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孀妇 岁岁长吉 22798 字 1个月前

定了神,再度提起笔。

阒静的夜晚,染了墨迹的信纸掀了一张又一张,书案上烛火彻夜摇晃。

……

仲春过了一半,便到清明了,春意也彻底复苏。

雨润草木柔,风滋桃李笑,春雷袭过,惊催天地万物生发。

郦兰心带着梨绵和醒儿,拿着提前买好的祭祀物什,一大早便租了马车,赶往城外的玄清观。

然而城门处早便堵上了,折腾了足一两个时辰,才出得了城门。

到玄清观里,更是不得了,人潮攒挤,山道上涌着百姓、车驾、各家各府的仆婢、被里三层外三层小心围着请往观内的贵人们,场面壮撼,到了让人望而生怯的地步。

这样的场合最怕走失跌倒,郦兰心带紧两个丫头,小心跟着排队伍,挪向观门的速度极其缓慢。

前方又是一轮不知哪家世族官亲进出,人潮再次变动移涌,臂弯挽紧了梨绵和醒儿的,把东西抱在身前,跟着一下往左,一下往右,最后被挤到了不知道哪家府邸停驻的马车旁,被挤得靠在车壁上。

昏头晕脑之际,忽地耳边有车窗打开的声响,一道温和带着年岁痕迹的声音穿进耳窍——

“许二媳妇儿?郦娘?”

郦兰心一个激灵,抬起头向后看去,面色一惊。

漆雕华窗半开,双鬓斑白、姿仪雍容的老妇人面带惊忧,容貌经由岁月拂过,依旧温美。

老妇人唤过她一声,又快速露过了脸,小窗闭上。

四周家丁开始驱出空地,唯独没有动车旁主仆三人,厢门掀开,老妇人探身出来,扶着左右婆子的手从容下了马车。

待贵妇人站定后,郦兰心也醒过神,忙上前,规矩行了晚辈礼仪:“伯夫人万安。”

承宁伯夫人周身气度淡淡温雅,微笑快让她起来:“诶呀,怎的这样赶巧,在这儿碰上了,你也是来烧香祭奠的吧。”

郦兰心笑着颔首,有问就答:“是,我娘家父母的牌位供奉在这儿,再替……阿渝拜一拜。”

实在不曾料到今日会碰到承宁伯府的人,竟就这样凑巧。

不过伯府前来玄清观也并不稀奇,玄清观的香火一直旺盛,重要节日的头香京中贵人们更是打破头似的抢。

郦兰心和承宁伯夫人是相互认得的,许家过年时,亲戚之间都要走动,她也被引荐见过大嫂庄宁鸳娘家人,且大嫂临离京之前还说过,求了父母,多照看帮助她一些。

只是话虽这么说,郦兰心却也不可能真的找上伯府,求事事庇佑。无功不受禄,伯府是伯府,大嫂是大嫂,她没事去寻妯娌的娘家作靠山,像个什么事。

但郦兰心对这位伯夫人还是十分敬重的,不仅因为是长辈,昔年,承宁伯夫人还曾拐着弯劝过她婆母张氏,正一正家风,凡事莫要过分,应当按着章程来,媳妇就是媳妇,既迎了人入门,就善待。

只不过,劝了也无用,反倒叫她婆母更加不快,觉得在亲家面前丢了脸面,这股气自然不会撒在伯府身上,只会冲着她这个冲喜儿媳来,好心起了坏用,之后承宁伯夫人便也不再说了。

但这份善意,郦兰心记在心里,也很感激。

如今既遇到了,她自然要问长辈安好的。

承宁伯夫人听她是来祭奠父母,了然:“孝乃人伦之始,清明了,是该来的。阿渝去了这么多年,你还一直守着他,是不容易的。”

提到许家的人,半是叹息。

此时此刻,远在庄氏老家清亭的庄宁鸳和福哥儿,应当也在祭祀许湛吧。

承宁伯夫人叹了口气,又打量了郦兰心身上,还有后头形容有些狼狈的两个丫头,开口:

“你是很早就来了吧,人这么多,一直不得进去?”

郦兰心笑得有些苦涩:“是。”

承宁伯夫人也笑起来,握住她的手拍了拍:“那不打紧,你就跟着我们进去吧,我们府上早几月就与观里通过消息了。”

骤然有了这么个捷径,郦兰心怔了一瞬,旋即喜色难掩,感激不已:“多谢夫人!”

承宁伯夫人微笑,而后又和旁边的婆子说了些什么,方才带着她朝前走去。

走了一小段路,不远便见着一辆眼熟的四驾马车,郦兰心有些惊讶,因为那辆马车上也是承宁伯府的徽记。

四驾,只有承宁伯可用。

伯爷和伯夫人竟不是同乘,原本她还以为今日只有伯夫人独自前来。

到了马车近前,车辕下也摆上了轿凳,从车厢里出来的先是鬓发俱白的承宁伯。

郦兰心忙带着两个丫头恭敬向他行了礼。

承宁伯见了她,讶然一瞬,伯夫人笑说了缘由,他便也点头表示知晓。

而后,转头看着车厢处,似乎还有什么人不曾下来。

下一刻,一道高瘦身影也从车厢里钻出来,书墨气的文袍。

郦兰心和两个丫头齐齐睁大了眼睛,微微倒吸一口凉气。

苏冼文靴落轿凳,下了地站稳,方才抬起眼。

目光猝不及防,触及一张日思夜想的丽容。

且那人不再是记忆中那样衣着陋朴暗素,如今虽然衣裙还是素雅,并不鲜艳,可裁剪妥帖,裙裳柔软,衬得她愈发姿容柔媚,眉眼施开,竟不知怎的,还多了一股兰麝流转的诱意。

此刻见到他,她显然也是大为吃惊。

他浑身控制不住僵硬,木在当场。

率先是承宁伯夫人发现了不对,来回疑观几下,探问:“你们……认识?”

郦兰心回了神,张了张口,却一时有些不知如何作答。

倒是苏冼文,反应快得多,忙开口:“世伯,先前我母亲故衣被潮蠹所损,我寻了许多间绣铺也补不得,后来寻到了一间铺子,东家好心,为我指了寻到缝补之人的门路,那东家便是这位夫人了。”

郦兰心眼中微闪,神色恢复如常,顺着话:“是啊,没曾想到,竟在这碰到您了。”

郦兰心手上有一间许渝留下的绣铺,承宁伯夫人是知道这事儿的,甚至还知道,那绣铺的名字都是她和许渝各取一字而得,许渝表字洵直,那绣铺就叫兰洵绣铺。

孤孀妇人,独自撑着一份小业,甚是不易,承宁伯夫人自然不会看不起,反倒怜悯。

不过,她还真没想到,去年方才入京的丈夫故友之子,竟和郦兰心相识。

今日,还在这碰见了。

说来说去,唯缘分两字可解了。

只不过,瞧着郦兰心和苏冼文相互认出后不大自在的样子,承宁伯夫人微挑了眉,没行那让场面愈发尴尬的相互引荐之举。

笑着圆场:“也是巧了,兜兜转转原是一家子亲朋。”

“不过现下可惜,没时间叙旧,再不进去,可就要误了时辰了。”

承宁伯目光定在身旁世侄脸上一会儿,微眯起眼。

随后方才清咳一声,应了伯夫人的话,和妻子相携就朝里观中走,玄清观的人已前来接引。

郦兰心跟在伯爵夫妇后头,苏冼文则走在她右侧落后两步的位置。

微抿紧唇,手攥紧了装着祭祀东西的竹篮。

她能感受到,身上时不时,贴来一股灼热视线。

有一下,没一下。

黏来几瞬,又飞快挪开,而后按捺不住,又投回来。

闭了闭眼,深呼吸,无奈至极。

……真是。

好在这样的黏黏糊糊、没法说出口的隐幽没有持续太久,等进了观里,郦兰心便和承宁伯府众人道了别,去了原本打算去的供奉殿宇。

有伯府带着,这回她祭拜也没人紧盯时间等着驱赶她了,认真郑重行完了章程,出道观的时候,比进来时要轻松得多。

不过一路累了许久,郦兰心和两个丫头俱是腿脚发软,玄清观修在山上,沿途到山脚处,时不时有供游人香客休憩的亭子。

寻了一处无人的,主仆三人坐下,从篮子里拿出提早预备的干粮和水,先垫一垫肚子。

吃饱之后还要走下山去,山脚不远,就是永河的一条支流,因着就在玄清观山下,每逢祭祀节日,便有许多百姓在河中放水灯,以寄遥思。

若是家中人没有坟寝尸骨的,还会在河边焚纸祭灵。

郦兰心不知道爹娘的坟墓在何处,梨绵是家生子,但爹妈也是她记事前就没了,醒儿更不必说,连名字都是郦兰心起的,原本的名姓都无人知晓。

所以每逢清明前后,她们必定要来永河边。

今年,许渝的坟寝,也被迁走了。

还不知道,移到了西北的哪一处。

过年的时候,她曾和庄宁鸳通过书信,问新年吉安的同时,也说到这事儿。

但西北天远地远,书信来回极不方便,庄宁鸳说,给那边去了信,但迟迟没有回音。

休息了两刻钟左右,主仆三人又继续朝山脚走。

此时永河边上,沿岸已处处升腾灰烟,河面乱红深绿,火里莲花随水逐流。

找到块空地,从山路下来时还专门捡了合适的粗枝,将茶酒菜果、香烛纸钱全摆出来后,三个人围成一个圈,烧着楮钱,粗枝不时压扫着纸钱堆,免得还没燃着就被岸风吹远。

半晌方烧完纸钱,再各自念些祭拜时要说的话,随后从篮里拿出来河灯。

走到岸边,方才蹲下身点燃第一盏灯,探身将灯放入河中,头顶,滴答几点凉意。

而后越来越多,转作淅淅沥沥。

香火尚残,清明雨至。

“雨来了!”

“落雨了!”

“……”

雨势虽不是泼天倾盆,却也足以淋湿满身。

梨绵和醒儿赶紧跑回去把茶酒之类的东西收拾回竹篮里,郦兰心则顾不上避雨撑伞,尽了最快的速度,把提前备下的灯油继续倒在灯盏里。

但雨越来越大,她的面容都湿了,雨水飘在眼上瞧不清东西,刚要抬袖擦一擦脸庞,忽地,一阵清晰逼近的疾步声,旋即头顶遮下淡影,不断落下的雨水也被蔽挡至伞外。

倏然抬起头,因为匆匆跑来,颊上还泛着红的清俊面容映入眼中,纵然打了伞,他的额鬓和衣衫却也湿了,靴上还有奔跑时溅起的点点泥迹。

郦兰心愣了,手也跟着顿住。

苏冼文却喘着粗气,一把蹲下身,不由分说把她手里的火折子和灯盏夺了过来,取而代之,伞柄塞到她手中。

他做这些竟很利落,倒灯油的速度极快,郦兰心回过神刚发出“诶”的一声,他已经把火都点好了。

油纸伞很大,足以遮蔽两个人,只不过此时她和他都蹲着,缩在伞下弄灯盏,狼狈又可怜。

郦兰心抓着伞柄,和蹲在她右边一脸无辜的文官大眼瞪小眼。

最终还是苏冼文先一步低下头,双颊飞起可疑的红晕:“娘子别看我了,快些放灯吧。”

郦兰心无奈张了张口,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还是先做最要紧的事,把伞柄又塞回他手里,然后赶紧把几盏莲灯放到河面上。

看着莲灯缓缓飘远,油燃的火苗虽然在雨中摇晃,却没有立刻熄灭,终于放下心来。

此时耳边,年轻男人清朗的声音轻响:“娘子,你是来,祭拜你的亡夫,许二公子吗?”

郦兰心瞳仁猛地一紧,转头回去时脸色如临大敌。

苏冼文一看她的神色,就知道自己又说岔话了,以最快的速度不断摆手:“娘子,娘子你误会了,我没调查你,是方才世伯和伯母同我谈到的。”

他口中的世伯和伯母,自然就是承宁伯夫妇了。

“你和伯府?”郦兰心也不避开了,避来避去的,也躲不过缘分。

她对他态度还是好点儿吧,权当看在他方才帮她放河灯的份儿上。

苏冼文对上她认真望过来的眸,开始有些啻啻磕磕,但半丝隐瞒也没有:“我,我父亲,和世伯是极要好的同窗,我父亲和母亲去世之后,我在族学读书,考了功名,去年,世伯提携,帮我调进京城里来了。”

“世伯家的几位姐姐,我都认识的,伯母说,娘子你是庄二姐姐的弟妹,庄二姐姐嫁了忠顺……许家,那你自然就是许二公子的妻子了。”

郦兰心听完,垂眼片刻,开口:“你既然知道我是许二的妻子,许家的孀媳,还敢接近我?”

这人自打出现在她身边起,就一直神出鬼没的,偏生她还躲不开,干脆唬他离远些好了。

“我婆家可是犯的谋逆之罪,旁的人少沾我都来不及,你还来帮着我放祭拜亡夫的河灯?你前途刚刚大好,还是离我远些吧,也别再往我铺子里来了。”她说完,撑着膝盖就站起身。

“不,不!”未料苏冼文却急声两下,举着伞跟着站起。

郦兰心偏首看去,只见他红透耳畔面脖的模样,正觉无奈好笑的时候,他却忽地正了神色,双目清明。

开口真挚:“娘子,您不该妄自菲薄,许家虽反,可却与您嫁的许二公子毫无干系,许二公子少年将军,在战场上屡立战功,乃是保疆卫土的英杰,为国为民落下伤病才英年早逝,能帮着给许二公子放一盏灯,是在下的荣幸。”

他的话说完,郦兰心真真正正愣住。

“你……”怔然。

苏冼文看着她的神色,心里温酸,又耐不住躁动。

方才观中,世伯将他寻到隐蔽处时说的话,都还在耳边。

他的世伯开门见山,一针戳出他心思:“你是否钟意方才那妇人?那是我二女儿的妯娌,被抄家的许氏的孀媳。”

“先前日子,我让你伯母为你寻合适的女子相看亲事,你屡屡推拒,就是为了她?”

他不知道他的心思原来这么明显,明明他已经尽力掩饰,却还是被轻易发现。

担忧世伯误会,抑或贬低,赶紧解释:“世伯,我……不是这样的,都是我一厢情愿——”

“你紧张什么。”承宁伯淡然自若,声音稳重,“我活到这个岁数,什么事不曾见过。”

“我只是说,若你钟意喜爱人家,就好好筹谋,若真能有良缘,自然不可错过。”

他登时愣住:“世伯,您,您说什么?”

承宁伯神态语气稳如泰山:“那郦娘是许氏聘来冲喜的儿媳,门户虽低,却是个有情有义的忠贞女子,为亡夫守节多年,矢志不渝,如此品行的女子,又容貌不俗,虽年岁较长,但也不是多大的问题。”

“只不过,若是人家不愿,你不可强来,更不能仗势欺人。”

苏冼文眼中微闪,笑容温淡和煦,把伞柄递给面前的人:“娘子当初帮我,我却屡屡给娘子添麻烦。”

“您把我送的东西捐给了悲田坊和济慈院,我都知道了,娘子心善聪慧,我却愚笨狭隘,远不及您胸怀,是我又唐突了,您收下伞,就当我再和您道一回不是吧。”

郦兰心睫羽颤动,刚想推拒,又听见他说:“这雨很快要下大了,我是同伯府一齐坐马车来的,车上有的是伞,是伯府的伞,伯母要是知道您没带伞具,肯定希望您拿着。而且现在下了雨,租马车回城的人就多了,您和那边两个小姑娘或许还有的等,春雨凉寒,若是淋久了,怕是要染风寒。”

郦兰心方才惊觉,转过头,才见不远处,梨绵和醒儿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各自撑了一把大伞,正不知所措朝她和苏冼文的方向看过来。

先前跟着苏冼文的小厮们站在两个丫鬟旁边,显然是他们给的雨具。

再转回头,仰首,实在对着这张还染着羞涩笑容的脸说不出拒绝的重话。

“……多谢你了。”最终,轻声道谢,水眸盈盈。

只四个字,苏冼文的眼睛却像是落了星子般亮起,脸更加通红:“不,不谢!”

手脚无措一会儿,挠了挠侧颊:“那,那我就先走了,娘子。”

郦兰心对他的羞赧已经麻木了,甚至能扯起微笑,点点头。

苏冼文红透头脸,猛地转身,招呼小厮们,同手同脚疾步离开,很快消失视野里。

梨绵和醒儿这时才跑过来,探头探脑:“娘子,娘子?”

“娘子,您和那个苏大官人说什么了?”醒儿好奇。

“天爷,咱们怎么老是能遇着他?”梨绵忍不住感叹,“他没说些什么不好的吧?”

郦兰心摇了摇头,失笑:“没有。”

“从前可能有些误会了,他虽然鲁莽,但好像,品行确实不坏,是个好人。”

……

京城夜深时,疏星映户,群动收声。

暗卫手捧卷轴,疾步入了寝殿。

须臾,震响碎裂锐声透出殿门。

院中众人不明由来,只能屏息闭气,不动分毫。

画卷徐徐展在书案上,长长画卷,画工极为准确精湛,将河边清俊文官与发裙淋湿的妇人同蹲身躲在一把伞下,同放莲灯的场景勾勒十全。

再往后,是美妇人接了年轻男人的伞,两人相对说话,距离仅仅三两步。

最后一幅,是文官匆匆淋雨离去,妇人站在原地,久久望着。

用画卷来禀报监视的内容,通常只在暗卫无法靠近,看到的事又极其重要的时候。

河岸边,这文官和郦夫人说了什么,无从得知,下着雨,即便想要读唇,也被伞遮住。

他们只看见,郦夫人和那文官一同躲在伞下,你替我撑伞,我帮你点灯,只看见他们相对而站,那文官不知说了些什么,让郦夫人怔怔凝望他许久,最后收了他的伞。

他们一笔一画,并不添油加醋,只呈上眼中所见。

宗懔站在书案前。

茶盏砚墨镇纸笔枕碎裂在地,但他的目锋直插在案上长卷上。

画卷上那张明媚笑脸,他已经多日不曾见过了。

她不肯见他,将“林敬”派去送东西的人也全数拒之门外,极尽躲避之态。

而他为了她能暂时安心修养,忍耐着,不去见她。

可她又做了什么呢?

清明时节,祭奠她的好夫君。

顺便给那一直对她念念不忘的文官留情。

每当他想退一步的时候,她总是合时宜地挑衅他,给他捅刀子。

为什么,就是这么不安分呢?

手垂在身侧,长指间捻握着批阅奏折的朱笔。

面无表情,抬起手。

猩怖刺目的红,缓而狠,重重划在画卷之上。

将两张面带温笑的脸,一并毁掉。

第六十七章 绝情断义

黄昏乱霞诡散成猗, 浓赤残金搅弄着将将升腾的虚黑,如一釜烧心苦药横覆天际。

郦兰心望了望绣房小窗外的天色,收了线, 最近绣铺的生意已经没有年节时候那么忙,黄昏一过, 她便不做绣活儿了。

今日晚饭吃得也早, 梨绵方才来敲门, 说沐浴的热水已经在烧了。

郦兰心这些日沐浴入睡的时辰很早, 清明之前那一场病,让她身子虚了好些日,清明当天又出城上山,淋了些雨,万幸并无大碍, 只是她身子一虚,总是容易犯困。

不过,从那场病之后,一直到今日,她竟再也没做过那鬼梦,那大鬼似乎说到做到,她配合他, 他就放她解脱了。

梦里的难堪退散,现实的困境却依旧萦纤缠绕。

清明回来之后,弹指又过了五六日, 仲春很快就要过去,晚春辰月将临。

这段日子,林敬再也没有登门过。

清明之前,他还时常派了小厮过来探问, 但吃了好几回闭门羹后,如今,也不再派人来了。

寝房里,梅鹊枝小匣摆在书案上许久,压着一封薄信,和一块鎏金铜令。

郦兰心每一夜,都会看一遍那些东西。

但不知为何,迟迟拿不起这些物什,无数次徘徊来去,许多夜罗帐愁眠,可每当下定了决心,预备动身前往太子府时,手按在匣盖上,又微颤着收回。

耳边,恍惚有那人轻唤她“姊姊”的声音,出神时,目光中模糊浮出那双时常带笑望她的眼。

难数有多少蕴着甜欢蜜喜的回忆,终究,他对她而言,已不仅仅是“熟人”。

深深叹息,从绣架前起身,推开门跨过槛。

然刚在廊下站定,急唤遥遥传过来:“娘子——”

郦兰心转头看向右边。

醒儿匆匆蹦过二院门,看见她,手指着外头:“娘子,林敬来了,说要找您!”

郦兰心瞳仁微缩。

尤未说完,醒儿又道:“我们给他开了门,但是他不肯进来,说让您出去,和您说会儿话,他就走。”

卷着微尘的暮风幽幽拂裙,郦兰心咽间轻动,最终,闭了闭眼。

……该来的,避上多久,也还是会来的。

“让他在外头等一等。”说完这句,转身径直走向寝屋。

进了屋门,书案旁边其实已经早早放了包东西的布,郦兰心深呼吸着,利落把几样物什放好,绑成包袱。

而后抱着东西,走向院门。

向梨绵和醒儿各投去一眼,示意她们别跟来,侧身出了半开的门缝。

站定在门外,台阶下,侧身牵缰的人在马旁静静站着,身品依旧英魁挺拔,手里握着马鞭,神色却漠冷。

他耳力一向极佳,她出了宅门的一瞬间,已经偏首望了过来。

分明久未相见,然而视线交错之时,彼此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近夜黄昏携降一股近乎妖异的氛影,两相凝望良久,加之多日冰冷拉锯,不必多言,心中俱已明了什么。

终究还是他先开的口,目光沉鸷,缓缓:“姊姊。”

郦兰心垂了眼,一手抱着包袱,另一手反伸向后,拉住宅门的门环,关紧。

而后慢步下了阶,走到他三步外站定。

“……去那边说吧。”说罢,不等他回应,掉步就朝巷子深僻角落走。

宗懔睨视追随着那道柔丽背影。

从出门到现在,她的面上,半分笑意与温柔都不曾出现过。

看着他的眼神里,偏移、缩避、复杂的不安。

还有她怀里头抱着的那个包袱……

眉宇阴戾骤生。

掌指紧了紧马鞭鞭柄,抬步,跟上她。

郦兰心在巷壁青砖前站定,抿着唇,深吸两回气,而后转回身。

猝不及防,直贴男人霎然逼近的高大身躯。

“嗬!”惊得猛然气喘,骇然跌向后,背靠碰在青石壁上。

倏然抬首时,两条长臂已经撑在她身侧,他微俯下身,轻而易举把她困在他灼热躯体和冰凉石壁的狭隙之间。

让她喘息都惊慌失措,无处使力。

正要开口呵斥,整个人被猛地紧锁进炽热怀抱中,清凛龙脑香气环绕上来,她头脑霎时昏眩。

“姊姊,”像是忍耐许久终得释放,他咬着牙,声音沉闷贴在她耳边,“姊姊……”

如雷轰然。

再也无法自欺欺人,更没有任何期盼的可能。

郦兰心呼吸都在颤抖,煞白顷刻染了满面。

他还在叫她姊姊。

可是他的声音,语气,举止,

全然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

血液逆流的滋味,冰凉可怖。

怀里的包袱坠地,她抬起双手,用了最大的力气,猛然将他推开。

事实上,如果他想,她再怎么挣扎,也是不可能脱身的。

但他却顺着她的力道,离开了,只是目中泛红,神色阴倔,死死盯着她。

郦兰心抬起眼,只是触了这样目光一瞬,心脏顿时战栗一分。

蹲下身,将掉在地上的包袱捡起来,忍住泪意,正视面前的人。

“林敬。”不再叫他阿敬,而是叫回了她最开始叫的,他的大名。

纠结预想了多少回,但真正到了开口的时候,话说出来,却如此简快,快到无情。

将包袱递向他,强撑着和他对视,颤着声:“这几个月,你照拂我们家许多,我感激你,可是,我觉得,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往来了。”

“这是为你好,为我们大家好……”

“为什么?”早有预料她或许要做出最彻底的选择,他有过疑怒,有过躁郁。

但真正听到耳朵里时,宗凛发现,他竟然只想发笑:“这些天,你都不肯见我,我派人来,你也拒之门外,你现在,是要和我一刀两断?”

“就因为那天生病,我进了你的屋子,被你抱了一下?!”忽然厉声瞋目切齿。

像是凝着噬人的雷霆怒卷,只不过还未彻底崩发。

郦兰心心脏猛地疯跳,万没想到他发起怒来,模样能骇人到这般地步。

身子颤抖起来,被震吓得下意识朝后退了两步。

而他已然再度逼近,将她手上的包袱一把拿过,直接扯开,扫了一眼里头的物什,精准无误地拿出那封信,剩下的东西毫不犹豫丢掷一旁。

“这是什么?”他冷笑着,瞥见信封上头“林敬亲启”四字,又转回眼,捏着那封信,眄视她,“绝情信?”

“你要绝了你我之间的情谊?”

此时此刻,郦兰心浑身发麻,脸色苍白无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恐惧害怕,在亲眼看着面前的人神色冰寒,将手中信件恨戾撕碎的那一刻,达到顶峰。

偏偏,脚下像陷进了淤泥里,想要逃跑,都动弹不得。

她料到他会生气,会愤怒,会不解。

可她没有料到,他会骤然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是她错了,是她笨了,是她太蠢了。

他怎么会是变了一个人呢。

他本来就有这样的一面,当初在刑场之上,他不就是这样吗。

阴戾、冷酷,说一不二。

是这数个月以来,她被他温柔热忱对待了太久,她喝他亲手熬的汤,吃他送来的糕点,看他为她劈柴烧火,做各种杂活。

她下意识忘却了,当初自己对这个从天而降的人,屡屡产生的疑问与警戒。

身边的人多少次警告她,她却像是被迷了心窍。

什么姐姐弟弟。

直觉告诉她,这个人,早就不知何时,对她有了别样的心思。

否则,他的反应绝不会像是现在这样。

他捏住了她的肩头,俯下身,面容和她贴近,声音轻,却狠厉:“姊姊,你是不是太无情了。”

郦兰心面色灰白,恐惧之下,只说得出此刻心中真正的话:“你,你其实,根本没有……没有把我当姐姐……”

她的话说完,他冷色却半分波动也无,对她的泣诉毫不在意。

“是,”他冷笑着,“我根本没把你当姐姐。”

“可是姊姊,这都怪你啊,”他的笑像是噙着人血,下一刻就要把她吃掉,“是你引诱的我,是你冲着我笑,是你说的,欢喜我。”

“况且,那日你在床帐里,睁了眼睛看见我,却还伸手抱我,贴着我,难道是我逼的你?你敢说,对我半点心思也没有吗?”恨怨冗沉。

一句接着一句,诛心刺魄,郦兰心快要被这样的阴怖重击到晕厥。

而他所说的最后一问,更是叫她恐惧之余,无地自容。

泪水如帘断珠坠,簌簌而下:“……那,你现在想如何?我说了,我不想再见你。”

甚至试图继续晓之以理:“你有前途,还年轻……我已经嫁过人了,我和你之间是不可能的……”

“那日,只是我意识不清,我对你,根本就没有任何男女之——”

“对我没有男女之情?”生生截断她的话,恨目戾声,手掌从她肩头移上,狠捧住她的面颊,逼着她仰视他。

“那你对谁有男女之情?你的许渝,还是那个苏冼文?”暴戾。

两个名字落下,郦兰心瞳仁缩到最紧,一瞬之间,全身骤失了力气。

难以置信、极度恐慌、脏腑搅成碎肉,血液阵阵发凉。

“你……”唇瓣颤抖,声音也在颤抖,“你怎么会知道……”

苏冼文。

他为何会知道这个人。

他……监视她?

男人眸色深厉,看着她绝望恐惧,漠然半晌,偏了首,压到她的耳旁,却不是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发问:“你是铁了心,要绝情断义,是么?”

“你再也不想见林敬这个人了,是么?”

郦兰心唇瓣颤动两下,久久不敢回应。

“没关系,你说就是了,”他似乎微笑,“只要你说,你再也不想见到林敬,我会如你的愿的,你知道的,我从来很听你的话。”

“只要你说出来,从今往后,林敬就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古怪、阴鸷的话语。

死寂在夜色彻底降临的时候,才打破。

“……是。”她闭了眼,颤抖轻声,“我再也不想见到……林敬。”

“好。”他笑得更深,起身,“你会如愿的。”

掷下轻飘飘一句,眄视她最后一眼,转身疾步,消失在夜色之中。

良久,郦兰心软了腿脚,跌靠在石壁上。

第六十八章 幻梦之终

奔马飞踏青砖的阵响疾速远去, 阒寥良久,郦兰心揩去面上泪水,缓蹲下身, 把掉了一地的东西慢慢收拾捡起,包括那一地碎裂的信纸。

捡着捡着, 鼻尖又泛了丝丝闷酸。

但最终, 还是深呼吸两回, 忍了回去, 抱着东西回家。

梨绵和醒儿等得心焦,再愚钝,也能意识到这些日气氛的不对劲,但看清推门回来的人面上泪痕之时,双双顿住了上前询问的脚步。

郦兰心没说话, 只是径直回了寝屋。

阖上门,点起烛火。

掌中捧着的碎片倾倒在桌上,纤指捻起一片,丢入灯盏里。

就这么坐着,一点一点,焚尽残屑。

烛辉恍在眼中,渐渐扭曲, 眼睫忽促闪动,方才那人临走前投来的那最后一眼重浮识海。

那一眼,阴鸷, 狠戾,凶烈冲天。

全然没有半分释怀、接受、放下牵挂。

再想起,他口中恨噙着的苏冼文之名,

郦兰心手猛地一颤, 方定的惊魂复又战栗。

刚刚未曾来得及细究的种种此刻化作蚁蠹,细密啃食灵魂。

林敬,他监视她。

而且监视了,不知道多久。

那日她病了,醒儿后来说,梨绵前脚跑出去找大夫,太子府小厮阿才后脚就上了门,如此凑巧,全然不像是巧合。

更像是……

更像是那阿才,一直蹲守在她们家宅附近。

奉林敬的命令。

火花微细噼啪作响间,骨寒毛竖。

呼吸骤然急促几下,猛地站起身,速度快得险些身子一歪。

顾不上许多,快步走到书案前,开始研墨。

虽然刚刚,那人说,他会如她所愿,从今往后再也不来了,可她又岂是瞎的傻的?

他临走前的那副样子,根本没有一丁点真的答应好聚好散的意思。

旁的,她都不怕,她此刻最担心的是,他会不会因着她和他之间的事,牵连旁人。

苏冼文是翰林院文官,背后有承宁伯府,可林敬却也不是那闲杂侍卫,太子心腹,太子府内,人人称一句“大人”,可见其地位分量,将来不出意外,要么是任禁军重职,要么为军中大将。

若林敬想对付苏冼文,只怕会酿出大祸。

她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更何况……她必须把心里的话,都和他说清楚,说明白。

他为她做了许多事,真一笔一笔算起来,是她欠他更多。

气怒撕了她的信,没关系,再写一封就是了,只希望他冷静下来之后,能好好看过,渐渐放下,最要紧的,别把怒气撒在无辜的人身上。

铺好纸张,提笔蘸墨,每一句落下都细细斟酌。

她所要说的不多,只四件事。

第一,她对他并非无情,但她对他是亲情,没有男女心思,先前她抱他,是因为做了一梦,病时意识模糊,将他误认成了梦中人,并不是故意轻薄他,希望他不要误会,她对他本人实是一直视为亲弟。

第二,她确无再嫁之心,不想再结俗世姻缘,她与苏冼文毫无瓜葛,无论有没有苏冼文,她都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第三,他还年轻,将来会有更好的日子等着他,她不过是他生命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过客,时推事移,他很快就能把她忘却的,他如今情意难耐,只是被一时之情烈所迷惑,再过三年、五年、十年,他就会明白,她真的对他无足轻重。

最后一事,愿他将来前途似锦,能寻到真正良缘,为他准备的聘礼依旧给他,算是她的歉意,望他收下之后,能够慢慢放下,将心思精力用在光明正途上,将来必定位极人臣,官运亨通。

书写言语间,尽量将语气缓和到极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收笔后,将信纸一一压好,等着墨迹干透。

翌日清晨,郦兰心带好东西,租了车马,前往太子府所在。

先前成老三送绣品那一回,曾说过到了太子府,他们这些外来的人都走的西侧小门,还和她描述过具体如何走。

租的马车也不敢停到太子府门口前的地方,郦兰心带上帷帽,付了银子,下车。

先是快步过了极其庄重的丹朱正门,而后小心按成老三口述的路线,绕着琉璃瓦高墙行走。

绕了好一会儿,再过一弯,终于,视线尽头出现了一扇大开的门,门边站着两个守门的门房。

在她出现的一瞬,两人身躯俱是不着痕迹一僵。

年长些的清咳一声,率先迎步上来,维持面色严肃,开口:“这位娘子,这里是太子府重地,闲杂人等不许擅近。”

郦兰心顿时一惊,连忙拿出那块林敬留下的令牌:“有劳您,我是来给人送东西的,这是令牌。”

门房接过那块整座太子府独一无二的令牌,象征性扫了一眼,立即佯惊,而后扬起笑:“诶哟,原来您是找人,这是内院的令牌啊,不知娘子要寻谁?小的马上帮您通传。”

郦兰心松了口气,缓声:“我来找内院亲卫林敬,不过,我也不大方便进去,不知您可否代劳,帮我把这些东西转交给他?”

说着,把包袱递过去。

门房先是忙不迭接过东西,而后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面前人已经歉笑一下,道了声多谢,转身离去。

午时,早朝毕,朱门大开,王驾归府。

寝殿重门缓开,被急召而来的姜四海速步入了殿内。

自门口小跑到里间书案前的长长一段路上,汗如雨下。

在瞧见书案后,侧撑着额颞,面无表情眄下的主子时,身一软,恭敬跪伏。

“殿下。”

这一回,不再有狂风暴雨般宣泄暴怒,一切漩涡山震全数掩在漆黑深海下,更加令人胆寒发竖。

宗懔捏着那几张书写娟秀小字的信纸,眸色幽深,神色却无半分多余波动。

掀唇,漠淡:“那秘香,到了继续可用的时候了么。”

姜四海:“回殿下,算着日子,郦夫人的身子已经恢复大好,那秘香,再用无妨。”

“去安排吧。”他道。

视线略过那信纸上列列小字,冷笑。

瞧来看去,她竟也只对那梦中人有些真情。

对苏冼文,避之不及,对林敬,视为亲弟,

对厉鬼,倒是放得开,坐晃淫-靡,任浇任舐。

既如此,他岂能不如她所盼。

他此刻真想看看,她刚与林敬斩断情义,入了夜,对上和林敬一模一样面容的欲色厉鬼,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是否唯有rou欲堕欢,才能把她从那层守寡守节的壳子里撬动,彻底挖出来。

……

春夜飔凉,斗帐香销。

屋里已经不再燃炭盆,细管钻进窗缝,烟红烟白绸缪缠绵,密灌深入房中。

闷生眉畔,汗漓鬓边,唇隙兰气轻舒。

她独个儿安卧于春衾之上,忽而,娇身扭展,纤指抓紧枕边,曲膝,软髀压挟薄被。

湿湖水润眠蛇钻春,倏悠悠醒来。

惊惶睁眼,嫣色难控染尽眉梢。

猛然回首,帐边山般黑影沉沉落下,一双泛赤玄眸狠睨锁她。

脸色顷刻间煞白至极,猛地半撑身起,泪珠溅荡。

尖叫着朝床榻深处匍行爬去。

然方寸之地,如何容身躲避,绸丝白缎掀堆,挣扎间雪酥映眼。

蛇钩钻食,多日未再体会过的可怖极le,须臾唇涎泪夜齐下,目仁颤翻。

丝水流遍liang回,抱身缩在角落处,如瀑乌发披身,剧烈瑟缩颤抖。

那鬼微伸舌,极快轻勾回唇边银丝,目锋无情、狠厉,一寸一寸刮过她。

她无遮无庇,她无捱无靠。

她泣哭着,怒骂着,哀求着,但很快又被抓着摊开所有。

这一回,厉鬼的艮抵来了,他要彻底逼疯她了。

郦兰心昏热至极,恐惧至极,他要顺着她的脉、她的肉、自下而上,钻进她的脑里,心里。

“不要——”泪水崩塌的一瞬,香褪神回。

视线触及的四周,虚迷幻彩尽散。

第六十九章 犀照天明

从前, 郦兰心曾在书上看到过有关犀照的异闻奇说。

传说,燃烧犀角后,有奇香, 以犀火照深水,可窥见另一世界, 用凡胎肉眼见到水下诸般怪物, 异状可怖。

泪水坠滑, 鼻尖依旧闻到诡异香麝, 然而,叫她难以自控的异热散去许多,目光之中,区分梦境与现实的幻壁彻底裂破。

帐外烛影摇晃,微暖明亮就是她的犀火, 此时此刻,真正的鬼怪终于现形。

瞳仁恍恍、愣愣,直望着上方,那张此刻泛着贲张薄红的俊美面容,他的汗水滴落在她软壑之中,与她的融成一片。

四周不再有梦的虚幻堕彩,耳边的声音不再带着微微扭曲, 津贴的肤、肌、肉、液,全都真实无比。

人在极度的恐惧、崩溃、震惊之下,什么反应, 都做不出来。

恍如泰华嵩乔震动,霹雳交加,山石坠落,埋葬神思念想, 徒留因为战栗恶惶无法动弹的躯壳。

直到可怕的戾艮将要碾进的刺痛酸麻惊醒了她,视线聚回,急促喘息间,望着那人专注勾挖她软躯,因着极烈的亢奋与恶欲,他未曾发现她的梦醒。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从何处生出来一股气力,倏地伸臂,紧紧环住他脖颈,整个人贴身而上,如同缠雄而交的雌蛇。

“求你……”她听见自己软声,“不要进来,至少,至少不要是今天……”

巅深极le被生生截断,他只闷吼着要将她按回原处。

动作的下一瞬,她手挟制了他的恶艮,又喂他殷菽作甜头。

紧接在他耳边,不断说着先前他逼她到将要发疯她才肯说出一二句的堕语。

青筋暴起的掌摁掐着各处雪腻,挺拔腰背忍无可忍,如山岳起伏。

顺着细腻虎口,腥气灌漓。

极致紧绷的几瞬,她贴着他的耳,幽幽柔柔。

他听见妇人销骨软语不断重复,搅昏他的识海。好多……好乖……还有么……都出来了么?

头脑只迷眩不久,而后立刻恢复烈奋,咬住她耳珠。

他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她想就这样让他今夜放过她。

她休想——

“……我可以让你进来,”她又抱紧了他,忽地泣低声,“但是,至少不要是这张脸,好么?”

“你不是会变化么,不要用这张脸了,好吗……?算我求你……”她偏首,流着泪。

倏地怔住,缓抬起首,半撑身,瞧见她哀凄泪容。

“为什么?”他微眯起眼,而后,冷笑,“先头这么多回,我用这张脸,你不是受用得很么。”

妇人的哭泣声更大了些,双手倏地捂住面容,泣哭半晌,抽噎破碎:

“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你故意用他的脸来作弄我,你如愿了,我已经和他恩断义绝了……”

“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已经让他伤心难过了,我已经对不起他了,至少在梦里,你不要再侮辱他……不要让我再梦里,还伤害他……”头侧过去,深埋在枕被里,闷闷哭泣。

话音嘶哑、模糊,可一字一句,他都听见了。

宗懔愣住了,良久,下颌紧绷一瞬,咬着牙:“侮辱他?他对你有心思,你不是都知道么,若换他来,只怕比我做得更过分吧。”

“说起来,”他复又压住她,沉戾,“你在心疼他?何须在此惺惺作态,你又不喜爱他,丁点也没有,不然,怎么会与他恩断义绝,嗯?”

纤指攥紧用以半蒙面的薄被,强抑住狂跳的心脏,她听见自己说:

“……我不是不喜爱他,可是,我与他,云泥之别,我如何配得上他……我,嫁过了人,年岁,还比他大这许多,他不过是,年轻一时兴起,才会对我……”

“你怎知他只是一时兴起?”猛地将她身扭转过来,对上了惊愕泪眼时,又立时压住了变化的面色。

俯首,不断吻舐她面颊,眉心、鼻尖、唇舌,黏腻低语:

“依我看,你真是傻得可怜,惯爱妄自菲薄……”

她闷吟着避他密绵缠吻:“不傻……”

“怎么不傻,你不仅傻,还不知道你自己傻,”他勾她的舌,来时的激烈暴戾顷刻间转换作缱绻温柔,

“你不知道,你有多让人……”

后头的话,尽数淹没在黏音之中。

云散雨尽时,她一如往常,昏乱缩在榻的深处。

迷迷糊糊,意识不清地喃语。

太医院的药膏,清凉,细腻,有着奇效,触于肌肤,立时消融,还带有淡淡草花香。

郦兰心闭眼躺着,这是她第一回 ,闻到这许多个夜晚,都用在她身上的东西。

感受他为她上完药,为她穿上他亲手扯褪的软裙。

耳窍里,钻进他重新穿衣的细碎摩擦。

在之后,是他利落重理榻间狼藉混乱的声响。

最后的最后,他坐在帐幔边,俯身,深深吻她的唇。

郦兰心此刻无比庆幸,他够狠烈,够疯狂,即便不入进,他也能弄得她连微微翻身的力气都没有,眼皮都难以颤动。

因而,她装得很好。

好到,他贴着她细细爱摹,都没发现,她的意识并未沉睡。

待门开启又闭阖的声音响起,郦兰心费尽气力,良久,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下榻跑出去,只是扯开了衣襟。

惹眼雪腻之上,星点未曾彻底消退的深红残痕。

没有来得及被毁灭的证据。

然而做完这一点动作,她已经控制不住眩晕的脑海。

松尽气力昏睡过去之前,她费力,将床上引枕丢塞到了床榻最下方。

春晨,鸟雀呼晴,百啭千声。

曦光破出天隙,钻透窗纱,映照躯影。

睫羽急促颤动,须臾,她睁开了眼睛。

倏然撑身而起,怔坐片刻,诡忆回旋脑海,脸色遽然煞白。

环望四周,一切如故,扯襟掀衣,半分青红残迹也无。

即便身下衾被,也是完好无损,不见丝毫秽渍。

深而慢地呼吸几回,她掀开帐幔,坐在床榻边。

弯下身。

天色已经大亮,屋里不燃烛火,也看得清明。

视线投去,扫深,最后落定。

榻下,深蓝叠绿的团花引枕静静躺着。

血液倒流,浑身猛然一瘫。

手控制不住颤抖捂在心口。

依旧弯着身,猛烈干呕起来。

第七十章 逃脱之路

花明柳媚时节, 窗外春光渐渐熹暖,然而郦兰心弯伏着身子,只觉得浑身恶寒, 极麻,极冷。

缓了不知多久, 才又有直起身的气力, 扶撑榻边, 双腿站起时发软打抖。

踉跄跌撞着, 先到右边,将只开了小缝的窗阖紧,然后才终于放了心,游魂一样软飘到桌边。

壶里的水自然是冷的,但她顾不上这么多了, 壶嘴因为手不受控制发颤,叮叮磕磕在茶杯边缘,水流弯曲飞溅灌进杯里,只倒了半杯,迫不及待端起饮下。

而后再倒,再喝,泪水阻不住, 喝进去寒凉的,流出来滚烫的。

直到因为恐惧而幻觉震荡的脏腑逐渐归位,她指间一松, 茶杯跌在案面上,骨碌碌转停。

愣愣麻木着,慢慢伏在桌案上,缩弓了脊背。

这世上, 比见鬼更可怕的,是见到那鬼,害完了人,再慢悠悠,穿上你身边人的皮。

夜晚,吃你血肉,白日,再看你被他耍的团团转。

郦兰心已经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何表情了,她只恍惚觉得,心里破开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口子,冰冷的黑风穿进又出。

她甚至没有愤怒难过的力气,她甚至盼望这一切都是假的,比起发现真相,可耻的逃避至少不会让她像现在这样生不如死。

这些日子,她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可怖的笑话。

她在那个人面前堕落靡晃,在他蛇下喷chao,在他眼前一点一点被引导着扭曲淫-乱,然而清醒时,她的痛苦,她的难堪,她的纠结、失落,悲伤……最后全都变成他愉悦的养料。

他把她从肉-体,到精神,都变成他的爱奴,供他品食。

最让她恐惧、让她自皮肉到骨髓缝里都生出极致的惊惧的,不是那个人的本来面目,竟可怕到了如此地步,

而是现在,这样一个人面兽心、阴狠恐怖的疯子,缠上了她。

无论是从这些日这个人的所作所为来看,还是她自己的直觉,郦兰心无比确定——

他不可能放过她。

泪水逐渐止住,齿咬紧抿的唇,腥咸血味淡淡漫在口中,强催神智镇定。

事至此,最终还是那一个问题。

引颈就戮,还是搏命挣扎、奋起反击?

耳边,春鸟清啭脆鸣,振翅跳跃在枝间,带着勃勃生机。

郦兰心缓缓直起身,抹掉最后一点泪。

……反击,恐怕做不到。

她现在,也不确定那个人到底是何身份地位了。

他能清空禁军高楼带她观赏烟火,能获赐贡酒贡膳,能驱使太子府医官、侍婢、小厮,能引得太子府大统领亲带重兵找寻他踪迹。

以上种种,都还能说是心腹的待遇。

可是,他竟然还能这些日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她房中,梨绵和醒儿毫无所觉,他给她用的那药,能让她似梦非梦,绝对不是什么普通迷药。

他还能派人监视她,从家里,监视到城外。

到底什么样的侍卫,得多大的重用,才有这样的本事?

思及此处,浑身悚立寒毛,让她忍不住抱紧自己。

反击大抵困难,但搏命逃脱,她却要试上一试。

不管他权力再大,终究只是太子家臣,皇帝还没死,太子还没登基,他就还没到可以为所欲为的时候。

她必须想办法,她不能就这样让他玩弄下去,她绝对不要和这样可怕的人一直纠缠。

但她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行的,她需要帮助,先查清,他到底是个什么人,有谁能真正辖制他,有的话,能否让她与之见上一面,阐述实情;又或者,查一查他有没有什么把柄,最好能叫他投鼠忌器,再也不能肆意妄为。

……她得去承宁伯府一趟。

承宁伯府。

想到这四个字,脑海里禁不住浮现出大嫂庄宁鸳的面容,还有那日,她的切切叮嘱警告。

郦兰心鼻尖一酸,悔恨交加。

猛虎狞狼。

真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猛虎狞狼。

打定主意之后,郦兰心起身收拾了一番,穿戴好衣裙,数好发髻,推开屋门,以最快的速度进到盥室里,舀了最凉的井水,浸泡帕子,敷在脸上。

换了十来回巾帕,再照铜镜,确认满面红丝泪迹终于消散,方才松了口气。

此时再多虑也不为过,那人能悄无声息来去她们家宅,说不准,说不准现在,他就派了什么人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虽然大白天这么想颇有些天方夜谭,可她觉得,草木皆兵好过心存侥幸。

至少在寻找到解脱的方法时,她面上不能露出半点异样。

……就是后头,那人夜里再来,她都还得和他缠颠。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她不能打草惊蛇,否则谁知道,冲突真正爆发的时候,那个人会做出什么事。

恼怒至极之下,把她和梨绵、醒儿打杀了泄愤也难保。

届时她们不会武的柔弱女子,如何拼得过这常年厮杀的武人,更何况,他还有许多帮手。

洗漱好之后,郦兰心出了盥室,转身径直走到两个丫头的房门口,拍响之后,过了半晌,里头才传来走动的声响。

梨绵打着哈欠,开门见着她,刚想叫“娘子”,郦兰心便先一步轻推她靠后,挤进了屋,反手阖紧房门。

梨绵瞌睡虫一下跑了个干净:“娘,娘子?”

郦兰心进了屋,先扫视了屋子一整圈,眼睛定在那半开的窗上,疾步走过去,抽掉撑窗的支窗杆,关上了窗户。

转回身,梨绵和刚从床上爬起来的醒儿都睁大眼睛,不明所以看她。

郦兰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走近,用最低的气声:

“我问你们,在我清明前病了之前的一两个月里,你们是不是隔几日就会有一夜睡得特别安稳,就是,两个人都不起夜?”

不知道她为何突然神神秘秘地问这事儿,但还是老实思索起来。

“好像……好像是吧。”梨绵犹疑着说,然后又说,“不过我平时也不怎么起夜,醒儿也只是偶尔会。”

醒儿也点头,附和:“是啊,但是我记着,有好几回,睡得特别舒服,梦都没做,起来之后浑身软软的。”

“对了,昨天晚上就睡得挺好的。”小丫头眼睛还带着惺忪。

梨绵“诶”了一声:“还真是,昨天晚上就睡得很好,和先前那几回一样。”

郦兰心手攥着一紧,忙低声追问:“睡得特别熟、不做梦的那几次,是不是你们俩同时这样?”

这话问出来,梨绵和醒儿都愣了会儿,你看我我看你。

梨绵惊疑着,转过头看醒儿,小声:“醒儿,你昨个儿晚上,做梦了吗?”

醒儿眼睛瞪大:“没,没……”

对完消息,两个丫头都是神色发青,齐齐转头看发问的人。

深夜,梦境,加上发问人紧绷到让人有些害怕的语气,两个丫头俱是起了鸡皮疙瘩,一股诡异之感涌上来。

“娘子……是,是出了什么事儿了?”梨绵开始紧张起来。

一旁的醒儿也是惴惴不安。

见状,郦兰心没有强行扯谎掩饰,摇了摇头:“……没什么。”

随后紧盯着面露恓惶两个丫头,正色走过去,将她们揽聚起来,三人围成一个小圈,依旧用的气声:

“我刚刚问你们的话,你们就当没听见,谁也不能说,而且,也不能有丁点提及,就是晚上睡前在被窝里,也不许聊,把这事儿忘了,忘干净,知道吗?”

隔墙有耳,她现如今觉得,家里都处处是他人的耳朵。

万一梨绵和醒儿这里在她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先出了差错,那就不妙了。

这话一出来,梨绵和醒儿显然更加紧张,梨绵还想问些什么,但目光触及她严肃紧绷的神色,还是闭了嘴,和醒儿一齐用力点头答应。

得到了保证,郦兰心心里也没有半分放松,又叮嘱道:

“待会儿我出门一趟,你们呆在家里,还是像先前那样,谁来都不要开门,尤其是林敬的人,明白吗?”

“……好。”不安应声。

用过早饭,郦兰心按了按写好藏在心口的信张,戴上帷帽,出了宅门。

她身上疲累,走得也不快,慢慢悠悠,先是朝保仁堂的方向过去。

磨蹭着走了许久,方才到那医馆里,接待她的还是上回那个伙计。

医馆又是冷清,而先前坐镇医馆的女医还是没回来。

郦兰心没说什么,只说身子虚乏,想再让大夫看看,女医不在没事,上回那位老大夫瞧得也不错,她再找那位老大夫就是了。

伙计则讪笑着赔罪:“夫人来得不巧,那位老大夫出诊去了,您事儿急吗,若是不急,暂请坐一坐,算着时辰,他老人家很快就回来了。”

“这样啊,”郦兰心缓叹了口气,似是失落,“那……那还是算了吧,我今日有急事,下回再过来。”

紧接又问那学徒伙计:“对了,请问上次卖的那清心茶还有吗?”

“那茶味道真是不错,比我们家先前去集市上买的滋味好多了,要是有的话,小哥儿给我拿些吧。不知道这茶是什么叶子,哪家茶坊的?”笑说。

“茶有,有!”学徒伙计忙不迭,从柜台下掏出两包茶叶,

“夫人也是会品茶的人啊,不过这茶是我们医馆自种自采的,旁的地方买不到的。”

学徒伙计赔着笑,宫里太医配的茶,外头哪家茶庄也买不到。

郦兰心轻轻“哦”了一声,表示明了,而后付了吊钱,拎上茶叶出了医馆。

走出保仁堂,又转了步,去了车坊,租了马车,朝城东集市的方向去。

熟悉的桥底,入眼缭乱的各样卦铺摊子。

她提着茶包,来回踱步,极尽不安之态,而后先后在三个卦摊前排队。

看了手相、面相、起了六爻卦,又批了八字,扔了签文。

折腾到了巳时中,方才离开。

但她并未回家,而是又坐上车,去了绣铺。

从后门进到店里,成老三刚送走几个熟客。

掀了帘子进到里间,见着她自然高兴:“娘子!您今个儿怎么过来了?”

按照往日的安排,郦兰心一般是再过两三天才会来巡铺子审账。

郦兰心没立刻说话,而是左右看了看,快速把他拉到铺子最深处的小库房里。

关紧门后,放下手上东西,把那药包的麻绳解开。

纸包展开,茶叶的淡淡香气漫出一点,她又从一旁的放陈货的架子上拿了个空荷包。

动作自摊开的茶叶堆里捻分出一小部分,放入荷包里,收紧荷包带子,递给身边的成老三。

成老三不明什么意思,但也先接过。

郦兰心压低声:“老三,你帮我个忙,我记得前两年你和我说,刘九哥的小儿子,在福顺茶馆当学徒伙计,你拿着这茶叶,去刘九哥家,帮我问一问,这茶叶到底是什么叶子。”

刘九哥也是从前许渝帐下的老兵,和成老三常常走动,他们这群一齐战场上退下的老弟兄,时不时就要聚一聚的。

“娘子……?”成老三意识到事情严肃,紧了神色。

郦兰心气声细细叮嘱:“这件事不能被任何人发现,你趁着和刘九哥他们一块吃饭的时候问问,得了消息也不要来青萝巷告诉我,我会自己到绣铺来的。”

成老三目光精厉,闪动几下,立刻道:“娘子放心,我明白。刘九上回说了要请我酒,我还没喝上呢,我将他叫出来就是了。”

二话不说答应了事情,且他有分寸,面前娘子模样惴惴,但他不会深问,有些事,人不说,是因为不好说。

郦兰心点点头,而后又将茶包收好,从绣架上拿了一副她先前绣好、但还没卖出去的绣品。

铺子的后门重新打开。

成老三亲送人出来,临走前,两人站在巷道里说话。

“娘子,东西有些沉,我帮您拎到车坊吧。”成老三担忧。

郦兰心笑着拒了:“不用,我一人拿得动。”

而后又苦笑着叮嘱:“老三,你记着帮我打听那出马仙的消息,我家里最近实在不太平,还是得多找些人来看看。”

成老三:“娘子放心吧,我留意着呢。”

郦兰心颔首,提着封了绣品的木盒,又租了马车,一路奔到承宁伯府。

下了马车,沿记忆中路线走到伯府角门处,守门的门房却不是先前见过她的那个,看见她,眉头皱起。

郦兰心忙道:“劳烦,我是许家二房的,你家二姑奶奶的妯娌,姓郦,前来谒见伯夫人,望通传一声。清明时多谢伯夫人带我进玄清观里,此番过来,是来道谢的。”

她说的详细且真实,报上身份后,门房一拍脑袋,说了句“您等等”,片刻后,又拉来了个小厮。

郦兰心打眼一看,正是上次她来找庄宁鸳时给她通传的门房。

两相一对上,郦兰心顺利进了伯府大门,只不过,也还得先在外院等着。

直到外院的下人跑去主院请示之后,方才有内院婆子过来,恭敬请她入内:“娘子这边请,我们老夫人现下正在花厅里。”

郦兰心先前来承宁伯府,只去过庄宁鸳的院子,未曾到内院其他地方。

现下跟着婆子一路深入,眼前所见又比之前锦绣精美许多,廊腰缦回,处处精奢,望去又丝毫没有铜臭之感,阆苑琼楼,此时春色满园。

行走了许久,终于到了内院主院。

引路的婆子退下,换了主院承宁伯夫人身边伺候的女使,笑着迎她一路去往花厅。

“娘子来得巧,老夫人方才还说,今日得了新茶,要分给小辈们尝尝呢。”

郦兰心也笑,强行抑着紧张,手攥紧了装绣品的木盒。

走过曲廊,越接近花厅,两侧站着的婢女婆子便也越多,不远遥见歇山顶、镂雕窗,翘飞檐,须臾入了厅门,内里壁梁浮画栩栩如生,清重楠木香气扑面而来。

老妇人雍容温雅,坐在主座上,见她来了,赶紧招招手:“兰心来了,过来坐。”

庄宁鸳临离京城之前,特地跪求她这个做母亲的,对独身在京的妯娌好生照顾。

说这个弟妹心地纯善,明明可以独善其身,还为了福哥儿四处奔走,半分回报也不要,如此心肠,不得不让人感念。

只是最大的好处也是最要命的坏处,为人至诚,便容易引来祸患,庄宁鸳怀疑弟妹身边有不轨之人,所以求父母,若是弟妹真遇上什么祸事,请父母尽力帮她一把。

事实上,在今日下人来通传,郦兰心登门时,承宁伯夫人心里就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而这份预感,在郦兰心走近,她清晰瞧见她脸上难掩紧张的勉强笑容时,落地成真。

但面上依旧纹丝不动,只是拉着她坐到一边,而后对身边婆子淡声:“都下去吧,我同郦娘说些话。”

那婆子是多年心腹,收到眼神,心领神会,立刻招呼人出去,关紧了花厅门窗,到了外头,立刻着人看紧四周。

见到这阵势,郦兰心再回过头,看着老妇人略微凝重的神色,还有什么不懂。

鼻尖泛酸,什么也顾不上,起身几步到座前,跪下:“求老夫人救我!”

承宁伯夫人大惊,忙扶她:“好孩子,有什么起来说……”

郦兰心猛地摇头,泪水坠落,就这么跪着,再磕了一次头,泣声:

“老夫人见谅,我实在是没旁的办法了,思来想去,只能来求您相助。”

承宁伯夫人看她伤心欲绝的模样,焦急:“究竟是什么事,可是有歹人要害你?”

郦兰心攥紧垂在身侧的手,脑袋低着,眼珠颤动几下。

而后,飞快摇头:“不,不是歹人,是,是这些日,梦中有鬼魂缠我不肯离去,我,我来求老夫人做主,为我寻高僧道长,降服那梦鬼。”

这下,换承宁伯夫人呆愣住了:“梦,梦鬼……?”

正不可置信时,身前跪地的人忽地抬起头,眼睛却不是和她对视,而是偏首,直勾勾看着座旁。

承宁伯夫人顺着视线看过去,目光尽头,是面前人拎进来的木盒。

眼中立时微闪。

郦兰心盯着木盒,口中接着哭泣:“求老夫人帮帮晚辈,那鬼实在厉害,这两月缠得我不能脱身,我先前寻了民间道姑被骗去钱财,那鬼道行高深,我真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求您相帮。”

“晚辈没有什么能奉送给您的物件,唯拙作绣品还算勉强拿得出来,老夫人,请您救救晚辈吧!”说罢,又俯拜下来。

承宁伯夫人看那绣盒数息,微眯起眼,而后神色恢复如常,将跪地的人缓扶起来:

“你这孩子,我还当是什么事,原来就这点小事,你别怕,我家和玄清观观主相交多年,寻个降鬼的高人来还不容易么。”

说着,拍拍她手,微笑着缓点头。

郦兰心一瞬之间便明白,眼前的老妇人听懂了她的真意。

今日惊惧悲伤在确认能够得到帮助的时候化作酸胀哭泣冲动。

抽泣着点头:“多谢……多谢老夫人。”

花厅的门开了又闭,女使们半扶着那化成泪人的年轻妇人出了门,预备带她清理一番后送出伯府。

承宁伯夫人收回目送的眼,将身旁小几上放着的木盒打开。

用木框装着的绣品之下,压着一封信。

慢将抽出,而后撕了外封,展开数张薄纸。

越往下看,眉皱得越深,最后惊怒无比。

【……晚辈蠢钝,识人不清,引狼入室,贼人名林敬,乃太子心腹,太子府亲卫,东宫大统领何诚义弟,此人手眼通天,处处安插眼线监视,我已落入其密网筚笼之中,无力自救,两月以来,此贼数次深夜入我家宅,暗下秘药,淫-辱于我……】

【唯盼伯爷、老夫人能查清此贼身份生平,为晚辈寻得解脱之法,此贼人面兽心,手段奇诡,万望当心,若能驱退贼人,得保清白性命,逃出生天,晚辈愿结草衔环,以报伯爷、夫人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