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然瞧出了她的不对劲,一时,身上气息骤寒生戾,但他面上掩藏得很好,神色几乎不变。
只是他不知道,她现在很轻易便能看破他的伪装。
他疾步向她走来,她适时地抬起手,掩唇轻轻呵欠。
果然,他立时便换了脸色,捧着她脸颊仔细看了,转而沉声问侍女为何她这般困倦,侍女忙答道,她不曾午睡,一直在绣架前坐到现在。
宗懔眉心压低,转回头,俯视着她,目沉如水。
郦兰心看着他薄唇掀动,说出来的自是让她以后不许再这样不爱惜身子眼睛云云,她乖顺又敷衍地点头。
张口便是“好”、“知道了”、“不是故意的”。
她一副因为困倦而恹恹的模样,说话都没多少气力,他也拿她没法子,只能牵着她到了桌前。
坐下之后,郦兰心望着桌上满目肴馐,耳边听着他邀功般的笑语,说他做了她在青萝巷里时最爱吃的几道菜,但他一人做还是不够,膳房还是按规矩奉了旁的菜膳来。
一边说,一边为她布菜,甚至端了碗,亲手喂她尝了汤羹。
郦兰心听着,吃着,假笑着,眼看着,
看着他因为她的顺从而动作言语愈发温柔、目光也愈发兴奋。
她的手渐渐越来越凉,心里的湿雾越来越重。
识海里笼罩了一层迷瘴,一直到夜深,被极沉极重地压陷入软褥之中,混乱的间隙里望向华美耀煌的帐顶时,方得到流泪的时机。
身躯与身躯之间的关系诡异的奇妙,可以同时存在巨大的差异与极致的适融。
甜蜜战栗和恐惧窒息竟能并存。
视线尽头极其的模糊,她的眼前不止有泪雾,还有软散铺开的发丝,而她本来眼睛就不大好,看不太清东西。
明日要出发去行宫,入榻前,他说,只一回。
但却选了最让她恐惧的方式之一。
常年纵横沙场、习武练兵,又年轻奋烈的男人躯体,高大而威迫,挺拔而沉重,褪去遮蔽尽展眼中时,极度的犷悍。
山岳压下时,她的身子分毫动弹不得,深深陷进褥里,延颈吸气都艰难。
太沉,太重,只有膝下小腿,可以随着乱晃。
而被牢牢锢压带来的后果是,她没了任何可以缓和喘息的余地.
每一轮极重地研/顶/碾/磨,她都要生受。
方是开始不久,便已涕泪横流,然没有得到半分怜悯,只有愈发深狠。
满颊殷红地咳喘嘶叫时,眼前恍惚看见一半的魂抽出了壳,与她一模一样的面容,俯首在她耳边,开始迷茫,开始焦急。
迷茫为何她会遇上他,遇上这样一个性情古怪阴鸷的人。
她真的快疯了,他到底看上了她什么,为什么她不论怎么变,他都要像猛虎食猎一样紧咬着她不放。
难道是她从前的经历与听闻都错了吗?别的男人也如他一样吗?
可苏冼文再过分,说得最难听,也不过是狗皮膏药死缠烂打,而他呢,他简直是专索她魂的阎王,她从没遇到比他还要可怕的人。
从前对她不好的人,起码都是明着来的,可他,她根本预想不到他到底要做些什么,更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惹人厌,他反而亢奋愉悦,她温柔些,他便要得寸进尺不死不休。
那她还能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耳边的半魂又焦急起来。
焦急的是,她是不是办法没有想对,现在反而起了坏用?
而且,明日,他要带她去那行宫里了。
东郊行宫。
又是一轮深碾,她哭叫着求饶,身是热的,心是灼的,极度不妙的感觉如火烧过的针,刺进识海里。
他说,要带她好好休养一番。
休养。
不是的。
她已经隐约猜想到他话里的真意。
她必须……
必须拿好香囊里的朱砂。
唇中软红兀地被缠住吸食,她看得见他因为欲烈纵狂而愈发深暗的狭眸。
她不敢再看,紧闭起眼,仰首喘息。
唯有惧泪潸然。
第九十六章 旧梦重回
翌日早膳后, 便要前往行宫,沿路所经处已提前仔细排查过,何诚入内禀报, 卫府仆从车辇俱已就备。
此次出城,为了不耽慢行速, 便罢用了步行仪仗, 一概曲盖、团扇能简则简。
但卫府随行增派了人数, 前后卫骑、陪乘、左右翊卫、弓队、清游队, 佩刀带弩,执旗携弓,持槊立戟,盖遵仪制。
郦兰心轻提裙边,踏了轿凳, 右手被握在男人掌心里,他另一掌压在她腰后,扶她先入四骑金辂。
缓坐定后,耳边听见外头他沉声施令,抬眼环视此刻身处,不由怔愣恍惚。
太子仪驾,仅厢壁便是檀木所制, 镶金与螺钿,嵌玉漆朱,入辂处垂织金蟠龙轿帘, 整座金辂近似一间华房,香炉冰鉴玉枕牙席等物一应齐全,就连她未曾绣完的几副小绣品,也上好绷摆在一旁的金丝楠木盒里。
而上一回她去往行宫所乘的马车, 两者想较,犹如朽木比之雕梁。
东宫威仪,天家尊贵,她怎也不会想到此生能够有沾染碰触的时候。
这世上大抵没有几人能对此毫不意动神摇罢,她亦是凡胎俗子,若说半分波动也没有,便是自欺欺人了。
她惊叹这样的奢丽,可她不得不去恐惧显耀荣华之下暗藏的腐朽泥积。
累世簪缨如许家,多少代将臣,多少笔战功,须臾转眼,成王败寇灰飞烟灭。
从前富贵歌楼舞榭,如今凄凉废冢荒台,她又怎么敢去赌,怎么敢相信,她不会也落得那样的下场呢。
二十年前她在伯父伯母家的土泥房里时,不会想到她的夫家是京城的将军府,十一年前她踏进许府,嫁给许渝的时候,也不会想到她这辈子还会有第二个男人,而这个男人,是未来的天子。
天意从来高难问,谁知道,下一个十一年后,她会不会囚死冷宫,无坟无陵。
晨晖透过窗牗茜纱撒入,厢內流转晕红淡殷,呼吸愈冷时,织金帘倏掀开。
男人自厢外利落入内,日光被高大身躯遮蔽大半,溢在边缘,但已足够刺目。
郦兰心下意识闭了闭眼,只这一瞬息的功夫,他便坐到了她身旁,不由分说环住她肩背。
男子躯体糙硬灼温覆罩上来,让她身不由得一颤,但很快又平复下来。
并非她更加能忍耐了,而是她的身体已经习惯。
如今的她,甚至能脸不红心不跳地伸出舌与他津交黏缠,他兴致突来时,根本不管白日还是黑夜,身处究竟何地,将她抱在腿上,便要厮磨腻吻。
在他之前,她完全想象不到亲吻也可以充斥褪智还蛮的情/欲/下/流。
她的第一回 吻,自然是许渝的,但她和许渝之间很少亲吻,一只手大抵可以数尽。
那寥寥几回吻,是克制的,青涩的,浅尝辄止的。
先是缓而又缓地,小心碰触在一处,而后颤着睫毛闭着眼维持,再在某一下旁的什么动静忽响时,如梦惊醒,可能是窗外的鸟叫,可能是烛火的呲啪火花,总之,耳朵一跳、身体一颤,他们便倏地分开,这时,颊会微微红,眼里充盈上紧张、羞怯,许久许久,不敢再彼此相看。
但宗懔不同,完全不同。
她和他的吻必然粘稠深搅,要缠绕至气窒、面上恍红,要勾弄出桃熟软烂挤汁般的滋响。
——
毫无礼义廉耻可言。
而她正在慢慢被他同化,沦入抛礼露欲的泥潭里。
兀地,厢门阖闭,又闻一壁之隔外卫府校尉统领高喝、紧接齐而密的驱马扬吁之声,行伍开拔,车马开始稳启向前。
这阵嘈响如夜中惊雷,她垂放在裙摆上的手猛地一抖。
纤指倏蜷起,唇紧抿住,不敢再继续方才所思。
宗懔笑亲了亲她侧颊,低语:“姊姊,这次去不必如先前那般慢行,很快便能到。”
上一回要随行帝后龙辇凤驾之后,更不必提京中各世府高门齐出,场面极尽隆重,却也极为麻烦,这回只东宫出游,行速便快上许多。
郦兰心听了,扯起笑,点头:“……好。”
声微细,未染情绪,脑袋也垂着,眼偏向一旁。
宗懔眸微眯起,唇角略压平些,眉心压沉,紧盯着她。
郦兰心如何感觉不到他刀刮火灼般的视线,但她此刻心乱如麻,眼下方是三日的开始,后头,还不知道会有什么等着她。
心跳如擂鼓,血逆如寒流,躲避凝锁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从一旁的未盖的楠木盒里翻了翻,挑出一副未绣完的帕子。
压抑着稳住声不露异样:“你还有朝务吧,你不必管我,去忙吧,我绣完这里……”
正要把东西从盒里拿出来时,手被兀地摁住,与此同时,耳边沉响:“姊姊。”
郦兰心一滞,顿了顿,忍耐着战栗,僵硬转回头。
但对上的却不是什么阴沉恐怖的神情,相反,抬首时,映入眼中的是一张面带担忧的面容。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带回来,目中沉沉:“姊姊,车马摇晃,光亮也弱,你眼睛本就不好,现下还是不要绣东西了。”
郦兰心愣了,眉轻蹙:“可是……”
不刺绣,那她还能做什么呢。
她只想,寻个打发车上漫长难熬时光的寄托。
他不让她做事,难不成,他还真打算抱着她干坐一路吗。
他也不嫌憋得慌?
她犹疑想着,很快,面前人又掀唇了,而说出来的话让她觉得干坐一路也挺好的——
“姊姊,上回你跟着许家去行宫的来龙去脉,和我说说吧。”宗懔凝视着她,淡声。
话落,郦兰心面色不自主地一白,微微睁大眼。
而他却面上分毫不动,就这么望着她。
乍然到来的死寂,良久后,方才打破。
“你,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郦兰心压住了心颤,先前“性情大变”此时又派上了用处。
瞪着他,警惕疑虑:“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再说伤人的话吗?”
宗懔笑了,将她抱得更近,低声:“姊姊,我只是想知道你过去的事,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依旧作数。”
郦兰心却垂了眼,不愿看他,良久,说道:“……你不是都让你的奴才查清楚了吗,何苦还来问我。”
话轻飘飘的,但显而易见带着怨意,她面上覆了薄愁,他又怎会看不出她此时委屈愤怒。
登时拧了眉,将她脸捧起,紧了声,极其郑重:
“下头奴才们说的如何算数?且是真是假,是否清楚尚未可知,查只是章程,代表不了什么。”
“姊姊,我只想听你说。”目光沉暗。
今日他带她重回故地,尽管她表现得兴致缺缺,甚至掩藏不住的躲避抗拒,但他还是要这么做。
这两日来她的模样、举止、言语,都让他觉得,她或许,真的已经开始接受他了。
从前,她接受了“林敬”,到了如今,方才是接受“宗懔”。
这是新的开始,他无比重视这个开始。
但有了新的开端,不代表往昔旧事就此消散,他可以忍受她的过去被一个死人侵占了十一年,但他无法忍受,他对她的过去不能完全知晓、完全了解。
不只是她守寡的八年,不只是嫁在许家的三年,还要更往前,她从前的从前,都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是何模样。
他在意,他忍不住探究,他放不下心。
下头奴才们查的,再仔细,也只能是精简缩略,怎么可能知晓她的点点滴滴。
他只要听她说,一点一点地说。
搂得更紧了些,不断耳鬓厮磨,紧了声:“姊姊,告诉我吧,好不好?”
反复引惑着,纠缠着。
郦兰心被磨得受不了,整个人被他牢牢锢着,想避都避不开,简直忍无可忍:
“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你,你放开……!”
“你说,说了就放开你……”他得寸进尺,深埋入壑处,闷声。
她猛地惊喘,涨红了脸:“你——”
忍不住挣扭起来,偏偏手臂被困住,想打他巴掌都不成,只能慌乱瑟缩。
气急了,也实在没别的办法,手揪着他衣襟:“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话落,他终于肯抬首起来,并不说话,只紧紧盯着她。
眼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要是她敷衍他,他定然变本加厉折腾。
郦兰心忿忿又无奈,泄出长气,既然是他要她说的,那她就说了,也没必要藏着什么,横竖,许家都不在了。
叹息般缓道:“……原本,我是没有机会去行宫的,只是那次,恰巧碰上了大哥许湛的冥寿,我婆母便要去祖茔,给大哥和……许渝一齐做法事,祈福超度。”
“那法事要亡魂的未亡人亲手抄经焚烧,婆母只得带上我,打算先随着队伍到行宫里,然后再去族地。”
宗懔眼眸一眨不眨,紧凝她:“然后呢?”
郦兰心低声:“然后……然后我就跟着许家,到了行宫,在行宫里用了一顿饭,用膳后得了机会,我就带着梨绵和醒儿,在行宫里四处走走,过了一片开满了夏荷的池子,那池子极美,然后,就进了林园。”
回忆时,越说,越怔,越慢:“进了林园里,醒儿突然说,肚疼,没法子,我只能让梨绵带她去处理,园子里还有其他正在游玩的贵女公子,我不好四处走动,所以,我们就约定好了,在一处偏僻的小亭子里碰面。”
“在那个亭子里……”
猛然,身体震颤。
呼吸忽促着,抿唇敛了声。
脸颊被布满虬结青筋的大手轻而易举捏捧住,抬起。
氤氲薄雾的水眸直直对上他深幽目光。
“在那个亭子里,你等了许久,许久之后,却还是不曾见两个丫鬟前来,”他眼中晦暗,声沉而不哑,迳接了她未能说下去的话,
“你开始有些耐不住,坐在亭子凭栏处,抛石子,摘花瓣,用来打发时间、解闷……”
她睫羽速颤起来,气息乱了,胸脯开始起伏,指渐渐攥紧他袍袖。
他的声音却还在继续,愈发缓而沉,压近她:
“但是很快,这些也都不奏效了,你等了太久了,你又不耐热,初暑的天气来说,还是不舒服,你开始有些发热了,开始流汗,所以,你拿了纱帕出来拭汗,”
贴着她的耳窍:“那帕子是白纱制的,你拿着它,先是擦了鬓角,再到侧颊,下颌,然后到脖颈,你越来越热,但身上其他的地方,却没法擦拭,你没有办法,放下手帕的时候,忽然,你偏过头……”
“够了!”她猛地尖叫,闭紧了眼,“不要再说了……”
然而她的阻止毫无用处,耳边的言语扭曲深幽:“你偏过头,本是想看一看两个丫鬟为何还没有到,可是,你看到了一个男人,看到他的时候,你手里的帕子惊吓得掉在了地上,你的眼睛不好,你看不清,更不敢看那个男人的脸,你慌乱极了,低下头,捡起纱帕,赶紧从亭子里下来,”
她摇着头,咬紧唇:“别说了,别说了……”
“一直走到那个男人的跟前,你还是不敢抬头,但是你认出了他身上的衣袍,你知道,他是某个宗室王爷,所以,你叫他殿下。”忽地,他嗤声,似笑非笑,
“你对他说,殿下,恕罪。”
话落时,猛地将她锁入怀里。
郦兰心呼吸倏然一窒,檀口微张,深喘。
宗懔紧紧贴着她的耳畔,似是咬牙:“这就是,你和我说的第一句话。”
郦兰心睁开了眼,眉似松似蹙,似叹息,又似恍惚:“那日的人,果然是你。”
那个亭子,就是他们孽缘的开始。
身子复又被大掌握扶着带起坐直,她很想转过头,不去看他,可是他不可能遂她的愿,将她的脸捧着,抬起来。
被逼无奈,她只能看他,心中百丝千结缠绕混乱,搅成线网团杂。
“自然是我。”他直直凝望着她,半晌,低语,“姊姊,就是在那里,我第一回 见到你。”
他复又把她抱紧,唇压在她耳边:“我对你,一见倾心。”
这一句,轻到近乎如同幻觉。
但郦兰心听清楚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晰。
而正因为听清楚了,她才愈发心里空凉,连反驳的气力也没有,只是空凉与平静,甚至有些疯了地想笑。
一见倾心。
只怕,见色起意更为恰当吧。
然说到见色起意,她常常忍不住想,他到底是什么癖好。
什么样的美人得不到,偏偏要来纠缠她这么个年纪比他大了足足五岁的寡妇。
堂堂储君,喜好人妇。
他的脑疾只怕比苏冼文还重些。
她在这胡思乱想,而抱着她的人迟迟得不到回应,眉间立沉。
似乎是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他依旧抱着她,面色却不可见的寒了些:“姊姊,你不信么?”
郦兰心霎时回了神,瞳中微缩:“……我信。”
环紧她身的手臂松了气力,他复又让她直起身,而后四目相对。
眼盯着她,似笑非笑:“真的?”
他逼视的目光锋利深幽,郦兰心直直对上时,只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看穿了。
但她已然不惧,她如今发怒娇纵都不算回事。
“你要是不信,还问我干什么,”她瞪着他,“我说信了,那就是信了。”
宗懔紧睨她神色,想要从中看出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继续逼问。
只是眉宇间戾气郁气骤盛,深皱眉头。
郦兰心抿紧唇,顶住退缩的本能,和他对视,眼中清澈,半分退让也不肯。
不过一会儿,他率先退让,转而换了话头,笑起来:“姊姊,等到了行宫,我们就去围场。”
郦兰心松了袖下紧攥的手,垂下眼,漫不经心:“围场,在哪里?”
心照不宣,径直略过方才的磕绊。
宗懔:“就是上回举办游猎大比的地方,你那时没有去,是不是?”
他在游猎大比时,刻意去忠顺将军府的营帐处看了一眼,发现,只有一座女子营帐,出来的人根本不是她。
郦兰心点了点头:“我都说了,要去族地办法事,我和我大嫂、婆母,一起看完了我小姑子的马球赛后,就动身去族庄了。”
说到这个。
“当时在马球场上,你是不是……也在?”她犹豫着,还是发了问。
她虽然猜测到了他是那三个亲王之一,但一直未得验证。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便点了头:“是。”
“你是不是,路过许家的席位……”
“路过许家席位的时候,我在看你。”毫无廉耻地承认了。
郦兰心霎时闭了闭眼。
宗懔看着她这副无奈的模样,笑着继续问:“姊姊,你为何不会骑马?”
许家是将门,马术、武术之类,便是家中年幼儿女都习得,怎么她不就不习得。
提起这个,郦兰心倒是比先前平静多了,低声道:
“我小时候住的小山乡里,只有大户人家养得起马,村里若有富裕些的庄户,也是养驴养牛,养不了马,我们家就是普通佃户,屋子都得挤着住,肉都难吃上,家里就一头老耕牛,马车都坐不上,怎么学骑马。”
“至于从前在许家……许渝身子不好,我要照顾他,他离不开人,我实在没功夫去学,后来出了将军府,我那点体己养家是够的,养马就不行了,家里也没有多余的地方建马厩。”
尾音散落,她说完,肩头却被猛地握紧。
倏然惊愕抬头,却见到他面上许久未见的一种神色。
忧虑,不快……抑或说,
心疼?
她愣住了,怔怔望着他。
宗懔面沉如水,没有说话,俯首,吻了吻她额心。
第九十七章 马鞭与马
郦兰心在金辂中睡了一觉。
原本临出发时, 她是半点不困的,但架不住一路上被那人紧抱着厮磨,非逼着她说话, 还要说从前的事。
她小时候住在哪要说,喜欢做些什么也要说, 恨不得把她七大姑八大姨都打听出来。
实在烦不胜烦, 她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那些陈年旧事, 有什么好说的呢, 她的过往平平无奇,并不波澜壮阔。
她的娘是个有些手艺的绣娘,她的爹是个经营些小本生意的货贩,双亲还在的时候,她也有人疼爱, 家里破了之后,她就辗转到了亲戚家里讨饭吃,这些经历,世上与她一般的人,不知凡几。
她十四五岁前的记忆几乎全是寄人篱下时的,没有什么光彩荣耀的过往,更没有那些诗词歌赋里田野桃源的闲适悠然。
她那时能久久地吃上一块糖, 干农活时挖到一窝田鼠,过年时能多吃上些菜,就很高兴了。
后来进了许府, 身边的人都觉得她照料许渝很辛苦,但在繁重的农活衬比下,她已经十分满足。
她手上厚重的茧渐渐薄了,人也渐渐白回来了, 不用再吃糠吃剩下的粗馍,更不用常年吃不饱,时不时饿着肚子喝水填。
现在她已经这个岁数了,十多年过去了,说出来的时候,恍如隔世,甚至有些不像是回忆,更像是在说一个深交旧友的故事。
她从没和旁人仔细说过这些,便是许渝也不曾,若不是今日宗懔非要听,不听就折腾她,她大抵也是会敷衍过去的。
这些旧时记忆,像是绽盛开艳的芳丛下被铲翻入深层的泥壤,掩盖了,但依然存在,且已然与根系纠缠融结,无法分离。
如今再度挖出来,却发现其实没有那么不堪,虽然还是泛着潮腥苦涩,但久远的年岁已然将之磨蚀淡化。
她说着说着,开始长久地出神,人便倦了。
抬首时,却看见抱着她的人神色复杂晦沉,眼睛紧紧锁着她。
她才恍然发现,方才回忆时,她提了多次许渝,甚至说了她是如何为他擦身,为他换衣,为他腿上换药等事。
但宗懔始终一言不发,沉默听着,见她抬头看他,目光更深了些,忽地抚上她手,而后不由分说,十指交缠。
郦兰心忽地敛气,垂下首避开他眼神,任他又把她抱紧些。
她已经习惯这个怀抱了,充斥着清冽气息,虽然强势霸横到让她时常想要挣扎,但倦怠的时候,奇异的能感到安稳。
沉昏眩困渐浓,他的手抬起,开始卸她发髻里钗环、解开她胸前系带……
金辂行进时,因着厢极重,驷马齐奔也依旧稳当,持续微震颠簸,反而更催人入眠。
心里酸麻涩软,闭了眼,很快沉入黑甜幽乡。
不似一年前清晨出发午时方到,只太子府出游,骏马良骑驰骋,巳时已至行宫之外。
郦兰心睁眼时艰难,车里冰鉴虽已换过一轮,但无奈她畏热,抱着她的人躯体硬灼,这便是闷上加闷。
睡着时尚且不觉有什么,但如今一醒,鬓边只是微润,但身上,尤其是堆深的壑处,薄湿香玉滴莹。
宗懔并未睡着,只是一手环着她,另一手拿了策论静阅。
厢外谭吉的通报声响起时,他便放了手中书,将她唤醒。
看她不愿醒来时不耐躲避,睁眼后又烦闷发呆,还有些生气的模样,他心里止不住地欢喜稀罕,半分也不想错过。
只有在这种时候,她的反应全是出自本能,全然是最真实的。
所以,在郦兰心烦躁地挣脱他怀抱,自顾自撑身起来,并且瓮声让他出去不许进来的时候,他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郦兰心说完话后,半晌没有得到回应,一转头,却瞧见他还维持着半躺在丝褥上的姿势,直勾勾盯着她看。
不知第几次忍耐着闭了闭眼,她已然确认了,他的脑疾比苏冼文厉害得多。
“……你快出去,我要更衣了。”她身上出了些汗,外衫发钗又都被他褪了,他走了她才好动作。
蹙着眉心再催促他,方见他有了动作,眼睛却还黏在她身上,半晌才掀开轿帘出去。
厢门闭上,郦兰心才放心回过头,正要将身上仅有的裹身薄裙褪下,低头的时候,猛然僵住。
腰腹、酥山处的裙衫薄丝尽皆乱得不成样子,丝质的东西,一旦乱磨蹂躏过,痕迹一时是消不去的。
呼吸急促几分,指尖探入沟处,拉扯边缘处,定睛看去。
果不其然,见到几处来前未有的殷红,印在雪腻丰软上,显眼至极。
郦兰心松了手,闭上眼吐气,只觉得真是要忍无可忍了。
此时,侍女们轻柔恭敬的声音隔着厢门响起来:
“夫人,奴婢们进来伺候您更衣吧,殿下说要带您去学骑射,吩咐奴婢们请您去营帐里换骑装。”
郦兰心抬头朝外边看了眼,扬声:“先别进来!”
而后迅速拿了帕子,擦拭了身上,再将裹肚朝上扯紧些,方才说:“进来吧。”
话落,帘便掀开了。
车厢内容不下许多人,只进来了两个资历最深的,一个叫冬湘,一个叫秋照。
郦兰心这时才想起掀开遮窗的茜纱和绣帘,推开小窗,只开了一点缝隙。
然只这一点,便足以让郊草林原的清气飒然拂面,纷织杂声嘈嘈却有序。
视线透过这半指宽的帘缝探出,眺望,似乎无际的辽青碧绿。
再转视线,周围已经搭建起了密集营帐,随行的卫府兵士,还有行宫里常驻的禁卫侍人。
队伍没有入行宫,而是径直到了东山围场。
“夫人,”冬湘笑着探头过来,“奴婢们先伺候您穿衣。”
将来时的衣物穿好,郦兰心被扶着下了车,侍女们如往常一般簇围了上来,将她引入王帐内。
郦兰心从没有进过这种游猎时王公贵族所用的营帐,一时新鲜得很,虽比不得华殿高屋,但依旧处处奢贵。
侍女们捧着呈盘上来,盘上的衣物便是为她备下的骑装。
郦兰心望着描金漆盘上朱红鲜艳的骑装,不知怎的,心里竟跳快了许多。
鬼使神差,犹豫后问了句:“他呢?”
侍女们一愣,秋照最先回过神,笑答:“殿下去为夫人选良驹了,其实下头早按殿下吩咐为您备了几匹好马,但是殿下不放心,还是要亲眼看过。”
说话时,侍女们将骑装展开,动作轻捷麻利,服侍她换上。
郦兰心缝补过不少骑装,也见许多人穿过,但她自己,是真真正正第一次穿。
侍女们搬来过人高的铜镜,她望着铜镜时,自个儿都愣住了。
金红牡丹团纹窄袖襦衫,绣金玄色短靴,缀玉织带束在腰腹最上端,侍女们为她描妆时,又在她眉心点了花钿,还往她手里又塞入了一节马鞭。
逼人的艳美英气,同时满溢着一股丰丽富贵之意。
低头看向手里的马鞭,郦兰心有些哭笑不得。
她拿马鞭干什么,她是真不会骑马,今日就算那人要教她,但骑射哪是能一蹴而就的。
初学者,大抵没几个敢直接拿马鞭抽马驰骋,她拿着这根鞭子也就起个摆设的作用,拿着好看。
也不知道能抽什么。
谭吉的声音在帐外响起,询问她是否穿戴好了,要是穿戴好了,便请去马厩那边,已经挑好了两匹马,要她去看一看,哪匹更合眼缘。
从营帐出去时,郦兰心本想把那根马鞭放了,但侍女们说不定能用上,或许她学得快呢,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觉得她还是拿着鞭子好看。
郦兰心争不过她们,索性就拿着了。
跟着谭吉一路到马厩处,不远便瞧见,宗懔也换了骑射的装束,愈发显得身姿英魁,站在一棕一红两匹马旁,和旁边的禁卫副统领低声吩咐什么。
抬头望见她时,本冷淡的神色骤然有了波动,顿在原地片刻,而后朝她大步疾来。
谭吉和侍女们忙垂首行礼,郦兰心倒是不惊讶他这副模样了,但旁边那么些人,还是忍不住有些羞臊。
被他紧盯着半搂住时,她只是鸡皮疙瘩起来了些,但紧接着,他就压在她耳朵旁边,又开始说那些不要脸的话了。
什么渴死了,惊着他了,挠着他心了的乱七八糟胡言乱语。
这些话若是放在她和他在榻上时,根本算不得什么,但眼下是白日啊!旁边还有那么多人。
就算下人们不敢说什么,但难保心里怎么想呢。
郦兰心越听,耳廓就越红,偏偏耳朵又不是眼睛,闭不起来,她有时真是想拿绣花针把他这张嘴给缝起来,一了百了。
偏他越说越过分,在听到“知不知道,在马上,也能”的时候,她手倏然攥得死紧。
要不是路程不远,很快就到了两匹马的跟前,她怕是就要忍不住拿手里的鞭子抽他了。
可算熬到他肯闭嘴了,他笑着问她要选哪一匹马,都是性情温顺的母马,上等的良驹。
郦兰心瞪都懒得瞪他了,抬眼在两匹马里来回看了看,很快就定住眼。
抬手,选了右边那一匹棕黄的马,马的额上有一处圆白的毛丛。
“这匹马叫月圆,”宗懔说,“姊姊喜欢?”
郦兰心点了点头,抬起手,尝试着,轻轻摸上月圆的头颅。
她其实不会选马,只是觉得这匹马看起来面善,虽说马看起来面善有些像是说疯话,但她确实就是这么觉得的。
“好,那就这匹。”宗懔轻笑,“跟你姓,叫郦月圆。”
郦兰心霎时又开始深呼吸。
此刻唯一的想法是,她要是月圆,现在就撅蹄子把这人踹出去。
第九十八章 骑马射猎
蛮不讲理地给马冠了个姓氏之后, 宗懔令侍人们全部退开,牵着她到了马侧。
“姊姊,上马吧。”说道。
郦兰心懵懵然, 无措地看着他:“啊?”
上马?
现在?
她,她不会啊——
宗懔轻笑起来, 引着她的手, 握住缰绳, 而后细细教导她:
“把缰绳抓平抓好, 里侧的缰绳握紧些,身子这样侧过来,上去的时候不要这样扳马鞍,握住这里……”
郦兰心浑身僵硬,只能由着他摆弄, 让怎么握缰就怎么握缰,让怎么动就怎么动。
面上紧绷,但前所未有的新奇,让她的颊上开始浮现出淡淡兴奋的薄粉。
左脚踩上了马镫,手也在他引导的地方抓好了,声因为紧张有些抖:“是这样吗?”
“对,右脚使力跳一下, 左脚踩稳了……”
他的掌心扶在她的腰侧,他力气远过常人,手也大, 掐握得极稳,她不必担心会摔着。
郦兰心咽间轻动,照着他的话,右脚猛地一使力, 眨眼一个呼吸,翻身落定,稳稳坐在了马鞍上。
而月圆果真是匹性情极其温顺的好马,与她也投缘,她上马折腾了这些功夫,它蹄子都不带动一下的,十分淡然,她甚至觉得它有些老神在在的。
骑上马的感觉极其陌生,视野骤然高了许多,望得更远。
马下站着的人全都变得矮小起来,她能感受到座下高大骏马的热度,自然有些初次体会带来的害怕,但更多的是不可思议和亢奋。
“我,我上来了!”眼睛睁圆些,亮晶晶的,朝旁边护持着她的人高兴叫道。
她很少这样如孩童般毫无遮掩地表露欣喜兴奋,第一次上马的快活让她一时忘了诸多烦忧,对着惹她烦恼的人,也没有保留地露出不掺半丝假意的笑颜。
她从没想过她还能有机会学骑马,她也能像那几回马球会上,驰骋在碧草之上的人一样,策马奔腾吗?
她坐在马上,高高兴兴地来回动弹,四下张望,扯扯缰绳,抚抚马鞍,全然没有注意到旁侧投来的愈发渴灼的目光。
宗懔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快烧干。
多久了,他有多久,没有见过她这样欣喜高兴的模样了。
她又有多久,没有这样对他笑过了。
早知道,只一匹马就能有这样的奇效,他定然在她入府时就把京里的好马搜罗来任她挑个遍。
“姊姊,”强捺住胸膛里翻滚着的冲动,唇角衔着笑,“坐稳了,我们走两圈试试。”
说着,亲自牵住月圆的缰绳,做起了马夫的活。
座下猛地开始动了,月圆跟着他的牵引下开始行走。
郦兰心心里登时一跳,忍不住开口唤道:“慢点……!”
宗懔失笑:“这才哪到哪。”
这般速度,人走路都更快。
“不要僵着身子,腿贴着马肚,不要夹紧,放松些。脚也不要顶着马的肚子,身子挺直,不要往前,不然它会觉得你是要它跑起来了。”他便走便说。
郦兰心按着他说的,小心放松身体,调整坐姿,直到他点头了,才松了口气。
看她紧张万分的模样,他只觉得好笑:“骑马不难,但要骑马跑得快,还要多练。”
策马奔腾听起来潇洒,却也是危险的,做的不当不慎,抑或运道不好,遇上了被激了烈性的马,极易出事,战场之上坠马而死的比比皆是。
便是寻常骑马,也需小心。
郦兰心点头,沉默了下,忍不住好奇,低声叫他:“阿敬。”
“嗯?”立刻回头。
“你以前,也是这样学骑马吗?”
宗懔愣了下,而后倏然大笑起来。
郦兰心被他弄得一惊,缩了缩脖子。
她的问题有这么好笑吗?
“我自然不是。”他笑够了,终于肯回答她问题,眉宇里罕见地划过年轻傲气,“我第一回 上马就能策马翻越山岭了,一边骑马,一边射箭打猎。”
“从前,我和父王一起猎过熊,猎过虎,只不过皮骨都在西北放着,没有带进京里。”
他在这些事上是极有天赋的,或者说,他在许多事上,都天赋异禀。
他也确是得天独厚的天之骄子。
郦兰心眼中映着他骄烈盛气、英姿勃发的模样,不由怔住了。
他的颊边,还有一些她留下的痕迹,太医院的药膏太灵,如今他已经能见人了,只要旁人不贴近了瞧,很难看出来,而他的身份便注定了,没几个人敢逼到他跟前看。
虽然脸上受了伤,但半丝不曾影响他金质玉相。
蛛丝缠黏般的感觉从足底悄悄出现,慢慢地,顺着皮肉,一点一点向上攀爬。
由皮入骨,由下钻心,旋着转着,挖出一处酸红的小口,流淌出她自己也不敢细尝的蜜。
倏地收回眼,不敢再看。
又耗了半个时辰,宗懔教会了她如何持缰拉缰等事,等到她可以自己驱马跑动十圈,能自己让马何时走何时停了,他便也上马,而后沉声施令。
随猎亲兵已然齐装待发,人马开拔往围场游猎,一时猎犬群奔,马踏如雷,自营帐处涌向原野之上。
郦兰心骑着月圆,为了跟上队伍,她不得不一齐策马奔驰,刚开始她还十分慌乱紧张,因为她从没体会过这样的感觉,像是在草地上飞。
但很快,迎风速越的感觉彻底淹没了微不足道的恐惧,耳边风劲弓鸣,身侧铁骑如云。
旷原之上鹿跳兔疾,林间兽影盘桓来去,苍鹰盘旋尖唳,猎犬奔如闪电,千里风来草扬云散,极致的疏狂潇洒,亢烈难平。
这是她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没有过的,她无法自拔地沉浸进去,这些日的苦涩憋闷,仿佛都一荡而空,只留清清一片。
她无法否认,她喜爱这样的经历,喜爱这样的感觉。
不知宗懔手下的人用了什么法子,抑或月圆确实灵性十足,它始终驮着她跟在宗懔的盗骊马旁。
而她能明显感觉到,宗懔有意放慢了速度,他们身边还紧密环绕着亲卫,不必细想就知道定然是来看顾她的。
因此,她能清楚地看到宗懔引弓射箭时模样,他手背的青筋,扳指上反透的光,薄绸下隆深起伏如山岳的肌肉,压平的唇,冷厉的眼。
金镞流箭如携尾之星,所指处,飞禽落,走兽毙,无一失手。
郦兰心控制不住看他。
但此时她不觉古怪了,因为换作任何人在这里,都不可能不看他的。
不止是她看,他们身边所有的亲卫都亢奋激昂,为主上霸悍的射艺而惊赞。
宗懔罢了弓,神色冷淡,然下意识回首望时,对上一双直直看他的盈眸。
她的面上显而易见的有惊叹,有羡慕,甚至……
她显然被他射箭的模样所吸引。
原本平静的心瞬间狂跳起来,唇角缓勾起。
…
这场游猎一直持续到接近日暮,收获极丰,行宫膳房将猎物分杀了烹煮。
今日猎的鹿最多,主上下了令 ,摆全鹿宴,犒慰行宫上下。
第九十九章 夜殿昏幽
郦兰心第一回 骑马便跟着围场射猎, 兴奋刺激下,四肢百骸被前所未有的热烈灼气充涌着,身如随风吹叶, 江山处处自由。
直到回了营帐前,下马的一瞬, 才惊觉腰乏腿麻, 骤然生疼的僵、酸, 膝弯猛地软下。
好在旁边的侍女们提早预料到了, 一直守候在旁,立刻就扶住了她,否则她定然半摔到地上。
“夫人,”秋照笑着,“奴婢们扶您去沐浴更衣, 用膏药按过会好些。”
郦兰心此时走路都难受,抽着气:“骑马原来,这么累啊。”
秋照:“您是还没适应就跑得太久了,一时不舒服是常事,您看那些亲卫们,一个个骑惯了,半点事儿也没有。”
现下宗懔去褒扬赏赐这次射猎里杰出的兵将们了, 便让她先回营帐,等他回来后,一齐乘车回行宫。
郦兰心想起他轻松自如、面上丁点疲累也不见的样子, 不由赞同地点头。
但她不觉得他这只是因为骑惯了,还有一点,他精力本就远于常人的旺盛。
扶在右边的冬湘附和着:“听说,殿下从前在西北的时候, 领兵打仗,重甲星夜奔袭是常有的事,这些亲卫也都是跟在殿下身边多年的人,今日围猎,对他们来说,大抵只算得上活动活动吧。”
郦兰心听了,更加叹然。
她从前丝毫不觉自己是什么身娇体弱的人的,她很少生病,就算有时心里有什么郁结气闷,也不会耽误她吃饭睡觉,她自个觉得,她的身体算得上康健。
但今日才知道,没病和身强体健还是有区别的。
褪下骑装后,侍女们拿了松筋软骨的膏药来,在入浴前先用药给她按跷过。
揉过一轮肩腿臂背,郦兰心顿时觉得好了一些,不至于身上处处不适。
营帐里已经摆置好了朱漆浴盆,一应洗浴之物,她没力气折腾太久了,洗得很快,重新换上了襦裙。
不多时,谭吉进来通报,说回行宫的车驾已经候着了。
郦兰心腿脚没刚回来时那么酸疼,但还是走得比平常慢了许多。
将要走到门帐处,不及侍女们上前伸手,帐帘先一步自外掀起。
“姊姊。”唤声同时响起。
宗懔亦换了衣袍,从外头迈进来,眼睛一瞬定在她身上,而后眉心立沉。
冷目一扫,侍女们自觉垂首退开,他不由分说,走上前。
郦兰心一打眼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是实在是没跑动抗拒的力气,且她本也挣不过他。
她现下不只是身体疲累,还有些饿了,话都不想多说。
所以在他弯下身,将她一下打横抱起的时候,她从善如流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宗懔目光熠熠,垂首无言凝望她,郦兰心神色平静地看回去,缓眨了眨眼。
他面上薄薄阴色立扫而空,喉间溢笑,大步将她抱出了幄帐。
…
从东山围场回到行宫,黄昏赤霞已散,夜色当空。
殿内灯火荧煌,宫人流水来去,紫檀桌上盘列珍馐,壶斟美酿,在离座最近处,还摆置上了一盏琉璃杯。
杯身较寻常的酒樽小许多,里头的酒液却少见,色赤如血。
郦兰心被扶按着,缓缓在桌前坐下。
初来望着满目肴馔,她还镇定自如,但紧接着,行宫膳房太监便开始报上每道御膳的名字了。
而越说,她手不自主攥得越紧,脸色有些发白。
鹿羔、鹿肉、鹿筋、鹿汤……
眼瞳微颤着,偏过去,扫到了摆在宗懔面前的赤红酒醑。
呼吸立时急促许多,抬首,对上他似笑非笑目光。
“姊姊,”他笑着,如往常般为她布菜,“饿了吧,快些用膳吧。”
半晌,郦兰心缓抬起手,握住玉箸,而后看着他将一壶不知是什么的酒摆到她面前。
“今日高兴,多饮几杯。”他不紧不慢为她斟酒。
但倒出来的却不是与他一般的血色酒液,而是颜色寻常的酒,郦兰心能闻到淡淡果香。
可,她还是没有动。
抬起眼,与他投过来的、毫不掩藏深晦沉幽的眸光撞在一处。
耳边能够听到彼此的呼吸,一沉,一颤。
狮虎张牙,兔落爪下,良久无言,心知肚明。
不知过了多久,他端起酒杯。
微笑着,杯沿抵住了她紧闭的唇。
另一掌抬起,抚压住她的后颈,摩挲。
她和他的眼神依旧交缠着,不曾分离片刻。
须臾,她缓缓,张开了嘴。
他灌进她,温热酒液一路自唇,滑落到底。
…
今夜没有醒酒汤。
一顿晚膳,用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郦兰心被侍女们扶抱着去沐的浴。
眼前眩色晕晃,耳边的声音混乱模糊,走着,却像是在飘,在跳,在扭展挣扎。
身热极了,像是瘫在烈日下的蜒蚰,呼吸是闷的,皮肉是软的,耳朵旁边的声音全然听不清楚。
被引着泡入热池里时,连满池的花瓣都黏连成一片幻彩。
沐浴对醒酒终究还是有些用处,洗完之后,她的神智从岩浆中挣脱了些许出来,舌头也不再麻木,能说话了。
可这也只是让她不彻底晕迷过去,她痴痴笑着,已然醉了。
“夫人……夫人……?”
“夫人……我们回寝宫了……”
“夫人,醒醒……殿下还在等着您……”
交杂齐响的柔软声音如同搔耳的羽毛,让她止不住地想要甩头不听,可是身体不听使唤,她此时完全挣不开侍女们的手。
“……不要,我不要去……”带着泣音的软低声音,说出来时很轻,很乱。
但没人听她的,毕竟她自己都有些听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抗拒。
迷茫混乱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又走过了哪些地方,总之,她似乎只是一眨眼,就换了个地方。
龙涎香气自炉鼎幽升,钻进肺腑,染熏华壁。
筋也酥,肉也麻,她费劲了气力,才勉强撑起身,许久,才看清自己此时身处何处。
不是床上,而是窗牗边描金漆红的贵妃榻上。
玉殿金阁深深,反常地没有点起满室明烛,只留几盏昏黄宫灯,一殿暧幽。
郦兰心摇了摇自己的脑袋,然而复又定下时,还是识海混搅成香泥。
怔愣呆滞着,先低头看看自己,才发现,她此时唯一件素色柔软丝裙蔽躯。
流水贴裹着丰盈身段,酥山雪腻几乎要满溢出来。
眼里又迷惘,又疑惑,脑子里混乱得很,什么也想不起来,只知道,她要先下榻,要找人。
缓慢艰难地转过身,赤足踩到软毯的一瞬,身子忽地定住。
眼瞳缓缓睁大,愣愣抬眼。
视线尽头处,是内殿最正中的紫檀拔步大床。
床帐此时俱落放下,帐幔上绣纹的金线幽幽晃着光。
幔后影影绰绰,静坐着一个人,身躯挺拔高大,冷沉着,一言不发。
人。
她现在,就正好要找人。
但看见那道身影时,她浑身皮肉不受制地颤酥起来,愈发闷燥,舌轻绕了唇瓣一瞬,而后抿紧。
恍惚着,站起身来,腿已然开始发软。
咽间轻动,慢慢朝那处走去。
第一百章 往夜今宵
东山行宫内, 储君居所本是紫宸殿,但这一次,紫宸殿却并未启用。
太子亲下令谕, 要入住一年前行宫大宴时所居的东阳殿。
宫人们不明缘由,但主上有命, 自然奉从。
夤夜渐深, 山林呼啸风疾, 然越过层层宫墙之后, 已然削减八分,簌簌摇动殿外细树瑶花,隐约悉索密促的响。
殿内昏暗光幽,月华如水洒落。
帐幔尽数垂放下来,微微轻晃, 光影在薄纱之上辗转变幻。
仅隔着床幔,听得到殿内有细微缓慢的脚步声,是什么人在走动。
走得很轻,很慢,但越来越近,伴随似有若无、小心翼翼的呼吸。
一切,俱如去岁难眠的那一夜。
宗懔披了玄黑长袍, 撒发敞襟,独自于榻上静坐着,面无表情。
略看时, 他一动不曾动。
然细究,此刻袒显的每一寸肌膚上,俱已覆了薄濕的熱氵干。
鹿膳入腹,遍身筋脉血骨不受控地刺暴灼烧。
鹿血催气, 沿经络充涌百骸,——,额颞震跳。
掌指收攥愈紧。
目锋沉晦,锁着帐幔上,那道越来越深、越来越近的影子。
那一晚,也是这样。
她的脚步声细碎却不隐秘,轻易便叫他发现,让他惊醒。
她穿了薄软的素白丝裙,丝如长柔水,掩不住身段豐盈。
她已是人妇了,而他却还未曾尝食过情玉歡愛的滋味。
於是她便鑽了空子,探入亲王寝宫,誘他——。
她的身子軟如棉花,身上馥郁的暖香应当是从皮禸骨髓深处透出,眉眼施开柔情。
他被她捉住,便动弹不得。
须臾,轻易淪入石榴裙下,做了——犬臣。
红粉情多销骏骨,不任她騎縱便会發狂地悶,任她施为又极尽屈辱。
極寒極燥交替如风雹乱下,較煉獄更加煎熬。
他那时恨不能把她用鐵索锁住,让她自省究竟错在何处。
帐幔上的影子愈来愈暗,渐渐放大。
殿内晃荡的人终于走到了近前,站在床榻外,她似乎在犹豫,在疑惑。
他绷紧了下颌,眉心压沉,喉间,闷闷滚动。
良久,一只纤白的手从密疊纱幔的缝隙中,缓缓,悄悄,探了進來。
在他眼前,慢慢撩起织金帐纱。
先进来的是丝裙的裙摆,而后,梦中暧影脱幻成真,尽展眼前。
抬眼,只见妇人轻喘着气,眼意眉情如丝 颊不自然的殷粉。
就这么站着,手紧紧抓着纱幔的边缘。
她此时显然神智不大清醒,似醉似梦,全凭着混乱的记忆与骨子里的本能在行动。
他看着她立在几步外、痴痴望他面容。
视线沿着他躯,缓移,最后,定住,——。
她的腮更紅了些,檀口緩慢吐著氣,盈眸中膩纏的玉。
神搖意幻间,她轻呼出熱息,似乎——。
宗懔眉心一跳,额边一瞬青筋暴起。
长臂疾抬,将她腰一把环过。
她顺势軟倒在他身上,极躁的躯彼此深触融贴之时,俱是一颤。
郦兰心头脑昏昏沉沉,醉得很深,朦胧间身体因酒力而变得极熱。
被男人緊抱住后,忍不住環着他脖颈,贴得更緊。
她是可以这么做的,不知道缘由,但此时此刻她的意识就是如此告诉她。
——对她予取予求,甚至常常——,——。
但他今日反常的没有立刻开始喂她,而是沉声在她耳边说话。
“姊姊,你认得我是谁么?”宗懔鬓汗尽下,强抑住力,咬牙低声,“姊姊,你看看我是谁。”
“姊姊,你抬头看看。”
郦兰心埋在他肩上,撇了撇嘴,眼尾泛了泪花,眉心也紧紧蹙着。
……好烦,好讨厌。
为什么都要在她耳边说话,都说些她听得糊里糊涂的话……
她不想听,她一句也不想听,
她好难受……
低低哭泣起来,闷着声不肯抬头。
但她不回应他,他就紧接着折磨她。
明明他也快到繃斷的邊緣,——,但他还是继续说话,非得逼着她如他所愿。
“姊姊……姊姊,抬头……”
郦兰心抓紧了他肩处丝绸,实在受不住了,滑着泪慢慢抬起头。
下颌一瞬被捧住,抬起,昏暗阴影中,她看清他的面容。
“姊姊,我是谁?”他再问。
郦兰心缓慢眨着眼睛,似惧似疑,更多的是委屈。
抿着唇好一会儿,混乱的脑海才锚定一个答案——
“林敬……”她呆呆地回答。
话音飘出的时候,面前的人脸色倏然沉下。
“不对,”他的声音凛寒,一字一句,“是宗懔。”
然而这两个字如同刺电,传入她耳朵里后,她瞬间垂了脑袋,开始不断地摇头。
“不要,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宗懔……”她碎泣喃喃着。
脸颊瞬间被猛地捧住,强硬抬起来。
对上他噬人般目光,她兀地惊喘,呆愣着不知所措。
“为什么不要宗懔?”他瞋目切齿,死死盯着她。
她愣愣看着他,似乎一时间难以反应过来。
他眯起眼,一息,便换了问题,沉声:“宗懔是谁?”
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大抵比上一个要简单得多,她呆呆思考了一会儿,便开始小声嘟囔:“是……是……”
“是什么?”他听不大清楚,“大声些,姊姊,是什么?”
“是……坏东西……”她醉了,什么反应都真实的,意识混乱下,她甚至忘记眼前的人是谁。
难过一冲上头便停不下来,一下抓住他的衣襟,竟抛却了委屈,眼睛睁得圆圆的。
开始小声骂人,不断控诉:“宗懔是……坏东西……!他,他是……贼!”
“采花贼……淫鬼……!”她越说越难过,“不要脸,讨厌鬼……”
宗懔面色越来越黑,阴沉如水,最后冷笑出声。
不由分说,掐住她双颊,止住她的话。
目锋沉厉:“不是贼,是你夫君。”
她被强行压制住不能说话,脑子一下又因为他无厘头的话语而混沌起来,身细细颤着。
夫君?
谁是……夫君?
夫君,还是贼?贼,和夫君?
她晃了晃脑袋,神思混沌,周身的熱愈发緊密烈灼。
“只有夫妻,才能衽席敦伦,这是人伦常理,你说,对不对?”他又说话了,沉声这次紧贴在她耳边。
顾不上旁的许多,她晃点着脑袋,埋入他颈侧:“对……对……”
模糊不清,胡乱闷声喃喃。
——。
神思逼近弦斷山陷的边缘。
“那你说,我是谁?”他又问,将她带着移动偏离几分。
——,——。
“是,是夫君……”她仰首,忍不住恍惚撇漾理智。
听到这一声,他终于心满意足,轻笑着。
俯首,噬住她耳珠:“……要不要——?”
短语钻入耳窍,一字一字如同蛇虺,所行处带着黏熱劇毒。
她倏地松了咬唇的贝齿,深促吐息,揪紧手下绸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