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孀妇 岁岁长吉 26392 字 1个月前

第七十一章 如梦初醒

临近暮春, 芳事阑珊之意渐露,九重宫阙朱门大开,卫府旅贲清道护驾, 骏马驰如流电,所过处风啸尘扬, 掀飘无数御柳飞絮。

王驾疾过, 宫门外下朝归家的文武各部官员俱恭敬行礼而送。

这些日的早朝, 龙椅都是空置的, 御座左侧,太子临朝履监国之职。

顺安帝年岁已高,毒病交摧,龙体绝撑不到今年秋冬了,至多入夏。

如今的东宫太子, 手握重兵,且名正言顺,若皇帝一朝驾崩,新帝登基,朝堂局面势必云涌诡变,百官诸府或翘首跂踵,或战战兢兢, 尘埃落定前,俱是临深履薄,不敢分毫有失。

侍人们敬奉茶, 而后捧换下的朝服鱼贯退出,书房大门闭阖。

暗卫垂首静立,待主子正坐楠椅后,恭敬捧上密信。

宗懔缓端起茶盏, 浅饮后,方才不紧不慢拿起密报,展开。

起先,狭眸微眯,轻哂,而后,阅到“出承宁伯府主院花厅时,泪哭不止”,郁怒一闪而过。

“她去承宁伯府做了什么?”冷声。

暗卫面色稳当:“启禀殿下,据承宁伯府钉子来报,夫人提着自作绣品前往承宁伯府,但夫人在花厅内与承宁伯夫人相谈时屏退众人,不曾探查清楚,但今日,承宁伯夫人派了家中女使前往玄清观,打探鬼神之事。”

宗懔垂下眼,目光定在密报之上“求签、看相、问卦三回”、“叮嘱绣铺掌柜寻出马仙相助”等字,冷笑一声。

……胆子还是这样小,小得可怜。

又可怜,又傻得要命。

指腹捻着薄纸边缘,缓慢捺挲,像是那一夜抹她柔软面上的泪水。

心中不知何处软地,泛暖泛酸,无奈又刺疼。

她如果能自傲一些,能自私一些,他们之间的良缘早成,何至于白白折腾绝情心碎一场。

但,这却也不能怪她。

说到底,都是那许家,压了她许多年,叫她不得不小心翼翼,逼着她收敛自卑。

不过,不打紧,往后,他自会慢慢惯她养大胆子,最好多娇纵些,多放肆些,也免得他看着她畏这惧那,心中忧恼恨闷。

“后头这些日子盯紧点,别临了了,出什么差错。”沉声吩咐。

最迟秋前,他便会接她入宫的。

只剩最后两三月,宫里朝外不安定,他此时接她过来,只怕叫某些蠹虫盯上她。

再有一点……既然她与那承宁伯府有些亲近,他思索着,不如为她造个庄氏远房孤女的身份,从承宁伯府出嫁。

那承宁伯庄序是个识时务的,闻知此事,必定乐意至极,千恩万谢。

暗卫领命退下,出书房门时,与将要通禀入内的姜胡宝撞了个对面,被后者一把拦住。

“殿下……今日心情如何?”小心翼翼谄笑。

暗卫冷冷瞥过去,原先青萝巷那边的事,这个小姜总管是切身参与的,但如今,殿下令谕,此间事已经全部移交到大总管姜四海手上。

但,姜胡宝虽遭冷落,又还是复起得脸的姜四海的宝贝干儿。

沉默两息,只轻点了头,而后侧身疾步离去。

姜胡宝鬼精惯了,一见他这反应,立马明了,笑容顿时灿烂起来。

跨进门槛前,不知第几次叹息,怪道古往今来,真正会钻营的人都最先从上头的后宅下功夫、寻门道。

那位郦夫人如今正是殿下心爱,人在府外,却能左右他们东宫里的晴雨云阴,往后必得万般讨好才成。

……

谷雨后的第二天,青萝巷的宅门被敲响。

门打开,檐下,承宁伯夫人的贴身女使静站着。

郦兰心见着她面,一眼认出正是那日引她入花厅的女使,喜色染眸:“是老夫人有信?快请进来。”

那女使点了头,立刻进了门。

门方一闭,神色立时严肃,从袖里拿出一封薄信,直递给郦兰心,而后偏首朝一旁的梨绵和醒儿快速扫了一眼。

郦兰心立时明了,朝两个丫头摆了摆手。

待她们离得远了,郦兰心捏紧了薄信,低声:“劳姑娘前来,不知老夫人是否还有旁的话要交代?”

女使果然颔首,将声音压至最低:“老夫人已经着人为娘子去寻游方高僧,还替娘子问过玄清观主降鬼之事,将观主所说都记下在信中。”

“观主说,娘子此番梦魇,端从娘子所说来看,梦中厉鬼道行极深,但他毕竟不曾亲眼见过,所以,必须先询问娘子梦中具体所见。”

\"老夫人特意要奴婢过来,叫娘子千万不要惊慌,看了信后,仔细回想,不要有丝毫错漏,娘子想清楚之后,再到伯府来,老夫人好引荐娘子与观主详谈。\"压重了语气。

说到最后几句时,郦兰心的手猛然攥紧,眼瞳也随之微微缩起。

一股强烈的、极度不妙的恶冷之感溃冒而出。

浑身寒毛不受控制地竖起。

最终,喉中迸出哑低声音:“……好,劳烦替我,多谢老夫人。”

那奴婢就先回去了,娘子留步。”女使点了点头,深望她最后一眼,推门出了宅子。

郦兰心在原地木怔片刻,而后快速关了宅门,将门闩插好。

回身,疾步朝寝屋走去,梨绵和醒儿对视一眼,默契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砰地关紧屋门,捏着手上薄信,却没有立刻拆开。

气喘着来回在屋里踱步,焦、惧、恐、怕,最后向左侧快步过去,推开了供奉许渝牌位的里间小门。

香火烟气沉熏,洗尽积昏,净去浮虑。

郦兰心闭了闭眼,站在供桌之前,手渐渐稳定,缓撕开了外封。

薄纸展开,其上寥寥几句。

【已探得,东宫大统领何诚并无义弟,太子府内,无林敬此人。】

指尖抖颤,信纸坠飘砸地,无声无息,却如山冢崒崩,魂飞汤火,身堕泥犁。

骨肉仿佛都彻底冻染尸僵,眼前恍惚天地倒悬,想要挪步,腿膝不知何时全然颓软,身躯猛地撞靠在一旁壁上。

缓缓,跌坐。

……假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梦里的厉鬼是假的。

现实的林敬,也是假的。

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还有什么是真的?

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落进了这场精心谋划的阴怖骗局?

是从最开始吗?

从他负伤翻进墙来的时候,就已经是骗局了?

曲起双腿,抱紧了膝,埋首时,眼泪都恐惧到难以流出,只牙关不断打战。

身上极冷,极寒。

……为什么呢?

到底是为什么?

她和他无冤无仇,她深居简出,她从来没有招惹过太子府的人。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手揪扯着裙摆,光影缝隙间,目光又触及地上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信纸。

仿佛被烫着,倏然又抽回眼。

窗外日晖移动,光影明暗间,混乱的脑海钻出最深最深的疑问——

所以,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不叫林敬,

可他确凿无疑,是太子府的人。

他到底是谁?

极度的惊恐之下,头脑拔丝扯线的速度竟然出奇地快,时间不断倒向从前,记忆片影迅速闪过、停留、再闪过、再停留。

某一个瞬间,猛地抽气。

下一刻,手脚并用俯身向前,将地上那张信纸抓在手上,爬起身,把东西抛进香炉,燃起火折子,点烧。

看着那信彻底焚尽后,快步出了里间,坐在镜前整理容发,从衣柜翻出长帷帽,穿戴齐整,出了屋子。

“娘子?”梨绵惊呼一声。

“我去绣铺一趟,今个儿要查账了。”郦兰心稳住语调不要变化,“你们看家,我很快回来。”

郦兰心没有租车马,而是自己从青萝巷走去绣铺。

她不想坐车,走在路上,头顶阳光照下来,足下踩着尘土地面,身边行人来回杂声交织,能驱散一些她身上的冰寒。

走到绣铺后门时,她自己都能感觉得到自己的僵硬飘忽。

此时绣铺里没客人,绣娘和衣匠们都归家休憩用午饭了,成老三刚拿出清早从家里带出来的烙饼,一抬头,见着后门幽幽晃晃进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娘子?!”成老三放下东西,赶紧迎过去,“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用过午膳不曾?”

郦兰心手微抖着解开帷帽,露出惨白至极的面容。

成老三登时大惊失色,正要张口惊呼什么,立刻瞧见眼前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像上回一样,示意他跟着她进库房里。

进到库房里头,郦兰心深吸了气,虚声:“老三,先前……”

成老三以为她是要问茶叶的事,不等她说完,已然露出个讪笑:

“娘子,我老三对不住您,我拿着茶叶去找刘九了,也拿给他那小儿子看过了,但那小子功夫不到家,认了半天,也没得出个所以然,就说什么,您那茶肯定是千金难买的好茶,但是他实在没见过,让我来问问您,肯不肯拿去给他们茶馆东家看看,说不准能认出来。”

郦兰心听完,却只是摆了摆手:“我不是要问这个。”

来之前,她已经料到或许会是这个结果了,并不意外。

她来,是要问另一桩事,一桩因为她的蠢钝而被忽略过去的事。

成老三愣了:“啊?那,那您要问什么?”

“老三,”她抬眼,眉心紧蹙难展,声线都有些不稳,“我问你,先前,你去太子府送绣品回来,你说,你进去太子府之后,没拿我给你的令牌出来前,带你进去的门房,说没有小林大人这么个人?”

成老三睁圆了眼,眼珠左右转转,点头:“……是,是啊!怎么了?”

郦兰心掩在袖下的手,指尖已经掐进了掌心:“老三,你把当时发生的事,仔仔细细说一遍,越仔细越好,包括你见到的人说的话,表情,语气,能记起来的,都说清楚。”

看着面前人青白脸色,成老三咽了咽口水,用最快的速度思索起来,而后开始凭着记忆慢慢描述:

“……我刚到那儿的时候,在小门外边停了马车,当时,当时正有旁的送东西的板车堵在门那里,我下了车靠近门边,便立刻有个门房过来,问我是干什么的,脸色口气不大好,但您知道,宰相家奴还七品官呢,太子府的人嘛,自然傲气,然后,我就拿出了契纸,给那门房验过后,他就放我进去了。”

“我拿着绣品和您给的包袱,跟着那个门房到了查验物件的屋子,我忘了先亮您给的令牌,直接说,包袱是要送给侍卫里头小林大人的,等正主来了再验比较好,然后,那个门房看着我的眼神,像是我发癫发疯了一样,说什么,府里侍卫大小统领,就没一个姓林的!”

话入耳中,郦兰心骨寒毛竖,唇隙间骤然泛起血气腥咸。

成老三紧接着继续说下去:“他又问我,到底找谁!然后我就说,不可能啊,我们东家说的,就是给小林大人的,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来您给了我令牌,我赶忙把令牌拿出来,给他一瞧,您不知道那人当时脸色变得有多快,像是刮风似的!”

“然后他就让我等一等,拿着令牌就跑出屋子了,等到一回来,嗬!他竟然领着两个看起来就有身份的公公回来了,领头的那个年轻公公特别客气,说他是小林大人的熟识,是太子府采买司的新管事,原先跟我们起契的采买婆子调走了,我们的单子归他来管,小林大人不在府里,他就过来帮他拿东西,顺便验收我们的绣品……”

“等等,”郦兰心开口,惊疑,“……我问你,当时这个公公,验收我们绣品的时候,是什么模样?有没有查验针步、或者是否洇色之类的?”

成老三也是一个激灵,睁着眼,摇头:“没,没!他就戴上手衣,在那儿摸框子,也没说拿起来看看,只夸您绣得好,两三下就让人带着我去账房领钱了。”

郦兰心颓然惨淡闭了眼。

……又是,假的。

什么采买司的新管事,什么小林大人的熟识,都是假的。

和当时她进了太子府里,两次服侍过她的那个圆脸小婢女一样,都是那个人的帮凶。

想起圆脸婢女,忽地,一间奢丽的厢房猝不及防晃回记忆里。

她第一回 ,在那当时还是晋王府的宅邸,进到的那间据说是女官们所居的厢房。

在里头,她闻着香,昏睡了过去,睡过去之后,她做了一场……

霎然脸白过纸,冷汗淋漓。

是了,确定了,绝对就是这样了——

从一开始,就是骗局。

从那个人出现在她面前的第一个瞬间开始,她就已经落进了他的槛阱之中。

成老三看着眼前从面色到姿态都散发出沉重惊恐气息的妇人,心焦如焚:“娘子,娘子您怎么了?”

“是出了什么事了?和,和太子府有关吗?”惊疑。

郦兰心却疯狂摇头,猛地抬首,紧盯着他:“老三,你记着,今日,我就是来查账,我什么事,都没有问过你,记住了吗?”

成老三彻底呆住了,下意识僵硬点头。

“我先回去了,你忙吧,茶叶的事,也不要再查了,千万不要。”再也顾不上许多,快速抛下话,郦兰心侧身避过他,出了库房。

出来之后要抓起帷帽,手一抖,物什掉在地上,又立刻捡起,飞快戴好,疾步出了后门。

脚步半点停不下来,她走得飞快,但却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儿去。

她走出了集市,漫无目的在城里游走,很快,气力散了大半,行走的速度越来越慢。

最后,拖着疲软的双腿,一点一点,朝家的方向挪去。

直到这个时候,身体的战栗因为疲惫减弱,脑海才恢复思考的能力。

郦兰心相信,这世上,所有的事情,都有因果,一件事的发生,必定有许多件事在过去进行推动。

所以,那个人和她之间,一定有过什么交集。

否则,他不可能费尽心思,来谋求她的身子。

他一定见过她,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

找出他与她之间的因,或许就能知道,他到底是谁。

喘息着,郦兰心转入一条巷道,扶着石壁,缓慢行走,遥遥地,能瞧见家门了。

是什么时候呢?什么时候,她招惹到这么一个人?

他是太子府的人,这是确凿无疑的。

如今的太子是去年春夏才入的京城,那个人第一次出现,是兵乱未止的秋夜,兵乱起前,她就已经闭门不出了。

所以,他们的最初交集,应当就是诸王入京到兵乱祸起中间的几个月。

而那段时间,她和彼时还是晋王府的太子府之间,最大的交集,就只是王府婆子来订绣品,但是这件事,她根本没有直接出面过。

那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场合,能见到王府的人……

忽地,倏顿住身。

惊电闪回间,似有长针直直刺入脑中,通了穴脉。

行宫大宴。

是行宫大宴。

身体猛然寒战,眩晕间,无数纷乱色彩意象自脑海深处喷涌而出。

小桥、流水、落花、曲桥、拭去热意的纱帕、不经意间的回眸、高树深影之下……

一道高大英魁、朱袍金带,瞧不清面容的身影。

惊惧颤抖、猛然抽气,像是要把魂魄一并吸吐的长息,脚下一晃,险些摔倒在地。

一层皮拨开,血肉尽显。

而后,更多的针扎刺过来。

“……娘子,我总觉得,那个何大统领,像是在哪见过,眼熟……”

“那天,我看见那个何统领,可紧张他了……”

“……怎么说呢,他一点都不怕那个统领,就好像他才是做主的人一样……”

“……”

毛骨悚然、骨髓极寒间,魂消魄散。

……她想起来了,她都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她为什么也觉得那个来接人的何大统领眼熟了。

她见过他,她见过他——

他就是当时她从林园僻静处跑出来时,迎面撞上的那个侍卫!

而醒儿说,觉得他们侧站着的时候,很眼熟。

十有八九,是因为那场马球会。

当时的马球会上,来了三位亲王,路过之处,各府官眷奴仆都要行礼。

从她们行礼的人视角看过去,路过的亲王队伍,就是侧着的。

醒儿,礼数不全,天性好动,好奇心一向重,就是在家里,她和梨绵独自说两句话,小丫头都要探头过来听。

悄悄偷看从席前经过的亲王队伍,极有可能,而那场马球会是醒儿唯一一次和亲王府之人有过近距离交集的场合。

何诚,是东宫大统领,彼时,是晋王府大统领。

能让他随侍的人,只有一个。

所以“林敬”就是——

不知何时,她已经到了家门前。

躯体失魂般一点点挪上阶,像是心有灵犀一样,宅门忽地打开。

梨绵探出身时一下瞧见她,吓了一大跳:“娘子!”

然而她的呼唤像是石头落尽大海,面前的人没半点回应,径直要入宅门。

可要跨越门槛时毫无所觉,猛地绊了一下,直直跌下来。

“娘子!!”梨绵大惊失色,万幸动作迅速,一把接住她,人才没直接摔到地上,“娘子,娘子您这是怎么了?!”

“……完了。”须臾,被半抱着的人出了声。

低低,细细的喃语。

“什么?娘子你说什么?”焦急。

郦兰心没有力气再说话了。

帷帽下,直直睁着眼,流淌惊惧的泪。

她完了。

第七十二章 唯有一路

在宅门跌的那一跤万幸扶的及时, 郦兰心未曾受什么伤,只是脚扭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一时难以行走。

梨绵急叫来醒儿, 两个丫头一齐将她从门口扶进了家里,褪去她鞋袜, 拿来治筋骨损伤的药油来给她抹按上。

然身病可治, 心病无医。

等丫头们终于弄好了脚踝上的事, 一抬头, 见到的却是一张惨白无神的脸,似是魂飘九霄之外,心绪全然焚为死灰。

“……娘子?”骇得呼吸都弱了几分,梨绵小心翼翼轻唤她。

醒儿也贴过来,看见她这副模样, 眼泪都快下来了,小声叫着:“娘子,娘子?娘子,您怎么了呀……”

如同日晖凝成两根细细的暖线,缓缓将她从幽黑泥沼里一点点引扯出来。

渐回了神智,望着面前一大一小两张惊慌无靠、哀切忧盼的面容,五脏六腑都搅碎成残。

猛地直起身, 将她们一并揽住,紧抱。

“娘,娘子?”不知所措。

郦兰心没有说话, 深缓吐息中带着微微颤抖,闭紧眼。

……她是绝不可能全身而退、再过回原本平静安稳的日子了。

溥天之下 ,莫非王土,率土之滨, 莫非王臣。

若她的猜测无错,那么这座京城,乃至整个天下,都将无她容身之所。

而仅有的能帮助她的人,也是那人的臣子。

君教臣死,臣不死不忠,父教子亡,子不亡不孝,此纲常大理也。生死尚且随君父之命,何况其他?

承宁伯府、大嫂,帮不了她。

她如今可以对承宁伯府隐瞒那人的身份,求他们现在就出手,趁着那人尚未登基之前,助她逃脱,可那样做,一旦事情败露,她的下场尚且不论,帮助她的好人决计也要被迁怒。

她依旧不愿作那任人玩弄磋磨的禁-脔,她也不想死,但这是她自己命里招惹的祸事,就不牵连旁人了。

恍惚哀恹之中,发现竟只有一条路可走——

出家,抑或入道。

那人纵然荒唐,但为帝者怎会无傲气,暗夺臣子孀妻已是为不可为,再如何色欲熏心,强占庵中比丘尼,足够他在史书上被狠狠记上一笔。

如若他恼羞成怒,气恨无比,也只冲着她一人来。

深山偏地,总有香火寥寥,破旧几近无人承继的庵院,若是没有,她自行寻一地独守青灯古佛便是。

且那人贪图的不过是她这身皮肉,这副相貌。

她落发为尼,苦修磨身,届时,对着后宫佳丽三千,她不信他还看得上她这么个年长又没了美貌姿容的尼姑。

时光会磨平一切,用不了几年的,到了那人厌弃直至遗忘的那一天,她就能再回俗世了。

再过回她最想要的,平平淡淡,安安静静的日子。

只是,她还得安排好她的牵挂,她的梨绵,她的醒儿,她的家,还有她的绣铺。

她会给梨绵、醒儿留银钱,留铺面红契,留一封求助信。

绣铺就交给她们了,梨绵和醒儿都早脱了奴籍,是良民百姓,且梨绵是读过书的,醒儿也启蒙了,又有成老三在,撑起来铺子不成问题。

若是实在经营不了,她们拿着求助的信,去清亭投奔大嫂也成,只是到了别的地界,难免要更加勤勤恳恳一些,不能坐吃山空。

也说不准,等她回来的时候,两个丫头都立了门户了。

思及此处,泪水又止不住滑下。

她必须走得快,走得无声无息,只有她走时谁也不知,将来那人真要清算,才是她一个人的罪。

有什么怒气,都冲她来好了。

她在街市上经营多年,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她知道有一批人,叫引贩,贿赂官府通了门路,暗中倒卖空白路引。

她得想法子,避开那人的眼线,弄到一份路引,越快越好。

……

今日天晴风静,射堂内亲兵禁卫均着铠甲,开弓出箭,大兴试比。

观战高台之上,悬置十数把名匠作制良弓,以作赢家彩头。

何诚在台上左席,翘首望着比斗正酣的局面,观至精彩处,抚掌大喝,而后端起案上烈醑,痛饮一樽。

兴躁奋烈之时,偏首往正席上,双眼铮亮,刚开口:“殿下——”

余光忽地瞥到一道飞登上台身影,声音猛地止住。

暗卫疾步而来,行礼过后,站在主座旁俯身近耳,低低密言。

何诚亲眼见着,只须臾,本疏朗微笑的主子,瞬间面色凝沉,眉心拧压。

暗暗呲牙,闷忿收回眼。

他都用不着猜,定是那寡妇院子又出事儿了。

这局最后的胜负,估计也只能他自己看了。

果不其然,暗卫密语完直起身的时候,主座上的人也利落站起,挥袖离席。

何诚紧跟着起身行礼恭送,而后慢悠悠又再坐回去,撇了撇嘴,倒酒再饮一杯。

射堂观台不远便有亭台,此时周遭守卫奴仆均退散开来。

“说,到底怎么回事?”猛然回身,目锋阴戾,“她何时生的病?先前为何不报她身子不适?病得身子虚弱,走路都伤了腿脚,你们才发现?!”

暗卫不敢耽慢隐瞒:“臣等绝不敢隐瞒夫人病情,实是事发突然,今日承宁伯府女使登门,不知与夫人谈了什么,不过,女使登门的前一天,承宁伯夫人和玄清观主见过一面,此番派女使前去青萝巷,应当是先前夫人所求寻高僧之事有了结果。”

“然后呢?”狭眸微眯。

暗卫:“夫人送别那伯府女使后没多久,立时戴了帷帽出门,一路去了绣铺,到时,绣铺之中只有掌柜成老三一人,夫人与其在铺子中交谈许久,我们的人扮作客人进去,柜台前无人,外间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夫人似乎和那成老三进了铺子深处谈话。”

肃声:“从绣铺出来之后,夫人不知为何,在城内游荡。等回到了青萝巷,夫人的大丫鬟正巧开门,还叫了夫人一声,但夫人却没有回答,要跨过门槛的时候竟不曾抬脚,直接倒下去,幸好那丫鬟接住了夫人,才没酿成大祸。”

话音落定,宗懔目中微闪几瞬,掀唇:“她从绣铺出来之后,在城里游荡?”

暗卫:“是。”

“游荡时什么模样?”

“夫人……先是疾步快走,而后没了气力,又扶着壁慢走,瞧着身子十分虚弱,临近家门的时候,扶着墙壁都还险些摔了一跤。”

宗懔拧眉:“扶着墙摔了一跤,进家门时,又摔了一跤?”

暗卫点头:“是,夫人像是因着身子不爽,心不在焉。”

亭内沉寂半晌。

“……前几日,她先去保仁堂,又去求仙问卦,再去绣铺,要请出马仙,最后又去承宁伯府,求寻高人。”宗懔缓背过身去,食指指侧慢慢压挲着扳指侧边,重复那夜后的第二日,她的踪迹。

暗卫抬眼:“殿下?”

“可是有何处不对?”

宗懔眉弓处隐覆阴霾,沉沉幽声:“……确实,不对,”

他是知道她的,她最是谨小慎微。

比起胆小,谨慎才是她性情本质的更深层。

纵然她以为再遇厉鬼,惊慌失措,可是,她做的毕竟是难言于人前的色欲之梦,以她以往的心性,真会为了此事如此大张旗鼓地向外求助么?

她在那卦摊聚集之地被骗过钱财,被假道姑愚弄过,如今又去,还问了三个卦摊。

她往日用钱俭省,此番却顶着再被骗的风险,花三份银子,问同一件事,实是反常。

问完了卦,又去绣铺里,让她手底下那个掌柜,找什么出马仙,那成老三虽然是她熟人,可毕竟是外男,她当初请人降鬼都请的女卦姑,会把如此难以启齿的阴私事,向外男吐露苗头吗?

再说她去承宁伯府,既已让成老三寻出马仙,又何必再去伯府求寻高人?岂非重复做功?

那承宁伯府是她大嫂娘家,她本身与伯府的交情并不深厚,而她是最不喜欠人情的,这一点他无比清楚。

且承宁伯府素有名望,若肯帮她,所寻来的高人定然是极有本事,非寻常民间道士可比。

她既打定主意要求访高人,按常理,她应当先去伯府求救,若是伯府不允,方才退而求其次,找民间出马仙,可她偏反其道而行之。

……不对。

一点苗芽初露,旋即抽出根系,终于反应过来。

“去查,仔细查。”他阴沉了脸色,“查那成老三近日都做了些什么,还有承宁伯府,这些日,有没有暗中查探什么事。”

“臣遵命。”

第七十三章 白日见鬼

刑室的地面冰寒坚硬, 被猛然按跪下来的一瞬,膝骨震痛,心崩胆颤。

蒙眼黑布和堵口的枷一并被撤去, 只双手还被反绑在后,跪地不敢丝毫动弹。

“饶……饶命啊!”眼睛尚未睁开, 嘴巴已经开始疯狂求饶, 须臾视物能力恢复后, 瞧清身处何处之时, 更是汗泪齐流,

“好汉!不,官爷,官爷饶命啊!我,小的没犯过什么罪啊!小的是良民!”

顾不上其他, 一时间只能凭着本能嚎叫拼命解释。

虽然烛火昏暗,却瞧得清楚满壁的百十种刑具、森森而立的吊架、周围冰冷持刀漠然盯着他的武卫。

王福顺简直要魂飞魄散,更觉冤枉无比,他也没招谁惹谁,即便是偶尔城内有些官差来赊账,他都好气接受,从不敢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

今日他本像往常一样, 在自家茶馆里头守着经营,结果午时出门想买只烧鸡打个牙祭的功夫,光天化日下被麻绳一捆, 打晕过去,一睁眼,就到了这种地方来!

他昏过去前还在想,京城什么时候有如此大胆的匪徒, 朗朗乾坤,敢在皇城根下直接绑架良民百姓,如今睁眼一瞧,面前这群大汉哪里是什么匪徒,光瞧他们身上衣袍,便可知是官门中人。

更别提那一把把精刀,民间不许私藏甲胄兵器,他现在定然是被抓到哪处衙门刑狱里了!

生怕被用上不远处哪些泛着血气寒光的刑具,惊恐惨叫:“官爷!各位官爷明察啊,小的真的——”

“你就是王福顺,福顺茶馆的东家。”头顶降下一道略寒沉声,直接打断了他。

王福顺努力仰头,见对面宽椅上落坐一人,背着光,半点瞧不清面容。

但四周持刀精卫都站着,唯这人坐着,用屁股想也知道定然是做主之人了。

“是是!”连忙点头,“官爷,您既然知道小的名姓,应当也知道小的真没犯过什么事儿啊!”

暗卫副统领冷视下头颤儿哆嗦的中年人,面无表情:“你没犯事,你手下徒弟呢?”

王福顺哭声一滞,旋即大惊:“我……我手下,徒弟?”

“数日前,你同友人聚宴,提到你茶馆内有一徒弟,叫刘小禄,说他寻摸到了一种见都没见过的好茶,虽然只有一丁点,但还是拿来孝敬你这个师父了,有无此事?”

话音落下时,王福顺已然浑身僵硬,口干舌涩,心中大惧大悔。

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他今日之祸,必定和那刘小禄有关。

刘小禄是他茶馆里头学徒伙计之一,十五六岁的年纪,做学徒已经有三四年了,本事不多,但嘴甜会来事儿。

前些日,刘小禄神神秘秘地过来,说家里有个熟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到一种不知名的好茶叶,想知道来源,便拿来让他辨认一番,可他道行浅,认不出来是哪里的叶子,但闻观那茶叶气味品相都太好,就私心悄悄留了一点,用来孝敬师父。

说是留了一点,还真就是一点,刘小禄把偷拿的那一丁点茶叶倒进盏里,只泡得出半杯。

但就那半杯的滋味,尝过之后,让王福顺高兴得点头答应了刘小禄要在众多学徒里第一个学习分茶技艺的请求。

王福顺开茶馆,自然阅茶无数,认得出那茶里的叶子并不是独一种,而是调配过的药茶,至于叶子的由来,他却也不知晓了,但他很肯定,那茶的品质,即便是贡入宫里,也尽够。

喝到这样的好东西,还是下头徒弟孝敬的,王福顺便像往常一样和同样爱茶的友人吹嘘了一番,万没想到,祸从口出。

他怎么敢喝那茶的?刘小禄家里就只是混个温饱,刘小禄的爹刘阿九还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老残兵,能有什么体面熟人,弄得到那样价钱不菲的茶叶?

那茶大抵是刘小禄从哪处达官贵人家里偷来的!

他喝了贼茶,现在不是贼也成贼了,他收的什么杀千刀的徒弟!

不敢有半点隐瞒,将前几日来龙去脉还有刘小禄孝敬他茶时说过的话和盘托出,倒了个干干净净,最后哭嚎:

“官爷!官爷我真的不知道那茶哪儿来的啊,茶都是刘小禄偷的,和我没关系,真的!官爷你要抓就抓他去,我冤枉啊我真的冤枉啊,冤有头债有主啊——”

暗卫副统领听完后,心下确定了,而后冷斥:“闭嘴。”

哭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王福顺吓得猛地一抽气,收声打出个闷嗝。

“你听着,”暗卫副统领肃声,“待会儿就放你回去,但是,今天的事,你不许有半点泄露,往日如何对待你的徒弟,今后也不准变化,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异样。”

王福顺愣住:“官,官爷……?”

“让你做什么,就照做,否则,你一家老小的命——”

“是是!小的一定照做,一定照做!”

身后狼藉由手下人处理,暗卫副统领从刑室出来后,一路直奔主院书房。

通禀过后进了门,深入里处,方见到黑漆描金书格旁取卷的人

单膝跪地,恭敬:“臣参见殿下,启禀殿下,事情俱已查清。”

宗懔掀页的手未曾停顿,淡冷:“说。”

事实上这些日,心中早有预感。

从年少入军时起,他就从不怀疑自己的直觉,有些根芽一旦生发,便只等着尘埃落定。

想到要说的话,暗卫副统领头垂得愈发下:“禀殿下,已查实,夫人当日前往绣铺吩咐掌柜成老三请出马仙应为假,成老三在翌日夜里,以聚宴之名,暗中请旧友辨认一种茶叶,正是夫人从保仁堂买走的太医院药茶,可以确认,成老三求人查探药茶由来是夫人授意。”

书阁前的人捻页长指微顿,而后倏然将书卷阖起。

偏首,唇角噙一丝冷笑:“还有呢。”

暗卫:“夫人那日前往承宁伯府求助也是假,明面上,承宁伯府这些日一直为夫人寻找会降妖捉鬼的道士僧人,实则,暗中派人,打探名叫‘林敬’的东宫亲卫的消息,还探问,何诚大统领有无义弟。”

“承宁伯夫人十分谨慎,寻到了我们府内一外院小厮的亲属的友朋,层层套话,已经知悉了东宫无林敬此人,而获知消息的第二日,就是伯府女使前往青萝巷宅子的那一天。”

尾音落定,书房内死寂,针落可闻。

暗卫依旧跪地,半丝不曾动弹,不知过了多久,顶上一声轻笑。

不敢抬头看,只闻旋即而来的一声低叹——

“……都知道了啊。”漫不经心。

将书卷放回书格,漠然垂眸,缓转着墨玉扳指。

……是他小瞧她了。

而她是何时发现的,也很明了了。

应当就是最后那一夜,她紧紧抱着他,哭泣着、委屈着,说她其实心爱他,只不过与他云泥之别,不敢奢望和他结成良缘的那一夜

姜四海说过,那香用多了,就起不了作用了。

所以,她在中途醒过来了。

醒过来之后,她竟然还能忍着恐惧,忍着惊慌,忍着害怕,和他虚与委蛇,和他赤磨缠绵。

咬着他耳朵,让他快些出来,她喜欢被他浇满-身子,最好浇得她哪里都是。

却原来,都是在做戏。

思及此,忽地低低笑起来,胸膛微振,抬手捂在额上,半阖玄眸寒黑。

她又愚弄了他一回。

而他被她温柔乡所惑,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她总是有这个本事,轻而易举就能摆布他,看着他为她那两三句虚情假意的话立时折服,她定然觉得他可笑吧。

他怎么会觉得她傻的呢,她明明聪颖得不得了,反应快得很。

还能演会装。

放下捂面的手,冷声:“下去吧,让姜四海进来。”

“是。”暗卫副统领立时起身,疾步退出书房。

片刻,换了老太监快步走进。

于书案前行礼:“殿下。”

“去,拿一套‘林敬’的衣物来。”宗懔坐到檀椅上,微笑。

闻言,姜四海一凛,飞快抬眼,瞧清主子神色时,更是鬓边出了薄薄一层冷汗。

不敢有丝毫耽搁:“是。”

应声之后,飞快小跑出了书房。

长指叩着书案,忽轻忽沉,他目光渐渐冷凝,面色阴戾。

她不是能演会装么,那他就让她演个够。

正好,他还想知道,她究竟是只知晓了没有“林敬”这个人,还是,

她已经知道了,他到底是谁。

……

凡是背着王法的暗地勾当,光是寻摸接触的门道都十分艰难,更何况还得避着不知藏身在何处的监视眼线。

郦兰心苦寻了两日,都不知如何找到那些引贩,她总不能随便大街上拉着个人就问“您知道路引贩子在哪儿处寻吗”。

而且,自从知道,身边有那人派来的人时刻盯着她,她如今便是在家里,都十分难受。

上了街市,只是坐到路旁茶铺喝杯歇脚茶,四下望望,她都会想,周围这么多人里,哪一个是来监视她的?

这样日夜草木皆兵的感受,像密网一样让她感到窒息,她想不顾一切地逃出京城,可是她知道,现在,她还做不到。

她需要路引,需要银钱,还需要打听京畿之外,有哪一处庵院,可以供她容身。

没有人帮得了她,她只能靠自己。

在猜到那人身份的第二日,她就又去承宁伯府了。

只不过,这一次她没有进去,只是交给门房一封信,让转交给伯夫人。

信里内容很简单,只说不需要再查下去了,那人不知为何,已经放弃欺辱她了。

她也不想知道那人究竟是谁,是谁都好,事情已经发生了,也已经过去了,再查下去,除了把伤疤再撕一遍,没有别的结果,她已经累了,也不愿意再麻烦伯府,感念伯夫人愿意出手相助,但此事就此揭过吧。

郦兰心知道,她这些话,呈到伯夫人面前,后者肯定是不会相信的。

但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希望伯夫人看过信之后,明白她的用意。

她不知深浅,让承宁伯府牵扯了进来,现下还有挽回的机会,且若是伯夫人知道那人的真实身份,只怕举家惊惶。

第三回 准备出门寻找购买空白路引的门道前,郦兰心忽地想起,京城市井之中,有一群游侠儿,游手好闲,却消息极其灵通。

这群人里头有不少是慈幼局里出来的孤儿,若是想要接触这些人,只管去京城几个慈幼局里找。

她想要买消息,其实去接触乞丐们倒是最快,只是太惹眼也太古怪,根本不是她平常会做的事。

但是去慈幼局就不一样了,她们绣铺每年都会捐一些陈积的布匹去慈幼局的,权当积德行善,而今年还没捐过。

打定主意之后立刻动作起来,时间是不等她的,她虽不知道为何这些日那人不再深夜过来,但直觉告诉她,她绝对没有脱离危险。

那人或许是被她那晚的话给暂时迷惑住了,思及断情绝义时冲突的激烈,想给彼此一些缓和的时间;也或许是近日朝堂政务繁忙,无暇管她这处,

但不管是因为什么,都给了她一些时间。

她必须在那个人耐心彻底耗尽之前,把后路给谋出来。

从绣铺里拿了陈货布匹,郦兰心租了辆牛车,带着东西往京城最大的慈幼局去。

到了慈幼局里,先是谒见了掌孤,将车上布匹尽数搬进了慈幼局库内,而后说留下看看还有何需,下回再带些东西来。

掌孤自然是欣然同意,郦兰心得了应允,便能在慈幼局里四处行走。

慈幼局内多是孤弱婴孩,便要雇不少乳妇来喂养孩童,郦兰心四处瞧了一圈,见到檐下角落处,坐着一笑盈盈温声逗着怀里婴儿的年长乳妇,心下定了定,走过去。

甫在那乳妇身旁坐下,后者抬了头,笑容热忱:“娘子是来领孩子的?”

慈幼局的孤儿并不是全由慈幼局养大,不少家中无子女的人家会来领养孤儿,只有没人领养的,才会由慈幼局一直抚养长大。

见着身边坐下的人衣裙干净淡雅,又生得美貌,乳妇自然以为是哪家妇人来领养孩子了。

郦兰心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只是来捐些东西。”

说罢,四下观望片刻,凑近了那乳妇:“劳烦,我,我想打听些事。”

手伸过去,握住乳妇的手,把掌心的银子也一并递了过去。

乳妇低眼飞快一瞧,笑容登时更真心实意,若不是家里贫穷,谁来慈幼局赚铜钱,如今忽地得了笔横财,自然高兴万分。

“娘子要问什么只管问,我知无不答的!”立马说。

郦兰心赶忙做了个低声的手势,而后表明了来意。

听到她是要找慈幼局出身的游侠儿,乳妇立刻给了消息:“您要消息最灵通的,那找常虎就对了,他是那群人领头的。”

郦兰心顿喜:“那去哪里能找到他?今日他可在慈幼局里?”

“您来得不巧,他今日还真不在,出门捣鼓赚银子去了,”乳妇摇了摇头,后又说,“不过他每月十五都会回来的,您等两天,十五那天过来,他肯定在!”

有了确切消息,郦兰心几乎是大松了一口气,笑着点头:“好,多谢您了。”

最要紧的事总算有了些眉目,傍晚从慈幼局回家的路上,步履都轻快了许多。

再过不久就是立夏了,暖意已经渐起,郦兰心慢慢走着,天气不寒不热的恰好时节,路过蜜饯铺子,还顺便买了些,家里的甜果快没了。

走进熟悉的小巷,渐渐深入,再拐过最后一道……

抬眼向望过无数回的地方,然定睛的一瞬,刹那骨血冰冻,万刺穿心。

宅门阶下,静静立着一道身影,并不陌生的高大、挺拔。

她的目力因着常年刺绣变弱,但那个人的身品气势,实在是太过惹眼,即使站在千百人中,第一眼过去,肯定也是瞧见他。

当时她真是猪油蒙了心,怎会看不出来他有异于常人。

只瞬息间,本和煦晴朗的天空似乎都开始风雹乱下,寒得她四肢百骸生疼。

耳朵里听得见自己急促混乱的嗬嗬低喘,生了根一样的脚努力想要拔起,使尽了全身力气,却也只挪动得分毫。

无论是意识,还是身体,都在叫嚣着立刻逃跑,可是极度的恐惧让她一时间竟然动弹不得。

而不远处站着的那个人,从来敏锐,在她麻木立着的时候,他已经幽幽转回了身。

他和她不一样,他的目力极佳,如鹰隼一般,视线一下锁着她,唇角轻勾,唇瓣动了动。

“姊姊。”

声音并不大,可郦兰心却听得很清楚。

短短两个字,幽幽荡荡,飘到了她的耳边,而后顺着耳道,狠狠戳刺进她的脑里。

惊惧的泪水和冷汗想止都止不住,手里拎着的蜜饯小包猛地坠地。

再也控制不住,她知道她应该镇定,应该从容,应该伪装,可是披着画皮的厉鬼青天白日站在眼前,转头冲着你猛然露出虚掩獠牙血腥的假笑时,谁人能不惊惧,谁人能不恐慌。

至少她不能,她骨颤肉惊,她毛骨悚然。

胸脯剧烈起伏,呼吸疯狂颤动,脚下终于有了转动的力气,疾回身时裙摆掀扬。

身体这下快过了意识,眼前混乱,可身子已经扭转朝巷外跑去。

然而只过了几个瞬间,身后清晰感受到一股炽热的接近,腰间猛然横上强横到令人惊骇的力道。

她被拦腰抱进身后人的怀里,张口尖叫,又立刻被捂住。

“跑什么。”更加灼热的呼吸喘在她颊边,低声沉戾。

她的泪水汹涌流下,手反扬起来,挣扎拍打男人硬铁一样的长臂,然而毫无作用。

身体被不受控地向后拖去,无力睁着的眼只望得见天。

又是一个黄昏,依旧是深赤近紫的天色。

缠合晃动的影融进了巷尾幽暗深处。

第七十四章 怨爱终果

挣扎缭乱间, 惊惧如油煎焦肺腑,肝肠火燎,心髓寒枯。

全身都被拉扯入昏黑僻地后, 身后禁锢她的人又紧抱着她压制许久,方才终于肯卸了力道。

骤然被放松的一瞬, 郦兰心的头脑还在晕眩, 脚踩在地上发软, 禁不住微微踉跄一下, 面前数寸就是青石垒成的巷壁。

如今已经要入夏,天气渐暖,她又向来畏热得紧,今日身上穿的衣裙软薄,被如此蛮横恶劣地揉弄过后, 柔软衣料上已然处处乱迹皱痕。

灼炽的温与微微刺痛的糙透过薄薄裙衫,深深烙在她的肤上,叫她战栗无止。

像是要回到从前那些yu浓堕深的夜一样。

~~

云鬟半軃,乌丝简挽的发髻欲散不散。

呼吸时,雪腻肌理隐耀香汗点点。

眼泪又开始掉了,她咬着唇,泣哭着。

她讨厌身后的这个人, 她恨死他了,她这些日无数次在心里头怨他怒他斥骂他。

可是她的身子不争气,她的身子违背了她的意志, 毫无自尊心地渴望和身后的这具年轻狂烈的躯体疯缠到极le。

只是又与他贴黏了这么一会儿,久旷了多年的身子就受不了了,她只觉得自己无数处耻-rou在时不时搐颤,馋望着一条长而狠的厉she, 数根布满糙茧的长指,还有许多……许多不能言的东西。

恐惧和痴渴交织,怨恨和欲望共存,在这个人之前,她不知道身与魂竟然可以如此背离,背离到叫她难堪至深感冤屈的地步。

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怨谁恨谁了,怨她痴欲太盛么,可她从未尝过衽席销魂的男女滋味,她禁不住想,若是她从前尝过,或许如今就不会陷得太深。

可从前,她也只有过一个男人,难道要怨她死去的丈夫么,可这世间女子,不知多少都是如此过来的,没有男欢女爱,唯有传宗接代,无论从礼教还是从常理,她哪有什么资格怨许渝没有给过她床笫之间的欢乐呢。

那么,也只能去怨破了她修行,坏了她名声,想方设法,不择手段撬开她r-欲汹涌口子的恶人了,是他阴夺臣妻,肆意妄为,是他害她变成这样的——

肩头被猛然握住,不受控制地,被扭转过身来。

脸颊被掐捧着抬起来,泪水溅落,恐惧怨恨再无遮掩,直直映入一双深幽狭眸中。

遽然,瞳中紧缩。

长指不由自主地一松,似乎是鬼使神差,又更像是骤然受激,猛地将面前人紧锁入怀中,俯首,埋在她颈发间。

他自己也辨不分明。

只是此刻,哪怕一瞬,他不想看见她对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姊姊。”忍不住沉沉唤她。

呼唤出了口,他眸中目光复又渐凛。

而与他紧密贴合着的人,也是哭喘一滞。

一丝音落,魂智俱从爱恨幽海抽出。

郦兰心回了神了,眼眸惧睁,牙关开始微微打战。

……她刚刚,是不是对面前这个人,露出了,怨恨?

这个人,不是林敬,这世上根本没有一个林敬。

抱着她的,是要强占臣子寡妻的东宫太子,是不久后便要登基的未来新帝。

她的生死,只在这个人的一念之间。

可方才耳边那声“姊姊”她并未漏掉。

……他还不知道,她已经发现了他的身份。

他还以为,他可以继续伪装成一个压根不存在的人来和她相处,

来继续玩弄她。

而她现在,还不能够拆穿,还远远没有到这场骗局可以崩塌的时候,她必须得继续演下去。

如果是没有发觉的郦兰心,此时此刻,她应该如何做——?

“你,你放开我!”先是怒斥,“林敬!”

锁着她的人纹丝不动,反而收紧了力道。

“……你不是说,”怒斥无用,紧接着,她的声音转换哽咽,带着丝丝怒气,

“你不是说,只要我说,不想再见你,你就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了么?”

“你为什么要出尔反尔?你……”

“我后悔了。”他倏然打断她,从她颈侧抬首,额抵着她的,温沉低声,“我后悔了,姊姊。”

如此近的距离,足以呼吸交缠。

郦兰心无比清晰地看着他面上无比真实的痛苦、难堪、恋慕诸般神色,只觉得,胆寒发竖。

他是怎么可以这样的?

他是怎么可以,这样会伪装的?

“……你,”强忍着胆颤,却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想做什么?”

宗懔盯着面前,被他抱着,贴着,却没有继续挣扎的妇人,心里阵阵冷笑。

若换作从前的她,此时此刻,肯定是继续拼命推开他,而不是只怒问他两句话。

“我不想做什么。”他幽叹着,磨蹭她的额、鼻尖,

“我只是,太想你了。”

郦兰心神魂俱颤,立刻偏首躲避,混乱斥骂:“你,你不要脸!你走,你走!是你说的,是你说的不会再来了的——”

他却半丝不恼,追着她痴缠,旋即吐出的轻语,却让她瞬间浑身僵硬:

“姊姊,我是担忧你,你近日四处乱跑,求仙问卦的,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么?”

眼前震眩,似有满天风霜漫空障日飞来。

“你……你又,又监视我?”似乎难以置信。

宗懔敛起眸中深微,面上愈发忧心焦急:“我是担心你啊姊姊,我手底下,有许多人,总会有人告诉我你的消息,我想念你,可是我不敢来,我收到你的信了,你不知道,这些日,我有多……”

忧虑沉声:“听说,你去承宁伯府了。”

郦兰心瞳仁猛缩至最紧。

“必然是头等大事,你才会去伯府求助吧,如果不是因为怕家里出事,我今日也不会过来。”他叹道,

“姊姊,你去承宁伯府做什么了?”抬眸,盯锁着她。

呼吸都停滞了一般,好半晌,她才听得见自己的声音:“我……我去伯府,关你什么事?”

“如何不关我事?”他有些急怒起来,“姊姊,那承宁伯府虽是你大嫂娘家,可毕竟和你之间没有什么交情,你不知道这些世族门第中的弯弯绕绕,最好还是少和他们往来。”

愈说愈厉,震如雷霆:“你到底去伯府做什么了?若是求访高人,我也能帮你,何须承宁伯府!你让承宁伯府帮你做了些什么——”

“没有!”郦兰心被骇得慌乱,猛地截断他的话,焦急,“伯府没帮我什么,和他们无关!”

如沉石击水,惊起潭底峭丛之中隐匿的潜鳞。

“我……我说了,不关你的事!你说了不再来的,你快走,快走……”惊慌之下,她垂着头,挣扎逃避得更焦急。

宗懔睨视面前肩背颤抖,急于为承宁伯府摆脱干系的妇人。

她心焦无比,像是生怕偌大一个鼎盛文官府邸受到一个“小小亲卫”的迁怒,导致灾祸。

心中已然有了终果。

眸光逐渐转变,似有若无的笑,良久:“……好吧。”

第七十五章 夏夜暴雨

黄昏余晖被夜黑吞尽时, 郦兰心才脚下发飘、浑浑噩噩出了巷尾。

从那僻静狭窄处到家门口,不过百步。

然而就这么一丁点的距离,她走起来, 却如同走在哀魂鬼差遍布、曼珠沙华火照的黄泉之路上。

生怕下一个瞬间,那个与厉鬼无异的身影又会像阴风般倏然袭至。

而就算他本人离开了, 可她知道, 现在她的身旁, 一定遍布了他的眼耳, 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要知道。

但凡她做了一点平常不会做的事,去了某一个往日不会去的地方,他便会阴戾生怒, 不只是盘根问底,更要彻彻底底掌控她。

他嘴上叫着她“姊姊”,可他何曾将她当作姐姐来看待过?

寻常人家,即便是家里的奴婢,也不至于被如此牢密监视,可她呢,

他根本没有打算给她拒绝和抵抗的余地, 从一开始,就将她视为了他的禁-脔。

先前尚未真正冲突时,他至少还不明着掀开那层薄过虫翅的伪装, 而现在,他连些微掩饰都全然撇漾了。

将派人监视她的事就那样直截了当、那样理所应当地说了出来,丝毫不再顾忌她的喜怒惊惧,还说什么, 是担忧她的安危。

如此虚伪可怖,如此鲜腆无情。

现在只不过是他还没有完全腻味姊姊弟弟的虚假戏码,没有厌倦戏耍她、看着她再如何挣扎也徒劳无功的快感,但等到哪一日他变了念头,就是她的末路了。

而她感觉得到,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极度恶寒的恐怖催生出战栗恐惧,郦兰心恍惚着捡起那袋掉落的蜜饯果子,恍惚着进了家门。

直到梨绵和醒儿惊忧焦急着端了热汤来喂她,暖热下了肚,脏腑百骸才又弹动活泛起来。

但寒冬过境即便只是须臾,也要留下难消解的霜、凝冷的露,直到上榻入眠时,还是惴惴难安,以至无法入睡。

她实在是怕了,怕今夜,那人又化身成另一幅模样,来吃她。

而她还不得不假装毫无所觉,压抑着惊恐将自己摊开奉上。

但强撑着睁眼到了深夜,四周还是一片寂静。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只是清早醒来时,心中猛地松了许多。

昨夜,那人没来。

此后又过了两三日,夜里依旧没有异样,郦兰心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些许。

这两天她一直待在家里,连宅门都不靠近,但今日却是不得不出了。

今日是十五,到了那日慈幼局乳妇所说,可以见到游侠儿头领常虎的日子。

她不知那常虎会何时回慈幼局、又会在慈幼局中呆多久,为了稳妥起见,她还是要早些过去,

将衣橱深处的钱箱提出来,打开后,取出里头大半银票。

历朝历代,除非大灾大乱,但凡天下安定,户籍控制都是极森严的,在这种情况下,一份出自官府之手的空白路引,其昂贵可想而知。

且她时间不多,若是多加些钱能够加急,她也不得不出这份银子。

给中间人的引路费、购买路引的花销,只怕她怀里的这些银票都还不尽够。

但带着银子出去实在太惹眼也太沉重,先确认了门道是可行的,后头那些人提什么要求,再行计较。

一切事宜准备好后,郦兰心没有刻意换不起眼的衣裙,还是如先前出去一般打扮,穿了齐胸衫裙与袖衫,把银票藏在大袖衫内缝的暗夹层中,再戴上长纱帷帽。

像往常一样,进里间给许渝上了三炷香,闭眼拜了。

只希望事情能如她愿。

出了门后,租车去了城内最靠近慈幼局的坊市,上回她是借着留下看看慈幼局内有何短缺的由头,方得到掌孤允准,在院里行走。

如今便正好接着这泼出去的话,再买些东西过去,顺理成章再入慈幼局。

上次问过那乳妇游侠儿的消息后,郦兰心顺便再问了如今慈幼局里急缺些什么,乳妇说,慈幼局收养来的孤儿大多体弱有病,衣食现下还不愁,但药材从来就没有足够的时候。

郦兰心让车夫径直把车赶到坊市最大的药材铺前,进了铺子,与掌柜询谈一番,买了足六箱药材,都是小儿常有病症会用到的药,知道她是要捐去慈幼局,掌柜还多送了些成药。

药铺伙计把最后一箱东西搬上了车,车夫挥动马鞭,疾朝慈幼局去。

掌孤见到她时,还颇为惊讶,不曾料到她短短两三日就又带着东西来了,这次带的还是慈幼局里最紧缺的药材,态度登时更加和蔼。

不必郦兰心再请求,直接说让她在慈幼局里多坐坐,想留多久留多久。

郦兰心掩住喜色,沿着记忆中的路,去了乳妇们所在的院子,却没在上回的地方见到那个年长乳妇,后又转了好几间房舍,方才在东边的一间小屋里找到人。

小屋里聚着好几个女人,在吃汤粥和胡饼。

甫一见她进来,都是齐刷刷一惊,坐在最右边的年长妇人率先站起身,朝她走过来:“娘子,您来了。”

正是上次为她指路的乳妇。

郦兰心歉笑向屋内其余人点点头,随后和身旁人出了屋子。

“娘子您现在来可就对了,昨日常虎就回来了,现下在后院厨房那边,”乳妇先前收过她的银子,热情得很,“娘子您这边来,我带您过去。”

慈幼局占地广,许多个院子拼聚在一起,没有熟悉其中布局的人引路,越往里走,越容易迷失。

郦兰心重新戴上帷帽,而后跟着乳妇,一路辗转,走了大概快一刻钟,进了一处杂声喧嚣的大院,炊烟直飘,人声鼎沸。

乳妇带着她,径直朝厨房院子的侧后走,过了一道小窄门,堆成小山的柴火映入眼中,旷地上,五六个年轻汉子挥劈着斧头,抹着汗利落干活。

“常虎!”乳妇朝站在最中间,着深褐短衣窄袖的阔方脸青年叫了一声。

常虎抬起头,先是看向叫他的年长妇人,而后目光移向站在妇人两步后的郦兰心。

透过帷帽长纱缝隙,郦兰心看清了这个游侠儿头领的模样,不是多出挑的面容,神色还颇为疏冷警惕。

乳妇走近拎着斧头的青年,凑过去低语二三,常虎面色不动,把斧头剁在橛桩上,拍着手中木屑走过来,旁边其余劈柴的汉子眼皮都不掀一下,自顾自做着活。

郦兰心见他过来,有些紧张,却没料到这人直接略过了她,朝一边的屋子走去。

登时有些手足无措。

还是乳妇小跑过来,低声:“娘子只管跟去,他们接消息活儿都要避着人的。”

郦兰心了然,颔首后,又如上次一般,往乳妇手里放了碎银子:

“我不大熟悉这里的路,还劳烦您在这等一等我,待会儿我好跟着您出去。”

乳妇解过银子,喜笑颜开:“没问题,娘子且去就是。”

得了应诺,郦兰心转身跟上常虎去的方向,后者进了屋子之后并未关门,显然是给她留着。

踏进门里,郦兰心下意识犹豫了一息,最后还是稳了心神,反手把门阖紧。

经了这数月来的事,她如今对陌生男子实在是本能的生惧,但理智尚在,此处是官办的慈幼局,屋外又有那收了银钱的乳妇看着,这群游侠儿也不是什么采花大盗,都是为了银钱奔波的人罢了。

现下是白日,不需点灯,郦兰心站定后扫了一圈,这处屋子应当是专供干活的人们暂歇的地方,摆了多张桌椅。

常虎提起壶,倒了一满碗水,灌进肚里,而后方才一抹嘴,回头:“盘海底的?”

说的是市井黑话,但郦兰心听得懂一些,手中渐攥紧:“……是。”

“不见脸的不交易。”冷声。

郦兰心身一僵,而后抬手,取下了帷帽。

横竖,屋外乳妇和慈幼局掌孤都见过她面容了。

站在桌边的常虎瞧清她脸后,微挑眉,片刻,又说:“先见见真章。”

郦兰心深呼吸一下,走到桌边,从暗袋里,先掏出三张银票,摆开。

常虎瞥了一眼那银票上的数额和骑缝章印,方才道:“要什么货?”

郦兰心稳住声调,吐出两字:“引贩。”

常虎沉声:“东西扎手,这点儿,还不够。”

说着,指了指桌上的银票。

郦兰心沉默片刻,又拿出三张,将六张银票叠作一起,朝他的方向推过去。

这回,常虎扬了眉,点了点头,手按在银票上,才开口:“那群人不直接和生人做交易。”

郦兰心顿时有些焦急:“那……”

常虎:“你给的银钱够我帮你传话过去,但我先和你说他们的规矩,先付银子,再交货,要白银,不要银票。”

郦兰心脸色白了些,犹疑着:“一份,大抵多少银两?”

常虎思索了两下,说了个大致的数额。

郦兰心听完,心都跳了两下,这银钱虽然她出得起,但也只够一次。

先付银子,再交货,万一他们拿着银子跑了……

长久的沉默,常虎很淡定,看出她的犹豫:“这行的规矩就是这样,买不买由你,不用我传话的话,退你两张银票。”

说着,就从那六张银票里分出两张来。

“别!”倏然出声叫止。

郦兰心抿紧唇,闭了闭眼,低语:“我买。”

她此时不买,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她没得选,更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但是我有个要求,”她抬起眼,目光盈盈,说道,“我不方便直接出面,我再给你两张银票,你来当掮客,帮我给他们银钱,东西拿到手之后,你再转交给我。”

说罢,又拿出两张银票,放上桌子。

常虎眯起眼,默然片刻,将银票拿起。

郦兰心松了一口气,她身边有眼线,万一那群引贩要求去什么偏僻破庙里交钱交货,那她可真就麻烦了。

干脆,请熟悉此间规矩的常虎作通事。

常虎又问:“你何时拿银子来?”

郦兰心犹豫了一会儿,低声:“……我不大方便再过来了。”

短短时日,她已经来慈幼局两回,再多来,就太奇怪了。

“你明日午时,去城里的兰洵绣铺,我在那儿等你,到时候把银子给你。”郦兰心说。

顿了顿,又问:“……付了银钱之后,大抵需要多久能把路引拿到手?”

常虎:“这我不能确定,若他们手上有货,立刻便能拿到,若是暂缺,大抵三五日。”

郦兰心算着时日,今日距离立夏还有三天,

心下有了计较,说道:“那好,若是立夏前能拿到东西,你就在立夏那日早晨再来绣铺,把东西放到铺子左手边第二排最后一块布匹下,若是立夏之后才拿到手,就三月廿三放。”

这两日,是按她平素巡铺子的习惯定的。

常虎应下:“好。”

翌日,郦兰心带着足额的白银,巳时便到了铺子里,没有和往日一样只在里头查账,而是在前头招呼客人收银钱。

成老三怕她辛苦,起先还大呼小叫着要她进去,但这劝说自然是无果,很快沦为打下手的,然后又被赶去库房里理货了。

随着午时渐近,日晖愈烈,背着盛光,一道步履轻捷的人影跨过门槛,顿了顿,定睛,而后径直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要一匹葛布。”阔方脸汉子说。

郦兰心抬起头,浑身僵硬一瞬,话说出来和飘似的:“……客官稍等。”

转身进了里间,须臾,捧了一个大包袱出来,摆上柜台:“新到的葛布。”

揭开外边的包布,露出里面布匹的颜色,和隐约鼓起的异状。

常虎和她对视一眼,丢了一吊铜钱在柜上:“行,包起来吧。”

郦兰心垂下眼,抑制住疯乱跳动的心脏,颔首:“客官,若是穿得好,下回再来。”

转眼,一夜薰风带暑来,立夏至,暑气开始升腾。

宅子的门清早便开了,郦兰心出门时,梨绵和醒儿才刚洗漱完。

一路走去绣铺的路上,肝肠眉黛千结,心绪悒悒之下,眉间难展。

从后门进绣铺时,店里还只有成老三一个,绣娘们都还没到过来的时辰。

见她进来,成老三一惊:“娘子,您今个儿这么早?”

郦兰心勉强扯起笑:“左右无事,就过来了,想着帮你一起开张。”

成老三挠挠头:“说起来还怪得很呢,已经开张了,您来之前,有个客人上门。”

“有客人?”她的眼微微睁大,指尖掐进掌心,“买了什么?”

“买了匹葛布。”成老三答。

如一场暖晴温雨淋润枯地,莺飞草长。

“……哦。”她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飘,“老三,辛苦你了,你去库房里,把新进的几件织锦拿出来吧,等会儿摆在显眼些的地方。”

“成!”成老三自然立马答应,扭身就冲进库房里。

他的身影一消失,郦兰心疾步走到第二个货架旁,手探到布匹之下,很快,触到异样。

牙关紧咬,克制着不让自己露出异样,将那物压在掌心,连同布匹一齐抱起来,往里间走。

不忘扬声:“老三,你把织锦换到空的架子上去!”

“诶!”应答声隐隐从库房里传出来。

到了无人里间,郦兰心蕴着不受控制涌冒的泪,两只手都颤抖着,迫不及待将布匹放下,抽出手,右边五指,紧攥着一张毛边纸。

几乎快把纸张撕裂般的急促,毛边纸展开,看清上头的官印时,泪水再难收起,如洪溃冒冲突而下。

在看清上头记载的信息时,咽间滚动。

她寻找引贩的同时,也在探问哪些州府的庵院较多,后确定了出京后要去的地方。

蜀地。

离京城千里之遥。

路上必定艰难险阻,但这些夜辗转难眠之,她忽地想,她在这京城里,盘桓了十一年之久,天下之广,山川长河,她都未曾亲眼看过,或许是上天安排,叫她苦行一场,见识一场。

将路引揣入怀中,半晌,揩尽泪痕。

她已经认真思索过,避开那人耳目离开京城的路径。

最好是借着祭拜的名头,挑人多的日子去玄清观,然后在观中乔装改扮,直接离京。

再过几日,她只再留几日。

最后再多看看梨绵、醒儿几日,准备一切事宜。

几日后,她就动身离开。

……

初夏的夜,静谧,渐热起来,本应有蝉鸣,然而今夜,忽降暴雨。

京城夏季的第一场雨,汹汹自天幕中倾泼狂泻而下,地面尘地被重击砸升起层层土气,雨水混着土浊,混杂出厚重腥气。

屋瓦裂响,呼吸间都蒸然起闷热。

关上了窗,无风透进的屋子愈发温燥。

郦兰心睡得不安稳。

她畏热,从小就这样,一旦热起来,夜间在榻上,必定辗转扭身,不得安宁。

即使没有意识,身子也会自个儿把被衾全都蹬掀开来,雪肉覆着薄汗,足尖抵着被,娇腰蛇盘,麝兰半吐。

扭展间,小衣先松了,委屈吟哼着,想要从热浆地狱中解脱,但毫无办法。

再后,饱兜腻浓柔香的软软赤缎欲掉未掉,已经快要锁不住颤huang酥峦。

……热。

夏季的夜,实在是,

好热。

鼻尖,又有一股幽幽香气,不知是什么,闻着,勾缠黏腻。

水眸盈着委屈,颤巍巍睁开。

恍惚半醒,转首向外,兀地,惊惧定住。

不知何时,散下的薄纱幔被掀开。

男人站在床边,狭眸中的黑深如沉渊,紧锁住她。

身躯投下的影子如山岳,覆盖着她的身子。

她已经不知在他暗沉的影中,荡扭迷朦了多久。

他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似乎冷漠。

身上只着一件玄色薄袍,半敞的胸膛上,薄汗顺纵横旧疤缓淌而下。

~~

郦兰心骨寒毛竖。

又来了……

又来了——!

喉中恐惧的尖叫顷刻便要迸出。

下一刻,他已经预判了她的极度惊恐,大掌压下,捂住她的唇。

身后,纱幔落下,他逼进了她的帐中。

窗牗之外,雨愈发疾,狂珠乱打檐边。

一屋深暗,唯孤灯一盏,摇晃,昏昏,映照投在帐上,摇荡的暗-ying。

软红、润白、深黑,衣料全数搅成一团,弃在榻下。

~~

鸾困凤慵,娅姹双眉,蛇——shi两回后,灵台荡作全空。

魂狂销骨的间隙,残存的意识让她低下头。

贲张激狂的俊美面容近在咫尺,眼空愣望着,快要被淹没的恐惧重新涌起。

~~

今夜她被逼着做那端坐莲台之上的泥像,只不过与庙里的庄严神塑不同,她半分没有莲佛之尊。

丝发被两肩,颤狂忒甚,多娇爱敛躬。

“……我许久不来了,”他的声音阴、狠,又因为噬着香菽而模糊不清,

“旷了多日,难受得紧吧?”

郦兰心搐颤着瞳仁,断续磕绊,痛哭:“你不是说……三两月,就会放过我么——”

闷蒸焦漓间,他从深壑中抬起头,力道也随之一顿。

唇角,噙了冷笑:“不错,我是说过。”

话音落下,倏然,将她身躯猛地抬起,悬着,偏移,最终,抵探。

~~

郦兰心的眼睛猛然睁大,投向下:“……不,不行,不要!不要……”

泪如雨下,惊惧恐慌着不断挣扎躲避:“不要!你说过的,你不能出尔反尔,你发过誓的,你说了会放我解脱的——”

“姊姊。”突然,笑音钻入她的耳窍。

只是这两个字,让她的挣扎不受控制地一僵。

缓缓抬首,对上一双恶欲的深眸。

阴怖、诡冷,她唇瓣颤抖,晕红的面也发白。

鸡皮疙瘩倏然起来,有什么不可控的事就要——

“我是说过,会放你从梦里解脱,我不是做到了么。”他笑起来,直勾勾,盯着她煞白面色,

“今夜,我根本没用那秘香。”没有任何预兆,吐露最残忍的真相。

她瞳仁猛缩,呼吸暂止,身体僵木着无法动弹一瞬。

宗懔贴近她,额抵住她的,轻轻,吻她的唇,语气全然不同于笑意的阴戾:

“这些天,姊姊在外边,玩儿得高兴么?”

尾音幽散,大掌松了力。

雪ruan身躯,直直坠落。

终于,吞深缠紧。

男人额颞青筋猛地暴跳,埋首,张口吞咬住她颈侧。

而她猛地仰起头,泪水崩塌,不受控地张口,绵长泣碎的惊惧哭吟。

第七十六章 痴心妄想

狂风乱雨击打着窗、檐、阶、柱, 天地间雷哮尘鸣,厚重积水在地面滚涌奔流。

倏忽霆光烁天,伴雷鸣轰然将屋内耀亮, 刹那间恍如白昼。

被泪水模糊半阖的眼,唯逢这样稍纵即逝的光明, 能看清身陷何处。

飞荡雨珠敲溅乱坠在窗沿, 不时雷声骇人。

然而耳窍内, 只钻得进不竹不丝不石黏滋rou响。

生自最本源的极le之音。

无法绵而长地缓吸进气, 欹斜颠晃颤动摇荡,如舟于湖海之上过浪行潮。

~~~~

长丝如瀑,乌发丝尾狂乱起落触打床面。

纷繁闪烁间红尘俗世掠尽,神思幽迷独独不在此时停留,欲往来日, 又晃回往昔。

手臂下了死力,抓紧奔马的缰绳。

迷离无主时,恍惚想起,她还不曾学过骑马。

但许渝,倒是和她说过很多骑马的事。

说马儿欺生,欺弱,若是你袒露慌张害怕, 教它发现了,它便会故意颠坠,叫你不得安稳。

但若你学会了, 那便能体会到前所未有的潇洒肆意。

她未曾感受过驰骋纵横的快乐,如今,却被逼无奈,驯跨最烈的一匹疯马。

没有骏马娇仍稳, 春风灞岸晴的闲适,更无促来金镫短,扶上玉人轻的盈雅。

唯有踉蹡冲入泥淖即将坠落的危惧。

~~~~

宅深雨疾,目白渐露。

隆然,重重跌下,菩提露水,胀浦津氵尧。

兴魄罔知来宾馆,狂魂疑似入仙舟,昏昏痴痴时,缓将身伏下。

入抱总含情,魂与智仿若随duo-乱淌尽消磨,落倒在身前热铁般的躯壳上。

似醉非醉,绵续su荡。

耳边,雨声渐渐又能听见了,掌心糙硬的大手重抚着她背。

“姊姊,”他咬着她耳珠,笑着,声沉,微微嘶哑,“……滋味如何?”

她颊肉软压在他宽肩上,泪眼ml,唇隙微启,却说不出话来,凡丰耻处皆不时颤搐。

尚且沉沦在眩痴之中,耳窍又钻进他幽劣低语:“比那死人,何如?”

如同焦土之中落进一点冰霜,遽然,她身躯开始下意识挣动,泣声丝丝缕缕渐起。

“嘘……”立即抬首,将她不安分脑袋又按了回去,温轻抚慰,“好了,好了。”

目光冷寒,透过帐幔缝隙,直直投向另一端,尽头处,是里间的小门。

“你要记住,他已经死了,”宗懔侧过首,深吻她发,漫不经心,“你已经是孤的人了。”

声音沉沉,砸在郦兰心耳朵里,却教她倏然清醒一二分,眼瞳微微放大。

独为了那个“孤”字。

太子,才会称孤。

似乎是感应到她身体的骤然僵硬,他冷笑一声,翻身,将她推下。

山岳重沉压下,千触百感唯有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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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土重来的孽怖,恐惧流下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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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流如兽,毫无廉耻。

眼睛不受控地,又怕又渴,~~

她彻底完了。

她已经成了这个人床笫间的~~。

她的魂是被迫的,是恐惧的。

可她的身,按捺不住,渴望在孽乐里越陷越深。

渴望继续和他……和-jian。

再抬首,望进一双凝着浓重恶欲的眼眸,

惊恐升腾间,她向上伸出手,想要掩盖住那双眼。

被一只大掌倏然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