监,立刻就朝旁边躲避。

姜胡宝抬起头,却不急不慌:“夫人何必相避,如今您已与殿下成了良缘,殿下爱重夫人,您将来前程无量,多少个响头,夫人都受得。”

这样的话,郦兰心半个字也不想听,实则她理智尚存一些,至少,还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

此处,是狼巢虎穴,是囚牢地狱,每一个围着她的人都是随时会变脸的伥鬼。

而瞧见数步外,那恭敬跪伏的年轻锦蓝袍太监,脑海里倏然自发涌上先前让她心惊胆战的一段话。

成老三说的,当时他来交绣品,原先起契的采买婆子不见了,换上了一个自称采买司新管事,实则根本不会验绣,衣着品阶不俗、年轻的瘦太监。

瞳仁颤抖,直觉告诉她,那次蒙骗成老三的年轻太监,就是眼前这个。

“……我,我不是什么夫人……”血流淌在脉搏里的感觉更加冰寒,头脑却像是发着低热,晕眩不已。

强撑着气力:“你……你们都走,都走!我不是什么夫人,我要回家——”

“此处便是夫人未来的家。”姜胡宝抬起头,和满面泪痕的妇人对视,手里攥了一掌的汗,但还是不得不接着说,

“夫人,您已与殿下有了夫妻之实,照着规矩,您将来只能入宫。”

再劝:“更何况殿下对您实在是一片真心,夫人为何要拒殿下?论品貌身份,殿下俱是世间男子之——”

“……一片真心?”虚弱的哑声打断他,“若有真心,为何屡屡相欺?为何以秘药淫弄于我?昨夜又为何,不顾我愿,强逼我行背弃伦常之事?”

字字噙泪,苦痛难当。

郦兰心慢慢摇着头,声弱:“你且去,回……太子殿下的话,我出身卑微,已为人妻,不敢贪图太子府荣华富贵……”

泪珠滑落:“……求太子,放过臣妻,全当积德行善……”

尾音在阔殿内飘散,数步外恭敬跪着的太监却面色分毫不变,抬起头,吐出话——

“夫人,昨夜之事,实则与这些日您自己的作为大有干系。”姜胡宝声音平静,“夫人,您不妨回想一番,这几日,您都做了些什么。”

郦兰心微僵住:“我……”

姜胡宝接着说:“夫人,人生在世,您也当知道,形势总是比人强。您既已知晓殿下身份,便应当清楚,若无殿下允准,您是半步也不可能踏出京城的,您从那常虎处拿到路引的当晚,慈幼局那群游侠儿和私通官府倒卖路引的引贩,就已经都在天牢里了。”

听见“常虎”两个字,郦兰心木僵在原地,瞳仁震缩,呼吸促乱。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您怎会觉得,您能瞒过殿下的眼,远走高飞的?”姜胡宝维持着平静的语调,实则,浑身肉都绷紧。

帮着主子强夺人妇,还不得不在这威逼利诱,他自个儿都觉得自个儿的脸热。

但没办法,他是奴才,主子的喜恶,大过天。

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刀戳到底:“您暗中欲寻门道离京,这也罢了,殿下也知道,欺瞒您日久,您惊慌害怕想要躲避,殿下虽怒,却也还能谅解。”

“可您千不该万不该,竟然要去出家。”姜胡宝抬起脑袋,和脸色惨白无比的妇人对上眼,

“殿下乃人君,万人之上,您却为了守节,弃殿下如敝履,甚至以出家这般决绝之道明志,以殿下之尊,怎会不恨?您伤了殿下的心,殿下自然,也就不肯再给您分毫缓和的余地了。”

郦兰心冷汗浸了鬓发,控制不住,向后踉跄跌了半步,几乎要晕厥过去。

而此时,恭敬跪着的人砸下来最后一块重石:

“夫人,事已至此,您为何不受了殿下之情,非要如此冥顽不灵?”

“且夫人,您一人抗旨,可曾想到旁的后果?您的那两个丫鬟——”

郦兰心猛地抬首,泪水汹涌。

姜胡宝从殿门里跨出来,向阶下的太医点了点头,后者意会,小跑着进了门内,院子里一直候着的其余婢女也跟了进去。

……

午时末,正门大开。

姜四海小跑着上前迎驾:“参见殿下。”

宗懔将手中马鞭朝后一扔,亲卫立时接下退开。

大步向主院而去,前所未有的急切。

姜四海跑着步才能勉强跟上,深知主子心意,不忘笑禀:“殿下,郦夫人已经醒了,太医来看过,已经给夫人施过针,用了药。”

宗懔面色不动,只步履愈发疾了:“她现在如何?”

姜四海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回报:“夫人身体虚弱,如今还在寝殿内修养,婢子来回禀,说夫人刚醒时还惊慌,现下已经好多了,在殿内等着殿下……”

话落,一路更是疾步不停,等到了主院时,姜四海老命都去了小半条。

寝殿殿门未闭,婢女们尚守候着,生怕里头的人有什么想不开。

姜胡宝遥遥见了主子身影,立时从台阶跳下来,恭敬谄媚:“奴才参见殿下——”

宗懔眼睛都不曾偏来一刻,意焦心乱,抬步就要进寝殿。

忽地,一顿。

垂首,望见身上威赫朝服,默了几息,而后转了步。

姜胡宝自是明了,连忙挥手,叫侍人们紧跟上。

在偏殿速将朝服褪下,换上了常袍,没有朝服那般庄重,却也将身姿英挺显出十分。

复又缓步,回到了殿门处。

抬步就能进去,但他却不知为何,有些莫名其妙的犹豫。

姜胡宝小心翼翼:“……殿下?”

话落,突然停住脚的主子像是又醒过了神。

抿了抿唇,抬步进了殿内。

寝殿内极度安静,婢子们全都退出了门外。

午时阳光透进殿里,光影之中,能瞧见兽鼎幽升起的香雾。

每一步,似乎都踩在心跳上。

明明是熟悉无比的地方,他此刻走起来,却像是走在泥沼里。

渴盼着岸边,却又害怕下一步就会陷沉到底。

长指将珠帘缓缓拨开,过了销金坠地长幔。

一眼,锁住静静坐在榻边的柔丽身影。

她此时只着薄软如水的裹身丝裙,乌发散着,眉眼间,云愁雾淡。

他的呼吸不受控制,急促起来。

不知道是昨夜绵长残留的销魂之感,抑或见到她终于入了他的寝殿之内。

看着她坐在他的床榻边,穿着他早早为她备下的衣裙,脉搏血液俱沸腾起来。

像是丁点野火,燎了无数山川。

他进来时,步履动作都很轻,而她似乎在出神,故而,迟迟未发觉他来了。

张口,许久之后,唤道:“……兰娘。”

轻轻两个字,落下的时候,坐在床沿的人却像是猛然被什么劈中。

肉眼可见的,整个人震颤起来。

倏回首,水眸映入他身影时,脸色随之更加煞白。

宗懔脸色一变,狭眸方眯起,正要再说什么。

榻边的人却兀地站起了身,踉跄下了踏床。

而后,在他的眼前,重重跪地,俯身下拜。

“妾郦氏参见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无比的恭敬,带着小心翼翼,带着畏惧,带着疏离。

比严冬时的冰锥,更加寒冷,坠刺下来,更加骇目惊心。

满身血液彻冻,一根又一根毛发竖起。

他的脸色骤然铁青难看到极致。

第七十八章 尽心侍奉

郦兰心跪伏在地, 额紧紧贴着手背,正值初夏,身下是满铺殿内的盘金软毯, 然而遍体难抑阵阵发凉。

指尖颤着,慢慢蜷缩, 眼睛闭紧些, 泪水就不会再不争气地往外冒。

此时此刻, 脑里、心里, 千丝万绪已经全部搅成一团空茫的黑,时而烧灼的疼,时而魂魄像是抽出了躯壳,冷冷木木旁观着僵硬的肉-体。

这些日子,她都好似活在一场梦里。

……如何就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呢?

明明不久之前, 她还安生待在青萝巷里,在那个并不大、却足够安稳宁静的小家里,期待着往后新生。

转眼间,她就被抓进了一个在从前死也想不到的地方。

这里的人一个一个的,唤她“夫人”,称呼、举止,都对她毕恭毕敬, 然而言语间不曾遮掩的诱劝胁逼、在为她清洗更衣时无心而发的期盼主上到来后会满意的幽叹……尽如蜜糖里裹毙的虫蝇,让她泫然欲吐,冷汗淋漓。

可她还能怎样呢, 那个年轻太监说的话,恍然如刀,戳出来的口子呲呲朝外冒着血。

是了,她不能不顾及梨绵和醒儿, 还有那些与她有牵连的人们。

况且,她也还不想死。

在这个陌生无比又极致奢丽的寝殿内坐着的时候,万念俱灰,她不是没想过最决绝的解脱之法,只要下了决心,那旁的人是都挡不住的。

可是凭何呢,她究竟犯了什么错呢,为何她要去死呢?

牙齿咬在舌面上的一瞬,刺疼让她下意识松了口,求生的本能,让神智也恢复了清醒。

……她是不想死的,她是真的不想死的。

往后人生还有许多年,从前那般难的境地,不也熬过来了么,如今只不过又一个艰险可怖的难坎过来,她为何不再熬一熬,等一等呢。

左不过是又过回那隐忍煎熬、步步小心的日子,

左不过,是用这具身子,喂饱那食人肉的虎狼——

“嗬!”下一瞬,猛地惊颤。

腰侧遽然钳握上一双大掌,身后,炽灼的热覆盖上来。

不知何时,方入殿门的那人,绕到了她的身后。

郦兰心的眼慌张睁开,下意识就半直起身来,扭展着便要挣脱。

然而只朝前爬动了两步的距离,腰肢上倏然一阵狠厉的麻,惊惧哭叫着,整个人被猛拖向后,顷刻锁进男人怀里。

携恨怒暴戾的低语紧接响在耳边:“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热息贴着耳窍,郦兰心只觉得整只耳朵都要麻酸掉,腰上硬铁般长臂锢得她难以忍受,背后那具狂-猛-凿-刮过她——每一处的躯体更是让她本能地害怕恐惧。

手拍打扳扯着他的小臂,不争气地又掉出了几滴泪:“放开……放开!”

“怎么,如今又做起你的贞洁烈妇来了?”宗懔垂着头,冷眼看怀里不断挣动的妇人,忽地笑起来,

“昨夜,你是如何绞着孤-灌下雨露的,这么快,就都尽忘了?要孤细细再说一遍,你当时是何浪-荡模样的么?”

“昨晚,孤可没用什么催情香,你不是照样极乐了多回,连褥子都叫你毁得一干二净了。”恨咬着后牙。

他的话说一句,郦兰心的脸色便越白一分,很快,手脚挣扎的动作都忘了。

“不,不是的……我不是……”难堪到了极点,唇瓣颤抖着,只能吐出破碎辩解,“不是我想的,是你,是你逼的我——”

“孤逼的你?”他一把掐住她的颊侧,迫她回首直面他冷笑,“孤不是都说了,没用那秘香么。”

“孤能逼你入榻,能逼你和孤贴身,难道还能逼你那般毫无忌惮地泄发么?孤记得,第一回 的时候,吃了好一会儿,你才来,如今,只要钻几下,你就快受不住了。”一字一字,像是割她魂的刀,挖她魄的铲。

郦兰心不敢再听下去了,瞳仁颤抖着蒙起水雾,双手立时就放弃了掰弄男人的小臂,抬起就要捂在耳朵上。

但身后的人怎肯随她的愿,迅疾便制住了她,薄唇深压在她软颊重重摩挲,黏稠沉语:“你再怎么躲,也是自欺欺人,不妨承认好了,你的身子,已经离不开孤了。”

尾音落下一瞬,怀中身体猛地僵硬到极致,而后紧接便是崩溃的短促尖叫,旋即开始疯狂挣扎。

“你滚,你滚开——不要碰我!”郦兰心痛哭起来。

这已经是她这些天不知道第几回哭泣,她自己都数不清了,可是她根本控制不住,除了泪水,她已经没有旁的出口。

“我哪里做错了,我犯了什么错,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滚,你滚!”

“滚?”倏地,冰冷极致的沉声幽然响起,“放肆。”

熟悉的声音,极具陌生的压迫威严。

郦兰心猛地一滞。

下一刻,身躯被一股强横力道强行扭转,仰首,对上那双阴沉寒冷的狭眸,呼吸都暂止。

宗懔面无表情盯着她:“方才孤进来时,你不是还颇有规矩,拜见孤千岁吗?如今,又敢叫孤滚了?”

“你还敢说你无错?以下犯上……”

“我以下犯上……那你呢,太子殿下?”兀地响起并不冷硬的轻语,带着丝丝哀伤绝望,破釜沉舟的挣扎。

宗懔倏然愣了,看着近在咫尺,泪痕未尽的苍白面容。

她不再逃避,回视他,忍着泣音,一字一句回道:

“我以下犯上,是因为殿下仗势欺人在先!我若有错,也只是识人不清之错,殿下有错,则是强夺臣妻,罔顾纲常之错!”

泪水落溅:“殿下将登九五,将来后宫佳丽三千,为何连臣下的孀妻都不放过?殿下此举,难道不是弃君臣之道于不顾——”

“君臣之道?”宗懔径直截断她,冷淡,“既是臣,便当为君解忧,不是么?”

被这短短一句撼住心神,郦兰心简直要说不出话来:“你……”

然而面前人的眼神极度冰冷:“你也说了,你是孀妻,既是守了寡,那便能够再嫁。且若非孤,你早就随你那谋逆的婆家落罪收押,哪里还有如今的日子?你不庆幸有孤护着你,保下你,还在这提什么君臣?”

愈说愈戾,眸中骤然划过深深憎暗:“你是瞎了眼还是教什么蒙了心了,非要为那死人守什么破节烂寡?!睁大你的眼睛瞧清楚,孤哪点比不得他?!”

“你若有本事现在把他从地底下叫起来,到这来给孤磕头求饶,孤就放你回去,如何?”冷笑。

仿若全身堕进冰窖之中,郦兰心直觉通体生寒:“你,你……”

话都难说出,只有惊骇畏怯泪流。

然望她这色若死灰的模样,宗懔眉拧得却更深,胸中阴劣难抑升涌起,切齿戾笑:”怎么?你心心念念的好夫君是个没本事的樗栎庸材,难道也要怨孤么?当年他战场之上,是因贪功冒进,全然忘了穷寇莫追,才中了南蛮伏击,你难道不知此事?”

“那废物已经死了,埋在地底下,只剩具骨头了,要不要孤帮你把他刨出来,让你再看个清楚?!”

“啪!!”脸被狠狠扇了一重记。

惊响落定半晌,殿内都还是一片死寂。

郦兰心胸脯急促起伏着,泪珠急落,右手都还在颤抖。

须臾,偏过脸去的人缓缓转回首。

然再度对上那双骤然寒冷暴戾更甚的眼,她不知从何生出的气力与勇气,再不躲避,噙着血般忿声:“你凭什么,凭什么这么说他……”

泪水划过太多,颊上都泛了红,嘶哑:“你凭什么这么说他?!”

带着哭后不时抽噎的颤声:“是,他是死了,可是,他难道不是为了保疆卫土而死吗?他保的难道不是你家的江山,护的难道不是你的子民?他也曾立下过不少战功啊!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他?!就因为你是君,他是臣吗?可臣子鞠躬尽瘁,为君者,至少也该也有几分,有几分尊重啊,可是你——”

猛地,腰后骇然一紧,身子被狠力锁得更近,生生阻了她的痛诉。

“你想听实话么?”咫尺处,漠寒冰冷沉声降下。

郦兰心微仰着首,看清他面上似笑非笑模样时,周身一瞬悚然。

每回,他露出这个神情,她的身或心,就会被重捣一次。

“不,不……”

甚至下意识就要抬手捂住他唇,可双臂都被禁锢住动弹不得,不遂愿聋掉的耳中清晰纳入他每一个淬毒烧铁般的字。

而这一回,更令她骨寒毛竖的,是他猝然变了一种,先前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的冷漠,不是因为厌恶而冰冷,也不是因为怨恨而嫌憎,

而是一种彻彻底底的,居高临下,观人如捏玩棋子般,评判拨弄的淡漠。

“不错,许渝是有过战功,少年将军,这四个字,端是说出来,便觉得英勇无匹,令人神往,是吧?”平稳,缓声,

“但大乾,有很多将军,无论现在,还是过去,许渝之功只论得上平平二字,为将者,因一己之私,葬送精兵良骑过百,如何不是庸材?你为他可惜,可事实如此,他不是什么无可替代的良将。”

郦兰心定定愣住,口干舌涩,魂寒神颤。

而他犹未说完,沉声继续:“他既不是最勇武的,也不是最擅谋的,论功绩,他逊于他的父亲许长义远矣,孤,不缺这样一个将军。”

话至此,郦兰心浑身的精魂力气,忽地抽了个干净。

躯壳尚在,魂却碾碎成泥,像是过往人生里一根撑起思绪魂智的梁柱轰然崩塌。

忽地,带着糙硬腹茧的长指缓伸过来,勾开她微乱散在面上的几缕鬓发。

她呆呆看着他,下一瞬,就见他又变了脸,俯首,额抵住她的,慢慢厮磨。

“但孤,缺一个枕边人。”呼吸交缠,带着缱绻迷恋。

吻过她面、唇,一路沿下,最后,又埋进她的颈间。

重重贴磨吸缠着,密密低语,手揉乱她薄软丝裙:“应了孤罢,孤……我会对你很好的,你想要什么,说就是了,只要你应下,我什么都能给你,我会捧着你,到万人之上,好不好?嗯?”

然任他纠缠良久后,她只低低吐出四个字。

“……我想回家。”轻,又弱。

男人手上一滞,猛地抬首,怒戾。

妇人面上、眼里,俱是空空茫茫,像是无措,又更接近绝望,断续吐着话:

“……妾出身卑下,不敢贪图什么万人之上……妾只求平平安安,即便没有富贵荣华,亦心满意足……”

郦兰心木然看着面前这张面容,直到这个时候,她对他的恐惧,才算是真正到了顶峰。

此时此刻,她才前所未有地认清,纠缠禁锢住她的,究竟是什么人。

他先前的阴怖,狠戾,向她倾泄劣-欲时的疯狂,竟都不及方才审功判果定论时的冰冷漠然可怕。

陪君如陪虎,食禄似吞钩。

于虎而言,一个活生生的人,也可以随它的胃口变成血淋淋的肉。

许渝于他,是无用的臣子,所以,他可以肆意夺取玩弄臣子的寡妻,半点难堪心虚也欠奉。

那等到将来,她也“无用”了呢?

他未来要当皇帝,要有后宫佳丽三千,她比他大了这些岁数,将来人老珠黄了,她又木讷无才,更没有显赫家世,他今日表现得多么爱她如珠宝,将来弃她如敝履时,就会有多少人要置她于死地。

……不,可能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为了新欢,应当会亲手给她捧上一杯毒酒,又或赐下一根白绫吧。

愈思,遍体血液愈凉。

倏地抬头,攥紧面前人的衣袍,颤抖着哭求:“殿下……算妾求您了,您放过我吧,我不想什么荣华富贵……昨夜的事,昨夜的事,有过就有过了,您看在,我也算……伺候了您一回的份上,您饶了我吧,就当日行一善,横竖,您也不缺我一个……”

他们这样身份的人,肯定婢妾成群,何苦要来害她?

宗懔死死盯着面前似魂飘天外,不断胡言乱语的妇人,心中恶恨几乎要怒涌而出,瞋目切齿:“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什么叫,“不缺她一个”?

他在这几乎是求着她了,他何时这般求过人?

她呢,戳他的肺管子像是戳上瘾了?!

郦兰心哭得更痛,摇着头,崩溃下喊出声:“你又不缺女人,我不要当你妾室,你饶了我吧,你去找别人——呃!”

颊被狠狠掐住,生止住声。

宗懔额颞脖颈青筋暴跳,若不是克制得住,手方才径直就是掐在她脖子上了。

他总是小瞧她,她太有本事,早晚有一天,他能给她气死过去。

她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怎么着?他都说了会让她到万人之上,他的意思还不够明了?且他说了,就会做到。

她当他是什么烽火戏诸侯的昏君?他连庖厨之事都为她去做了,她还担忧他不肯给她一个交代?

且她狗眼是瞎的,心眼是盲的,他此生只得了她一个,往昔所有全喂给了她,哪里来的别的女人?!

无情无义的蠢妇!

“身子都给了孤了,你还想跑哪儿去?!”咬牙切齿,“孤偏不放你,你待如何?”

紧接思及恨处,又沉戾逼问:“你就是铁了心要守着那死人?你信不信孤真把他挖出来烧成灰扬了?!”

郦兰心泣不成声,听了这话,一股子气直直冲上脑,抽着气哭斥:

“和他没有关系,是我自己不愿意,我不喜欢你,我不愿意和你好!有他没他,我都不愿意!”

喊声落定,寝殿内骤然陷入死寂。

良久,哭泣渐止,郦兰心终于回过神来,方才说了什么。

而此时,抱着她的这个人已经久久无音了。

颤着肩背,手指绞弄着,僵硬抬起头。

定睛望清时,全身猛颤。

她直面他阴沉至极的面容,恨戾狰狞的眼神,控制不住倒吸凉气。

“……你自个儿不愿入太子府后宅。那你想去哪儿?”宗懔睨视她,冷冷讽笑,

“哦,对了,你想出家。”

郦兰心毛骨悚然,惊惶悒悒,不知他气恨之下,又要如何折磨她。

然下一刻,却听见全然意料之外的言语。

“孤可以让你出家。”他忽地说。

郦兰心倏然瞳仁紧缩:“……什,什么?”

宗懔漠然盯紧她:“你不是宁愿出家,也不肯进东宫么,孤可以成全你,放你出家。”

郦兰心却完全不敢相信,如今无论这个人说什么,做什么,她都觉得像是陷阱,尤其是这样突如其来的糖饼。

“那……”她惴惴犹疑着。

果不其然,下一瞬,面前人便提出了代价:“条件是,你要陪孤半月,在这半月里,尽心侍奉孤,你说得对,孤不缺女人,只不过看你一时新鲜罢了。”

冷冷:“你好生侍候孤一阵子,等孤腻味了,届时,你若是还舍得走,孤放你出东宫,让你去出家,而且,你我之间的事,不牵连旁人。”

半月。

似乎很快,就会过去的时间。

还,不牵连旁人。

无比诱人的条件。

虽然代价是,“尽心侍奉”。

短短四字,她已能预料到里头的凶险。

郦兰心抿紧唇,良久,惶惶蹙眉:“万一,你反悔……”

她实在怕了,这个人,向来出尔反尔,阴诡难测。

宗懔兀地似笑非笑,而后,不紧不慢竖起三指:“孤以太子之名发誓,若半月之期一到,孤不遵诺放你离开东宫出家,帝位不保。”

如此毒誓,便是天潢贵胄,也是不敢擅发的。

呼吸急促两下,郦兰心慌张攥紧他袖,颤颤:“不,不够……你再加上,再也不把我,带回来!”

狭眸微眯起,冷吐:“孤发誓,放你出太子府后,再不抓你回来。”

沉音落,郦兰心咬着唇,慢垂下头。

良久,全身缓缓松了气力。

背后一直压着的那只大掌极敏,察觉到她变化的一瞬,立时将她顺势按下。

身躯软如云棉柔水,颤颤贴入男人怀中。

而后,如枷锁囚身,被缚缠至紧。

第七十九章 只是开始

终于暂得心满意足, 宗懔将人揽在怀里起身,又俯下身,厮磨低语一番, 方将她打横抱起,带入早铺设好的西偏殿。

郦兰心哭得眼眶涩疼, 也没有再挣扎的力气, 话都不想说, 心气寒了一半, 剩下的也被迫着尽收起来,脏腑血液大焦大沸过一轮,如今整个人都疲累不堪。

脑袋埋在他肩上,颓然闭目。

直到身子又有了松坠的感受,才恹恹睁开眼。

璇阁华室幽香绵绵, 入眼处纷灿盈辉,金漆玉雕椒壁楠具,便是用以隔外的纱幔,也用恍耀着金丝银线的流彩。

但现下她也没多余的心思用在欣赏这些从未见识过的贵极锦绣上了,

着软底云鞋的足落在厚毯上,而后整个人被放坐到金线蜀锦蒲团上。

身上灼温稍离片刻,一瞬后又被从后紧抱住, 没多久,身后那个持续作乱的祸事根源又快把她逼疯了。

如今已经入夏,虽是初暑, 热气并不重,且殿内处处置有冰鉴,算得上凉爽。

可再怎样,一直这样被缠着, 不说身子难受得紧,她也真是恐慌之余羞臊的想钻进地里了。

她和许渝是命运弄人成的亲,许渝醒来之后好一段时间,她和他之间的相处都是十分尴尬的。

且许渝身子病弱,大多数时候,是她在照料他,所以他们自然也没有过书上那般恩爱夫妻日常如胶似漆、时时黏着不肯分开的亲密。

但她很肯定,即便是两心相许的恩爱夫妻,肯定也不是每对都会天天黏蜜糖似的粘成一块。

至少,绝对不会是像现在她身后这人一样,简直是拿她当什么香枕软被了,哪儿都要嗅上一口,咬上一下。

她颈肩脯颊全给他吸蹭了个遍,那两只手也从来没有安分可言,郦兰心不用看都知道,身上这条丝裙绝对是已经起了不知多少皱,让人忍不下去。

不说她身子难受得紧,端是她脸皮都要羞掉了。

更别提他带她到了这地方,此时此刻,她一抬头,正对上金丝楠木的妆台,那磨得无比光滑的铜镜把现在她窝在他怀里,由他任意磨吻的情状照了清清楚楚分毫不余。

郦兰心只抬眼看了一下,臊得直接头都不敢再抬了。

手再也忍不住,掐住他捺环她腰上的小臂,偏着脑袋躲,颤气开口:“别……别弄了……”

刚轻咬住她肩头的人一顿,旋即抬了头。

眉心拧起,眸中不满躁意,而后紧贴着她脸侧,沉声:“你答应过了。”

答应过,

半月里,要尽心侍奉。

郦兰心轻喘着气,终于敢半睁开眼,脸颊旁就是男人的热息,身上鸡皮疙瘩都要冒起来,低啜:“可是这样也太……”

太,太不知羞耻了些。

这里可是太子府,他还是太子呢,怎么能,白日宣淫?

“太什么?”宗懔咬她耳珠,淡淡,“你自己答应的,要尽心侍奉孤,这点算得上什么。”

“这你都受不住的话,后头夜里,还有的是——”

话未能说完,怀里的人忽地又有了气力,猛地半扭身,抬手就捂住他唇。

“你别说了……!”郦兰心脸上又青又白又红,转花灯一样来回闪。

宗懔睨视她一瞬,而后疾抬手,轻而易举把她的手抓住,唇吻住她掌心深磨。

郦兰心登时惊喘要扯回手,但她身子被他另一边长臂牢牢锁着贴紧,她力气全然比不上他,想动都动不了,只能任他把她的手心弄得湿润酥麻。

又惊又乱,一抬眼,正对上他的眸子,他一边吻舐她细腻掌面,一边紧紧盯着她羞耻模样。

少顷,舌勾滑转钻。

仅这一刻,郦兰心脑袋都要蒸成热团了,此刻真是耻得想把窗外头随便哪只鸟的翅膀拔下来给自己插上,赶紧飞得越远越好。

“你,你别弄了,嗯……放开,也别看了……快放开,放开,你,你不要脸!”实在是没法子了,没忍住又骂了这人一回。

但郦兰心觉得这不能怨她,这真的不能怨她,都是他的错。

她此刻心里唯独一个想法,那就是她真的能撑过这半月么。

半月。

可现在离她答应那约定才两刻钟啊!

羞耻下,鼻尖又泛酸了,但因着哭了太多,现下也流不出什么泪,只是又羞又委屈,眸里含着泛泛水雾。

又挣扎了几次无果,索性直接撇过头去,闭眼不动了。

没了眼里乐趣,宗懔微挑眉,立时就把她手给放下。

将人又抱紧了些,大掌压着她脑袋把她强扭过来,额抵住她的:“气性倒不小。”

盯着她,眯起眼:“不过亲一下手罢了,方才你骂孤什么?”

郦兰心一抖,倏地睁开眼。

他惯爱和她耳鬓厮磨抑或额抵着额说话,她从没和哪个男人这样过,初初极不适应,现在也没好哪儿去,只不过她已经有些习惯了。

眼珠微偏,就看见他左脸上被她狠狠扇过的地方,才这会儿功夫,痕迹都快消了一半了。

心里颤着,抿过唇,轻声:“……殿下,这样是,白日宣淫,是不对的……”

“哪里不对?”宗懔面无表情,“孤在自己的寝殿,疼爱自己的女人……”

“是妾说错了,殿下说的对!”耳朵听见他的话已经麻了一半,郦兰心这回学聪明了,不等他把话说完,赶紧打断。

她也不喊什么“别说了”,反正喊了这人也不肯听的,还要问她为什么凭什么。

她方才真就多余和他说什么白日宣淫不好,她怎么就老是忘记他究竟是个什么人。

可是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的。郦兰心真正是委屈又难过,心里头闷得慌。

他能不能要点体面,以前都在晚上也就罢了,现在大白天的也。

他不要脸,她还想要一点呢。

越想越悲伤,眉眼都耷拉下来了。

而这回她这样堵回他话,他也确实不再说那些臊她耳朵的言语,竟是默了片刻。

须臾,复又沉声:“称呼改了。”

郦兰心倏抬眼,愣疑:“什么?”

宗懔眉心紧皱:“不许再自称妾,也不许再叫孤‘殿下’。”

郦兰心呆住了。

“那,那叫什么……”

总不能,再像先前那样,叫“林敬”吧。

林敬,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郦兰心眼神黯淡些微。

那除了殿下,她还能叫他什么呢?

她突然发现,她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他的真名。

宗懔抬手,掐住她小巧下颌,似是看出她在想什么,掀唇:

“孤单名一字懔,懔懔焉若恃腐索之扞馬,即为孤名。孤字伯敬,林敬之名,并非全然欺你。”

他说时颇肃正,然说完之后,却只换来一张带着几分空茫的脸。

郦兰心睫羽飞速颤动过,只觉得他刚刚说的一长句像是一股水,从她左边耳朵咻地流到了右边耳朵,没在脑海里留下半点印象。

而且,其实,她真远没到博览群书,辨识万句的地步。

所以……

“什,什么?”她茫然地望着他,“什么马?”

他刚刚说自己单名一个字,然后,然后应该是解释了一下是哪个字,但是她就能听懂“焉”、“之”、“马”,意思是他的真名和马有关吗?

后面的句子她也听见了,字伯敬,敬应该还是林敬的敬,所以,他的化名也不全是造假。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她没听懂他的大名是什么。

更糟糕的是,她连装一装“噢原来是那个字”都装不成,因为她根本重复不出来他刚刚说的那个句子。

只能呆呆望着他,看他的脸色一下青一下黑,最后,咬牙切齿。

一把将她翻回身去,从背后抱着她,牵起她的手,把她掌心摊开。

指尖一笔一画,慢慢在她手心上写完他名。

写完后,下巴压到她肩颈处,不满:“知晓了么?”

她缓缓摇了摇头,僵了一下,又立马点点头。

气得发笑,但也没法子,恨恨拉过她手,又写了许多遍。

直到她总算记下这个她没见过的字,能自个儿在他手心里慢慢写一遍了。

妆镜无声,静静映着。

写得一笔一画都准确无误了,才总算过了这坎,郦兰心几乎是大松一口气。

但事儿还没完,身后人又幽幽沉沉贴着她耳朵:“你既然知道孤名了,那就不许再叫孤殿下。”

虽然他听过无数人如此唤他,早成了骨子里的习惯,但外人是外人,她是他的妇人,怎么能和旁的人叫的一样。

“那,叫什么?”郦兰心怕他喜怒无常,低声问。

不让叫殿下,还告诉了她他的真名,难不成,还真让她叫回他“阿敬”么。

“……寻常妇人,是如何唤自己夫君的?”他默了一瞬,微勾唇,好心给她提示。

然而她下意识抗拒,赧然:“什么夫君……”

她和他无媒无聘,他怎么就是她的夫了。

“你说什么。”威逼转瞬即至。

郦兰心瞬间寒毛直立,抿紧唇不说话,垂下眼状若思考。

而她确实也在想。

妇人,称呼自己的夫君?

在小山乡里,女人们管自家丈夫有很多种叫法,“我家那个死人”,“死鬼”、“窝囊废”、“脓包饭桶”、“杀千刀的”……

后来到了京城,世家府邸里的叫法,就很不一样了,也规矩得多。

婆母管公爹叫“老爷”,大嫂在正式场合,管大哥叫“大爷”,私下叫“阿湛”。

她刚入京时被教规矩,管许渝叫“二爷”,后来,就一直叫二爷。

那,

郦兰心犹疑了一会儿,尝试着开口:“爷……”

“敢叫爷你就死定了。”耳边声音冰冷携着戾气。

郦兰心立马把嘴巴闭得紧紧的,面上全是不知所措。

宗懔恼闷泄了口气,眉心压紧。

他要是想听人叫“爷”,用得着她?!

“再想。”恨沉声,“想不出来,孤就在这办了你。 ”

这话一抛下来,郦兰心猛地睁大眼,手指都绞到一处去了,倒抽一口凉气。

抬眼看向对面妆镜,身后人阴沉脸色丝毫不是作假。

……她又想哭了。

这人不但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还极其喜欢为难人。

他分明不是她夫君,非要她叫个什么夫君称呼。

她管她自己的真夫君都是叫爷的,她还能想出什么新称呼来,她倒是有旧存货呢,她能叫他死鬼,叫他王八蛋,叫他天杀的,他肯吗。

再说了,她怎么知道他想听什么,待会儿她想出个别的,他不满意,不照样要在这儿弄她。

没王法就算了,天理也没有,他就作弄她吧,反正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她从来也没得选。

青着脸,憋了又憋,终于眼尾滑了泪,忿忿闷声:“我想不出来。”

索性一松身,一抬首,一副引颈待戮,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样子。

然看见她这样破罐子破摔,什么都不管不顾了的模样,后头那人竟然没发怒。

没有先前的阴鸷戾气,也没有暴怒狂躁,反而,低低笑了。

恍惚,是那个不存在的林敬在笑。

郦兰心倏地睁开眼睛,猛转首,抬头,眸中不及防映入一张许久未见的笑面。

熟悉的俊美,不陌生的温暖。

笑容的主人有些意坏,常常逗着她玩,但从来全心全意看着她,无时无刻不顾着她。

霎然间愣了神,不知为何,眼眶有些涩。

然忽地,目光锁到他左脸上未消尽的红痕,呼吸一抖,如梦初醒。

宗懔低头瞧她愣愣似乎是不敢置信的样子,笑意更深,贴近她:“想不出来,孤帮你想一个。”

说出来像是他染了什么魔怔。

可是,他确实极喜爱她朝他发怒、抑或耍小脾气的样子。

她打他,他也不觉得有什么,打就打了。

在西北的时候,帐下好些将领,聊起来都说谁家里不打架,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妇人打丈夫,天经地义。

前提是,这怒气不能是为了旁人。

郦兰心不想理他,偏开眼睛,嘴巴应和:“……什么?”

“你就叫我……”他亲她软颊,“敬郎。”

一瞬间,郦兰心整个人都如泥塑木雕,僵住了。

艰难扭回头,不说瞠目结舌,难以置信是肯定的。

“什,什么……?”她口干舌涩,怀疑自己的耳朵可能出问题了。

宗懔狭眸眯起,眉宇霎时黑沉:“怎么?”

“你想不出来,孤帮你想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冷声。

郦兰心此时是手也颤,眼也颤,心也颤,臊红不知从哪儿点起,须臾遍了满面。

什么,什么敬郎。

她才不要这么叫他——

“你要是不肯,叫爷也成,”他笑里夹着刀,藏着毒,“不过,叫爷有叫爷的规矩,你可想清楚了。”

说着,握她一侧肩头的掌倏移向下几分,不必垂首便能寻准薄软丝缎之下每一寸,指腹扪合一处。

可惜她未曾怀上皇儿,否则殷菽挤变时,应有数点露珠悬。

骤然袭来的惊慌,她纤手下意识便攥住他腕。

只几个瞬间,气都不匀了。

“别,别……”泫然欲泣,挣着,“放开,快放开……”

然这般求饶毫无作用,下手的人半点毫不怜悯,愈发肆狠。

丝遮绸摆轻堆,腿膝皮肉便有凉意。

~~~~

她自是不肯就这么屈服的,咬着牙,顶死了不肯就范。

呜咽着埋进他怀里,足上软底云鞋都快蹬掉。

最终还是没能抗住,松了线:“敬郎!敬郎!”

莺啭燕啼,后一瞬,目白半露,浙机流转走盘珠。

似是满意极了她的那声“敬郎”,他心满意足,勾她唇涎舌津。

“兰娘。”低黏。

抽了手,抱着她调了个方向,扶着她的脸蛋,对准偏殿另一侧。

那边静立了足八个紫檀云龙游凤浮雕大顶箱柜。

“你先前都不知道,我早便为你置办了衣裙首饰,都是给你的,府里库房还有许多,我叫他们全都造了册。”缱绻温声。

那声称呼像是道咒,轻易就能让他变个人,从阴鸷暴戾,变得情深脉脉。

但是她现下还不清醒,余留的滋味让她还在恍着神魂。

只听着,不时,轻呜嗯一下。

她的眼睛也不大好,现下又朦胧着,看那八个巨大的顶箱柜,就像看见八根梁柱直直顶在那。

宗懔锁紧她身,提着她耳朵:“从前你都不曾穿过什么好衣裳,不过不打紧,我这都给你备下了,什么样的都有。”

“只要你想,你可以不用再穿以前那种衣服,我还给你置备了一库的首饰,都是最好的,你高不高兴?兰娘?姊姊?”

最后两个字,乍然,唤回她软飘出去的神智。

郦兰心身一颤,眼珠不再一片黑茫,而是又恢复了微微光亮。

且意识到方才所发生的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又转眼,看着原处那八个紫檀大柜,耳边听着身后那人带着希冀,甚至可以放大些说为“邀功”的话语。

没有热血沸腾,也没有倏然感动。

她唯一感受到的,只有寒凉。

顶箱柜她不是没用过,但面前这八个,奢华浮夸程度超乎了她的想象,那柜上光是浮刻都繁复至极,而,足足八个,每一个的纹饰,都不重样。

仅仅是用来给她装衣裙。

且身后这人说,库房里还有,这里只是一小部分。

他带她来看这些是什么意思。

在她耳边说的这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她,只会在这里呆上半月而已,不是吗。

宗懔说完,久久没有得到回音,皱了眉低下头,却见怀里人飘忽的神情。

“怎么了?”沉蹙紧眉心。

郦兰心深呼吸着,好几回后,声轻低:“我……不是只在这里,半个月吗?”

“这些衣服,还是不必了,既都是新的,不若拿去重做,留给旁的贵人,或者,或者卖了,捐钱做做善事……”

她说话时没有抬头,因而错过他一瞬间又阴沉下来的脸色。

华殿内,死寂良久。

“对,你说得有几分道理。”他面无表情,“不过这些,轮不着你管。”

“你只需要打扮得体面精心,让孤看着赏心悦目,看着高兴……”

压到她耳畔:“让孤,忍不住想*你。”

郦兰心的脸色煞白。

“别急,”他看见她脸上神色,复又能微笑了,轻声,“十五日,现在才只是个开始。”

第八十章 唯她一个

又威胁过她一回后, 身后人将她放倒在厚毯上,任她侧卧着,起身大步朝殿门去。

方出了一回, 还再受了一次惊,郦兰心倦得紧, 静躺时, 自骨缝升腾、蒸透遍身皮肉的昏软倏袭来, 耐不住疲困, 半阖了眼。

耳边隐约听得见那人沉声吩咐侍人备水的声音。

郦兰心茫茫然听着,微荡的意识告诉她,如今是午时过了,裈处黏污,她确实不能就这样去用午膳。

须臾, 背后又有步履声接近,男人在她身后半跪下来,糙硬掌心轻易将她肩头全握尽,只微一使力,她软如棉的身子就被带起。

堆散满毯的乌发似悬瀑倒流,待她坐起后,半掩她微垂的面。

郦兰心缓慢眨着眼睛, 已经做好了又被身后人肆意施为的准备,但这次,竟然没有。

他臂长, 向前一伸,不需倾身便将妆台上螺钿金盘内的象牙梳握到手里。

郦兰心的视线跟着那只手移动。

那梳其实算不上精细小巧,但在他手里,却格外古怪, 而看他拿梳的样子,也颇有些不适。

她忽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宗懔另一手压上来,扶正了她的脑袋,沉沉:“别动。”

将她摆正好后,执起象牙梳,一点一点,慢慢地梳着她的长发。

半垂着眸,分明只是在梳发,他神色却凝重得像是在研究什么排兵布阵的新法,仿佛眼前面对的是相当棘手的战况。

而他的动作,看起来便生疏、笨拙,然他的目光,专注又认真。

郦兰心睫羽轻簌,眼微微睁大,垂在身子两侧的手指,俱缓缓蜷进掌心。

不知所措下,只能看着镜里他为她梳发的样子发愣。

她能感受到他动作的不自然,这是肯定的,这人生来尊贵,怎么可能有为旁人梳发的时候。

而她,也没从被男人梳过发。

许渝自然是不可能了,他身子不方便,加上打小是被伺候的,做不来这些事,从前有婢女,与她成婚了,便都是她来为他梳发束发了。

除了许渝,和她更亲近的人,便只有她爹了,但她爹,也没给她梳过头。

身后这个人,是第一个给她梳发的男人。

嗵嗵,胸膛之下两声异响。

宗懔手上力道放轻,片刻,方才将躺乱了的发重新梳齐。

他自然是没做过这些的,但他看过,小时候,他父王常为母妃梳发。

只不过他还没有父王那般的手艺,据从小在母妃身边伺候的老嬷嬷说,当年父王母妃方成婚时,为了给母妃盘好各种发髻,父王把府里所有骏马的尾毛都给剪了个遍,叫人配上木头,制成了许多个假人头,专用来练习怎么盘发。

后头父王盘出来的发髻,比母妃身边的丫鬟盘的还要好。

不过父王却没有把这些教给过他。

宗懔放下梳,正欲让外头的婢子进来,抬首时,却从铜镜中看到身前人怔怔的模样。

没有不安,反倒带着一种无措的怯。

小心翼翼的,似惑非惑的,让人看了,莫名觉得,可怜。

动作旋即一顿。

而她在瞧见他抬头看镜,并通过镜和她对视之时,整个人猛地一僵。

不知为何想要躲避,郦兰心飞快低了头,伸出手,从妆台上胡乱摸了一根犀角簪。

情慌之下,她气力竟都恢复了些,手上动作很快,三下五除二,自个儿将长发挽了起来。

挽好之后,手臂放下,头却还是没抬起来,就这么坐着。

身后的人等她盘好发了便又贴近过来,他胸膛紧黏着她背,但他也不说话。

静谧华室之中,不知为何,忽地只剩下一轻一沉的呼吸声。

他缓压下头,埋进她颈侧,感受到她身躯倏颤。

直到殿外,侍人恭敬的声音透进:“殿下,浴阁那边已经都备好了。”

音落,幽靡沉默还维持了几息,很快破裂。

男人的长臂复又环住了她,另一只伸到她腿弯下,起身的同时,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瞬息,从坐在蒲团上,眨眼到了半空。

纵然有所准备,她却还是被他的悍猛吓了一跳,手慌乱环住他脖颈。

宗懔抱着人,大步朝殿外方向走,没有多少耐心,一脚踹开了殿门。

殿外候着的下人们俱是一震,抬头突见主子跨出殿门,直朝浴阁去,连忙规矩半低着头,快步跟上。

浴阁离西偏殿不远,但一路上却也经过不少院里守着的仆下,身后还有侍人们跟着,郦兰心把头埋得深低,脚趾都绷紧了。

能在这院子里伺候的人,个顶个的人精,他抱着她进了偏殿,出来便叫水,现在还一路抱着她去浴阁。

郦兰心闭紧了眼睛,手指绞在一起,反复在心里默念,

十五日,就十五日。

十五日过后,她就有彻底脱身的机会。

浴阁的门敞着,氤氲水气里有怡人芳香,温热白雾缓飘出来丝许。

跨进了门,一股热意便扑身过来。

此处浴阁之中未曾修浴池,但转过黄花梨雕松寿嵌玉石八扇座屏之后,那足一小室大小的朱漆四方浴盆,却也和小浴池差不多了,此刻满盛浴水,水面之上自是少不了纷满卉瓣。

郦兰心从来没见过这样夸张的东西,眼睛无措来回看,地上还铺了兽白毯,紫檀桌、椅、几、榻等一应俱全。

——沐浴完之后直接在这儿睡下都行。

而抱着她的人进来之后久久未动,似乎是等着她看够了,方才将她放下。

郦兰心足落了地,因着腿发软,还有些没站稳,晃了一下,方才稳住身。

对着面前堪称宽阔的浴盆,热气蒸过来,她本就怕热,只这几个呼吸的功夫,白腻肤上隐覆薄薄香汗。

站着,久久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齿微咬住唇肉,手不安在身前交握紧。

她,要沐浴了。

可是,可是……

他怎么还不出去?

身后那人的存在根本无法忽视,他的人如同一座压过来的沉山,目光更是骇人的灼厉,刮在她身上,让她想要忍住不发抖都艰难。

水面上,白雾依旧缓慢升腾着,站在她身后的人却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就这么,拿目光剥刮着她每一寸。

实在忍不下去了,张口:“……殿下,我,我要沐浴了。”

“嗯。”她说完后,只换来他沉低一应。

郦兰心闭紧眼,呼吸乱了:“殿下,你,你该出去了……”

“方才才教你的规矩,浑都忘了?”这一次,头顶投下的声音带着冷沉不满。

且说罢,他不再沉默站着,贴近,手臂绕到她身前,将自胸脯上长垂下来的系带握住,狠力,扯拉。

惊喘的同时,环胸脯系起的结尽松。

不给她半分反应的时间,他的动作迅猛而疾,在她惊叫之中,剥去了她外披蝉翼般薄的蚕丝披罩,叫她只剩下不能遮掩肩背双臂的襦裙。

后将她腹田处衣裙丝料尽抓揉在掌,立刻便要向下扯掉。

“别!”她惊慌至极,右手立刻攥住他大掌,左手抓着襦裙边缘提起,勉强维持着遮身之物不掉。

“你,你做什么!”郦兰心羞愤欲死,拼了全身力气和他拉锯。

她已经知道他不要脸了,已经深刻知道了。

可是她实在摸不透,他到底能多不要脸。

他要干什么,现在是白天,他才把她弄出一回,还不够吗?

他还想怎么样?

似乎是要回答她的问题,男人贴到她的耳边,缓吐出几个让她险些晕厥过去的字:

“孤帮你洗。”理所应当,毫无廉耻。

听到这四个字,郦兰心只觉得眼前乍然一片恍闪耀白,整颗脑袋都在混乱之中。

此时此刻,她竟然有些想笑,苦笑。

她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你……”已经气到怒斥都做不到了,也不盼着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最后还是只能说出来这之后说了不知多少遍的话,

“你别这样……”有气无力。

声音里不自觉又带上泣意,攥着裙边不肯松手。

但她清楚,若是这人想,凭他的力气,轻而易举就能将她身上这件丝裙扯成碎布。

“为什么?”宗懔语气沉戾,另一手握住她脖颈摩挲,“你哪一处,孤没见过。”

他不止见过,还吃过。

郦兰心哭都没有眼泪了:“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面无表情,“本应你伺候孤,如今换孤来伺候你,你还推三阻四?”

“就是不一样,”郦兰心闭眼躲着他摩握她脖颈侧颊的手,肩都在颤,“殿下,不,敬郎!我,我求你了,我不用你伺候……”

她真的不能让他洗,她敢肯定,要是现在不抵抗到底,真让他给她洗了,她今日就绝对不可能意识清醒地走出这间浴阁了。

眉宇间阴沉,却并不曾发怒,早便料到她会反抗。

而听到那声敬郎,眉峰更是微挑,旋即轻声:“……孤可以放过你这次,不洗你。”

郦兰心倏睁了眼。

然而下一秒:“把手松了。”

声如碎玉断金,不容置喙。

郦兰心僵住,迟迟不敢动作,然身后的人显然没有什么耐心。

“松不松,你自个儿看着办。”噙着冷笑的胁逼。

呼吸深乱促颤时,微抖着,松了十指。

没了薄弱的最后一层反抗,那只攥着丝裙的大掌便再无顾忌。

但却没有疾猛动作,而是缓缓,力道向下。

郦兰心阖上眼,无奈忍受身上愈来愈多寸直接接触温热空气的感觉。

襦裙后,又是裹肚,最后到裈裤。

足从云鞋里抽出,踩在兽毛毯上。

白日的晖光透过窗格透进来,照在她身上,赤躯雪质,遍体的寒,钻心的冷。

而耳畔,男人的喘息也沉重无比。

听着那粗沉呼吸几次,下一刻,身后贴抱着她的高大躯体却猛然抽离,大步疾离。

郦兰心惊回头,只看见他速消失在屏风后的背影。

阁门开了,一人踏出去,又有好几个人踏进来。

“夫人,奴婢们来服侍您沐浴——”婢女们扬声。

郦兰心眼睛倏地瞪圆,也顾不上别的了,连忙跨进浴盆,埋进水下,把水面上的花瓣捞近遮住身。

“别进来!”

然太子府婢女们显然受过命令,不可能让她自己呆在浴阁里。

纵然郦兰心不愿意,也十分不适应被人服侍着洗澡,但是婢女们恭敬惶恐的样子,也让她开不了重口驱赶她们出去。

最后各退一步,她自个儿洗,她们在屏风外看着就行。

沐浴过一轮,神智又清醒了,重新换了轻裙,挽了发髻。

服侍的梳头婢子在她云髻中插好最后一根玉簪,笑道:“方才外头有人来通报过了,午膳备在麓月厅,殿下已经在等着夫人了。”

“啊?”郦兰心方才放下没多久的心又捏紧。

午膳,也要和他吃?

那,晚膳呢?

晚膳之后呢?

梳头婢女笑眯眯地把她从妆台前扶起:“夫人为何讶然?殿下爱重夫人,自然要和夫人一同用膳的。”

“是啊,”旁侧的其他婢女也围了上来,拥簇她向外走,一边帮着自家主子说好话,“殿下从未对谁如此好过,唯夫人您一个呢。”

郦兰心只觉得她们为了帮着主子哄女人,也是什么话都敢说了,笑意淡淡苦涩:“这府里,旁的夫人娘娘,难道尽都不受看重么。”

她无名无分的,谈得上什么看不看重。

说起来,她连他的外室都算不上。

如今的她,不过是,和他通-奸的臣妇。

当然,她也不想去了解他后院有多少个通房妾室,将来要娶哪门贵女为妃为后,她不是三岁小儿,知道后宅争斗有多险恶,而后宫争斗,那更是恐怖的无底深渊。

她不愿,也惧怕,莫名其妙,就踏上了一条和无穷无尽的女人一生争斗厮杀,直到不死不休的绝路。

她更有自知之明,她一无家世,二非奇才,就是去斗了,那也是斗不过的,何苦来哉。

她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仅此而已。

度过了这十五日,她就离这些本不是她该接近的地方远远的,就当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

她苦淡思索着,耳边,却响起婢女们纷接连笑声,一个个捂着唇。

郦兰心有些惊愕,看着周围的人:“怎么了?”

“我,说错什么了?你们笑什么?”有些赧然。

右边扶着她手的婢女先笑够了,盈盈答道:“夫人是误会了吧,难道没人和您说过?咱们殿下,在您之前,并无后宅呀。”

这一回,郦兰心是真的愣僵住了。

“什,什么?”不大敢相信。

右侧婢女疑惑:“殿下竟也没和夫人说过吗?夫人,我们殿下可从未娶纳过妻妾,您是唯一一个。”

郦兰心张了张口,一时间,竟然有些哑口无言。

睫羽颤动几许,方有声音:“那,总有通房……”

她听到的是,许多大族男子,家里都会提前为他们备下通房,用以教导房中事。

当初在许家的时候,府里的婆子和她说过,张氏也为许渝张罗过两个通房,要他纳进房里。

但许渝当时一心要赴边关从军立功,直接离京去了西南,一走就是好几年,这事儿便也不了了之了。

而那人,身份比许渝不知高多少,如今是太子,过去是亲王,再往前是亲王世子。

总不可能没有的……

然婢女却依旧摇头:“通房也不是各家各府都有的呀,至少我们殿下没有,老王爷也没有,听说朝里不少文官大夫家里,都定了家规,不许养通房的。”

郦兰心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股奇异的软酸在心里搅转着,也不知是什么,反正,一会儿热,一会儿跳。

“夫人,殿下没有房内人,唯您一个,您说,这还不是爱重您吗?”婢女们围着她,吐着蜜糖甜语,

“夫人何需担忧这些,以殿下对您的心思,夫人什么都不必怕。”

“是啊是啊,殿下对夫人真是一片诚心,殿下从前从不近女色的。”

“夫人,只要夫人肯对殿下略敞开心扉,您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殿下也要想方设法摘下来给您。”

“……”

婢女们不急着将人带去麓月厅了,抓住时机赶紧施展蜜嘴糖舌,她们可是得过小姜总管的命令的,要抓紧每一个在这位新夫人面前增添他们殿下光辉的机会。

做好了,重重有赏。

但方才那些话却也不是胡编乱造,而是她们真心实意说的,真得不能再真。

面前这位郦夫人,身为臣妻,还是寡妇,年岁比他们殿下还大了好几岁。

论容貌,虽然极尽柔腻之美,但要说艳貌冠京城、风姿绝天下,那还是不及。

论家世,等于没有,论才情,自然也不可能比得上那些世家贵女们,至于说拿捏男人的手腕,

她们看得很清楚,这位夫人是被他们殿下强掳来的,既是被掳来的,还谈什么拿不拿捏,不天天想着逃跑就不错了。

可就是这样处处都不合适,哪哪都不突出,甚至根本不爱他们的殿下的妇人,却把殿下吃得死死的。

先前日子,殿下疯魔了一样日理万机之中抽空学砍柴做饭,就是为了这位郦夫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殿下,是动了真心了。

然而,拿走了他们殿下真心的人,却连他们殿下没有过女人都不知道。

着实是太可笑。

“夫人,殿下为了您,真是花了太多心思,往后……”婢女们刚要继续。

“往后,他还会有别的人供他花心思的。”淡淡打断她们的话。

婢女们一时间噤若寒蝉,你看我我看你。

郦兰心抿过唇,垂下眼。

……她确实没料到,她是他的第一个。

但,说是这么说,第一个,难道就很了不起么。

他是要当皇帝的人,现在只有她一个,将来呢。

这样的“第一个”,有什么好值得甜蜜高兴的。

更何况,那人一直以来诡话连篇,说不准,他其实在西北有过女人,只不过为了麻痹她,下了令,要奴才们掩饰掉。

毕竟,他骗她都骗成习惯了,她实在不能轻易相信他和任何为他说话的人。

更不可能像婢女们说的“敞开心扉”。

她的心扉为他敞开过,得到的回报是一把带毒的尖刀。

“不是说去用午膳吗?”郦兰心轻声说,“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