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孀妇 岁岁长吉 19900 字 1个月前

第九十一章 堵不如疏

回府时已至巳时, 晴晖金阳,望眼碧空了无云翳,正是游适好日。

方下了车驾站定, 早候在驻马处的主院侍人便小步上来

行过礼后便恭敬直道:“夫人,今日午膳在东流水榭用, 殿下吩咐, 待您回府, 让奴才请您过去。”

眼珠左右来回一瞬, 又凑近些,低声小心补充了句:“夫人,您今日回来得有些太晚了,殿下……”

末尾的话没有说尽,但未完之意无需直表。

郦兰心闻言一顿, 松了提裙的手,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偏首望向不远处。

视线尽头,是同样下了马车、正朝她这处露出僵笑的瘦太监。

收回眼,默然片刻,启唇:“我要回去沐浴更衣。”

说罢,转身便要走。

旁边侍女们俱是一惊, 忙要拦阻,而那传话的侍人更是慌乱起来。

“夫人!”

“殿下此刻已经动身过去了夫人!”

“……”

郦兰心驻了步,神色淡淡:“出去一趟又是暑气又是尘土的, 我身上不大舒服,不想用饭,劳烦去通传一声,殿下若是饿了, 就自己先吃吧。”

侍人登时瞠目呆住。

郦兰心并不管他,朝身侧侍女轻声:“我不大熟府里的路,主院往哪儿走来着?”

侍女僵着脸,寻助望向左侧,结果只对上一张艰难维持着笑意的灰脸。

姜胡宝已然有气无力,虚弱地摆了摆手,意思很明显——

随她去罢随她去罢。

侍女回过头,喉间动了动,抬手往前头方向指:“夫人,步辇在那边。”

郦兰心顺着看过去,而后点了头,随即被侍女们围着向步辇停落的地方行去。

丝毫不管后头雷雨泼天、烈火焚原。

那传话的侍人眼瞧着自个儿一个愣神,人都走出几十步了,险些没直接梗气倒在地上。

妇人沐浴更衣少说半个时辰不止,这郦夫人就这么走了,他可是现在就得回去给殿下回话!

事儿没办成,要是等会儿主子爷查问见责,他还不掉下来半身刮。

心焦如燃,猛地一扭身,疾步小跑到了唯一能指望的靠山跟前,含泪丧嚎:“小姜管事——”

姜胡宝只觉得这些日来自个儿老了五六岁不止,嫌弃撇过脸:“行了行了,嚎丧呢你,晦气。”

“可是这,殿下那边还等着回话!”

“那就回话呗。”轻飘飘。

侍人欲哭无泪:“这怎么回话啊,殿下要是知道了……”

姜胡宝眯着眼:“你也是伺候久的老人了,怎么现在反倒糊涂起来?”

“咱们做奴才的,把份内事做好就成,殿下知道之后会如何,那就是主子们的事儿了,掉不了你脑袋。”

侍人怔愣着,似懂非懂。

姜胡宝恨铁不成钢瞪他一眼,而后又叹口气:“得了,咱家和你一同去面见殿下。”

虽提前让禁卫回来报了信,但也只说了些粗略大概,他是被专点去陪人出府的,自然避不过细细禀报这一关。

横竖总算已经回到了府里,鱼回了池,鸟回了笼,任那郦夫人再如何作妖,也有殿下亲力亲降不是。

浴阁备水备物速度极快,步辇落地后不久,郦兰心便被请去沐浴了。

她行走时盈步轻缓,不似跟在后头的侍女们,掩都掩不住的焦急,瞧着恨不能十数只手一齐伸出把她举起来跑。

一路过来不时便劝,来回话不过是催她动作快些,能紧缩点时辰便紧缩点,早一星半刻也好。

“夫人,不若咱们走快些?”

“夫人,不如只更衣可好?沐浴可得好一会儿呢。”

“夫人,今日午膳,肯定都是您爱吃的,去晚了可就凉了……”

郦兰心只当全听不见,自顾自悠悠行走,神色柔淡,被催促也不曾生气,但一句话也不回应。

侍女们当然也拿她没法子,只能眼巴巴地跟着,个个眼睛睁瞪如对眼乌鸡,劝得口干舌涩。

好容易到了浴阁门口,才终于见那僧尼般的夫人停住身子,而后开口说话了:“你们为何如此害怕?是你们主子有何忌讳?”

侍女们笑比哭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站在最前头的一个年长侍女回了话,恳切压低声音:“夫人,奴婢们是为您忧心,您今日多去了个地方,本就回来得晚了许多,小姜总管提早让人回来报了信,殿下已经知道您在外头的事了,此时正是有气之时,急着想见您,您若还是迟迟不肯去,只怕殿下……会发怒啊。”

一番话说得真心,并不是夸大言辞,未料面前人听完,只眨了眨眼,而后轻轻“哦”了一声。

侍女们齐齐暗吸了口气,手都发凉。

郦兰心面色未曾分毫变化,又道:“你还没回我后头的问呢,你们主子对下头的人有何喜恶忌讳?”

年长侍女一愣,不知她为何突然要问这个。

思忖了一会儿,谨慎回话:“这,殿下不喜奴才们自作主张,也不喜奴才们阳奉阴违,伺候殿下,都需恭敬谦卑,绝不能放肆狂纵。”

郦兰心听着,边点头,垂下眼。

……这些倒是和她当初在许家学规矩时学到的差不多。

凡是钟鸣鼎食之家,大宅大院里,都要恪守本分,为媳为妻也好,为奴为婢也罢,绝不能跳脱出格。

当时教导她的婆子说过,许家还是武将起家,换了那些文官府邸,乃至宗亲王府、皇宫大内,规矩只会更苛更多,更容不得异数。

且恃宠而骄,不可长久,无论到了何地,忘了身份,愈发张狂的人,都是招人厌、留不下的。

年长侍女说完,便见面前人不知怎的又发起了愣,然眼下时间拖不得,忙唤:“夫人?可是奴婢哪处说的不对?”

她一出声,郦兰心便回了神,抬眸,水光盈澈:“没有,你说的没什么不对。”

说着,跨进了浴阁,过座屏,入珠帘,拂纱帷,扑身热酥温香,入眼处丝缎绸巾、琼片卉瓣、兰膏脂泽……一气在四方浴池旁摆开。

熏笼幽香,兰汤漾暖,侍女们紧跟后头,要为她宽衣解带。

郦兰心眼中微闪,避开她们的手,先将腰间香囊禁步等物解下:“待会儿我还要戴这几个香囊荷包,放在这不需动。”

侍女们当然应下,而后围上来,褪裙解髻之隙,不忘笑问:“夫人,过会儿您想穿哪套衣裙?奴婢拿册子来给您挑挑吧。”

殿下为这位郦夫人置办的衣裙实在太多,为了方便只得造册,现下倒也好挑选了。

只不过夫人来府里这些日,压根没有在衣衫上使过心思,尽将力气用在哭闹上了,想来这次也是……

“要秾丽华贵的。”郦兰心认真说道,“最好冶艳些,喜庆些,大红大紫就最好了。”

说完,她明显感觉到身上的几只手俱是一顿。

不必侧头看,她都能知道此时侍女们是何表情,无外乎惊愕疑惑、浑然懵了、仿佛被雷劈成黑木头。

但郦兰心不在乎,撇了侍女们的手,自己继续解衣。

她就是要将什么柔淡素雅全撇漾了,越华艳妖娆越合她心意。

越俗,越好。

都说,堵不如疏。

这几日的经历,她已经彻底明白了,抗拒争斗是无用的,因为那人根本与平常男子不是一个心思。

阴晴不定,喜怒难测,就连那事儿上,也疯得异乎寻常。

她必得换道而行。

世间男子多是易变负心人,三妻四妾,喜新厌旧,得到手了的,便不会珍惜了。

如此来看,先前她抵抗推拒他实在是下策,她越不肯配合,他反倒越不肯罢休。

既如此,她就不做性犟不屈的烈妇了,改做被荣华富贵迷了眼,愈发娇纵傲慢的愚妇,她原本也就是在市井开铺子的白身民妇不是。

他喜爱她什么,她就反过来,一点一点消磨掉他的兴致。

只有他真正厌了她,她才能彻底脱身,不用忧惧他又使什么手段。

这法子,说不准都用不着十五日那么久。

就算到了十五日之期,他兴趣还没彻底消磨,但谁会一直心心念念一个年岁不轻了的俗妇呢,过些时日,新人在怀,这点零星念想,很快便会忘掉的。

那这段孽缘,也就能结束了。

第九十二章 孤等得起

东流水榭建在住院东南侧的重光园里, 碧瓦朱栏,三面临水,倚着深阔荷湖, 风皱清涟袭过,驱散暑热, 迳生凉意。

此刻本应飒飒开怀, 悦赏瑶池琪花, 然榭台之中, 一片寒寂沉默,侍人均屏息立于台缘处,。

姜胡宝跪在地上,眼前只看得见自个儿的衣袍和莲花纹砖,紧着声禀完今日出府之后所见所闻所为, 一字一句,一言一行,皆不敢半点错漏。

来前他觉着自个儿也算得上镇定自若,然到了水榭里,一触主子爷如刃般冷厉目锋,浑身立时寒战发凉,方才意识到先前的无波无澜不过是被郦夫人折腾得有些木了脑子。

现在仔细将今日发生过的事一一禀来, 越往后说,越心抖肉颤,尤其不得不重复郦夫人说过话时, 更是恨不能找个龟壳盖自个儿身上。

强抑着声音不要太过颤抖,然而在说到“装神弄鬼”、“臣子孀妻的门”等词句,耳里随即清楚听见杯盏隐裂声时,瞬间冷汗淋漓。

心中大悔自己造的孽, 现下退也不能退,嚎也不敢嚎,浑然没脚的螃蟹没翅的鸟,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活到头了。

好不容易把话禀完了,良久,迟迟不闻有令声传下。

无法,只得战战抬眼,下一刻,立时被主子阴沉凛冽面色骇得兀然窒气,脑袋立马又低回去。

宗懔敛着眸,面沉如水,指间紧摩汝瓷杯身,末了,将掌中茶杯掼至一旁,碰撞惊心碎响。

水榭内众人俱是一震,这些日来,此般场景已不知几回。

偏此时,水榭外守着的侍人登阶入内,行礼后走近,低声报上消息:

“启禀殿下,主院那边来话,说夫人方入浴阁,之后还要梳洗打扮,怕是,还得迟好些时辰才能过来了。”

“不急,”宗懔冷笑起来,寒声,“孤等得起。”

昨夜还好好的,今早临离府前被他抱着的时候,也一副乖巧柔顺的样子,结果出去一趟,重新见了那宅子和那两个丫头一回,又开始犯倔了。

不过,她胆子倒是比先前大了许多,脾气也大了许多。

思及此,眸中阴郁里,不由自主浮上两分恍惚。

她从来是个好性的人,对着许家那群东西也能仁至义尽,从前他不知多少回对她能忍能耐的模样感到闷恨。

她收敛退让惯了,就是害怕恐惧、委屈难受时,也不过逃避抑或哭泣。

但她如今,却能骂能打了,会时不时就发怒了,还会折腾人了。

……尤其,是对着他的时候。

姜胡宝还在地上跪着,心里头狂蹦直跳未平,耳边忽响——

“起来吧,去书房将案上的奏抄都取来。”

猛直起脑袋,却见面前主子不知何缘由,短短几息的功夫,脸上阴霾竟消解了大半,虽还是面色冷淡,但已全然没有方才的怒戾了。

身体快过脑子,尚且又懵又惑,但人已从地上爬来起来,不明所以地应声行过礼,然后满头雾水地退出了水榭。

下了阶,后头跟着的传话侍女几个快步凑上来,小心翼翼:

“小姜管事,殿下这是气,还是不气啊?”

姜胡宝转头看看她,又抬头望望天,最后缓缓摇了摇头,眼里放空。

“别问咱家,”此刻他手上要是有串佛珠,指定已经转起来了,“咱家什么也不知道。”

应罢这句,环视了四周侍人一圈。

拂尘摆晃,点了几个小黄门出来:“你们几个,随咱家去书房取奏抄。”

“是。”

书房院子离东流水榭不远,侍人们很快将未曾批阅完的奏抄并一应文房器用取了来。

同时水榭内搬上紫檀书案、大椅、香炉等物,不到一刻钟的功夫,水榭西侧便俨然一处庄肃书房。

宗懔坐下便继续批复今日呈入太子府内的奏抄。

从前在西北,封王也需处理封地内的一应事宜,他记忆里,他父王对俗务极不耐烦,因着不耐烦反复多看,反而处理起来利落干脆,雷厉风行。

这些事上,父王也刻意磨练过他,请了无数名师大儒、致仕还乡的能臣老臣来教导他。

故而他如今处理朝务上算是得心应手,只是封地事到底不比天下事,前者只一川之流,后者却繁杂如海,且朝中那群文武官员派系交错,心怀鬼胎者不知凡几,时常奏抄愈批,烦躁愈盛。

而一连批了许多份,水榭外却迟迟不见那人过来的通禀声,转眼赤鸟当午。

“是何时辰了?”朱笔挥墨,垂眸漫不经心。

姜胡宝恭敬上前两步:“回殿下,快午时中了。”

顿了顿,小心翼翼补上句:“算着时辰,夫人应该快到了,奴才这就派人去问问?”

“不必。”冷声。

姜胡宝立马闭了嘴,安静退回原位,瞧了眼桌上,摆手示意侍人再换一轮新茶。

须臾,茶房太监端了呈盘上来,小黄门眼偏偏尖,余光正好瞥到主子面上极尽晦郁之色。

手一抖,杯盏与书案磕出重响,茶水溅出略许,数滴飞落至缂金云纹袖角。

宗懔眉心倏沉下,那茶房太监已然跪地请罪。

姜胡宝险些没呲出牙来,忙要上前求情。

下一瞬眼前晃闪,只见主子摔了朱笔,自椅上起身,沉着脸拂袖而去。

慌忙下赶紧招呼禁卫们跟上,自个儿一路小跑才勉强追到了主子身后。

看着主子大步疾行、含着怒气的背影,姜胡宝自然半声也不敢吭。

只能在心里求爷爷告奶奶,待会儿他们殿下发怒,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郦夫人最好真能如她所说给全拦下来,千万别神仙斗法压死凡夫。

出了水榭所在的重光园,过了棱石路道,很快又入九折曲廊。

宗懔愈走愈疾,本已散了几半的沉戾之气在躁闷等待之中卷土又来,眉心拧聚阴鸷。

她往昔从未在梳妆打扮上耗费如此多的心思。

一回府便避而不见,只怕他在这地方再等下去,只等得来侍女传来一句“夫人身子不适,不想前来”罢。

额颞绷浮出青脉,速步再越过数间屋房,兀地,耳边隐约女子们密聚一处,银铃般切切笑语。

模糊中,听清此起彼伏高低不一的“夫人”。

狭眸微眯,步子不自主倏缓下来,抬手示止,后头禁卫侍人俱顿住身,停在原地。

他沉色疑步,慢转过遮蔽视线屋壁梁柱,眸中立映不远处缓行而来,笑言美语不绝的一群人。

目锋清晰锁住被侍女们拥簇在正中的窕冶妇人,瞳仁猛然缩紧。

许是出去一趟确实疲累,从主院那边过来又有些热着了,她此刻手里轻握着象牙洒金镂雕团扇,不时轻扇着。

她天生肤白,却不是病弱苍白,而是如流乳雪酥般细腻,鬓丝却深乌烟堆般,缭雾般发中珍翠满盈,云髩旁玉润珠摇。

石榴裙上金线彩煌交错,裹束丰盈身段,披帛裙尾飘逸拖曳,她极少打扮得这样绮丽艳美。

偏她神色如常柔浅温淡,顾盼流眄之间还有些恹恹颦愁,与她此刻冶丽姣娆容姿大相径庭。

然摇飐行来,曳曳楚腰款摆时,反而愈显风情,掩不住那一股只能在妇人身上瞧见的、受过满溢滋灌方有的欲润妩媚。

香深馥浓,色息缭缠。

他呼吸不自主窒住,而后猛地促长。

“夫人,夫人今日真是美如神妃。”侍女们不绝赞叹,你一言我一语,眼神中尽是溢美,以及对自己手笔的满足。

“是啊,殿下见了夫人,一定会欢喜的……”

“夫人慢些,奴婢们扶着您……”

“……”

杂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但宗懔静站着,尽数屏去了。

眼里只看得见那半垂着眸瞧路,缓缓朝他这处行来的妇人。

走得更近了些,还是侍女们先发现了他,登时接连惊呼起来。

她自然也被惊着了,倏抬首,柔水般眸光直直撞入他深幽瞳中。

他清楚瞧得见,她身一颤,似怯惧,又更似羞赧,速颤着睫羽收回眼,很快,又忍不住抬眸瞧他。

眼意眉情勾缠,如蛛网线丝,似有若无,触之便瘙痒难耐。

喉间不着痕迹滚动,默然站着,不曾说话。

侍女们站在原地,深垂首不动了,而她将象牙扇递给了一旁侍女,提了裙下两步阶,小步朝他过来。

幽绵软香和她的人一同贴近他,殷唇张合着,吐出蜜般轻语: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不是说了,叫你在水榭那处等我么。”

从袖里拿了薄丝绣帕出来,抬手,轻抚他鬓边。

“走得怎么这么急,嗯?”蹙着眉望他,又拭过他鼻梁、侧颊、再到脖颈。

他喉结滚动得愈发急,猛地抬臂,握住她执帕的手。

她吓了一跳,疑惑:“阿敬?”

宗懔不知此时自己面上是何神情,只听见自己沙哑沉声:“……你今日,回来晚了。”

郦兰心却丝毫不慌,另一手也抬起,捧住他侧颊,轻描淡写:

“我去绣铺了,你派来跟着我的人还敢拦我,被我说了一通,这也要击鼓递状子么,真是没规矩。”

而后不等他再说,轻皱起眉,似是苦恼:“阿敬,你如今和我说话,怎的都不唤称呼了?”

宗懔怔愣住。

郦兰心闷声:“成日你呀我的,我一点都不喜欢。”

说着,轻而易举挣了他捏住她手的大掌,执着帕子,缓缓往下。

擦拭他领口、胸膛、腰腹。

最后指尖探入他腰带与衣袍间隙,伸进,缓缓使力勾紧。

捧他侧颊的手缓滑下,戳弄他喉间上下不安分的突骨。

“那你想如何?”再也耐不住,掌狠按住她腰后,拉紧贴近。

她被逼着顿了动作,仰着头轻声:“……我想你再和从前一样叫我。”

宗懔眉心倏沉,薄唇抿紧。

“好不好?”她檀口轻张,如玉般小臂自宽袖下露出,环紧他脖颈,“阿敬?”

她在他眼前晃悠着撩拨他,以至于他不得不抱紧她,叫她少添乱。

但抱住她身子,他便更热更燥。

“你怎么不说话……?”她开始委屈不满,而后欲要脱离他掌控。

几个呼吸后,宗懔沉郁闭了眼。

他忽然发现,如今他对着她,耐力愈来越薄弱。

有时只是见着她拭汗张口,抑或行走腰晃,他都……

掌心力道猛加重许多,而后咬着牙。

“……姊姊。”

终于还是妥协。

而叫出声的一瞬,忍不住微俯身,垂首紧嗅她发。

郦兰心十分清楚地感知得到,她环抱着的这具躯体正烈燥鼓动着。

但她却没有安抚的意思,只淡淡轻声:“……好乖。”

第九十三章 俗气奢靡

初夏风温, 吹拂到身上便成燥了。

仅隔着几层薄料,武将躯糙硬,妇人身却丰软, 贴压一处,似有若无挲颤。

死寂半晌, 郦兰心挣了挣, 锢住她的人却纹丝不动。

眸中淡然旋即散了, 轻咬住唇, 钻进耳窍的沉喘愈发闷促,男人热息蒸着她耳廓侧颊。

此刻心里不住有些悔意。

来前她下了决心,想让他快些腻味了她,但腻味也是需要时间的。

他第一回 见她的时候,她穿着素净无比, 后头他化名林敬接近她,她也衣着朴素。

按理说,他应当是更喜好素雅女子的。

但她今日华艳打扮甚是少见,她料想到了他定然不会立刻厌恶,反倒会觉得新鲜。

可他一旦亢奋起来,她就不得不心惊胆跳了。

无人比她更清楚他有多重-欲,他确也正是活龙鲜健、烈猛气盛的年纪, 她时常觉得,饕餮凶兽也不过他这样了

她是旷了许多年的寡妇,如今方食荤不久, 虽然她不愿面对,但她其实也是难耐贪-欲的,与他又相性极妙,就这样, 也难以招架他的犷悍。

方才她骤然见到他冷不丁站在那,着实吓了一跳,且他盯着她的样子,晦沉、紧绷,深幽骇人,她初触他目光时的躲避并不是作伪。

但既然开始做了,她自然不能就这样放弃,便想先尝试着以新的模样姿态来与他亲近,瞧瞧他是何反应。

可她实没意料到,他在叫出那一声称呼之后,反应竟然会越来越大。

现在还是在回廊上,她却骑虎难下了。

后头不远处还站着眼观鼻、鼻观心的侍女们,要是这顿午膳吃不成,没脸臊人就不说了,她指定又得再回一次浴房。

“阿,阿敬,”他俯身更低,已经开始厮磨轻啄她侧颊耳廓,郦兰心强自忍耐着,“先去用午膳吧……”

尽量稳住声线,撇过头避开他。

宗懔抬首起来,眸中立时浮现阴沉不愉:“……不急这一会儿。”

言下之意,是想把她带去别地了。

郦兰心手立刻压在他胸膛上推拒,眼中不着痕迹微闪,皱起眉:

“怎么不急,不是你说的来这儿用午膳吗,我饿了。”

而后似怨非怨瞋他一眼:“你现在不让我吃饱些,到了夜里,我非得晕过去……”

说完这几句,自个儿鸡皮疙瘩都止不住冒起来。

不装不知道,一装起来,她才晓得妖艳路子也这么不好走,她牙都要酸麻了。

再抬眼瞧他,却见他神色怔愣,看她的眼神炽热又惊疑。

几回呼吸后,终是松了牢锁她腰的长臂。

“那就吃。”复又冷然。

而后改作侧身环住她肩背,立刻就要带着她往来时的方向去。

被他半搂半带往前走,郦兰心还不忘瞧瞧后边还低头站着的一群侍女:“她们还在后头。”

“过会儿会跟上。”

“我的象牙扇……”不依不饶。

他面上一滞,猛地顿步,回首沉喝:“都跟上来!”

如雷鸣惊响,侍女们立时抬头,动身小跑跟来。

拿着象牙扇的那一个跑的最快,到了近前,赶紧将手中物什捧上,待主子接过后,再立刻退远。

郦兰心轻咳一声,暗暗吸了口气。

尽量做作地捏着那把扇子,摇啊摇:“这还差不多,走吧。”

宗懔却没有立刻动步,而是紧盯着她,眯起眼:“喜欢象牙的物件?”

她从前却没表露过对任何名贵材料的偏爱。

随后,他便看着她用扇尖半掩着唇处,竟诚实地点了头:“嗯。”

这就稀罕了。

她微垂着脑袋,不曾看见他瞳中愈发灼热,甚至兴奋。

“除了象牙,还喜欢什么?”语气却沉稳,似乎没有多少情绪。

郦兰心状作漫不经心:“金子,翡翠,珊瑚,珍珠……都挺喜欢的。”

说着,还抬起另一只手,欣赏着纤细白指上金镶翠和碧玺两只华戒,还有腕上缠枝纹金镯子。

“只是从前,都没机会见过。”哀怨叹息,委屈得紧,“妆台上的那些,太少了。”

宗懔看着眼前露出喜好奢靡一面的人,看她嘟囔着喜欢华贵的东西,看她馋爱首饰的模样,眼睛一眨不眨。

胸膛里头,心脏疯般扯跳。

若是放于寻常男人眼中,这些举动,应当是俗气的。

但,他不是常人。

而他一对上她,神魂理智能顷刻间彻底颠倒混乱。

他只觉得,她虚荣贪财的样子,如此生动,如此活泼,如此……令人心爱。

不再是冷漠抗拒,而是终于,肯对他展露出任性娇纵、喜好欲望了。

她昨日的“退一退”,或许,真的不是在敷衍他。

“妆台上的只是一部分,府里还有一库,专门为你置办的,我立刻吩咐他们再去给你多添些。”轻笑着,紧了握她肩头的掌,

“宫里的赏赐,还有州府进贡,都是你的,要多少,有多少。”

他话说到前两句时,郦兰心就有些懵了,等他全说完,她猛地抬头,惊对上他深深目光。

“你……我……”唇瓣颤抖。

宗懔凝视着她,看她呆了傻了般的样子,笑意更深,忍不住,吻了吻她眉心。

“银票金银、田庄铺面,你想取用什么,和下头人说一声就是,都给你备好了的。”他压在她耳边,低语,

“你原先那个铺面,太小了,你不是要把铺子交到那两个丫鬟手上么,你看重她们,就给她们点好东西吧。”

压沉声:“我已经让人选好了新的地方,届时开一个大些的绣店,原来那铺子里的人手,也都挪过去吧,换个新名字。”

郦兰心浑身控制不住的僵硬,此刻脑子里一团乱麻,张口只吐得出两字:“阿敬……”

宗懔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心满意足:“……我在,姊姊。”

她喜欢什么,他都给她就是。

他给得起,他只怕她不肯要。

现如今,她既然已经开始愿意接受他的物,那么,或许不必多久,她便会,接受他的人。

至于那十五日之约,不过是气话,且他说时留了一线。

他当时说的是,“若是她届时还舍得走,他就放她”。

若是她不舍得走了,那,这十五日自然就作废了。

他思忖后,直起身,半搂着她往水榭去。

郦兰心被他带着往前走,扇半掩着面,眼里疑惑慌乱,手止不住有些颤。

……她,是不是,哪做错了?

第九十四章 娇纵怒气

前头主子走得太快, 侍人们比不得禁卫的步速,小跑也只是勉强跟在队列末尾。

直到主子勒令后头跟着的人全部停步之后,姜胡宝才有机会挤到最队伍最前边。

从袖里掏出巾帕, 赶紧擦干净脸鬓脖子,深呼吸平复有失体统的大喘气。

抬眼望向前方, 空空如也。

从水榭里跟出来的禁卫与侍人所站这处地方看不见曲廊过弯之后的情状, 但, 声音却是挡不住的。

最开始, 侍女们惊呼着行礼的声响一清二楚。

而后,便是细碎模糊的对话了,听不清究竟说了些什么,可他们在这站着的人只要不是傻的,都已经知道前面到底是何人了。

姜胡宝从另一只袖里又掏出一张帕子, 继续擦着不断冒出的冷汗。

心下又惊又撼又惧,方才,他是亲眼见着殿下是如何怒戾离开水榭的,然而现下……

和郦夫人一个照面,便消了火气了?

且压根没听见有什么大的动静,像是一团火猛烈烧过去,却撞入一汪幽水里, 顷刻被容裹住,了无声息了。

正抹汗时,忽地一声沉喝乍起, 众人惊站直身,姜胡宝立时收起手中物什。

须臾,不远处终于见着两道身影从转弯处而来,后头还跟着一大群侍女。

定睛瞧清楚的一瞬, 眼不由睁睁瞪大,几乎要掉出来。

被主子搂扶着的妇人面容身姿如此熟悉,然又如此陌生。

看着那忽地将丰润冶媚尽绽而出、神仪妩艳的郦夫人,惊跌下巴的同时,终于知道为何方才殿下一个转弯过去,怒气骤熄了。

便是此刻,主子眼睛也紧黏着怀里的人,若不是要看路,姜胡宝怀疑他们殿下可能头都不会转开一下。

木楞间,一行人已至近处,只见半摇着象牙团扇的郦夫人轻掀起眸,不咸不淡瞥了他一眼,而后撇开脸。

紧接便是殿下锐利目锋投过来,冷声:“传午膳。”

姜胡宝一个激灵,立时应下:“是!”

恭敬退让开,直至主子们越过眼前离去,仍心下戚戚。

深呼吸几回,呲了呲牙。

这府里,真真正正,是要变天了。

手里捏着的象牙扇镂刻繁纹,又镶了珠玉金石,颇有些分量,郦兰心心里又千丝乱麻,摇着摇着,便捏着不动了。

只是半搂着她的人往哪处走,她便往哪处走,下阶过槛也不需她留心,耳边适时会出现提醒的声音。

他今日的眼神比往常还要炽灼,沉稠,如同岩浆。

亢奋至极。

而她方才那样直白地表露出贪图富贵奢靡的俗态,他竟然,

笑了?

回想起方才他笑着重复唤她“姊姊”的模样,郦兰心心里止不住地生寒,生冷,攥着扇柄的指紧得发白。

那副模样,像是那个暗中千百手段围猎她,白日却一副温和可怜的林敬,又回来了。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明白了。

……他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呼吸不着痕迹颤急了些,头顶却响起男人含笑沉语:“这里就是重光园……”

在引她赏看园子里各处名家巧匠的手笔。

——显而易见的,他心情极度愉悦。

但郦兰心却根本没有心思看,笑都勉强,敷衍顺着他停顿的方向瞥两眼算完。

她果真不是个扮角演戏的好料子,也可能是她未曾得过太多磨练,能演一时,却很快就想破功。

是她方才表现得还不够俗吗,还是说,她要首饰金银要错了,毕竟那些东西,对现在的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从前坐拥封地之富,如今更是将要享尽天下之养,她故意索取的那些,对她来说已是了不得,可对当朝储君,不过沧海一粟。

那,她是不是该再过分一些……

“姊姊,”兀地沉声,“到了。”

郦兰心惊回神,抬眼时,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一处临水台榭前。

眺目望去,已经看得见水面夏荷初放盛景的一角。

宗懔凝眄怀里的妇人,目中晦暗,怎会瞧不出她一直在发愣。

胸膛里翻涌着探究到底的灼欲,但思及她方转了些性,他便也不好再如先前那般寸步紧逼,免得又叫她心生抗拒。

此刻只能徐徐图之。

“怎么一直不说话?”将她带入水榭,到了桌前,按坐下来,“姊姊是不喜欢这园子?”

郦兰心抿紧唇坐稳,而后侧首看向落坐在身旁的人。

对上他似笑非笑面容,和鹰眄般目光时,心下控制不住一紧。

转回头,强作镇定:“没有,走累了而已。”

说着,抬手,轻扶了扶乌髻中缀南珠步摇,避开他视线。

宗懔不着痕迹眯起眼:“以后让她们传步辇给你。”

“下头的人说,你今日出去,还把青萝巷绣房里的东西都给搬回来了?”盯着她,忽地发问。

郦兰心不自主身子一僵,扶簪的手也随之倏顿住。

咽间轻动,静了一瞬,兀地放下手臂。

右手上的象牙扇被狠狠掷在桌面上,旋即怒瞪着发问的人。

宗懔不免为她突来的怒意而惊了一滞,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她却没给他机会。

“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郦兰心尽量挺直背,冷着脸,

“不就是搬个绣房吗,多大点事儿,在宅子里的时候你手底下那个太监就拦着我,现在回来了,你还要审我?我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了?”

宗懔立时便凑近过来,眉皱得极紧,手刚要碰到她肩头,被猛地拍开。

她满面气愤,冷笑:“哼,还说什么会对我好,现在呢,我要点家里惯使的物件来,都要被你盘问,你手底下的奴才也借着你的势来压我,这就是你说的好?”

越说越委屈,说着说着,眼睛里蒙上层水雾。

看都不想看他,撇开头委屈哽咽:“……在房里的时候,天上的星星都要摘下来给我,一离了屋门,说过的话就都不作数了,纵着旁人欺负我,也是,我算个什么,你太子殿下肯放下身段来哄,都是我这么个穷寡妇几辈子的福分了,哪敢要求你真说到做到啊。”

“反正,你哄我骗我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泪珠簌簌便落下来。

她说得越发伤心,宗懔却眼睛都瞪直了,惊疑无措。

额边青筋直跳,第一次体会到何为酸麻无奈,有劲无处使,有话说不清。

一时头都有些大了,拧着眉,强将她身子转过来,抹她脸上的泪。

“好了,哭什么,我又没说你什么。”咬着牙,放缓声音,

“我只是说,不必多此一举,府里已经都给你备好这些了,织机绣架,只要是绣娘要用的东西,都是最好的,从宫里取出来的,比你原先的那些都要好……”

未曾想他话说完,她却更气了,泪眼瞪着他:

“我都说了,我使不惯,那个太监是你派来的,什么都和你说,这句没和你说?”

宗懔神色更沉:“姊姊。”

郦兰心不管他,复又垂了眼,从袖里拿出帕子,捻着帕角抹眼泪。

半晌,声低弱:“……我不就是,不就是想,再给你做些衣服吗……”

话落,锁着她肩头的大掌猛地收紧。

旋即,哭得泪湿的脸蛋被捧起来,她还没消气,眼眶通红,对上他错愕无比,又难掩骤得惊喜的眼神。

她立刻就要挣开他,但到底敌不过他的力气,下一瞬被紧抱进男人怀里。

“你做什么!”恨恨地掐他手臂,“你放开!”

“不放。”他俯首埋在她颈侧,使了重力。

“姊姊……”似飘般的深切叹息,眷恋难舍。

她打了他好几下,打得手都累了,他还是纹丝不动,索性就放弃了。

郦兰心面上的泪还在滑,心口处却静了许多,抿着唇不说话。

她默然不肯说话的态度表明了她完全没有消气,半晌,宗懔直起身,果然立刻接收到她飞过来的眼刀子。

拿了帕子给她擦眼泪,止不住心中闷焦:“姊姊,别气了,都是我的错。”

郦兰心拽过他手上帕子,自个儿擦,依旧一个字不说。

思绪转回她方才说的一席话,宗懔缓了脸色:“青萝巷那边,除了绣房外,还有什么要搬的,就吩咐下头的人,至于姜胡宝……”

郦兰心停住动作。

“往后尽量少让他在你跟前。”他沉声做了承诺。

郦兰心擦净了脸,慢放下手,终于肯正眼看他。

宗懔唇角噙了笑,此刻心里满涨着温麻喜悦,忍不住抵着她额:“姊姊。”

郦兰心蹙着眉心,低声:“你其实,也不缺衣裳吧,我的手艺哪比得上宫里的绣娘……”

“缺,我缺得很。”立马打断,皱着眉,极严肃样子,“宫里那些我向来不喜欢,我正缺衣裳。”

他话一说完,她猛地抬起头,和他对视两息,倏然,回嗔作喜。

“胡说八道。”瞋他一眼,“我才不信呢。”

见她终于气消了大半,他眉眼间喜悦更是不掩藏,忍不住又吻她侧颊、眉心。

有时他常想,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人呢?

环肥燕瘦,千百美人,他见过不知多少,但从未像面对她一样难控翻涌浪潮,他见到她第一眼的时候,好似醒着入梦一般,如幻非真。

那样的恍惚,没有亲身体会过,永远也不会明白。

往前的二十余载,她出生在一个他连名字都不曾听闻的小山乡里时,他父王母妃方成婚不久;她守寡时,他随父入军磨练。

一年前,他启程来京,剑指帝位之时,她还在那小小的宅子里,经营着那间小小的铺子。

那时的他和她,便是做梦,也不可能预想到这世上存在着一个深深介入彼此生命的人,此刻正在的地方,他们的路径即将重合。

如果有人在那个时候说,他将来会与京城里守寡的妇人纠缠不离,他一定提剑剐了说这话的人的肉。

想必她也是,一年前的她,还想着要给一个死人守节一辈子,连他的名号都不曾听闻。

这是上天注定的,他绝不可能放手。

目中深色浓极,吻得愈发密。

“你……还在外头呢……”郦兰心只觉受不了他,忍不住手按在他面上推开,开口说话转移些他精力,

“……我打算给你做两件寝衣,你外头穿的衣裳我就做不来了,原先给你做的那些你也穿不出去吧。”

他是储君,衣袍制式都是有讲究的,哪怕是常服,也需专门的人来做,否则不合礼制,让臣下看见也有失体统,她说的做不来,半点不含谦虚。

她不过民间绣娘,全然不熟悉天家宗室的制衣技艺章程,是真做不来。

但寝衣便没这么多规矩了,只要舒服妥帖就好。

“对了,原来我给你做的那几件衣袍呢,是都丢了么?那些料子都是好的,若是穿不了,可以改成别的。”她顺口便问了一句。

宗懔被迫抬起头不能亲近她,本还有些不满,然听见她这这一问,瞳中倏地微缩。

唇角却微勾着:“……怎么可能丢,都收起来了,不需改,那都是你给我做的,我要好好留着。”

郦兰心觉得有些奇怪,本还欲再问,但外头忽地响起通报声,膳房的下人们候在外头。

瘦太监谄笑着从外边小跑入了水榭内,行过礼:“殿下,夫人,午膳已经备好了。”

宗懔瞥了他一眼,沉声:“让膳房的人进来,你退出去吧,换谭吉来。”

谭吉,是立太子之后,宫里皇帝赐入太子府的新一批宦官里最拔尖的一个,沉默寡言,做事稳重,颇有死士之态。

要紧的是,府里先前想用这人,寻到了他家里人捏在手里,不怕他有二心。

所以谭吉方入府没多久,便已在书房伺候了,瞧着风头还没到最劲的时候,却已然地位不俗,大有破掉这府里宦官“姜”字压顶局面的趋势。

姜胡宝笑容登时大僵,一时没反应过来:“殿,殿下?”

“你耳朵是不想要了?”眉宇间掠过不耐,目光冰冷。

姜胡宝眼睛瞪如铜铃,兀地,眼睛一偏,瞧见殿下旁边只露幽幽半边面的郦夫人。

一颗心咔嚓一声,噼里啪啦裂成无数瓣。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的水榭,魂飘般招呼膳房的人奉膳入内,而后再颤步下了阶,脸煞白。

旁边小黄门跑上来,殷勤关切:“小姜管事,您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白?”

姜胡宝摇着头,一步一荡地往前走,日光撒下来照在身上,和冰似的。

膳房下人们鱼贯入了水榭内,侍奉一顿午膳,需至少二三十个下人来回奔忙,奉菜的奉菜,端茶的端茶,还要另外的侍女们奉上净手净口的各样物件。

虽然已经见识过好几回,郦兰心还是不免暗叹。

许家也是大府了,逢年过节的,亲戚走访,女眷们一同用膳时阵仗也是很大的,但到底比不上天家。

臣子府邸内隆重聚宴所需的排场,在太子府内,不过是寻常的一顿饭。

小哭了一场,侍女们有眼力见得很,当即也奉上呈满撒花温水的珐琅八宝纹面盆等物。

郦兰心净了面,又净手,动作很缓,眼神悄悄放空着。

方才为了不让宗懔起疑,她只能先佯怒把绣房的事压过去,现下,她不得不继续思忖来前的打算。

侍女们说了,他不喜过于放肆的人,但她明显还不够“放纵狂肆”。

但她从没做过什么泼辣张狂的事,如今真是有些无从下手。

如果真要论狂傲放纵之人,那她所见到过,接触最多的,也就那一个了。

她的小姑子,许碧青。

许碧青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在许家三个儿子还齐全的时候,全然家里的小霸王。

大嫂庄宁鸳曾说过,“即便到了外头,也只有她压别人的份”,这话真不是作假。

至少郦兰心听过不止一次,马球场上争锋对垒,许碧青故意把旁府的贵女打下马,折了骨头的便好几个。

只不过上马击球,就算伤了,那也是技不如人,闹起来便是不肯愿赌服输,没脸,加上忠顺将军府撑腰,许碧青一直在马球场上顺风顺水。

回到家里,许碧青脾气便更大,若是什么不顺心了,打骂下人自然有过,有时会直接用马鞭抽。

只有闹得特别过分的时候,张氏才会特地管教,大多数时候根本不把事放在眼里,横竖将军府不缺下人,许碧青打了一个,就换一个,打三个,换三个,全打了,那全换又能如何。

张氏是这样的态度,府里男人们更不必说了,许长义不管,两个哥哥顶多说两句,弟弟许澄说都不可能说。

郦兰心仔细回想许碧青从前某次心情极差,将气撒到膳食上的模样。

许碧青会将桌上的碗碟箸勺、菜肴佳馐全部掀到地上,冷冷让厨房换人重做,张氏怒斥,许碧青便怒气更盛,气焰熏天,拎出某个下人,借以立规矩发威泄火。

此时手也净完了,望着面前几十道热冷温寒、酸甜咸辣,一根青菜都恨不得雕上八仙过海图的诸般佳肴,那非金即银,或翡翠或白玉的碟盏鼎碗,想伸出手,都不知道该丢哪个。

……都是粮食,和好物件,本就奢费,砸了,就成浪费了。

而且她问过,这些菜吃不完,都会赏给下边的人,布菜用的都是专门的器具,也不会脏。

她以前在小山乡里,伯父伯母隔壁有户人家,家里爷们就是在某个大镇上员外家里做厨子,回来便说了,主子们很多时候根本用不完那么些饭菜,他们在厨房的人能享用不少油水。

犹豫着,还是没有动手。

眼睛又瞥向侍奉完后,远离大桌站开的侍女侍人们,只一下,收回了眼。

虽然他们也曾软着逼迫过她,但毕竟都是奉命行事,且这些侍女这几日一直尽心照料她起居,她实在做不到拿她们来当靶子。

那,还有什么其他选择……?

此时,旁边坐着的人已经开始像先前那样,给她布菜了

“多吃些,这些都是你往日爱吃的。”宗懔说道,抬眼,却见她直愣愣地盯着他。

“怎么了?”疑皱起眉。

她抿了抿唇,缓吸了口气,倏撇开头:“我不想吃了。”

宗懔一滞,将手中器具放下,耐心:“到底怎么了?”

郦兰心咽间不着痕迹轻动,抬手,拿起桌上的玉勺,又“当啷”砸回碗里。

眉轻扬起,斜眼瞅他:“这些我都不要吃,我要吃你做的,你许久没有给我做饭了。”

君子远庖厨,他当时在青萝巷里做饭做活如今想来简直是不可思议,但他这样年轻,有时冲昏头脑做些非常人之举,还算说得过去。

但他现下是太子了,她人也被他捉回来,林敬的假面也被戳破了,他哪还有那么多空闲精力和兴致去下厨。

至少她入府之后,一次也没见过。

堂堂储君,皇帝病重,需代监国事,日理万机本就繁忙,她要求他出入膳房,他嘴上就算不说,心里也不可能不烦躁。

郦兰心思量着,眼睛瞧着身旁坐着的这人。

她话音方落,果不其然,他整个人都像是惊愕怔愣住了,眉心拧着,深深看她。

本还因为有些紧张而暗暗攥紧的手,终于能够一松。

她赌对了……

“好。”倏地,面前人脸上怔怔忽变作笑。

那笑里,似乎还能瞧出,欣慰,抑或触动?

郦兰心懵了,睫羽止不住速颤着:“什么?”

宗懔将她云髩边忽落坠的一丝发挽回原处,深深望入她的眼:

“姊姊,你想吃,怎的不早告诉我?现在怕是不行了,这个时辰了,再起锅调膳就太久了,你得用午膳了。晚膳吧,你想吃什么?还是原先你爱吃的那些如何?”

他实没想到,她方才忽地又气闷起来,是为了这个缘由。

……不想吃膳房下人做的饭菜,

要吃枕边人做的。

那他怎么能不为她做呢。

且她说的不错,他确实许久不曾为她做过饭了,厨艺一事与武功一般,长久不练,势必生疏。

他还想着日后,为她,为他们的皇儿烹调膳食。

奴才们做的,总不比他自己来更安心些。

郦兰心彻底僵住了,唇瓣蠕动几下,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面前这人明显越来越高兴,又开始给她布菜,把她身转回去,要她用面前这些菜膳。

人处在完全疑惑的状态下,手脚都是自发的、呆木的。

拿起勺箸,开始慢慢吃着,是不是,愣愣看旁边的人一眼,每瞧一眼,眸底不解就越深。

到底为什么呢?

他到底怎样,才会厌了她呢?

郦兰心浑身鸡皮疙瘩兀地泛起,心下阵阵发寒。

到底是她没走对棋,还是他实在太难对付?

为何她发怒他也能忍,她打人他也能忍,她贪财他也能忍,现在她开始作妖了,他还是要忍?

不,不是忍,他好似不仅不觉她有错,还,十分喜爱她这么做似的。

并且,昨日的事,加上今日的这几番对话,让她心里隐匿下去两日的那股诡异不安骤然剧升。

他为她准备了那么多东西,为她下厨,被她打了这么明显的印痕还要包庇她……

无论是他的眼神,还是他的言语,还是他完全无法按照常人推断的喜怒,他对待她的种种模样。

……到了十五日那天,她真的,能走成吗?

越想着,手里动作的速度就越慢。

她这样异常的反应,他自然不可能毫无察觉,似笑非笑望着她:“姊姊,又怎么了?”

然而她却没有回答,只是听见他问,好似被蜂尾叮着了似的,猛地一颤,收回眼,避着他视线。

手里拿着玉箸,在碗碟里搅弄划动。

方才的娇气模样不知怎的又消退了,转而又变成那副淡淡微愁的神色,时不时就要出神,饭也不见好好吃。

方才明明是她提出的,要吃他做的饭,但是他问她要吃什么,她竟然半句不答,又自顾自出神起来了。

宗懔眉深拧起,也停了箸,耐住深究的冲动,又问了一遍:“姊姊,晚膳想吃些什么?”

郦兰心抬起头,“啊”了一声,而后复又垂眼。

半晌,低声:“都成。”

他自然不满意她这样的回答,更不喜她将他全然封闭在情感之外的模样。

眸中骤然浮现一瞬阴戾,但想到今日经历,还是很快忍耐了下去。

沉语移了话,紧盯着她:“姊姊,你在府里也闷着了吧,明日,我们去东郊行宫。”

这句话出来,他眼见着本来还有些莫名颓丧的她,忽地坐直了身,偏首,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行宫?”声音都有些颤。

“行宫。”他重复一遍,“东郊行宫。”

一字一字,无比地清晰,郦兰心听在耳朵里,只觉得眼前摇晃生黑。

东郊行宫,那不就是一年以前,她以孀媳的身份跟着许家一同去的那处行宫吗?

就是在那个地方,她和他初次相见。

在行宫里的御花园深处,那片小池之上,那座孤零零偏僻亭子里,四周全是高树丛花。

那个地方,是他和她孽缘的起点。

他要做什么,又要带她“故地重游”了?就像之前,把她拉扯到那间女官厢房里那样?

“为什么?”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又撑起力气,瞪着他,“我,我在府里不闷……”

宗懔嗤笑一声,忽地捏住她的手,不由分说,迳拉着往自己脸上的放。

“姊姊,你的手笔。”他把她手压在那青红未彻消的侧颊上,

“我如今见不得人,只能辍朝三日,去行宫,只对外说散心养病便是,左右不过三日的光景。”

郦兰心看着他还留着痕迹的侧颊,不知怎的,竟也有些不好意思,但她当时真是觉得,不打他难消她心头气恨。

“那就,那就呆在府里好了,没必要去行宫。”慌扯回自己的手。

宗懔任她收回手,唇角笑意不变:“府里有何好的,去了行宫,可以骑马射猎,游赏各处风光,许多地方,外臣和臣子家眷是进不去的,只有宗亲王室,或者受陛下器重亲近的人能通行,姊姊,你就不想去看看?”

上次在东郊行宫见到她时,她一个人呆在那偏僻的地方,后来马球会,她也是看了一半便离席了,之后的游猎大会,他直接找不到她人,许家留下的只有许长义和一双儿女。

那许家竟是只让她在行宫里转悠了一圈,走了一丁点地方,而后很快又把她带离,她自然是许多地方和乐事不曾见过的。

趁着这两三天,他可以好好带她游适一番,徐徐图之,一边游赏闲渡,一边缓敞开心扉,再合适不过了。

更何况,他还想,将当初的分毫丝缕,都全盘说与她。

“姊姊,我已经吩咐人去安排了,明日用了早膳,我们便启程,东郊行宫的围场里,可以射猎的猎物繁多,如今还是骑马纵横原上的好时节。”他笑道。

听到“骑马”两个字,郦兰心懵住的脑袋终于又活转起来。

忙扯住他手,说道:“我不会骑马啊,要不,要不你自己去好了……”

他想骑马射猎,带上她干什么呀,她又不会骑马,不会射箭,她总不能坐在马车上打猎吧。

对啊,他自己去好了,她就呆在府里,而且,这几天,应该也是算在十五天里的吧。

“阿敬,”她扯起笑,“要不就——”

“你不会骑马?”他忽地发问,目中骤然熠熠。

郦兰心抿紧唇,犹疑着点头:“是啊。”

她不会骑马,很奇怪吗?

她虽是嫁到了许家,可却也没机会去学,出府守寡后,更养不起马匹这样的东西,便也不用说学习骑马了。

他在青萝巷和她相处这么久,什么时候见到她骑马了?

她都是走路,抑或坐车的啊。

现下他知道了,她不会骑马,总能放过她了吧?

和她一个连马都没上过两回的妇人一起打什么猎策什么马呀,他手底下那么多武官禁卫,找那个何大统领不好吗。

她也不想像画本子图册子里那样,被他抱着策马纵横,瞧着就颠得慌。

然下一瞬,她的美好幻想就破灭了——

“我教你。”晴天霹雳般三字。

郦兰心登时一愣,旋即瞠目:“你,我……”

宗懔微笑着,狭眸弯起,掩饰不住的愉悦:“姊姊,我教你骑马。”

郦兰心忙不迭拒绝:“我,我不想学,别——”

“就这么定了。”直接无视她抗拒,不容置喙。

抬起手,捧住她白生生脸蛋,笑意愈深:“姊姊,不用怕,我一定好好教你。”

“我们去行宫住几日,好好休养一番。”

郦兰心身体已经麻了,呼吸一滞,旋即颤抖起来。

第九十五章 脱魂离壳

午膳之后, 宗懔要回书房接着处理政务,临走前,唤下人抬了步辇来, 亲扶着人上了辇轿。

看着她用过膳后困恹的模样,眉宇间松舒无奈, 又低语在她耳边叮嘱些话。

郦兰心默然听着, 事实上她并不想睡, 只是没力气也没心思再维持那副“娇艳动人”的假样。

他和她说了什么, 她听得见,却不大听得清。

心乱绪麻,眼里映出的是男人年轻俊美的面容,脑中却混沌的冷,她尽量避免不去看他,

否则,他一定会发现她如今看他的眼神,全然充盈着看向陌生事物的不解与迷惘。

舆夫抬着轿辇回了寝殿,侍女们本要服侍她午睡,但郦兰心拒了,只问从青萝巷物件都运回府了不曾。

那个叫姜胡宝的年轻瘦太监不见了,转而换了一个面容平凡沉毅, 个头颇高的肤黑太监来。

宗懔说,她不愿意让姜胡宝伺候,就让这个叫谭吉的太监来伺候, 谭吉话少,做事麻利,很懂规矩。

侍女们不知晓绣房的事,便去殿门外请了谭吉。

谭吉从外头镇步进来, 恭敬行礼答话:“启禀夫人,青萝巷的物件已经全部搬到了青绛庭里了,夫人是否要去看看?”

而后又说,青绛庭就在主院近侧,去那处,走路比步辇更快。

郦兰心点了头,谭吉便起身,请她出寝殿,吩咐侍女们在后头跟着,他则走在最前头引路。

谭吉果真与姜胡宝全然不同,一路上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曾说,只是在要上下台阶时提前停步出声提醒。

先前所说步行更快也并不是作假,从主院西侧的小门出去,再过一段竹遮石路,便到青绛庭了。

步入其中,绣柱雕壁掩映在翠深碧稠之中,瑶甃琼池,小院并不大,但极尽雅致精丽,设有一处花厅。

从青萝巷绣房里搬过来的物什都精心摆置在厅里,除此之外,还多了许多额外添置进来的织绣器用。

后边这些都是宫里织造司的物件,摆在一众有了年头的普通民间器具里,像是玛瑙混入陈米。

郦兰心在青绛庭里一直到将近黄昏。

她没有照先前说的,要给宗懔制新的寝衣,而是坐在绣架前,拿了之前没绣完的一副图,重新上绷,极其缓慢地穿针。

垂首坐着,面上没有多少表情,显而易见的心不在焉、恍惚出神。

旁侧静守的侍女们起初面面相觑,还会询问是否是累了,要不要用些点心,但在她几番沉默摇头拒绝之后,也不敢再问了。

直到外头侍人来传话,说要用晚膳了,她才从绣架上直起身。

在侍人请功般谄笑说出“殿下为夫人亲手做了汤羹膳食”的时候,侍女们俱是惊叹之色,不住恭维赞叹。

郦兰心只觉得心里一团水更稠更暗,怔怔着,被侍女们簇拥着出了青绛庭,一路回到主院偏厅里。

走在路上的时候,除了脚下的路,周边好似全部变成混白,耳边的声音时细微时扭沉,身体能跟着动作,但思绪却冻得很紧。

入了偏厅里,站在桌旁,笑声叫她“姊姊”的人,则是迷糊深黑的,她顿住脚步,迟迟迈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