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孀妇 岁岁长吉 22088 字 1个月前

……分明,是怕高声吓着里头的人。

这……

宗懔收回眼,冷冷盯着下首的奴才:“去拿太医院复愈面容的膏药来,你一人去,让禁卫把外头清干净,再让人传轿辇来,遮严实了。要是今天的事,传扬了出去,你这条命,就不用要了。”

姜胡宝瞳仁紧缩,浑身重重一凛:“是!”

宗懔默了片刻,朝里间再瞥了一回,绷紧下颌:“明日,你陪着夫人出府,去一趟青萝巷。”

“什……殿下?”听见出府、青萝巷几个字,姜胡宝登时大惊,全然不敢确定。

宗懔眉心拧起,眯起眼冷睨下首之人,不语。

姜胡宝瞬间俯下身:“奴才明白!”

“滚出去。”漠然站起身,转步向里间。

须臾,细碎杂声响起。

丝绸棉布各种料子的摩擦声,紧接着是低低黏音,像是说话,又好似不是。

朦朦胧胧的,绸缪缱绻。

姜胡宝瞬间睁大眼,赶忙从地上爬起来。

收到令旨后,自当立刻冲出去速办,但控制不住地,还是在转身的间隙,悄悄朝里间投去震惊而敬佩的一眼。

屋门复又开闭,姜胡宝站在屋外,朝院子外走去,恍然像是做梦,脚下打着飘。

刚一跨出院门,先前的小黄门去而复返,后头,能看见太医提着药箱气喘吁吁。

小黄门疾步上来:“小姜总管,太医已经到了!小姜……”

兀地顿住,挠着头疑惑看着面前不知为何怔怔发着愣、像是没了魂的上官。

“小,小姜总管?”愈发惊疑,朝院里头来回看,“是,是里头……”

不会是出了什么大事吧?

莫非,闹出人命了?!

姜胡宝身一震,倏回过神来,瞪着眼:“不该你问的瞎打听什么?!脑袋不要了?!”

斥完以后,又凑近过去,压低声:“记着!以后郦夫人的事,那就是大事,要事!旁的咱家暂且不说,只一条,别问,别打听,私下不许议论,不许说,伺候好就行!最要紧的是,千万不能得罪这位夫人,只来软的,不能来硬的!”

“把话都记牢了,回去也告诉你那些不成器的兄弟们!”

小黄门疯狂点着脑袋。

姜胡宝忿忿转回头,而后立刻开始传唤禁卫,按令旨行事清场。

头顶上的太阳正烈,照下来,忽地一瞬,他的汗又多了许多。

此时此刻,他方才想起来,

先前,他好像,拿青萝巷两个丫头,威胁过那位郦夫人?

偏偏明天,他还正好得陪着去青萝巷?

姜胡宝身子猛地一晃,又被身旁的小黄门撑住。

“小姜管事,小姜管事?您怎么了?”

姜胡宝头晕脑胀,只觉得自个儿立马要厥过去。

腿一软,晃晃跌坐在门槛边。

第八十七章 松上一松

销金帐挂上两侧银钩, 檀榻上狼藉混乱,芙蓉褥温玉枕遭了一场蹂躏,零七八落搅成一团。

襦裙的外披已经皱得瞧不出原样, 不知何时还多了数处扯撕痕迹,没法再穿上身了。

款坐在榻上的妇人只着薄丝齐胸裙, 长发尽数披散下来, 覆住无遮的雪腻肩臂, 此时背对着外间, 纤手执梳,缓缓理着发。

她动作极慢,瞧得出身上没什么力气,姿慵态媚,似有若无的恹恹。

太监尖细的应答声过后, 没多久,她便感知到,重新穿戴好衣袍去了外间的人复又回来了。

就算是走在铺地的软毯上,脚步声也不能全然隐匿,更别提掀开珠帘时,珠子的碰撞声,且他根本不欲隐藏。

屋子就这么大, 只几个呼吸,熟悉躯体带着的灼温靠近她的背。

站定,不动。

郦兰心不紧不慢放了手里的梳, 一手撑着褥,半回身,眉梢间风情月意一时难以抹净,朦胧懒漾。

柔水秋波不出意料撞进男人沉冷狭眸中, 一软,一硬,一温,一寒。

眼为心苗,纵然此时她坐在榻上,而他站在榻前,身体不曾接触哪怕半寸,然端是眉眼官司,已足够将方褪去不久的磨魂蚀骨滋味勾回。

分明是幻觉,但鼻尖好似真的又嗅到淡绵熏香里的耻腥味。

裹腹已经重新穿好了,小裈还在她手边不远处,孤零零蹂乱躺着。

闻过便知,上头有妇人肤rou溢出的软酥柔息。

终究是耐不住的人先伸出手,大掌掌心布满糙茧砺迹,摊开,引着榻上的人把手放进来。

然她却没如他的意,将身一撑起,反身跪在褥上,雪酥白腻的软臂顷刻环住他脖颈。

殷唇深吻他痕迹未消的颊侧,又咬含过他薄唇,而后把脑袋埋进他的颈侧。

容面缓贴着他脖侧摩挲,叹息似有若无,抱得愈发紧,身子全然贴入他怀里,像是在奖励方才他在外头兑现了对她的承诺。

紧接,屋门快速开闭声响起。

宗懔微眯着眼,环扶住她身,掌下是薄丝裙衫。

缓而重捺按,处处云团般绵,面上浮着冷笑:“就这么高兴。”

郦兰心闭着眼,低低:“嗯。”

“今日,你知道你犯了多大的罪过么?”他面色冰冷,沉声,“掌掴当朝储君,诛你满门都不为过。”

“哦。”依旧柔淡轻声。

完全不惧。

他的声音霎时厉了两分:“若非孤保住你,你此刻,已经天牢里等着受刑了。”

“且你犯的大罪岂止这一条?你胆子倒是真大起来了,敢拿你和那个死人的事……”

郦兰心听到一半已经睁开了眼。

不等他说完,从他颈侧抬起头,贴近他耳畔:“阿敬。”

两个字自檀口吐出来不过一瞬,但她清晰感觉到环在她腰间的长臂猛然收紧,被她抱住的身躯也立时僵硬。

她的眼睛深处未曾有太多波澜,声音却如往日般温柔,又唤了一遍:“阿敬。”

唤罢,抬起头,和他面对着面。

果不其然,他错愕、无措、凝固的面容映入眼中。

恍惚,她还是他的“姊姊”,而他还是那个“林敬”。

郦兰心学着他平日,用额头抵住他的,厮磨着,低声:“殿下,你让我叫你敬郎,可我更喜欢阿敬。”

宗懔愣着,眉缓缓蹙紧。

郦兰心复又环紧他脖颈,脑袋移开,落在他肩上,缓缓说道:

“阿敬,我知道,事情到了这般地步,已经不可能回到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时候了,既然上天注定,我和你有一场缘分,那,我也愿意接受。”

话落,腰间的力道几乎要将她勒进他身体里,耳边呼吸愈重。

郦兰心闭眼忍耐着,接着说:“往后十几日,我也不想一直这样抵触抗衡,我累了,我退一退,你也松一松,你也舒心些,我也不那么难受,难道不好吗?”

“……什么叫,松一松?”他沉声问。

她便闷闷说:“就是,你不要总把我关在这里,也不要总说那些伤人的话,我知道,你嫌弃我嫁过人……”

话未曾说完,她肩头被猛地握住,扳起身,紧接对上一张蒙了怒气的脸。

“我何时嫌弃你嫁过人?!”宗懔怒喝。

她到底知不知道,何为嫌弃?

他要是嫌弃她,她还能一直活蹦乱跳到现在?!

郦兰心吓了一跳,紧皱着眉心:“你若不是嫌弃我嫁过人,那你为何总是提起前人?”

“我——”他欲怒倏止。

而后,似忍着什么,瞪着她,却不肯开口继续说。

大眼瞪小眼半晌,郦兰心叹了口气,轻声:

“……阿敬,你总是提起他,我也知道,他于你而言只是一不曾有过君臣情分的臣子,可是,于我而言,他是我的恩人,做人,难道不该知恩图报吗。”

“况且,你为何不想想,若是没有他,能有如今你我的缘分吗?若是没有他,我一辈子,都不可能踏入京城半步,我从小寄人篱下,婚事由族里长辈做主,若无许渝,现在,我要么是嫁给哪个庄稼汉当婆娘,要么就是给哪处员外财主作妾室,你我一生都不会有半点交集。”

说最后一句时,加重了语气。

宗懔瞳中紧缩。

握她肩头的力道甚至都不由得为之一松。

郦兰心睫羽轻动,速换了口气,接着软声:“你松一松手,你既要我好好伺候你,却又总是逼着我,我怎么能不难受,牛挨多了鞭子尚且不肯走动呢。”

说着,眼里泛了泪雾:“你先前对我用药,又装作厉鬼,换作哪个妇人不害怕?你把我吓坏了,又把我掳回来,一直关在这,我连外头到底是何状况都不知道,在这里,除了你之外,一个熟识的人都没有,就算我死在这,都没人知道……”

“胡说八道!”宗懔沉戾截断她的哭诉,而后又放缓语气,

“旁的……暂且不论,但我何时拿你性命来威胁过你?”

唯独这一点,他不认。

郦兰心不着痕迹顿了顿,而后泣哭愈浓:“可是……可是你把梨绵和醒儿捏在手里,和拿我的命来威胁我,有什么区别?”

“你是知道的,梨绵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就像妹妹一样,醒儿,是我从五岁养到现在的,说是半个女儿都不为过了,她们是我的家人啊,当初,你在青萝巷的时候,梨绵也给你开过门,醒儿也给你端过茶的……”

哽咽着,泪如雨下,肩背轻颤不断,倏地,伏进面前人怀中。

低弱哭声闷闷自怀里传起,委屈无比。

宗懔抱着人,闭了闭眼,难抑意乱焦躁。

抚着她发,瓮声:“……不是已经答应了让你去看她们吗。而且先前孤已经说了,不牵扯旁人,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她哭声渐渐止住,却久久不肯抬头,攥着他的衣襟:“那,你是答应松一松了?以后,你不能再说那些话,而且,我过后,时不时得知道梨绵和醒儿的消息。”

良久,他沉默不言。

郦兰心知道,这是默认。

见好就收,抹干了眼泪,从他怀里抬起头。

转泪作喜,抬手,指尖轻抚着他青红一片的脸颊,轻忧:“……打疼了吧。”

他冷冷凝视她:“你说呢?”

“你知道你胆子有多大么?”戾气横生。

她却不惧,又吻了吻他脸上她留下的痕迹。

而后望着他,忽地低声:“……可是,你那处不讨厌。”

她打他的时候,没见疲一下,反而更……

宗懔瞳仁猛地缩到最紧,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神色无辜甚至还有些羞怯的妇人。

下颌绷出青筋,咬紧牙关。

再睁睁看着她复又移身,伸手,够到零落躺在一边的白润薄料。

拎着细带,把那蒙过他面的东西举在他眼前,像是要他把上头每一寸皱痕深迹都看个清楚。

柔柔低声,赧然寻助:“……我有些累了,手上没力气……”

“殿下,来帮我穿上吧?”伸得更近些,贴到他鼻尖前。

第八十八章 妖妇忠臣

黑漆雕金四方轿辇缓落院外, 轿帷以蝉翼纱制,此时尽数放下,风过时微扬飘动。

姜胡宝站在院门边, 疾手朝四周挥摆了回拂尘,眼里厉色一齐投去, 院外禁卫、舆夫等随之垂首, 默立。

不放心, 眼珠子又速速再扫视了一遍, 待到确认稳妥后,方才收回眼。

众仆候立未几,主屋房门倏推开。

姜胡宝立时移至门边,同样深低下头。

不多时,眼前先映入玄袍皂靴, 跨过门槛后未曾继续行走,而是驻立,微回身,紧接缀珠绣鞋落在槛外,丝裙微荡。

姜胡宝身快得很,小步迅速跑到轿辇边,轻手撩开纱帷恭敬候立。

待主子将人扶进轿中同坐后, 一甩拂尘,扬声:“走——”

折腾了半日,郦兰心身子心力俱是疲软难支。

小院离寝殿其实很近, 步行曲廊,转过几道弯就能到,但若是坐轿辇走大道,便要绕到正院门。

不过一刻钟左右的路程, 但或许是轿辇轻晃叫人好睡,又或许是被紧抱着更易昏昏,真正到寝殿外时,郦兰心已经快昏睡过去了。

被半抱半扶下轿时,人朦朦胧胧,脑子都有些半麻了,意识混沌处在一种看得见却辩不明的状态。

一路被带进浴阁,水汽蒸暖,被按坐到铺了软罗的贵妃榻上,脸也被捧起,轻吻了遍。

强撑着最后一丝精神,听着面前人絮絮低沉言语。

但其实她眼睛虽睁着,魂已经迷蒙了。

看得见他薄唇掀张,声音却从一边耳嘶溜溜滑到另一边耳,只有脑袋还知道要配合着时不时点头。

好一会儿,他终于说完,又厮磨了一番,才缓步退出去,紧接换上侍女们拥了进来,服侍着她尽快清洗了一番。

回到寝殿后,郦兰心倒入榻里,两眼一闭就昏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已过申时。

榻里唯她一个,在她醒后进来的侍女说,太子没有午睡的习惯,用过午膳后,到现在也一直在书房里处理朝务。

“殿下那边派了好几回人来了,问您是否起身了,”侍女望着妆台镜内神色淡淡的妇人,边为她挽发,边小心提议,

“瞧着意思……夫人,您是否要去陪一陪殿下?”

郦兰心半垂眸,面色没有太多变化,默然片刻,点了头。

四周侍女当即都大喜,提议的那一个手上动作都快了起来。

郦兰心略扫了身边张张笑脸,轻声:“……去之前,我想要些东西。”

侍女们面面相觑。

……

何诚是黄昏时分带队策马回到太子府。

战马交由马夫牵走,轻车熟路,径直奔向书房院子,要禀报今日巡查大营的情况。

箭步如飞,如往常跨入书房院子,踏上曲廊,即将接近书房正门时,刚要大咧咧奋步冲进去,却猛地身一顿。

今日值守在房外的亲卫俱面色有些严肃僵硬,站在右侧的第一个低声唤了句“大统领”,而后朝他飞快摇了摇头。

何诚厉目一横,大步就逼了过去。

压紧了声:“怎么了?”

右侧亲卫紧了紧牙,恭敬垂首凑近些,用气声:“大统领,今日……夫人在里头。”

何诚脸色登时一变。

亲卫接着道:“殿下特意吩咐了,院子里要安静些,不能大声喧哗,走动也要谨慎些。”

说罢,退回了原位。

何诚面上阵青阵黑阵白,压了又压,方才没露出瞋目切齿之态。

一瞬忿气满怀,挠着头原地踱步来回,一股怒气不知该冲谁而去。

这里,这里可是太子书房!

殿下这些日实在荒唐,前两日将那寡妇带回了府里,姜胡宝之流想瞒也瞒不住,他何诚好歹是东宫禁卫统领,自然知晓那妇人是被强行掳回来的,这两天,寝殿那边没少闹。

但他不过是禁卫臣子,自然不能管主子后宅之事了。

原以为那妇人是个烈性不肯屈就的,怎的不过短短两三日,便登堂入室了?不是说,那妇人来了之后,顶撞殿下多次,是个犟的吗。

如今看来,到底也抵不过荣华富贵的引诱。

而殿下也是,怎么能让内宅妇人,到这机密重地里来!

若是正妻太子妃,那也罢了,可这郦氏无名无分,今日进太子府书房,明日还指不定要进什么地方。

带着外室妇人处理朝政,实非明君应为。

而君有过,臣不可不争于君。

何诚捏紧了拳头,鼓着一腔烈气,回身大步到了书房正门前,站定:“殿下!臣代您巡查大营归来,求见殿下!”

片刻,里头沉沉一声:“进。”

何诚抬手推门便入,反手阖了房门,大步就朝内里去。

然尚未走到书案近前,躯便一震,两只眼睛几乎暴突而出。

他眼力自然是极佳的,纵然离书案还有一段距离,但站在原地,已经能清晰瞧见书案后的主子。

以及,那面容上的——

“殿——!”登时怒惊如雷,狂愤乍起。

下一瞬,一只窑盏自不远处飞投而来,顷刻碎裂迸溅他靴面之前,生生阻断了他话。

宗懔朱笔略顿,冷冷:“孤下了令,不许喧哗,你进来前,不知?”

何诚却哪还顾得上这么多,一下跨过地上那堆碎瓷片,疾步上前,咚地一声跪下,磕过头。

“殿下!是哪个奸贼将您伤成这样?!”人高马大的汉子,此刻泪花都冒出来,“老子生剐了——”

又是一声物什击砸地砖的锐响,墨玉印盒毁在他脚下。

“闭嘴。”冷戾沉斥。

何诚浑身一震,抬头一定睛,却见主子暴怒呵斥后,头转向另一边。

眉峰还紧拧着,似是紧张着什么。

身一寒震,顺着视线移过去,侧边罗汉榻上,妇人云鬟素裙,柔态半倚着引枕,手拿着绣绷,垂着头,熟稔穿针引线来回。

此时死寂,她动作才顿住,缓抬首,水眸盈望回书案后的太子,眉心微蹙,有些无措慌乱。

何诚眼睛怒睁到最大,还有什么不明白。

一时更是天旋地转,直觉浑身血液逆流,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榻上坐着的妇人。

比之神鬼志异中道人惧恨妖狐精怪也不遑多让了。

但何诚觉得,千年的狐妖道行也不过如此,他就是梦里头被人打了十个闷棍,也不敢想象他们殿下被一区区妇人伤成这样!

今日,这女人敢打殿下的脸面,来日,谁知道她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最让人心寒恐惧的,是将登大宝的殿下,这般包庇纵容于她——

“妖妇。”牙关里忍不住溢出心中所思。

“何诚!”书案后,暴喝骤降。

何诚噙着满眼悲愤回头,痛心疾首望着追随多年的主子。

“殿下!她——”

“孤有说,是何人伤的孤么?”宗懔见他这幅样子,只冷笑,“孤瞧你规矩全然忘了,以下犯上,领什么罚,你自己清楚。”

“军报换人来禀,滚下去。”漠然睥睨。

何诚预料得到这结果,跪在原地咬着牙片刻,没如往日脾气立时争执,而是从地上利落站起。

“臣知罪,”闷声沉气,说着认错,声音却分明带着愤恨,“臣领罚!”

然厉眸,再狠狠盯了罗汉榻那边脸色有些发白的妇人一瞬。

行过礼后转身,大步离去。

书房门砰的开合,案后的人疾起身,朝她过来。

待他到了跟前,不等他忧虑开口说什么,郦兰心顺水般依偎入他怀里,闭紧了眼。

“阿敬……”微颤着声。

那何大统领临行前的眼刀,她接了个彻底。

武将杀人般恨怒眼神,自然骇人。

但其实……她不只感觉到害怕。

宗懔环紧了怀里的人,沉声:“别怕。”

“他伤不了你。”

何诚是个急性忠诚的,一时自然着急,但他自己的下属他清楚,何诚带兵打仗,操练将士是好手,却做不来那诡谲算计之事。

最多,是想着怎么劝谏罢了。

只要将来他给了她名分,足够尊贵,便不会有如此情状出现了。

然而他说完,怀里的人却迟迟不说话,只是脑袋又埋紧了些。

眉宇间晃过郁气,大掌慢抚着她背。

“好了,别怕……”沉沉低语。

郦兰心抿着唇,半埋着的面容上,神色已褪了煞白,恢复如常。

缓眨了眨眼,抱在男人腰后,手指慢慢蜷起。

……这个何大统领,好像,不,是明显,

不愿意有她这么个人,待在太子府里。

是她进了府里遇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恨不得立马把她从主子身边赶走的人。

……

翌日清晨,数辆双驾车马肃立角门外,俱是一样的规制,一应侍从禁卫换了轻便服衫,一队人马端行在街上,只道是哪家世府一齐出行的贵眷。

郦兰心戴好了遮身的长帷帽,侍女扶着她踩上轿凳,入最中间的一辆。

不多时,车轮慢滚,缓行而出。

第八十九章 小宅小家

夏昼早而长, 虽是清晨,人息已渐盛,纷乱声响不绝入耳。

车马走得不算很快, 厢壁两侧的窗闑敞着,只留两层镂花薄纱帷帘, 随行车时的轻震微微晃摆, 温风携蕴暑气, 自帘外不时钻进。

厢内宽敞, 郦兰心让陪同的两个侍女坐到一侧,自己起身到右侧小窗旁。

指尖轻撩开缝隙,楼道屋铺、行人车马或速或慢晃过,往昔再熟悉不过诸般景象,此刻见到时, 却不由怔住了。

短短数日,却恍如人生两世。

这条路她走过的,有时租牛车,有时步行,挎着篮子,抑或撑着旧纸伞,融在人群中, 并不起眼。

现在,她坐在华车宽厢里,眼前触及的是指尖精心染就的淡殷蔻丹、腕上珊瑚嵌红宝手钏, 指上金镶翠戒,便是小帘上的绣线,也掺着泛亮银丝。

下头行走的人,多少侧目艳羡。

郦兰心手微颤, 蜷起指,薄帘随之倏坠下,投入车厢内的光便也弱了几分。

维持着侧坐的姿势,久久未动。

直到耳边响起侍女小心轻唤:“夫人?”

“夫人,您怎么了?”

郦兰心睫羽速颤一瞬,放下手,回身正坐,半垂着眸,双手交握在芍药缠枝襦裙上。

呼吸似乱了两分,很快又恢复平静。

只是一言不发,也不看人。

两个侍女你看我我看你,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没有接着问下去,只是盯得更紧了些。

眼里又畏又敬,抿着唇紧张。

出来之前,太子殿下便严令过,必须将人看好了,不能有丁点闪失,且速去速回,不能在外耽搁太久。

她们是受过宫中女官数年教导的,早年也伺候过宫里的贵人,深知不同的主子有不同的脾性,做下人的要万分当心。

但实话实说,这么些年了,不说她们两个,便是整个太子府,也没那个侍人见过面前这位郦夫人这样的主子。

看着心软,骨子里却藏着股倔气,有时候又能服软,有时候一犯起犟来,什么事都敢做。

端说昨日把殿下打得脸青一事,换作谁有这个胆量,掌掴储君,此等大罪,杀头都不止,是足以处凌迟腰斩的极刑的。

但这位夫人扇完了,还全身而退,不,不止全身而退,她们侍奉的人瞧得清楚,殿下对她,似乎还更加眷恋了。

明明是被打的那一个,但殿下却生怕夫人受了委屈,昨夜甚至罚了何大统领以下犯上之罪。

此事之后,主院里近身伺候的人也就都心里有了计较。

这位郦夫人和殿下之间的关系,十分微妙,至少绝不是寻常主君和妻妾外室的相处之道。

不能为旁人所道,甚至或许,旁人难以理解晓悟。

个中之事,只有当局者清楚。

她们站在局外看着,只能确定,即便将来殿下再娶纳旁的女子,也不可能再出现一个郦夫人了。

既是最特殊的,那就要以最恭敬小心的态度侍奉。

没瞧见,临行前指挥上车的小姜管事眼下两个仿佛被打出来的青黑眼圈,肯定是一夜没睡好。

只不过,从昨日之后,这位夫人的性情,似乎又变了几分,愈发沉默寡言了起来,只有殿下在的时候,会露出些浅笑,被殿下抱着厮磨细语。

除此以外,一句话都不多说了,下人询问些什么,她要么点头,要么默然无视,不论她们如何按照殿下喜好摆弄打扮她,她都全盘接受。

从太子府到青萝巷时,也不过卯时末。

车夫纷次勒马停鞭,吁声自外接连响起,同时还有禁卫侍从驻步的齐顿声。

郦兰心几乎是从座上弹起来,侧身从小窗探出头去,定睛的一瞬,泪盈满了眼眶。

千次万次进出的小宅门,住了数千个日夜的,真正的家。

虽然此时,它的檐下守站着两列佩刀的侍卫,如同一副田园图上突兀的浓墨划痕。

但,家就是家,家里头,有等候的亲人。

气倏地急促,猛起身,伸手疾掀开帘子,立时就要探身往外。

侍女们连忙拦着:“夫人!夫人慢些!”

“夫人,先等轿凳放好,不然会伤着腿脚的……”

厢外马夫显然听见了动静,一下跳下车辕,以最快速度搬了轿凳,朱漆轿凳落地的下一瞬,车帷已然掀开,淡紫裙边扫过,银珠丝履踩至凳面。

顾不上身后此起彼伏大小叫声,郦兰心匆匆下了马车,提裙小跑上了台阶。

显然昨日府里已经提前来打过招呼,守卫们齐垂首行礼,然而门却紧闭着,门环上挂着重锁。

郦兰心顿住脚步,来回了两边只恭敬垂首却不曾动作的守卫,急声:“快把门打开。”

离门边最近的守门侍卫抬起头,侧首,瞧见一道锦蓝袍身影下了马车朝他们这处跑过来,呲牙咧嘴挥着拂尘示意。

立时会意,从腰间革带取下铜匙,将锁取下。

青萝巷宅子的大门,甚至不如太子府寝殿的殿门大,也不可能更加华贵庄重,但这扇有些陈旧的黑色木门后才是桃源庇所。

踏进门槛的时候,一直蕴在眼眶里的泪终于涌下,环视着面前砖瓦草木,屋壁桌椅,行走进入的时候,控制不住有些踉跄。

院子里静悄悄的,却并不污脏,反而十分干净,连角落都一尘不染,应当是每日都有仔细清扫。

顾不上再看别的,急步向前,跨过二院门时,面上悲怆一滞,脚下兀震退半步。

“夫人——”立在里院檐下的看守婆子婢女们齐齐半侧过身,扬声向她行礼。

姿态神色恭敬,静静站在各个角落,而她进来到现在,她们一声不吭,直到她走到这里。

如同看守陵寝的鬼魅,无声无息,若肉眼看不见它们,它们便幽然与你擦肩而过,若你看见了它们,它们便要站定在你面前,张口嘶叫。

寒意骤然自足底升腾至头顶,胸脯起伏着,指尖掐在掌心,很快,把这股冰冷强行压了下去。

说来可笑,她得感谢的还是那人。

多亏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吓她,和他先前的所作所为比起来,现在这些纸扎人似的婢女婆子都算不上什么了。

环视了一圈,发现里院的屋门上没有和大门一般上锁,抬手抹了抹泪,扬声:“梨绵!醒儿!”

说着,往两个丫头的寝屋快步过去。

不等她走到,屋门砰地推开,一大一小两颗脑袋从门缝里争先恐后冒出来,面白如纸。

三双眼睛一对上,俱先是一愣,而后泪如雨下。

“娘子!!”两个丫头从屋子里旋风一样刮出来,一步跳下阶。

郦兰心流着泪小跑上去,三个人顷刻抱紧成一团,埋首痛哭,漫长的极度惊惧恐慌终于得到缓解,心肝脾肺都快碎掉。

“娘子!娘子您去哪了,我们,我们都找不到你,您怎么才回来……”醒儿话都说不全了,抱着她的腰大哭。

梨绵眼眶深红,这些日已经不知哭了多少回,恨怒瞪着院子里的婆子婢女们,抽泣着:

“这些,这些贼婆子……!她们说您被她们主子带走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为什么突然会变成这样……”

天知道,这两三天里,她和醒儿是如何度过的。

一觉醒来,家里忽地闯进来武袍精刀侍卫,还有许多衣着不俗的婆子婢女,二话不说把她们看押起来。

她们一开始哭又闹,叫着要找自家娘子,这群歹人却说,娘子如今已经被贵人接去做了夫人,为了大局考虑,才把她们两个关在青萝巷,等事情尘埃落定了,自然会接她们去见娘子。

这样与人贩无异的鬼话,杀了她她也不信,然而她和醒儿两个女子,又没有武功兵器,根本没办法逃出生天,只能屈从着。

这些人日夜守在院里,她们出不去院门,但可以在家里活动。

且这群歹人古怪得很,像看押重犯一样看押她们,却一手包办了院子里所有的杂活,甚至不许她们亲自动手做饭,将院子里陈旧的东西换了个遍,给她们送来的饭食简直比酒楼席面还隆重。

她们本来不敢吃,生怕里头下了什么毒药,但绝食没多久,轮换过来看守的新婆子就说,她们娘子还等着回来见她们,饿死了,可就再也没有相见之日了。

所以,她们还是吃了,饭菜里竟然也真的没下什么剧毒。

可是突然卷进这样如同暴风骤临般的恐怖诡事里,她们晚上连睡觉,都恨不能睁着眼睛。

原本一步一步走着的生活,忽然变成了一场灯影戏,她们就是被操控着的影人,一只大手轻易摆弄了背后的竹棍,四周就忽地换了场景,凭空出现无数陌生面孔,将从前人生的认知全部砸碎成齑粉。

那些看管的人基本上不和她们说话,她们这两天,无事便发呆,思来想去,想来思去,唯独只想得到一个人。

“娘子,”梨绵惊惧抽噎着,只敢用气声,“是,是不是他……是不是,林敬……?”

除了这个从天而降,鬼怪一般的人,她实在想不到,究竟她们娘子的生命里还有哪一个不速之客。

对着面前大小两双泪眸,郦兰心唇微颤着,闭上眼,缓重颔首。

霎时,泣音从两个丫头的喉间迸出,更加抱紧了她。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梨绵低哭着,“我就知道,一定是他!”

“他到底是谁?!”惊泣。

什么太子府亲卫,真是小小一个亲卫,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本事!

郦兰心不知道自己此刻面上是什么表情,或许愁凝惨雾,或许空茫无措,眼促眨动着,目前眩然。

张了张口,尚未说得出话来,身侧,太监尖细声音响起:“夫人。”

梨绵和醒儿猛地回过头,在见到几步外,那谄笑着的锦蓝袍瘦太监时,顿时睁圆了眼睛。

“娘子,他……”

郦兰心缓回首,看着姜胡宝,不语。

姜胡宝无视那两个丫头,眼睛只对着望过来的妇人,无比恭敬:

“夫人,殿下吩咐了,望您速来速回,早些回府。”

话落,梨绵和醒儿脸色都惨白起来,难以置信。

回头望着自家娘子,说话全然没法利索:“殿,殿下?什么,什么殿下?”

而此时此刻,她们方才注意得到,郦兰心身上寻常世府都难见的华贵穿着衣饰,端是她发髻里的金簪玉笄点翠钗,以她们外行的眼睛都看得出来,便是当初的张氏,年节时穿戴的首饰都没有这样好的成色。

双双咽了咽口水,呼吸都快上不来了。

姜胡宝微挑眉,刚要来一句“自是咱们太子殿下”,然而嘴巴还没长开,就被轻淡一句冷语打了回去——

“我们要进屋里坐坐,你们都退开。”郦兰心淡淡道。

姜胡宝脸色一僵:“这……”

这里是青萝巷,这位郦夫人的家宅,万一脱离他们的视线,出了什么事儿,

那回去殿下还不把他皮给剥了!

“夫人,人您已经见到了,确认过平安了,那不如,还是早些回府吧?”陪着笑。

郦兰心捻帕子抹去面上泪水,轻声:“……你叫姜胡宝,是吧。”

“我记得你。”并没有威胁的语气,很平淡。

然而话落,绷地一下,姜胡宝整颗心猛然捏成一根线,眼睛瞪得快飞出来,抖着声:“夫,夫人?”

郦兰心放下帕子,神色柔淡,也不继续言语,侧着头,静静望着他。

一淡然,一心虚,谁先败退显而易见。

郦兰心拉着两个丫头的手,往自个儿的屋子里走,无视站在后边脸色难堪的太监。

姜胡宝咬着牙,低了头。

横竖,这位郦娘子不可能带着她两个丫鬟寻死不是。

角落里站着的婆子婢女还有的想上来拦阻,她也不惧,只说:

“你们管事的都不敢来拦我,你们又何必呢,我不想为难人。”

于是,顺利推开了主屋的门。

她离去的时日尚短,屋子里并没有什么尘土味,还是干净的。

只是床榻处,原本她亲手挑选的被褥已经都换掉了,在她被宗懔带走的那一日,全部毁了。

但不知道,是那一晚换的,还是这两天换的。

“这两天,她们进来过我的屋子吗?”郦兰心皱着眉心问。

梨绵还没从方才的震惊里缓过神来,只呆呆答:“我们醒着的时候,没有。”

至于其他的时间,就不得而知了。

郦兰心直接转步到了小里间,抬手,推开门。

吱呀一声,空空荡荡的供桌,灵位前摆的炉内香火已熄,颇有些灰蒙的景象赫然映入眼里。

郦兰心熟稔翻出了火折子和新的线香,点燃,晃去火苗,拜三拜过后,插进香炉里。

“……二爷,我回来了。”说话时,气像在飘。

怔怔看着那灵位半晌,复才转身,出了里间。

抬头,是两张写满怯惧希冀的脸蛋,望着她就是望着救命稻草、望着命里依靠。

这些日下来,血痕斑斑、被冷刺透一半的心猛地再度跳动起来,不再麻木。

“娘,娘子……”醒儿泪珠还掉着,小心翼翼叫她。

郦兰心又想掉眼泪了,但是这一次,忍住了泪,快步上前,把她们拉着坐下。

隔墙有耳,把声音压到最低:“时间不多,我说的话,你们都要牢牢记得。”

梨绵和醒儿自然拼命点头。

郦兰心深呼吸,平复了心绪,长话短说:“往后很长一段日子,或许我都回不来了,但是不代表我永远不会回来,你们只要照顾好你们自己,不必担心我,外头那些人你们不用害怕,他们不会害你们,只是奉命看管,你们就当他们不存在就好。”

“后头,我会想法子,把禁令解掉,等你们能自由进出宅子了,我会让人传信回来,把铺子的红契给你们,如何经营铺子,找成老三,他会帮你们,以后的日子……”

“娘子!梨绵倏地扬声,攥住她的手。

郦兰心猛地顿住。

“娘子,”梨绵恐慌惊惧,“您怎么,怎么突然说这些?”

简直,简直就像是在,交代后事……

“我们不要您的铺子,我们只要您回来……”醒儿也哭,“娘子,您多久才能回来?”

郦兰心闭了闭眼,颤着声:“……我,不知道。”

“怎么会……?”醒儿浑身颓然一松。

梨绵则是咬紧了牙,心里已经预料到了什么。

从刚才到现在,有一个问题,面前的人还没有解答。

郦兰心抬眸,扯起唇角,笑着像哭:“把我带走的人,是林敬,他不是什么太子府亲卫……”

梨绵声音在颤抖:“那,他是——”

万般不愿,但被她紧握着手的人,还是给出了惊雷般的答案——

“他就是太子。”郦兰心怔怔说完这五个字,头颅缓而深垂下。

另一只手颤着,捂住面。

“我,我已经和他……”似乎在哭泣,语渐渐不成调。

哭声难掩痛苦,只有在这个地方,在这两个人的面前,她才能真正安心地哭出来。

不必惊惧身边人鬼难辨,也不用再承受胁逼怒戾,只是哭泣。

死寂几个呼吸后,两双温暖的手臂环住她的身体,紧紧抱住她,像是最寒冷的冬天,扑上两层家里的厚被。

没有华贵绣线,也不是难寻的兽皮制成,但毫无保留的熟悉温暖。

“没事,没事的……娘子别怕……”两个丫头哭着,同时说着话,声音乱杂在一起,已经分不清楚谁是谁。

“我就说,我就说他不是个好东西……什么,什么太子,太子了不起啊,太子就可以强抢民妇了?我就知道,他就是个害人精……”

“娘子别哭,都是他们的错,您别哭……怎么办啊,有谁能,有谁能帮帮我们……”

“……”

抱头痛哭良久,郦兰心摇着头,把她们扯起来,拿出帕子,挨个儿给她们擦眼泪。

“娘子……”

郦兰心深呼吸几回,强稳住声不颤,扯着笑:“好了,都不哭了。”

“我说了,你们别担心我,他把我带回去,至少目前,没有要我性命的意思。”

“只要人活着,总会有转机的,他答应我,不会伤害你们,你们好好在这里呆着,过好日子,别丧了心气,更别生病,你们好好的,我在那边,才放心。”

梨绵和醒儿泪止不住,红着眼眶紧望她。

郦兰心摸摸她们的脑袋:“在这坐着。”

站起身,又擦净了面上狼藉,方才推门出去。

门一开,左右一扫,对上紧靠着屋子站,明显监听着的几个婆子。

再向前看,是讪笑的姜胡宝。

郦兰心半垂眸一瞬,方抬眼,走下阶。

姜胡宝忙迎上来:“夫人,咱们可以……”

“让人进来,我要搬东西。”郦兰心打断他的话。

“搬,搬东西?”

郦兰心点点头,认真:“我要把我绣房里的东西搬去府里,绣架,绣线,绣绷……反正,一样也不能少。”

姜胡宝笑得比哭还难看:“夫人,你若是想绣花,殿下在府里已经给您置办全套了……”

那绣房里的东西又多又杂,只怕待会儿还得回去再叫人过来。

“我使不惯。”她不紧不慢将鬓边一缕发挽回原处,淡淡,

“我又不是要搬整个青萝巷,他说了,只要我好好伺候他,我要什么都行,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吧。”

姜胡宝从头到脚都僵住。

这这,这怎么,好似恃宠生娇了?!

尤嫌不够,面前身柔娆态的妇人还再轻飘飘补了一句:“快点啊,殿下还在府里等我回去呢。”

姜胡宝眼睛已经快掉到地上。

而妇人说完不再理他,径直走到绣屋,推门进去,扫一眼,便可知里头的东西不曾动过。

身后,太监尖细高声已经响起:“都是死的?还不快点去搬?!”

郦兰心眼珠朝后瞥了一眼,快步走到绣屋最里处放满东西的木格架子旁,门外呼啦啦婢女婆子已经进来了。

但绣屋不大,又摆着许多东西,一时间只能勉强挤进四五个人。

郦兰心半倚着架子,皱眉:“这么多人挤在这里,怎么搬呢?退出去两个人,剩下的人,先把绣架搬出去。”

婆子们面面相觑,最后也只能听她的,先退出去两个人,剩下三个开始搬动绣架。

但绣架四周还有许多东西,只能赶紧又先清理出地方。

“小心着点,别把上头的绣布给我扯坏了。”郦兰心不忘说着。

身子倚着架子,手慢慢探过木格,最后,定在一处。

此时屋里混乱,屋门外探头进来的视线也不时被挡住。

她顺利摸到了记忆里圆盖的瓷盒。

不着痕迹屏住呼吸,指尖悄悄打开盖子,探入里头,摸出几个小块,攥进手心,两指复又把盖子落回去。

“怎么这么慢啊,快点啊。”有些不耐烦。

婆子们被催促,只好赶紧加快动作,满头大汗,终于快出得门去,赶紧让堵在门口的人闪开。

看准了时机,郦兰心将东西用帕子包起来,放回袖中。

刺绣前,要作图,刺绣时,要用到绣线。

有时候,买回来的线颜色实在不满意,有的绣娘会自己染线。

郦兰心也会。

所以绣屋里,常年放着一些染料,雌黄,百草霜,铅粉……朱砂。

上回在那人的书房里,其实她也见到了朱砂,可是,没办法拿。

那碗避子汤,到底是真是假,她不得而知。

她只知道,若是几日后,她的癸水没有如期而至的话,这几颗朱砂,就是她最后的退路。

“夫人!”姜胡宝站在门外,焦头烂额,“您先出来吧,让她们进去搬就成,我们先回府里吧,殿下该等急了!”

郦兰心拍掉手心红迹,向屋子外走去。

第九十章 性情大变

肃静了几日的院子骤然如掀开了沸锅, 搬箱笼的搬箱笼,挪架的挪架,一时尘飞土扬, 场面凌乱。

姜胡宝一个头两个大,睁睁看着从绣房里慢悠悠出来的人无视掉他, 径直又回了主屋, 好一会儿, 和两个丫头半抱半贴着出了屋门。

主仆三人依依不舍切语, 走出一步扯回两步,照着如此速度大抵磨蹭到天黑也出不了二院门。

没法子,他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插话,而后陪笑着三劝四请,才终于把人请出了宅子。

好容易到了车驾旁, 眼瞅着人已经都踩上轿凳了,忽地,又停下了。

愕然看着这祖奶奶般的人物突然愣愣站在轿凳上出神,姜胡宝一颗心顺着喉管猛窜上来堵在嗓眼。

下一刻,不妙的预感果然成真——

“时辰还早,我要去绣铺看看。”郦兰心说道。

姜胡宝一口气没提上来,简直要厥过去。

嘴里比吃了黄连还苦, 有气无力:“夫人……这,殿下只说,让奴才陪您来青萝巷。”

刚才要搬绣房, 行,绣房好歹也是青萝巷宅子内的事儿,办了也就办了,现在又闹着要去城里绣铺, 待会儿万一直接嚷着要出城门那可怎么办?

“夫人,您让搬绣房,也搬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您在里头不也说了,殿下还在府里等着您呢。”苦口婆心地劝。

郦兰心方才狠哭过一场,现下眼眶还红着。

此刻眉间淡淡蹙着,似愁非愁,侧首过来,瞧着他:“我人都出来了,去绣铺看一看又能如何。”

姜胡宝面上讪笑恭敬,但分毫不肯退让:“夫人,殿下治军治下,一向不喜无令擅为,最重规矩。太子府里,万事,不以规矩,不成方圆……”

“规矩?”话被轻声截断。

站在轿凳上的妇人秋波斜睨,神色愁淡中忽起似有若无笑意:“什么规矩?你们主子看重规矩?我怎么没瞧出来?”

“当初他在我房里点迷香装神弄鬼的时候,你怎么不谈规矩?要是你们当时一口一个规矩地劝住了,叫他别进臣子孀妻的门,如今也用不着被派来盯着我这么个难伺候的寡妇了吧。”

她自顾自说着,语气平静得像是快坐地打禅,然而旁侧离得近的侍女们已俱是目瞪口呆,恨不得把自个儿耳朵摘下来塞进马嘴里嚼成沫子毁尸灭迹。

直面冲击的姜胡宝更是整个人轰然石僵住,下巴没一层皮兜着早已砸到了地上。

从眼仁儿到四肢全都震抖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一脸坦然吐出晴天霹雳般字句的温静妇人,只觉得头昏眼暗,双膝发软。

天夭了……

他刚刚都听了些什么?

啊?

这些事儿,这些事儿怎么能光天化日放在外头明面上说?!

这姑奶奶敢说,他们当奴才的都不能听啊!

此时此刻,眼睛睁瞪到最大,和一双温和平静望过来的眸对上,浑身血肉都有些发寒。

……这位夫人,怕不是真有些疯了罢?

还是说,原本的温懦谨慎,其实全都是假象?

脑子一下扭动起来,自家殿下那张被打得青红的面瞬间又浮现在脑海里。

是了,肯定是有些疯了,要不是疯了,也干不出昨天那种杀头的大事。

那么,现在难题就摆在眼前了。

一边是主子爷的金口令谕,一边是主子爷捧着都拍摔了、突然性情大变的心肝。

是要铁面无情一丝不苟、再得罪一次捏着主子心绪晴阴的新夫人,还是冒着风险,赌一把主子爷不会怪罪下来,讨新夫人的欢心?

似乎看出他纠结,面前人又补上几句:“你们若是怕他怪罪,大可不必,一切有我担着,他若有什么气,我挡着,冲我撒就是。”

“左右不过折腾一晚上的事。”不咸不淡又砸下来一记重锤。

姜胡宝两眼一黑,只想跪地拜求她别再说话了。

“奴才明白了!”咬紧了牙关,重重一点头

情况就摆在眼前,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这位郦夫人连殿下本人都敢打,想报复他们这些奴才还不是动动嘴皮吹枕边风的事儿?

更何况,再不答应,不知道这位姑奶奶还会说出些什么东西来!

得了满意的结果,郦兰心收回眼,上了马车。

姜胡宝站在原地,抹了把脸。

这位郦夫人,现下竟全然恃宠而骄了般,言语刺人,想一出是一出,没有半点温柔如水的样子。

他还记得,当初殿下在她那里屡屡受挫,寸进不得。

前些日方到府里时,哭着喊着要出府,但昨日过后,也不知殿下用了何手段,出来之后,也不见哭了,也不曾闹了,衣衫首饰全都受用,现在还会威胁使唤人了。

这转变的速度,简直不可思议,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但,君心易得难守,若是行止渐渐疯癫傲慢,天长日久,恩宠只怕难保。

姜胡宝摇摇头,转身开始支使禁卫。

已经早晨,集市上人潮渐盛。

车驾停驻在离绣铺不远处,郦兰心戴好帷帽,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车,进到绣铺时,禁卫已经提早将店清空出来。

成老三站在柜台后头,面上蒙有数夜不得好眠的蜡黄,此刻看着面前阵仗,战战兢兢之余,怒惧不敢言语。

直到一道熟悉身影从门外走进。

虽戴了帷帽,但多年相处,他又怎会认不出来——

“娘……”正要惊呼。

郦兰心抬手示意他止住,侧身对侍女说:“既是来买东西的,就挑吧。”

侍女们会意,四下散开在货架旁,从店外看,便只是一间铺子幸运得了哪家贵眷夫人的青眼。

郦兰心走到柜台前,将帷帽的长纱半撩起:“老三。”

成老三老泪都要掉下来,这两日担惊受怕,看到她安然无恙,心里石头总算落了地。

倒豆子般将铺子周围被看管起来,他也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官门之人带走警告等事说出,却不曾见面前人有分毫意外之色。

定睛瞧见她身上绫罗丝绸,腕指珠玉金宝,不由瞠目。

郦兰心不打算和他解释什么,真说起来,话就太长了,正色简言:

“老三,往后我大抵很久不能过来了,铺子以后就交给梨绵和醒儿,劳烦你,多帮着她们,实在不成,换些别的营生也行,总之,这间铺子,我就托付给你们了。”

“铺子的红契和账上的银钱后边都会交到梨绵手上,往后如何经营,权由你们做主,至于这些天发生过的事,别放在心上,很快就会过去了。”平静说着,眸却半垂下,雾般灰淡,

“若是之后有人提起我,你就说,我回老家了,铺子换了东家。”

成老三登时恓惶无措,口干舌涩:“娘,娘子——”

郦兰心不欲再说,复又抬起眼:“……老三,保重。”

说罢,再环视四周一眼,颤着手将帷帽帽纱放下,转身疾步离开,不闻身后焦急呼唤。

苏冼文下了青蓬马车,带着小厮登上茶楼二层,如先前多回一样,还是要了临街凭栏的位置。

香茶与茶点摆上桌,却没有多少心思品用,浅抿了一口茶水,倚栏望去。

无需远眺,茶楼斜对处能瞧见绣铺的门檐。

昨日午门前,礼部宣东宫令谕,太子殿下旧疾复发,贵体抱恙,辍朝三日,文武百官若有奏折,俱送入太子府中。

既不必上朝,翰林院也没有大事,苏冼文清早起身后,在家里书房怔坐了良久,换了衣袍出门。

自那天清明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郦娘子了。

那日在道观里,他的世伯承宁伯分明是支持他求娶郦娘子的,然而前些日,他寻了数户媒人询问此间事,再厚着脸皮去往伯府,望伯母承宁伯夫人可以从中牵一牵线时,后者竟面露为难。

之后顾左右而言他,只说他前途大好云云,又说佳偶难觅,需慎而又慎……

总而言之一句,另寻良缘罢。

他不死心,又求见世伯,世伯却也不知伯母为何拦阻,但料想个中原因难言,让他静候则个,等寻了时机与妻子询谈一番,再给他答复。

话至此,他也只好就这么先等着。

可姻缘事摇摆难成,心里便急煎难按意中焦,他也不是没想过,就此放弃。

其实入京之后,询问他婚事之人不在少数,许多从前和他父亲熟识的长辈多少都有过暗示撮合之意,甚至他的恩师,也欲嫁女与他。

但每每和旁的女子相见时,他却总是忍不住拿那人来比较,而后忍不住失落逃避。

他对自己这样卑劣的想法感到羞愧,既对不住那些女娘们,也亵渎了郦娘子,但下意识的心思又岂是自个儿能控制得住的。

更不用提,每每恍惚与梦回时,总见到那张带着如水柔意的笑靥,鼻尖似乎还能闻到雨水也遮掩不住的,她的发香。

苏冼文眉间难展,怔怔回首,迳饮下一杯,再转头看去时,兀地顿住。

猛站起身。

立在一旁的小厮吓了一跳:“公子?”

苏冼文充耳不闻,眼睛睁睁盯着那道被侍女们簇拥着从绣铺出来的丽影。

虽戴着长帷帽,可身姿步态,他觉得,他不会认错的。

可是……

愣了好一会儿,胸膛起伏几瞬,疾转身,衣袂被身掀的风扬飞,小厮在后头惊呼一声,连忙跟上,刚跑到楼梯口,却见自家公子已经三阶并一阶踉跄着下了楼,朝大堂门口跑去。

苏冼文喘着粗气,站定时,却只见到那身态肖极了郦娘子的贵夫人被扶着上了漆金檀雕车驾。

车帷掀动时,略带起她一边帽纱,露出白生生一角下颌,与雪腻脖颈。

苏冼文瞳中紧缩,呼吸骤然沉促-

太子府,书房。

礼部已将罢朝三日的令旨宣下,这些日的政务却不能松懈,且为了之后几日的打算,还需尽快对时下最紧要的几项朝廷议策之事定出决论。

朱笔提墨批阅之时,书房之外,隔着厚重楠门,也未曾挡住亲卫们惊愕之声,此起彼伏的“大统领”。

宗懔眉心拧起,狭眸微眯,将朱笔搁置笔枕之上。

果不其然,下一瞬,粗厚浑沉的高声响起:“殿下!臣何诚,负荆请罪,求见殿下!”

宗懔沉声:“进来。”

门应声猛推开,肉袒赤身,背着厚厚一捆荆条的高大汉子鼓着一双圆睛,大跨步如烈马冲阵,大步疾闯了进来。

双膝猛跪地,背后鞭刑还未消血痕,现下又背上了荆条,上身无一物遮蔽,浑身横肌搏鼓,大喇喇展着。

“殿下!”何诚哐地一叩头,再抬眼,眼睛里布着赤红血丝。

宗懔闭了闭眼,抬手摁捻眉心:“你要做什么?”

他料到了何诚会来死劝,但是真见到时,着实觉得双目受刺。

何诚圆睁环眼,瓮声瓮气:“殿下,臣来负荆请罪!”

“但臣请的不是昨日之罪,而是往昔之罪,臣辜负了老王爷对臣的嘱托,辜负了为臣之道……”

“行了。”宗懔冷冷睥睨他,“你要是来唱戏的,现在就给孤滚出去。”

何诚猛地一噎,随后忿气上涌,再抬头时,目光如炬:

“殿下!臣不是来唱戏的,臣是来谏君的!”

“要是为了夫人的事,不必再言。”宗懔侧撑着额颞,冷声。

话落,跪在下首的汉子却登时面露怒怆,痛心疾首都不足形容此刻心裂:“殿下!!”

“殿下!臣乃外臣,本不应对殿下内宅之事有分毫言语,可,臣父作老王爷副将多年,臣亦自您入军起便追随您身侧,老王爷临去时,对臣也有嘱托,要臣尽心辅佐您,臣自问,此生只以殿下为重,只尊殿下为主,不敢有丝毫背弃之心!”

宗懔面无表情:“继续说。”

凛寒目光刺下,何诚一震,但丝毫不退,咬着牙忿忿:

“殿下,臣今日愿死谏,恕臣先问殿下一句,可否,可否有以郦夫人为妻之心?”

从前,他以为,殿下不过是喜爱上了一女子,即便那女子是臣子的孀妻,那也算不上大祸。

可这些日,看着殿下为那郦夫人法外开恩,洗手作羹汤,劈柴做活,费尽心思,他心里便炸起了火雷,但尚能忍耐。

直到昨日,亲眼看见殿下到底对这个寡妇迷恋到了何地步时,他便再也坐不住了。

他们殿下,将来要登临帝位,若是有这么一个蛊惑人心的妇人在身旁,将来后宫前朝,必定腥风血雨,永无宁日。

而这个女人,俨然是做了这府里的正妃了,愈打听愈惊心,一应吃穿用度不说,住都是住在主寝殿,今日出府,陪伴伺候的是这府里的太监副总管,一应侍女全是宫里出来,精挑细选过最好的。

一个让他胆跳的想法不得不冒出。

“殿下,”何诚噙着血,重复了一遍,“臣敢问殿下,是否,有以郦夫人为妻之心?”

宗懔漠然睨视他片刻,掀唇:“是。”

一瞬,何诚心崩如山倾,几欲抽刀以血明志:“殿下!古有言,桀奔南巢,祸阶妺喜,纣以炮烙,怡悦妲己,是以圣哲慎立元妃,必取先代世族之家,择其令淑,以统六宫,家道正而天下定!”

“殿下,立后乃国事,怎可使身卑位低之人因爱登后?母仪天下之人必得是世家贵女,抑或勋臣之后,方才能服众,平定前朝后宫啊!”

“况且,那郦夫人夫家谋逆,又是再嫁之身,掌掴储君,即便是作妃妾,都是失了本分,如何能作殿下之妻?莫说前朝大臣,天下人都会妄议啊!殿下,三思啊!”热泪飙溅出来,猛地再磕头。

上首的人并不打断他,就这么听完了。

等他磕完头再抬起来时,宗懔冷笑道:“何诚,若不是念着你追随孤多年,你父亲也是忠臣,换作旁人,敢来孤面前做这一出,已经拉下去砍了,孤告诫你最后一回,夫人的事,是主子的事,除了孤之外,无人能置喙,再犯,你就滚回西北。”

何诚周身僵冻,难以置信:“殿下!”

宗懔看着跪在下首,忠心耿耿的心腹,眼睛掠过他无一块好肉的身躯,上头新痕旧疤纵横。

战场之上,何诚不知多少回舍命护主。

终是稍松了眉,而后沉声:“孤乃摈弃国事,荒-乱后宫,废疏朝纲,罔顾天下生民之计的昏主?”

何诚猛睁大眼:“自然不是!”

他们殿下自监国以来,从未有一日懈怠国事,不知多少回夙兴夜寐,即便是要去那青萝巷里,也都是先将朝务处置完了,方才抽身。

“那么,孤是得位不正,起兵谋逆的国贼?”又问。

“当然不是!殿下!此话怎可——”

宗懔冷冷盯着下首的人,沉戾:“那便是了,孤何处对不起社稷江山?”

何诚直直愣住。

宗懔从檀椅上起身,居高临下俯视他:“若非孤出兵,当今陛下早已成了幽室亡魂,国朝大乱,江山崩裂,现在还能站在朝上的文武百官,哪一个不该对孤感恩涕零?”

“如今,孤不过是要迎心仪之人入宫,便成了夏桀,商纣之流了?”戾笑。

何诚霎时冷汗暴流:“殿下,臣不是那个意思,只是郦夫人实在难以服众——”

宗懔手按在书案上,漫不经心打断他:“何诚,孤当你是心腹,下头的话,只和你说一次。”

何诚怔滞错愕。

“登位后便是天子,殊不知天子也是人,是人,便有私心,”宗懔冷然,“皇祖当年执意传位当今陛下,天底下多少人不解其意,但孤却知晓皇祖当年心思。”

“皇祖在位之时,宵衣旰食,换得政简刑清,四海承平,乃明君,唯独挑选储君一事,多少文臣死谏也不改其志,你觉得,是为何?”

何诚咽了咽口水,低声:“为了文庄皇后。”

宗懔目中深寒:“皇祖父是觉得,耗费一生光景,辛苦维持的江山,若是不能交到与元后的爱子手中,一切,便如为他人做了嫁衣。”

“正如你如今来劝孤一般,立后应立贤,立世族之女,这些话,孤难道不曾听过?然孤为天下计,到头来,枕边之人、传位之子皆由臣下推选,那到底是孤要做皇帝,还是孤,去替你们做皇帝?”说到此处,眉间戾气骤涨,目锋锐利。

话落,何诚跪在原地,真正震住,心撼神摇:“殿下……”

宗懔不紧不慢,又道:“况且,孤素知自己脾性,与其娶纳她人,再行无过废后之举,不如一开始,就立心仪之人,也免了更多风波不是?”

阅尽史册,凡是大权未曾旁落的帝王,有几个是捏着鼻子立厌恶之人为后的,便是废后,最多不过大臣们先行阻拦罢了,真要废,谁拦得住。

话说至此,何诚已经深垂下首,背后被荆条压刺的地方生疼:“可是,以郦夫人的出身……”

“孤自有计较。”宗懔敛眸。

她出身不高,他少不得要为她铺路,但事情急不得。

如今朝局暂且算是稳定,但他如今还是太子之名,许多事,还不够方便,这些日子,不少上奏催促选太子妃一事,顺安帝偶尔清醒时,也传他去龙榻前问询。

均被他按下。

顺安帝一旦驾崩,那么,他便要以最快的速度,将尚且盘桓在西北的亲信属官插入朝内,开恩科,让新的天子门生涌进朝内,州府积弊,朝中久蠹也需清理。

前朝安定后,他会为她换一个与承宁伯府有关联的身份,最好是养女,只要承宁伯府与她绑在一块,那么,前朝文官里便有了她登后的助力,再之后,她生下皇儿,立为太子,后位便算稳固了。

宗懔抬眼,对下首道:“起来吧。”

何诚垂头丧气站了起来,人高马大的汉子,灰败的模样颇有些夯头夯脑。

宗懔看他这幅样子,额边直跳,沉声:“何诚,听好了,将来孤若得子,少不得忠臣扶持教导,你,可明白?”

何诚猛地抬起头,两只眼睛先是黑愣,而后乍然冒起光:“殿下——”

“行了,”宗懔收回眼,不耐烦,“赶紧下去,把衣服穿上。”

“明日孤要带着夫人去行宫,提前排查的事,你亲自安排。”坐回檀椅之上。

何诚挠了挠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