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孀妇 岁岁长吉 22798 字 1个月前

第六十一章 降邪驱鬼

午时, 郦兰心才出了房门,梳洗穿戴,简单用了些膳食, 直接出了宅门。

身后门边,两个丫头倚在门框上, 望逐着那道披着梅枝纹斗篷、步履缓慢的背影, 焦心得直想原地打转。

奈何被明确拒了跟上去的提议, 只能眼巴巴地干看着她消失在巷角。

愁忧收回眼, 梨绵侧首微低头,和同样面露不安的醒儿对上眼,眉头展不开:

“醒儿,昨天晚上,是不是娘子出了什么事儿, 真叫我了,但是我没听着啊?”

方才她们娘子的脸色,苍白得很,神采较先前颓淡了不知多少,郁忧难解掩都掩不住。

会不会真是她睡得太熟了,误了什么大事?

醒儿手指挠了挠侧颊,咬着唇苦想好一会儿, 才说:

“不应该吧……姐姐,你又不是我,你觉不深呀, 要是娘子喊你,你总会有点动静的吧。”

梨绵听见她如此说,心里也觉得是这么回事。

她一向睡得浅,如果不是醉酒或者疲累过度, 但凡院子里有个什么大声响,她肯定弹起来的。

“那到底是怎么了……”喃喃叹气,转身带着小丫头回了宅子里。

醒儿跟在后头,小声嘟囔:“兴许,兴许只是娘子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呢。”

郦兰心两手掩在袖下,汤婆子微灼手的热,斗篷帽子也戴了起来。

冬风透骨寒,顶着来风行走本就难受,更别提如今她身上……不大舒服。

白气从檀口轻呼出来,越往前走,腿脚软麻就越难忽视,酸胀从腰肢一路伸向下,过去从未有过这样的难堪。

她守寡多年,自也压欲多年,本以为早成习惯,如何到了现在的年岁,反而开始做那恼人耻梦?

从前在老家的时候,乡下女人们,年岁大些的媳妇婆子、七大姑八大姨,但凡亲密悄聚在一处,少不得要大放情怀,都是嫁人多年的,男女之事压根不避讳,怎样怀上更快、谁家有调理的土方灵药、甚至连自家男人貌似不行了也是想说就说,攒闹在一起惯爱聊些不能直接见天光的事儿。

那时候,郦兰心还是个小姑娘,一般就在旁边做各种活儿,妇人们也不避讳她,因而,她时常能听见这方面的事儿,只是当时只入耳朵里,却听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今她已经嫁过人又守了寡,当年那些粗俗直接到难以在记忆里全数抹去的荤话,自然都明白了过来。

小山乡的妇人们说,女人要是跟了身子骨不行的,又或是只摆着好看的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的,那可真是越往后越遭罪,爷们儿喜好荤事,她们女人也不是天生石头,是人就有欲,压久了,压狠了,那是要出事儿的。

郦兰心拿不准,她现在这样,算不算“出事儿”了。

攥紧了手里的暖热物什,强行加快了步伐,不多时,入了坊市,医馆的牌匾映入眼中——“保仁堂”。

然到了台前一问,学徒伙计却抛出个不好的消息,女医外出游诊了,现下不在医馆中。

郦兰心抑不住失望神色,而那面容有些陌生的学徒却灵醒得很,下一刻就说堂内有两位行医多年的老大夫,是他们医馆东家近些日子请回来的,医术很是精湛,现在就能给她看诊。

现下也没别的选择了,郦兰心点了头,因是给妇人看诊,行医章程里有不少避讳,待学徒伙计进看诊的里间先行通传准备后,郦兰心才跟着进去。

隔帘垂了下来,里头坐着的老大夫面容看不清楚,旁边还站着一个女药童。

郦兰心说了这几日睡不好,发了梦魇,而后从下头将手伸了进去,腕上立时覆了薄纱,左右手各换着,女药童上前仔细观察她面色,又看她舌色,回到隔帘后细细和大夫说清,而后再观再回。

用了好些时辰,帘后大夫又提笔在纸上书写,方才开口:

“观面与脉象,夫人身体并什么大碍,至多心火略旺,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纵然大夫的语气公事公办,平静更甚无波静湖,但听见“心火旺”三个字的时候,郦兰心还是瞬间变了脸色。

抿紧唇,朝帘子方向投去的眼神透露出深深的怀疑。

她怎么觉得,其实在把到她脉的时候,对面的大夫就什么都知道了呢?

老大夫行动极为利落,将写好的方子交予药童:

“在下为夫人开一剂清心茶,夫人回去后,按医嘱服用便可。”

清了心火,梦里燥热说不准也就消解了。

郦兰心忙道谢,去交了银子,提着药包回家,不似来时的沉重紧张,回去路上的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不过是身体一时的不适,那老大夫也说了,只要服了药,很快就会好的。

想着,眉心也松舒了。

保仁堂内,隔帘尚未收起。

太子府医官搁了笔,从看诊座上起身,向医馆里院走去。

院子里,禁卫肃列,医馆东家带着手下人站在角落,恭敬大气不敢出一下。

“去回禀大总管,”医官低声向领首的禁卫小统领说道,“事情已经办好了。”

……

下药对症果真有效,郦兰心喝了保仁堂的药茶,一连三日,果真未再有热梦。

且那清心茶滋味竟然十分不错,不像从前喝过的那些药茶,多少带着各种药苦味,保仁堂的茶馨香熏人,梨绵和醒儿都忍不住分了些来喝。

价格也不贵,郦兰心预备着后头再去多买些。

第四日的夜,洗漱沐浴之后,如常安心入睡。

夜深时,在熟悉的、令她浑身发麻、令她惊惧无比的燥热里睁开眼。

在那股感觉蹿遍全身的时候,下意识的第一件事,是从床上弹起身,而后尽了最快的速度朝旁边的帐幔伸手。

两只手抓住帐幔边缘,徒劳地想要拉扯封紧。

但已经来不及了,眼前昏幻光泽泛起,她的惊呼堵在了喉间,泪珠都震得落不下了,直在眼眶里打转。

一只大掌轻而易举侵略进了帐幔缝隙,扯开口子,整具高大身躯投下漆黑阴影映入眼中。

“姊姊。”他笑着。影子钻进床幔。须臾,比从前更黏腻狠厉数倍的蛇钩也钻了进来。

鸳衾谩展,浪翻红绉。

埋首枕上,纤手攥紧软枕两侧,断续尖叫中拼了命怒骂他,最后哀哭求rao。

别再来缠着她了,她真的快要疯掉了。

她才二十多,她还没活够,她不想死在这种地方。

流津丝水皆混乱,彻底融在一起,已辨不清楚究竟是什么。

他今夜甚至不知从何处拿出来新褥,否则原本的褥子必定毁个干净。

她梦里的这个人,像是会自己寻摸出新的法子来折磨她,先前最磨人的是她,这回已然换了过来。

髀谷泛殷生麻,口中滋腻交黏,此时欲别魂将断,帐暗唯觉销人香。

前十年从未体会过这样可怕的衽席之乱,柔软掌心移过心口,收紧五指,揪住深埋软壑里的那颗头颅的发。

深深吸气,又慢慢呼出。

发丝好似都在抽搐,魂荡的间隙,悲伤难堪,泪珠簌簌滚下。

心里头麻、酸、惧、乱。

……她是否是不知廉耻到了让人发指的地步呢。

她很害怕。

也很羞耻。

她不该的,她明明就不应该的。

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

控制不住从挣扎,到沦陷。

她已经知道了。

她做不了无欲无求的节妇了。

她已经负了许渝,她对不住他,真的对不住他,她毫无廉耻,她的身体落入了另外的掌控,可她不愿承认,更不敢承认。

她没有从她的丈夫那里得到过的快乐,现在结成罗网骤然袭来,让她堕进了无尽的深渊。

“放过我吧……”她哭泣着,低低说,“求你了……”

身前那张夜色也掩不住冷肆俊美的面容从白-软间抬起,张口,咬住她耳垂。

一个字接着一个字,缓沉——

“你休想。”

……

保仁堂的药茶,无用了,郦兰心在又煎熬着堕落两回后,确认了这个事实。

翌日起身,依旧没有带上梨绵和醒儿,也没有再去医馆,她知道,她身上没什么怪病,如果她有这样的瘾癖,前面这么多年,早就发了,何至于到今日。

出了宅门,租了马车,快速朝城东最热闹的集市去。

人在遇着实在无法理解的事时,求学无果,求医无用,那最后,也只好求神、求佛了。

马车的车轮缓缓停下,郦兰心下了马车,缓步朝集市里走。

集市上专门有一片地方,支着许多卜卦、算命、看相的摊子。

郦兰心从未来过,但京城里的人都知道要寻仙问卦,就到这处来。

很快走到了集市西侧的一处桥旁,两岸排满了卦铺,不少都排上了队伍,年关过了,多的是人想问新年运程。

郦兰心再原地踌躇着观望,来回走了几遍,也没想好去哪个铺更合适。

又走了一回,正准备随便挑一个时,旁边带着小儿排队的中年妇人叫住了她:

“诶,女子,你是第一回 来吧,要问什么?”

郦兰心铺子里来往各种各样的客人,也和南北商队接触过,一下听出来中年妇人的官话里带着关中习惯,热情亲切得很。

有些不好意思,低声答了:“我……想问点,梦里的事儿。”

“解梦啊,”中年妇人了然,再一扫眼前人上下,知道她是嫁过人的,笑说,“解梦你去那边。”

说着,抬手指了个方向,尽头,一个孤零零小卦摊,摊前排的人不多,但都是女子:

“喏,那个摊子的林卦姑专门解梦的,给女人看相也挺准,你去那儿排就行了。”

郦兰心欣喜点了头,连连道谢,别了指路妇人,就朝她指的卦摊去。

排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到她。

问卦是私密事儿,她上前之后,后头排队的人自觉离得远些。

先交了银钱,而后甫一坐下,抬头,瞧见卦摊的摊主,被叫林卦姑的半盲老太太,肃着神色盯她。

郦兰心手不由自主地一紧,刚想开口,对面的老卦姑已经沙哑出了声——

“你精气不足,面色发白,眼下发黑,像是被什么缠上了。”

一瞬间,郦兰心毛骨悚然。

“我……!”像是寻到了救命稻草,几乎想哭诉,“您说对了!我,我最近,老是做梦……”

“什么样的梦?”老卦姑声音苍老,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稳当。

郦兰心脸色几经变换,最后靠近老太太的耳边,低低密语,将这些日的经历和盘托出。

“大师,”她颤着声问,“您知不知道,我,我究竟是被什么缠上了?那些梦真的太真了,可是醒过来,又什么都没发生,我家里人都说,夜晚半丝声响也无。”

林卦姑听完,古树皮一样的脸并无太多波动,而是开口:

“不是人祸,那就是精怪鬼魂作乱,世间最凶的淫鬼名为五通,是色-欲之鬼,最喜好淫-辱女子,尤其是他人之妻女,还能变化各种面容,不过,五通本领不小,传说里多少能士都降他艰难,若是此鬼来缠你,你怕是早被吸干了,活不到现在。”

“那,那缠着我的到底是什么?”郦兰心听得头皮发麻,变化面容,淫人妻女,全对上了。

林卦姑眯着眼,掐着指头:“应当只是只在外游荡的贪色淫鬼,道行尚浅,才只能三天两头才出来一回,不必惊慌。”

说罢,起身转向卦摊后,翻出了个大幐袋,然后挑挑拣拣,往里放了许多东西。

转回身,把东西摆在桌上。

郦兰心探头看去。

老卦姑将袋子里东西一一展示给她看。

“这是辟邪绳,用朱砂浸泡,再暴晒七七四十九天,吸足阳气,将它绑在你床帐里,百邪不侵,最克鬼压床,绳上的是三清铃,若有邪魔,铃声可震慑妖邪。”

“这把是镇魔镜,将它悬挂在你床前,能够驱魔镇邪,这是五雷符,把符贴在铜镜上,效用更上一层,这把桃木剑是斩杀邪祟的利器,足够你保命,还有这个……”

将法器全数介绍完,郦兰心颤颤巍巍地发问:“那,那要是,都不管用呢?”

“不瞒您,我家里的那个鬼,好像有点凶,邪性得很。”惊惶。

林卦姑深皱眉,叹息:“若是都不管用,那你再来寻我,老婆子亲自出马。”

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郦兰心犹疑了片刻,终是咬着牙,将桌上这些东西拿起来,付了足五两银子。

抱着一堆法器,如同抱着一线希望,租了马车,赶回青萝巷去。

进了家门,顾不上梨绵和醒儿不可思议的眼神,也管不了她们如何瞠目结舌,郦兰心关了房门,立刻开始按照林卦姑的指示动手布置法阵。

等到一切全部完毕,看着顶架高悬铜镜雷符、榻内铃铛红绳交错的景象,久久,一丝苦笑。

她从前,是根本不会接触这些精怪鬼神法术的,子不语怪力乱神,要敬而远之。

可现在,她实在没办法了。

她真的不想再继续做那种离奇诡异,难以自控的梦了。

所以无论什么方法,无论有多荒唐,她都只能试上一试,只要那个假的、坏的林敬,别再进她的梦里,她做什么都行。

做好这一切,郦兰心转身向后,推开了被隔断的里间门。

里头,许渝的灵位静静立着。

重新点了三根香,晃去火苗,插进坛里,闭眼祈求。

那梦鬼三四日就来一回,郦兰心做足了准备,绕着床榻,再仔仔细细撒了一圈糯米,而后钻进床榻内,盖好被,在极度的紧张中,不安睡去。

夜深,莲花香块幽幽燃烧着。

宗懔站在床边的糯米圈前,缓抬首,铜镜符咒高悬,帐幔前,还挂着一把小臂长的桃木剑。

定身沉寂许久,冷笑出了声。

帐幔剧烈晃着,伴随着哭闹尖叫。

细红纵横挤压雪脂,勉强撑力匍伏,桃木剑挥下来带着怒气,铃铛不断震响,神智已经半失。

原本悬起的铜镜也被取了下来,就摆在她面容之前。

只要抬头,睁眼,立时就会看见一张极为陌生的,涎泪齐下难以见人的脸。

“本来,我还不想这么快用这个。”幽语似有若无,桃木剑再度从后伸进髀隙,戳挑晃荡的檀木小夹。

原本用来驱邪的桃木剑只戳了两三下,她已经开始扭身尖叫着大哭:“救命!救命,不要龊了!”

“救命,救我!有鬼,有鬼——”

桃木剑倏地收回,换了她已经开始熟悉的物什。

他欺身覆盖上来,咬牙切齿:“对,你说对了,我就是鬼,来索你阴元的厉鬼,你是怎么发现的,嗯?”

郦兰心疯狂摇着脑袋,说不出话来,银涎难止。

身后的恶鬼开始折磨她了,不断碾冲那个檀木做的奇诡小具,她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

宗懔探手掐住她下巴,逼着她仰起头,对准那面铜镜,照出她的脸。

沉厉声音带着阴狠:“就你这点东西,也想降我?我告诉你,我道行深得很,你就是把名刹古寺、皇家道院的法师都请来,也拿我不住。”

郦兰心彻底绝望了,满面悲流,她究竟是哪里做错了,才会招惹到这样的东西?

“为什么……”哭得没了气力,“你到底,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哪里得罪了你……你放过我吧,你是哪处的游魂野鬼,你告诉我……”

“只要,只要你放过我……我从今往后……都给你供奉香火……”眼睛恍惚半阖。

没再和她说话,一直到凶摩云雨尽消时,才终于肯施舍她答案。

“我不稀罕你的香火,你也确是得罪了我。”

“是你欲息太重,才将我引来的,”他笑着在她耳边嘶哑沉语,“我不是说了么,我是来索你阴元的,你好好配合着,索得我满意了,或许我可以考虑考虑,让你解脱呢?”

说罢,掐住她软颊,深吞缠食。

……

再度醒来的时候,天色还未明。

郦兰心抓着心口的衣料,下了榻,燃起烛火的时候,身体都在打抖。

等瞧清楚屋子里各处的情状后,双腿一软,差一点跪倒在地。

床榻前糯米撒成的圈形状未曾变化,然而上头,有两处烧黑的痕迹,分明是男人的脚印。

而那降魔的铜镜,依然悬挂在最顶处,却从中心处裂出无数蛛网般的纹路,贴在上面的雷符也烧了一半。

再靠近,帐内高处绑的红绳铃铛阵,红绳松了,铃铛也都碎破了,她刚刚下床的时候,铃铛半点响声也没有,就是此原因。

而那把桃木剑——

郦兰心四处惊慌查看,最后,猛地掀找床上各处。

最后,在床榻的缝隙,找到了它。

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烛火,只好把灯盏放到一旁的床前小几上,而后探手,将缝隙里的桃木剑拎了出来。

在看清剑柄上的裂纹时,终于彻底溃了防线。

木剑当啷落地。

身子软瘫下来,双手颤抖,缓缓捂住泪面。

第六十二章 过来吃吧

倾身伏在榻边, 颓惧失了气力。

许久,擦干了眼泪,撑着床架站起身。

她从小就知道, 哭不顶用,若是哭能有用, 当年她也不会到处辗转了。

哭得再多, 也只是纾解心绪, 解不开事情的根子。

如今厉鬼作祟, 要吸她精元,她总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任由他将她榨个干净吧。

命丧床帏,简直是最叫人难堪的死法之一了,至少她绝对不要。

将屋子里一片狼藉逐一收拾好, 待会儿,她还要去城东集市一趟。

昨夜那恶鬼说,就算她请来皇寺方丈也拿他不住,着实骇得她心惊肉跳。

但万事不试试怎么行,他自己夸自己,当然想怎么说怎么说了,说不准他其实根本就是唬她的呢。

收拾好了破碎的法器和满地糯米, 郦兰心慢慢换了衣裳,缓走向盥室。

虽然是梦,可她每回醒过来, 真就像是被吃了一夜似的,浑身哪处都是软的,下头也不干净。

她的身体因为梦境真起了欢愉,她如今唯恐不知什么时候, 她会控制不住被梦影响真叫出声,要是给梨绵和醒儿听去,她直接钻进地缝里好了。

弄好所有东西的时候,天刚刚才要亮,郦兰心不急着立刻去,这个时辰,怕是卦摊都还没摆出来。

去厨房里挑了些好肉,还有蛋菜,利落煮了一大锅香面。

热汤面的气味儿随着炊烟一路飘,把寝屋里的梨绵和醒儿都给勾出来了。

“娘子,”梨绵揉着眼,被面的香味扑得醒了五六分,“您醒这么早啊,煮什么呢?”

微睁大眼,这段时日她们家娘子白天时时心不在焉,昨个儿还寻摸了一大堆鬼鬼怪怪的东西回来,她本还打算要不要带娘子去瞧大夫呢。

今个儿早上一起来,她们娘子竟然比前些日有精神多了。

“煮了汤面,快好了,都去洗漱吧。”郦兰心扬声说,转身去拿陶碗和木箸。

一家人坐在桌子上,郦兰心吃得很认真。

既然知道那淫鬼是冲着她元气来的,那她当然得多吃点。

不然晚上被他吃,白天她又吃不下,有出没进的,岂不是死得更快。

瞧见她能吃能喝,梨绵和醒儿心里的石头稍稍放松,对视一眼,醒儿小心翼翼开口问:“娘子……您这些天,到底怎么了呀?”

郦兰心擦着唇,抬头,对上一大一小两双充斥忧心的眼睛,心里沉进深深温暖。

抿了抿唇,扯起笑:“我没事,就是这些天,老是做噩梦,晚上睡不安稳,所以,就去看大夫,大夫开了药也没用,我怕是冬春相交,地气不安,就去寻了些法器来镇宅,昨晚上……睡得好了些。”

听到她的话,两个丫头总算彻底放下心。

“原来是这样,”梨绵大松了口气,“娘子您不早说呢,我们屋子平安得很呀,我和醒儿这些日子睡得可好,从来不起夜,每次都是一觉到大天亮呢,要不您过来和我们一起睡吧?”

醒儿连忙附和,眼睛亮晶晶:“是呀是呀!娘子,您来我们屋睡吧,和我睡吧!您都好久没和我一起睡过了。”

尾音带着委屈。

她小时候刚被买回来,郦兰心没少带她睡觉,她们娘子身上有股特别特别柔软的温暖香气,抱着娘子像是抱着一大团软云,她最喜欢和娘子一起睡了。

郦兰心抬手,指尖飞速刮过她鼻尖:“不羞,多大了,还和我睡。”

被拒绝后的醒儿自然露出失望的神色,眼神可怜巴巴。

但是郦兰心不为所动。

换作以前,其实没什么,但现在,那是绝对不行的。

她入梦后难堪不能见人的模样,绝对不能叫旁人瞧见。

吃完早饭,郦兰心净了手口,在绣房里做活,到了巳时中,带着一大袋破碎法器出了门。

坐马车到了城东集市,按来过一回的记忆,很快找到了林卦姑的摊子。

依旧是排了不久的队,当她坐下来的时候,林卦姑瞧见她脸,没有太多意外之色,还淡淡说了一句“看来那东西倒确实有些凶,还是得老婆子亲自前去看看”。

郦兰心眼里冒出希冀,直点头,然后把袋里一夜就被损毁了个遍的法器摆在桌上。

“大师,这些东西根本拦他不住,我今早一醒,这些物什就都变成了这般模样,”她深深叹气,带着恐惧,

“我对天发毒誓,这些东西绝对都是那个作乱的东西弄坏的,他还放话说,就算我请来皇寺的方丈,也休想降他。”

面色发白:“大师,您看,您什么时候去我家里瞧瞧?大后日晚上怎么样?他都是每隔三日左右,等我入睡了才来,能不能您在旁边守着,等他出来了,就把他给收了?”

然而她慌急说完,对面的林卦姑却长久沉默。

看着桌上一堆惨不忍睹的法器,抬眼,对上妇人完全没有一丝说谎痕迹的面容。

半晌,面色纹丝未动,声音苍老:“……可以,老婆子正好趁着这几天准备一番,你那日再过来吧,我就在这等你。”

听见她应允去一试,郦兰心自然高兴,临走前,付了一两做法事的定银。

林卦姑还又给了她一大堆法器,极其郑重地叮嘱了她足足小半个时辰要注意的忌讳,让她把这些法器提前布置在屋里。

大后日早晨,郦兰心按照确定的时辰,准时来了林卦姑的小摊。

然而,来过两回的位置空空如也。

“林婆子啊?”不远摊位的摊主撇撇嘴,“这几日都不见她人嘞!说是要回老家。”

尾冬的日晖已经开始有暖意,撒下来,叫郦兰心头晕眼花。

在缓慢游步回去的路上,小腹隐隐作痛。

她的小日子来了。

而神奇的是,按照之前的频率,她刚来月信的时候,那淫鬼就该来了。

但是就像是知道她身体状况一样,知道不能和她Yin乐,就不来了。

而且,他好似是要养着她作一直能被吃的肉粮,不想一下就吮干净她,而是要长长久久地吃下去。

郦兰心都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更加悲哀,但她也没心思对比这个了。

那色鬼既然不来,正巧给了她一点喘息的时间。

趁着这几天,郦兰心强忍着难受,几乎跑遍了京城里外大小道观寺院,也寻到了几位有名的法师。

经了林卦姑一事,郦兰心从慌乱中醒过了神,她因惧怕而焦急,从而上当受骗,所以后头再找其他的法师,她不再上来就说出目的,而是说自己最近精神不宁,不知道怎么回事。

然后,无一例外,这几位众说有真本事在身上的法师,都看不出她被一只色欲大鬼缠上身了。

她和那鬼孽海纠缠这么多回,她已经没哪处是他没舐过的了,按理说,她身上,必然沾染了浓重鬼气。

可是这些大法师们,却都瞧不出来,连鬼气都看不出,更遑论收服了。

请大法师的价钱可比林卦姑要多出不知多少倍,她耗不起这个银子去试,届时鬼没收,钱也没了,到最后人财两空。

所有的希望,在月信结束、从最后一家有名道院回来的那一天,彻底湮灭。

郦兰心关了寝屋的门,进了供奉许渝灵位的里间,搬了椅子,在里头坐了许久。

点滴的时光流逝过去,面色从空茫,到犹疑,再不断挣扎,悒悒难安……最后,掌心攥紧了。

站起身,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但终究没有落下来。

“二爷……”她叫完这一声,咬紧了唇。

良久,颤抖:“我知道,你不会生我气,你从来不生我气……我对不住你,二爷,原谅我这一回吧。”

原谅她,不想就这么死掉。

她在这世上,还有太多不舍的东西,她怕死,怕痛。

她不贞了,但她卑劣地不想殉节。

她想活着,想好好,活着。

……

暖烟温娆,屋里晃着微弱烛光。

褪了外袍,如从前几回掀开帐幔,定睛的一瞬,怔僵。

床上的妇人背对他侧卧着,缊红着面颊,掀了被,身上软绸薄裙如流淌的牛乳,裹贴在她丰腴身段上。

幽幽绵绵的身香丝毫掩盖不住,勾着人引向她。

听见了动静,妇人慢慢撑身坐起,长瀑般的发散在后头,软躯娇腰,柔态妖娆。

回首,仰视他,水眸盈着紧张,犹豫。

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般,转回身,向上伸出双臂。

柔软顷刻锁住他脖颈。

宗懔愣住了。

下一刻,毫无抵抗之力,被她拉进了床帐。

帐内昏暗得紧,呼吸却交融着,先喂了他满唇脂香,口中红尖勾回银丝,妇人黏着他,贴融密合,然后终说了真正目的。

“上回,你说的,如果我配合你,你就放我解脱,是不是真的?”她的声音很软,钻着他的耳窍。

他没法立刻回答,因为她说话的时候,把他按在了香气极盛的深壑处,让他埋紧,吸闻到头脑发昏,才又把他的脸捧起来,软唇吻他眉心、眼睛。

“是不是?”又问。

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她在和他谈条件,和他虚与委蛇。

她发现了他迷恋她身子,要以此为筹码和他谈判,他不能让她占了上风。

但喉间控制不住滚动,整个人被绵软牢牢锁住,就这么毫无抵抗之力地,丧失了主动权。

“……是。”良久,听见自己嘶哑到快难听清的声音。

“那,要配合你多久?”她又问,这回,挺翘坐紧了磨动。

闷吼压抑在喉深处,被她逼的鬓发俱湿,青筋暴起。

刚要咬人,张了嘴,立时又被喂进一条软红,搅动黏腻间,断续回答她:“不,久……”

“三两月,”催促她继续贴摩,粗糙掌心已经快要控制不住撕扯丝裙的欲-望,“三两月……放你,解脱。”

“你发誓?”她不信。

“我发誓。”以最快的速度回答,“有违此誓,魂飞魄散。”

“……这可是你说的。”她如今只能相信,向后倒身,曲起膝盖。

白足踩在布满疤痕的宽肩肩头,丝裙提掀起一个深幽的口子。

那识罗裙内,销魂别有香。

她软吐着气,无奈又羞臊,慢慢柔声:“过……过来吃吧。”

涎津滚动吞咽着,男人深眸泛了赤红,终是弓下身,钻了进去。

第六十三章 小别重逢

今年春浅腊侵年, 虽已是仲春中,但薄雪尚未化尽,冬气冰霜弥绕不退, 夜晚依旧是寒冷漫长。

火炭慢慢燃烧至碎灰,天光微微露出一线时, 郦兰心缓撑起身, 眉梢松慵。

深慢吸吐着气, 腰腹发软, 髀峡黏腻,酥山酸胀,她如今都已经有些习惯了。

把睡时脱下的小衣穿上,掀了被下床,把屋子里烛火先点起来, 而后坐到妆台前,慢梳着云雾铺散般的长发。

平常她梳发挽发很快,但最近慢了不少。

一是,镜里人面容染粉,带着她怎么遮掩也收不住的风情月意,她逃避着不想多看妆镜,二是, 她浑身都没力气,手和腕都软得很。

回忆滑过都是腥臊羞耻,她迎合着那鬼东西榻上磨缠的这些日子, 纵然她半分不愿承认,但身子早已在扭摆颠乱里变了。

控制不住,声叫也放si无比,那只鬼还以她答应了配合为由, 逼诱着她说些听进耳朵里都觉得染了癫狂的浪语。

昨晚,那恶鬼刚来过。

最近这几回,那鬼东西的艮,已经快想钻进来了。

身躯不由得微颤,咬紧唇,把这些疯忆赶紧从脑中清扫掉,尽量加快手上动作,挽好发髻,然后用提前备在台边,浸了冷水的软巾覆在面上,能驱散些燥意。

等穿好衣裳,收拾完床榻,推开屋门出去的时候,一打眼就瞧见梨绵从靠近另一间小盥室里出来。

看见她出了屋子,梨绵忙走到她近前:“娘子,早饭您想吃什么?我弄些肉粥怎么样,再热一热昨个儿晚上剩下的菜。”

郦兰心自然点头,笑着:“好啊。”

声音蕴着丝丝缕缕勾人的软懒,梨绵脑里第不知多少回发起激灵。

咽了咽口水,定睛看面前站着的自家娘子。

分明面容还是那样的面容,身段也还是那样的身段,声音也还是原本的声音。

然而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这些天,她总觉得……娘子身上,哪儿变了。

以她的阅历,也只隐约看得出,娘子的神态似乎和从前不大一样,眼意眉情中有股子朦胧懒漾,像是,像是,

像是经年敛着蕊心的殷粉芙蓉,被什么拨勾开了层叠软瓣,酥怯香气溢流出来。

咽了咽口水,越发迷茫呆愣。

郦兰心蹙了眉,抬起手,在面前突然就站在原地盯着她发愣的丫头眼前晃了好几下:“梨绵?”

忧声把被叫的人从疑思中惊醒。

梨绵猛地回神:“啊?”

郦兰心忧惑望她:“怎么了,怎么突然看着我发呆呀?”

“没什么!”梨绵心虚扬声回答,转身就小跑窜向二院门,“我去煮早饭了!”

郦兰心看着她今日古古怪怪的举止,也拿她没办法,无奈摇了摇头,收回眼,进了盥室。

洗漱好后,又把还在睡梦里的醒儿从被窝里拔出来,催促这小丫头赶紧收拾干净。

天光亮时,正要一齐坐上桌吃早饭。

宅门突然被拍响。

梨绵对这拍门声最熟悉,放下碗就站起身往外走:“娘子,帮林敬送东西的人又来了。”

最近这段时间,太子府那边林敬送来东西,都是她去和跑腿的几个人对接的,今天来的应该还是之前那个阿才。

而坐在凳上的妇人,握着粥勺的手颤抖一顿,而后不着痕迹,缓缓捏紧勺柄。

林敬。

她如今,最想避开的,就是这个名字。

细想想,她竟然已经一两月不曾见过他了。

她梦里的那个,不是林敬,只是披着林敬的皮、来索她欲气精元,拿鬼津浇她满身腥浓鬼气的厉鬼。

真的林敬是热忱的、恳挚的,而梦中的厉鬼,疯狂狠肆,痴迷r-yu,最喜欢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真正的林敬,一直在太子府里从未出来。

她曾在梦里问那只大鬼,为什么要顶着林敬的皮,但他却没有回答她。

她觉得,那恶鬼是故意的,他不只是要在梦里让她堕进深渊,他还要戏耍她,让她再难面对和那个和她弟弟一样的年轻人。

她在梦里,不知羞耻地磨润那张面容这么多回,如果在白日清醒时见他,她真的……

梨绵拿了东西和信回来,坐下后,却见先前都急着要看林敬来信的自家娘子,坐在桌前,握着勺子,久久愣神,脸色还有点发白。

“娘子?”一旁的醒儿也发现了,叫她,“娘子,林敬来信了。”

郦兰心抿唇,然后伸手示意梨绵把信给她。

微吸气,展开信,眼睛飞快扫了信上内容。

看完的一瞬间,瞳中微缩,指尖颤抖两回,信纸坠落桌上。

信上的内容并不长,很简短。

六部已经将立太子册封大典的章程准备完毕了,再过几日,便是大吉日,等到太子册封的仪典结束,太子府的人也能暂歇一歇了。

也就是说……林敬应该很快,就能得空过来了。

……

深夜寒气入隙侵窗,然榻间升灼,锦幄初温,人如暑地蜒蚰般扭展。

帷幌兰香,吐生兰麝,薄帐乱影落摇纵摆。

光影昏昏难明,撑坠间,挦丝扯沫半映目中。

偏移向上,雪峦摇晃,脂凝暗香。

双眸泛赤,恨怒噬住不安分悠动的嫣菽,再抬眼,死死盯着那挟持他秽艮的妇人。

屋外夜色深暗稠黏,帐内烛光微弱,此刻她正乌发甩荡。

香渍鲛绡,鸾爱凤欢,头渐仰向后。

忽然,身躯被一股大力自下猛地抬起。

整个人硬生生被止住动作,被掐提着不能动弹。

惊叫颤呼着挣扎,识海迷眩骤消了一半,然而推涌的浪潮已然就这么退去,徒留虚空。

“你,你做什么……”不及防垂首看向面前人,原本松朦的眉目蹙紧。

羞怯落了泪珠,她,她还没……

她受折磨,他只比她难受十倍百倍,然而想着后头,宗懔唇角噙了笑,将她推放在榻上。

郦兰心惊惧无比,每每他露出这笑,就代表着,他有新法子来折腾她了。

她的设想果然成真,到了后夜,她叫都叫不出声了,经历了一场根本想都没想过的刑罚。

不知多少回,他用了所有的手段,让她将抵浪尖,又猛地停手,阻止她到最后一步。

随她如何殷红面颊哭闹,他都不为所动,更不允许她自救,哪怕他自己也是青筋暴起,但他就是铁了心要这么做。

反反复复,最后,郦兰心是在空虚难捱的极致中昏睡过去。

醒来时,从前从来没有过的难受,脑子似乎都有些不清了。

按着意识下榻,脚下虚浮,游魂似的去做平日早起要做的事,然而呼吸微微混乱,眼前不时恍惚,用冷水洗了好几遍脸,也只是暂时纾解,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破天荒地把早饭端进寝屋里吃,她的状态不对劲,很不对劲,她怕她面对梨绵和醒儿的询问,都没法好好回答。

用了早膳后,直接一头钻进绣房里,闭门。

两个丫头不放心,她只说,是急着赶单子。

坐在绣架前,手却迟迟没有捻起针。

面色恍惚,热闷深意让她的面颊又泛起晕红。

耐受不住,颤着腿欲站起身,想要再去盥室洗把脸时,一阵稳重又熟悉的脚步声匆匆而来,隐约可闻。

在她错愕惊慌的眼神中,绣房的门被推开了。

熟悉的高大身躯大步跨进门来,看见她,俊美年轻的面容上扬起如从前一样温和热忱的笑。

“姊姊!”显而易见的高兴,为了小别重逢。

郦兰心浑身发抖,颤吸了口气,双膝不受控地软了,倏地跌坐回凳上,绞紧了双腿。

第六十四章 不要碰我

家里的绣房比堂屋还要窄小些。

几步外, 轻易遮蔽了门外日晖的身躯如一座巍山,只是投下的影子,就将足以压得她难以喘息。

郦兰心已经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咽间滑动,眸中怔怔恍恍。

视线定在那具英魁的男人躯体上时, 浑身白肤不受控制地发热, 隐隐香玉颗流。

纤手在裙边, 细指倏地攥紧软料,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白齿微咬住唇肉。

绣房的门被男人反手关紧。

在她完全反应不过来的时候,他解了身上薄披,甩到一旁椅上,三两步便已到了她的身前。

让她心慌肉麻的灼温也倏然一齐逼到近前。

低低惊喘一瞬, 下意识想扶着绣架站起身避开时,肩头却摁上两只大掌。

原本就虚软的腿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一下就被按着坐了回去。

很想张口斥责,但那双将她肩头轻而易举整个捺握住的炽热手掌,把她的头脑蒸揉得更加晕眩。

呼吸颤抖着,微垂着脑袋。

他很快放开她肩,糙砺掌心滑沿向上, 先捧了她脸,让她抬起头来,望着她透着晕粉嫣色的面容, 又抬手覆在她额头一瞬。

而后,方才带着忧虑和疑惑低语:“姊姊,你的脸好红。”

“是不是病了?”沉沉。

“还是热的?”似乎不解。

郦兰心恍恍对上他深眸,那双眼, 昨夜她才见过。

只不过,那时,这双眼睛盛着恨孽缠欲的赤红,而现在,充斥着关切和忧心。

捏着她两颊的手指,触感也不陌生,带着常年手握刀剑弓缰的粗粝厚茧,磨在皮肉上,会带来泛着痛痒的糙麻,轻轻一搓,她就会扭曲弹动。

梦境迷幻之中,被这具身体抱着的时候,浑身就像被枷锁困住。

紧密难分时,极-Re,极-昏,津黏-水稠。

“姊姊?”又是一声轻语,将她瞬间拉回现实。

已经微微阖上的眼倏地睁大,神智回笼。

脸立刻偏开,躲避他捏她脸的手,喘着气:“我,我没事……你怎么来了……?”

她自己不曾发觉,她和他说话时的声音已经与从前姐姐般温柔全然不同,难控丝丝缕缕娇懒酥腻。

宗懔自上而下,鹰眄锁着想要尽力掩饰燥动与不安分的妇人,目锋划过她强自并紧的膝,染红的靥,尽力压抑起伏的胸脯,躲避偏移的眼神。

欲息色香已经馥郁溢浓,只有她自己觉得,她藏得起来。

唇角不着痕迹轻勾,向旁移了两步,拿起小几上的壶,倒出一杯清水,复又折身,递到她朱唇前。

“我不是来过信,说事情完了,就能过来了吗。”他像是疑惑她的问题,而后又继续关心她身体,

“姊姊,你看起来真的像是病了,你的脸好红,头晕不晕?”

郦兰心只觉得更加难堪,心脏慌乱跳着,把那杯清水接过来,极快喝了一口。

微凉滑入咽喉,勉强撑住不再被拉回销魂迷觉中,强扯起笑,抬头,声虚:“我没事,真的。”

然后想要站起身,然而裙边和他的袍摆几乎交叠在一起,他站得,太近了些。

“阿敬……”不安喘息,低声,“你,你起开些,你这样,我站不起来啊。”

而话语尾音方落之时,面前人遽然从侧边俯身,坚硬长臂从后环绕她的肩背,另一边大手握住她小臂,微一使力,便将她从凳上扶了起来。

骤然半贴进那灼躯,郦兰心猝不及防,软了腿脚。更加狼狈的是,她chu来了。

极度的惊慌失措下,不知哪里爆发处的气力,一把挣开他,身体跌撞站稳。

“别,不要碰我……!”如受困小兽瑟缩起来。

被突然推开的人面上愣住,眸中闪过难以置信,还有显而易见的受伤:“……姊姊?”

郦兰心不敢看他的眼睛,耳朵里穿进他那声呼唤的时候,她知道,她伤了他。

可是,

可是她也没有办法。

她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但她今日真的,真的不能再和他接触了。

否则,她害怕,一旦她失了控,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我,我昨天,没睡好,头有些晕……”她低着头,声音很慢,很飘,

“对不住,阿敬,下回,下回你来,我再给你做些你爱吃的,今日我,确实不大舒服……”

“我先回房了。”抛下这句,什么都顾不上,逃似的,踉跄快步出了绣房,房门都来不及关。

宗懔几步便到了绣房门边,目力远而利,牢牢盯随妇人狼狈逃走的背影,看着她不顾路上大小两个丫头想要拦阻询问,直直钻回寝屋,砰地阖上屋门。

缓缓,微笑起来。

……

寒夜渐深时,郦兰心被热得睁了眼。

但她早就不像最开始的几回那样惊慌了,至多还是紧张。

然而今夜,紧张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羞恼、难堪、愤怒。

影钻进了床帐,那只炽掌熟稔探进脯前白透丝软时,郦兰心一把攥住他手,扭身就坐了起来。

回身扬臂,一巴掌狠狠甩过去,脆响瞬间在帐内响起。

她强压着恐惧动了手,泪水断线般掉落。

视线触及,却见那被打偏至侧首的大鬼缓缓转回头,面上竟半丝暴怒也无。

反而,笑了起来。

郦兰心顿时愣住了。

不给她反应的时间,欺身上来,将她一把揽过,抱贴相对,他就是她的莲座。

“打也打了,高兴了?”埋首香壑吸闻一回后,抬头,深眸染笑。

然他这般反应,郦兰心怔愣过后,更气了,然而双臂被他一并锁住,没法再大肆动弹,只能反扬着小臂,挠扯他肩臂。

“你滚,你滚!”她怒斥着,哭得更凶,“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祸害我?”

“都怪你,都怪你!”委屈至极,痛哭着骂他,“你自己不要脸就算了,你还要害我这么丢人,你活该当鬼,你活该!”

然而她哭得越厉害,骂得越凶,这该死的淫鬼好像越高兴似的。

一把把她的脑袋压下来,抱紧她,让她埋在他肩上,哭个痛快。

“我是不要脸的欲鬼,那你呢?”他在她耳边笑,探入白软丝缎,让她哭声骤断。

“自己来了?”幽幽沉语。

郦兰心的头颈须臾红遍,咬着唇,根本不想搭理他。

他反而变本加厉,把她的脑袋强捧起来,厮磨着吻了又吻,额头抵着她的,鼻尖蹭着鼻尖。

“害羞什么,又没说你错。”又黏吻她唇一回,笑意在唇角,“食色,性也,不过,还是与我一起,你更欢喜吧。”

郦兰心真是气得不行了,恨嗔撇开头:“你滚!没有!”

长到现在,细想想,她还从未有过现在这样任性肆意,朝着谁发怒撒气的时候。

“真的没有?”宗懔盯着她因为怒气更加鲜活明亮的面容,听她让他滚的骂声,疯涨的欢喜根本不受控制,涌荡在心口。

贴她更近,吻舐她唇与软颊:“你可骗不过我。”

郦兰心真是要被这鬼东西给缠得头皮发麻了,怎么挣扎也动弹不得,索性转回头,被他抵着额就抵着吧。

“你,要怎么样才能赶快走?”眼眶发红,“是不是……是不是我全给了你,你就能,彻底满意了?”

这些日子,这么多回,他把她折磨得几近发疯,却从未做到过最后一步。

明明,如果他想,她根本毫无抵抗的能力。

然而她在这伤心难过,委屈求全,他却开口就差点又把她给气得咬人。

“饿狠了?”他深深紧紧吻压她柔软侧颊,“放心,会喂饱你的。”

郦兰心呼吸都急促起来,整个人开始挣扎,觉得自己刚刚那一问简直就是傻透了:“你走开!唔……!”

挣扎磨动间,压到坏处。

下一瞬,她被带着倒入厚褥中,帐榻须臾猛晃。

粗粝掌心掐着纤白足腕。

汗水滑过蜜深宽肩,一路流入劲健腹下。

宗懔眯起眼,从热息销骨中微抽神,直起身。

视线睨视,尽头,乌发铺散枕席,粉面盛春。

嫣深香气,无时无刻不勾诱着他。

但他却还不想,纵然忍得辛苦。

她如今把他当成色欲厉鬼,而他一旦放了克制,纵容己身沉沦,不-得她腹田涨满,是不可能罢休的。

且不说,她醒来后再难扫痕迹。

若是她在他不察的时候,为了不怀上鬼胎,吃喝些什么不该的东西,伤了身子,那便是大不妙。

也不必急在一时,宫里头已经快撑不了多久了。

日后,不需她求,他自然会让她腹中怀上皇儿。

恨他也罢,怨他也好,横竖,他是绝对不可能放过她了。

第六十五章 这不是梦

翌日早晨, 梨绵和醒儿在院子里等了又等,却迟迟不见主屋的动静,终于耐不住担忧拍响了寝屋的门。

在强压着破门冲动的重重抨声还有接连的煎急喊问里, 郦兰心缓缓睁开眼。

脑中沉冗,分明是带着清寒的春晨, 她却觉得呼吸闷上加闷, 极少有这样倦怠嗜卧的时候, 昨日身子那般古怪, 她都还是能按着往日的时辰起来。

而且和从前的贪睡发困不同,她现在头脑似乎和梦里一样,发着迷晕。

眼前,光影晃着杂糅的幻彩,薄纱般在空中缓慢流涌。

“梨绵……”尽了所有的气力, 微哑唤了一声。

虽然虚弱,但屋门砰地立刻被撞开,一大一小两道人影疾步冲了进来。

掀开帐幔定睛的瞬间,俱恐惶急呼——

“娘子!!”

宅子的大门撕纸般速裂出口子,鹅黄身影一刻都等不及,从缝里钻了出来,一步跳下台阶, 飞奔着出了巷口。

醒儿急把宅子门关了,赶紧又抹着眼泪跑回寝屋里头。

拧了新的帕子,小心翼翼给床上面容染着病红的人换上, 趴在榻边抽噎:

“娘子,娘子您别怕,梨绵姐姐已经去请大夫了,娘子您再等等……”

郦兰心闭着眼, 耳朵里听得见她的声音,然而身体极度疲软,根本无力应话,意识强撑着,不让自己彻底昏睡过去。

醒儿抬手压在她颊上,热滚。

想起家里寻有些土草药,可以煮了来擦身,或许好得快些,赶紧起身,先跑到厨房,把水给烧上。

烧好了水,又回屋子里察看了一遍情况,方才继续回厨房里,正要放草药的空当,宅门被重急拍响。

醒儿睁大眼,梨绵才走没多久,也没忘记拿钱,外头的人显然不是她。

如今家里只剩下她自个儿守着娘子,娘子又病了,门外头来了生人的话……

“有人吗?梨绵姑娘在吗?我是太子府的阿才啊!小林大人让我来的!”并不陌生的声音。

醒儿一愣,而后赶紧去开门。

抬头出去,果然见到是经常为林敬跑腿的小厮阿才。

不同于往常,今日阿才的脸上竟然尽是汗水,像是赶着路来的,手里提的东西也不像往日那样大包小包,只有一个食盒。

见她开门,阿才立马开口:“醒儿姑娘,怎么现在才开门?梨绵姑娘呢?”

“小林大人让我今天过来探问一下娘子身体,说昨日他过来时,娘子和他说身子不适,不知道现在如何了,还让我带了些补身子的药来。”语速极快。

醒儿听了这话,脸上焦急苦色止都止不住,带着泣音:“我们娘子病了!”

阿才脸色大变:“病了?!”

醒儿猛地点头,泪珠又滚下来:“病得起不来,梨绵姐姐已经去外头请大夫了!”

她一说完,阿才先将装着补身药的食盒递给她,同时促促焦语:

“小林大人就怕娘子真病了呢,外头的大夫终究不好,我这就回去和小林大人说,让府里的医官过来给娘子看诊。”

他话音一落,醒儿眼睛都亮了:“真的?”

太子府的医官,那大抵是比街上药堂医馆里的大夫们医术精湛得多的,而且,太子府里的药,肯定也是最好的。

阿才猛点头,没工夫再继续说下去,转身就下了台阶,翻身上马,出巷子的速度比梨绵快上不知多少。

擦身的草药汤将将熬好的时候,宅门重响,醒儿从灶前起来,跑着急将门开了。

本以为应该是去街上请回大夫的梨绵,毕竟太子府离青萝巷并不近,阿才虽是骑马,可来回功夫省不了,且林敬要请动太子府医官外出诊病,按常理肯定要费一番周折。

但万没想到,门打开,站在外头的人银线深紫武袍,面色黑沉如渊,身后跟着两个背着药箱的医官。

看见来人,醒儿傻了,但门外的人根本也不把她放眼里,门一开,带着人径直就朝主屋去。

留下跟在最后头的阿才,把醒儿拉到一边,顺手关了宅门。

醒儿不知所措,立马就要跟上去,被阿才一把拉住。

“你做什么!”赶紧甩着手要挣扎。

阿才压低声音拦她:“诶呀,你别添乱了,小林大人还会害你家娘子不成,得知娘子病了,大人可是立马把府里最好的医官一齐带着赶过来,你瞧我才走多久,却比梨绵姑娘回来得还快,就知道我们来得有多急了,你就安静点吧。”

“我们还拉了一车药来呢,等会儿就到,都是上好的药材,待会儿还得再开趟门。”

醒儿却不听他的,再怎么样,她必须在娘子旁边看着,她就是不放心。

一脚踩在他脚背上,又拧他抓她的手,却没想到阿才痛得直叫唤也不肯松手。

拉扯之间,寝屋的门已经开了又阖上了。

太子府医官们行动极其迅速利落,在桌上将看诊之物拿出摆开。

宗懔熟稔到了榻前,探身进去,目光触及妇人晕红虚色面容时,眉心拧至最紧,给她身上盖好被,才把帐幔挂起。

“还不快过来!”偏首喝道。

医官们半点不敢耽慢,立即上前,轮流给郦兰心看诊,来前,姜四海已经将那秘香的方子交由他们察看,现下诊到了脉,不多时便开出了方子。

一人拿着药方出了寝屋,拉着药材和熬具的车马应当已经到了宅门外,剩下一人站在榻前,等目光牢牢锁在帐内的人终于舍得起身,方才跟着出了房门,拐弯到了廊下角落处。

站定后,垂首恭敬低语:“启禀殿下,夫人的身子并无大碍,只是那秘香之效实在厉害,隔几日便用一回已是不得了,若连用两夜,药效残余,不仅会侵混识海,还会催发身热晕症,不过只是暂时,臣等已经为夫人配了解开药效的药方,又施了针,待夫人服下解药,不久便能大好。”

宗懔冷睨他:“她的意识何时能恢复清晰?”

“这……臣不能确定,只能说,服药之后,夫人肯定会清醒。”医官谨慎回答,而后,又道,

“殿下,请恕臣再多言一句,那秘香,往后最好还是不要再多用了。”

宗懔半垂眸,下颌绷紧一瞬,又放松,最后抛下一句:“……去看药吧。”

转身,独自回了寝屋。

屋门闭阖,

宗懔面色冷淡,缓步走向榻。

这间房里的每一处,他都熟悉。

他已经来过不知多少回。

那张并不算大的床榻,也上了不知多少回。

慢掀开床幔,坐到床边。

长长厚纱坠下,遮蔽模糊淡影。

熟悉的,糙粝的手指,滑在脸颊,脖颈,酥酥麻麻,羽搔肉下。

郦兰心深慢呼吸着,闷意灼温,难耐,睁了眼。

不知多少种光色揉成一片,泛在眼前,迷波之中,许多个屋寒榻热的夜里钻进她帐幔的人,此刻又到了她的身前。

依旧痴痴,紧紧,用那双深幽玄眸盯锁着她每一寸。

郦兰心轻轻蹙了眉心,意识还在混沌。

但,她现在的视线里,有光晕。

边际泛着澜彩时,她就是在梦里。

身上热得很,她一个人,很难捱。

反正,他来,也是要与她死生极乐颠倒的。

所以,所以……

深喘着,手臂从被下缓缓艰难抽出,向上,环住了男人的脖颈。

而他也不抗拒,扶着她腰,把她带起。

顺着力道,她的脑袋黏伏在他肩头,身子贴偎他胸膛。

良久,半阖的水眸染上丝丝缕缕难受、困惑。

为什么……

为什么他,还不像往常那样来……

来解开她的,肚兜?

白臂环他更紧,脑袋不耐磨蹭他的颈侧。

半晌,头顶一声叹息般的低语,像是满足,又像是无奈。

“姊姊。”

短短的,沉沉的两个字。

只是一个瞬息。

她眼前的幻眩骤然尽消,意识涌回,如今帐内的光亮,明显不是夜晚的烛火,而是白日透窗入屋的阳晖。

环抱着的躯体,衣着齐整,温度、跳动,全都是真实的。

地动一般,脑海轰然炸开。

她的身体瞬间僵硬到极致,瞳仁猛然紧缩。

这不是……梦。

第六十六章 提笔落墨

窗牗半开着, 春凉微风动幔,身躯仅相隔衣衫紧融一处,炽热燥闷。

但郦兰心只觉满身血府冻彻, 朱素逆流,针穿心肺窒息痛漫。

恨不能就此再昏厥过去, 或者就这么死了算了。

"姊姊?"被她密黏着的人又叫了一声。

敲在耳朵里, 像是丧钟。

惊嗬乍起, 手里猛然一推, 松身仰缩向后,什么都顾不上,手飞快抓了被裹在身上,惭惶煞白须臾遍了满面,极慌极愧, 牙关都在打战。

垂着脑袋,因而没看见被她遽然大力推开的人脸色也是骤然巨变,只不过瞬息又恢复如常。

“姊姊,”面色转换回往常的焦急关切,“你终于醒了……”

然而下一刻,被面前低低颤语兀地打断。

“……出去。”她攥紧了身上的被子。

神色不及防一僵,但他还是维持着温声:“姊姊, 你说什么?”

目眄紧锁她,自然看清了她发抖的肩。

看着她缩起身,深深埋首在膝上, 乌发垂落披散,声音闷惶透出:“你怎么会在这……?这是我的屋子,你不应该进来的……梨绵,梨绵呢?”

说着, 抬头,已是满面泪痕,却还是不直视他,恐慌转头朝帐幔之外:“梨绵?梨绵——”

“姊姊!”再不愿忍受她这般,宗懔长臂疾伸,握住她肩头,逼着她转回头来。

郦兰心泪掉得更凶,惊叫着挣扎:“你做什么,你放开我——”

身为“林敬”和她相处的时候,她从来没有过这样激烈的躲避推拒,往昔的温柔以待全数散尽。

她的眼睛还是望着他,但里头盈满的不再是柔软水光,而是惧悲惭怕、万般灰绪杂糅。

“姊姊,你到底怎么了?”强抑着将要迸发铁青的脸色,还是做着林敬,

“你病了,你的婢女去街上给你请大夫,正巧昨日你说你身子不适,方才我让人来探问,知道你病得起不来身,我便找了府里医官来给你看诊,医官刚刚出去熬药,我怕你烧晕过去,才留下来的……”

他的话越说越快,越说越急,因为郦兰心根本不听他说,一直在奋力挣着他的手,不断向外推他。

“你出去,你出去……!”其实她的身上没什么力气,但泣声不绝,

“你不该进来的,你快出去!我,我现在不想见你,你快出去!”

看着她这副拼命发疯般的抵触模样,终于,暴戾再也抑制不住,声中带上沉厉:“为什么?”

“因为你刚刚抱了我?”切齿紧牙。

郦兰心的身躯倏然僵顿,也不再挣扎了,呆呆愣愣,和他对视着,只有泪水还在从眼尾滑落。

心中突兀闷痛一瞬,他下意识倾身离她更近,缓了声音:

“姊姊,没关系的,刚刚只是你意识还不清……”

“……你出去吧。”她又开口阻断了他,目中空茫苦悲,哽咽嘶哑,

“算我求你了……”

阴鸷铁青面色再难掩饰,然而看着她虚弱面容,手掌却不由自主,颓松了力道。

退出帐幔前,留下最后一句:“……姊姊,等你养好身子,冷静些了,我再来看你。”

语罢,转身大步出了寝屋。

听到房门紧重闭阖的声音,郦兰心坐在榻上,怔悒着流泪。

良久,重新倒入被褥里。

低低泣哭。

太子府医官们的手自然不是普通医馆大夫可比,一副药喝下去,郦兰心的精神立时就好了许多。

只是郦兰心要给出诊的诊金和药材钱时,太子府的人俱都不肯要,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不肯拿任何一点东西,只说是报小林大人的人情。

而林敬被她赶出屋子之后,醒儿说,看见他径直出了宅子,策马离开了。

此后许多天,都没有再来过。

就和他临走前留下的话一样,在她彻底好起来、冷静下来前,他不会再过来。

然时光点滴流逝过去,郦兰心只觉得愈发无力,满心忧惶幽积,神智憔悴。

……她犯错了。

犯了天大的错。

曾经的担忧现下成了真,她分不清楚梦境和现实,控制不住自己了。

她不但废了礼数,还亲手毁了一份纯挚的情谊。

她……非礼了林敬。

他管她叫姊姊,而她没有忍住,暴露了自己对他身体起了孽渴rou欲的事实。

每每思及此处,郦兰心的眉心便皱得更紧,意绪焦闷,眼前都犯了昏腾。

日子又过回了原本的模样。

只是郦兰心不再让梨绵和醒儿给林敬派来送东西探问的小厮们开门,谁来,都别开。

身体好多了之后,郦兰心翻出了钱箱子。

钱箱打开,里头的东西分列得很清楚。

她拿出一个梅鹊纹的小匣。

里头装的,是之前所说,给林敬攒着的聘礼。

把匣子单独拎出后,郦兰心开了匣盖,又从钱箱中取了些银子,添到小匣里去。

坐在桌前,对着分好的钱物,空坐良久。

而后抹了抹面,起身去书桌处,研磨、铺纸、提笔。

将要落笔的一瞬间,手倏地顿住,迟迟难以下笔。

而等的时间太久,笔尖的浓墨缓聚,最后难以维持,重重砸落,毁了一张干净信纸。

方才醒神,慌着手赶紧换了新张,这一回笔不再停驻不肯触底,而是速速写下开头。

然而几字过后,再次停住。

而这一次,不是出神了,是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往下写。

颓然,将笔搁置笔枕之上,另一手捂住额。

她要如何写呢。

要如何写下一封,给那个热切真挚、一直以来对她挖心掏肺、无所不顾的人的绝信?

她真的不想的,人生在世,一份深厚情义多么难得,她怎会不清楚。

可她没办法面对他了。

他是个年轻有为,前途大好的人,而细细回想那日他被她抱住时的反应,郦兰心隐约察觉得到,他似乎被她的举动影响。

无措之中,与她之间有什么彻底变了质。

但这不是他的错,而是她的。

他还年轻,妻都未娶,不该被她这么一个堕欲熏心、不顾廉耻的妇人拉进泥潭里。

他应该离她远一些,越远越好。

纵然这些日,梦里那欲鬼再不曾来,但事情已然发生了,再也难以扭转。

她也确确实实,起过不该有的念头,行了不该行的举止。

已经没有回头的可能,与其担忧崩开的细纹逐渐裂成断崖,日后导致更加不可挽回的难测后果,不如趁现在,及时、彻底地解决掉。

最好是,彼此再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