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孀妇 岁岁长吉 19460 字 1个月前

第一百零一章 无忆空空

晓色云开时, 朝晨天光洒入,殿梁渐明。

帐纱紧密交叠遮掩,王榻内只透进星点金亮, 随窗外日轮变换浅移。

乌密长发铺散玉枕之上,如罗似网, 交织的尽头, 妇人面容半掩在玄底缂金丝被下, 尚未自黑甜乡中挣脱。

此时榻内唯她一人。

玉枕另一侧还残存另外痕迹, 清晨帐帘掀开过一次,但她睡得太沉,那点动静又被人谨慎压制到最低,故而她毫无察觉,连睫羽都未曾颤一下。

不知又过了多久, 摊放在枕边的纤指似有若无轻弹,而后,丝被的褶皱泛起扭展涟漪,如石入水,一点砸落,圈圈层层延扩,直到触及岸边。

郦兰心朦朦胧睁开一丝缝隙, 眉眼惺忪困乏,眼前模糊一片。

意识尚未清醒,倦困到极致的身体先缓颤着想要活动。

然下一瞬, 倏地一震,面上紧接着皱紧,泪水根本不受控制,径直溃冒涌出。

神思迷蒙瞬间尽褪, 忍不住睁了眼,唇隙间嘶声。

……疼。

好疼。

不是单纯的痛,而是酸到极致近似疼痛。

昨日骑马之后,本就腰背腿脚酸麻欲瘫,泡过一轮热浴,侍女们又用药酒帮她推按过,本来已经好了许多,可现下,竟更加沉重了。

神志渐渐回笼,郦兰心呼吸遽然深了些,缓了好一会儿,手臂才抬得起来。

白臂雪腻,此时无遮无掩,自被下抽处,手捂在面上,费力揉了揉眼。

昨晚的鹿膳已然不再对她的身体有所影响,然酒液残存的醉力依然熏黏识海。

现在甚至没有力气自己坐起来,口干舌涩,喉间发紧,不必真正说话,她也能知道,此时此刻,她就算开口,也没办法发出正常的声音。

脑海里清明醒智与混沌朦胧各占一半,如两条汇海的河,一清一浊,撞在一处,彼此搅和难让。

身子在被下扭动着,想尽快恢复撑身坐起的气力,但只动了一下,就僵住。

她方才意识到,此刻,连最后的裹肚、小裈,也消失无踪。

郦兰心闭了闭眼,想要调动记忆,然而良久,一片空白。

记忆最后一点清晰,定在晚膳的桌前。

鹿膳宴。

昨日,她学会了骑马,跟着那人和军将们,策马围猎。

围猎所获丰盛,猎得最多的,便是鹿。

所以,那人下了令,以鹿肉犒赏行宫上下。

但他没有行惯常的规矩,和将士们共同宴饮,而是只和她两个人一块用晚膳。

晚膳的时候,他给她斟酒,亲手,喂她喝下。

他倒了好几杯,不,不止好几杯,是不知多少杯,那酒醑闻着清香,实则很烈,郦兰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醉的。

其实,她在看到那桌鹿膳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会发生什么,所以,她张了口,吞下了他要灌她的东西。

因为她看见了那杯鹿血酒,她想着,如果她醉了,就不会那么难捱了。

但她现在醒过来,却觉得比从前都要累,都要酸,都要麻、软,力倦神乏。

她和他昨晚到底——

呼吸急促起来,头疼欲裂。

然而闭上眼,在脑中不断翻寻挖找,却尽是茫茫然一片,只昏幽间,忽明忽现零星碎忆。

但又不知是真,还是幻。

因为那丁点记忆,更像是毫无根据、混乱奇怪的昏梦残影。

梦里,她好像回到了小山乡,但诡异的是,她在梦里,是如今的模样,而非那时枯黄的、年岁尚小的村野女娘。

小山乡里的夏日很热,烈日高阳照下来,这时候下地干活,背上、后脖、甚至头发,都会晒得发烫,皮肤生疼,泛红泛黑还是最好的,有些时候,会晒掉了皮。

梦里头,那一大片连在一处的土地,竟然一个人都没有,伯父伯母不在,堂兄堂姐不在,邻边田地的佃户们都不在,只有她一个人。

太阳越来越毒,天也越来越热,晒得她的眼睛都睁不开。

所以,她偷偷跑了,一路跑,一路跑,不知不觉,跑到一处有边上全是树的水田里。

水田里的水出奇的澈,身上被阳光毒照后极燥,极热,如今解救之地近在眼前,她哪里顾得上这么多,挽了裤腿,小心踩了进去。

然而她失策了,那处水田,比她想得要深得多,一脚落空,她就深深陷了进去,整个人都掉入了那片水里,浑身都湿透,呛了好几口水,几乎快要死去。

混乱间,不知怎的,攀上了岸,水田里不知有什么,让她坐在它上头,将她托起,但它却不曾救人救到底,它只让她堪堪攀附岸缘,大半身子还在水下。

水田里是什么呢?

她在梦里的脑子更加混乱,水田里的庞然大物,当然只有水牛了,可是,那水下沉重庞大的黑影,却似乎不是。

它初初好心,很快就变坏,帮了她一把,却立刻就开始戏弄她,若是水牛,一定乖顺极了,可它不一样,让她坐得极不安稳,惊惶失控许多次。

她没法子,伸着手,抓住了岸边一根高树延伸出的长枝,慌乱捉搖着那根树枝,直到手都被樹下粘腻的泥土粘滿。

水下的怪物知道了她要跑,更加不安分,张开吃人的口,她捉那根树枝捉得越緊,它就越狂躁。

她被逼入绝境,只能坐住它,主动揮手抽打着它,想要像馴服水牛一般馴服壓制住它。

她好像成功了,又好像成功没有多久,就又失败了,继续被拖入水下。

之后的事,她便全都不记得了。

大抵,是被拖入深水之下,吃了个干净。

她挣扎着像是要溺水,又并不完全断绝生机,记忆的梦混乱无比,尽是田里的水翻涌泼荡。

她和那怪物殊死纠缠搏斗着,沉浮水上水下,嘶泣尖叫,坠生落死。

但这些片段,也是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一下便切入那处,一下变为这处。

昨晚她和宗懔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在这处殿宇里究竟干了些什么。

此刻,她真是一无所知。

恍惚着,翻了个身,无意拽扯到帐外延伸入内的长线。

下一刻,清脆尖细的铃声碰响。

郦兰心瞳中紧缩一瞬,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殿门就已经被推开。

紧接着是一道道此起彼伏的柔甜声音。

“夫人!夫人您醒了?”

“夫人,奴婢们来伺候您更衣了!”

“夫人——”

尽职尽责热情如火的侍女们只一个呼吸就呼啦啦如枝头跃鸟一般接连飞了进来。

郦兰心此时也顾不上什么梦不梦的了,一瞬间头大如斗,手忙脚乱把被子拉紧了。

一时更是气闷难当,满面忿红,气头直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榻上消失的人。

他,他怎么能,怎么能连件衣裳也不给穿!

“夫人!”帐幔被利落掀开,挂上金钩。

先探头进来的是秋照,见她紧裹着被低头的样子,面上半点波动也没有,她是宫里出来又资历的侍女,见过不知多少大场面。

笑眯眯地:“夫人您醒了。”

“嗯,嗯……”赧然不想抬头。

秋照笑意不减,回头叫后头的人把衣物拿来,十分贴心:“夫人,您要自己穿衣吗?”

郦兰心倏地抬眼,重重点头:“要!”

秋照笑着应下:“好,那您小心着点,奴婢们就在屏风外头,您要是身上不舒服,只管拉一下铃儿。”

“殿下晨起去演武场和亲卫们练刀枪了,吩咐奴婢们,等您醒了就去禀报,殿下回来陪您用早膳。”

郦兰心眉心轻蹙:“其实,不用的,我自己能吃。”

她又不是三岁小儿,需要人陪着吃饭,不喂就不肯吃。

秋招笑意却更浓了些:“殿下是想陪着夫人。”

“夫人不知道,今早殿下瞧着,心情可是大好呢,。”笑盈盈补了句。

“心情,大好?”郦兰心怔愣住,眉间更紧了些。

“是啊,殿下还赏了东阳殿上下份例呢,像是遇着了什么喜事。”

第一百零二章 做了什么

身上困乏疲酸, 俯身抬手都难受得不自然微颤,深吸吐气才能缓和,僵硬着把贴身的衣物慢慢穿上。

穿好后, 郦兰心转回首,拉动连接铃铛的细绳, 脆音旋即响起。

她现在实在是没有力气, 遍体软酸, 其实她不大习惯穿衣洗漱都让侍女们伺候, 但现下光凭她自己只怕耗上半个时辰都不一定能穿戴梳理好。

丝被彻底掀开,她方才瞧清楚此刻身上究竟什么模样,殷点嫣痕印在白腻皮禸上,交叠洒落,如同朱墨融水浇泼雪层, 骇目惊心。

颤抖着愣神间,才发觉手掌掌心不时隐约泛痛。

缓将双手翻过来,原本细滑的掌面,连带着虎口处,整片泛着红,像是磨出来的,又像是拍打什么留下的痕迹。

睫羽慌急眨触, 然而脑海依旧如一片清池,无鱼无藻,空空如也。

心中惊疑登时溃冒至泛滥, 但不等她细想,帐外脚步声已至近前。

侍女们轻唤她,素手挂好帐幔,齐力将她小心从榻上扶下, 说外头备好了沐浴的水,且谭吉已经让侍人去演武场通禀了。

时间不多,趁着去浴殿的当口,郦兰心偏头朝右侧的秋照压低声:“秋照。”

“夫人?”立时应声。

“昨晚……”她微蹙着眉,犹疑,“昨晚我醉了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这一问,秋照当即愣住了,犹豫思索片刻,谨慎答话:

“昨晚您喝醉了,奴婢们就扶着您去沐浴,从浴殿里出来的时候,您还是没有醒,奴婢们便按着殿下吩咐把您扶回了寝宫里。”

“之后的事……奴婢们就不大清楚了。”说着句时,有些讪讪。

其实,昨晚殿下叫了两回水,但这种事儿,主子不细问,她也不好细说,毕竟郦夫人脸皮薄如今是侍人们都清楚的事了。

郦兰心心里疑云更沉,迷瘴愈重。

秋照说这些话,和没说几乎没有差别,她想知道的是,昨晚在榻上——

思绪里倏地泛刺,如细针轻扎一下。

她抿紧唇,垂首不语了。

……那些事,那些事问侍女们,也无用。

肯定,只有那人知道。

不知为何,从刚才起,她心里一直腾跳不止,尤其是知道他重重赏赐了寝宫上下的时候。

万事有因有果,赏罚亦是如此,总是为了什么因由。

她又不是第一次和他……行那事。

有什么值得他大赏侍下之人的?

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郦兰心呼吸都屏紧了些,越想越觉得古怪。

迷惘未知沿经络窜流遍全身,从足下至头顶似乎都在发麻。

果真醉酒害死人,她先前被他下那秘香都未曾断失记忆,如今灌了几盏酒汤,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现下唯一能做的,也就一件事——

“……避子汤,熬好了吗?”轻声询问。

扶着她的秋照与冬湘俱是身一顿,但恢复得很快,几乎不着痕迹。

冬湘恭敬道:“已经在熬了,夫人沐浴后,用了早膳再服药吧。”

郦兰心眉心方舒展几分,点了点头。

到浴殿时,未进到最深处,便已隐约见到温雾蒸缭,鼎熏兰麝,盘呈芳膏,华奢全然不下太子府内的浴阁,且还要更宽阔许多。

这样的地方,昨晚她来过。

然而她也半点不记得。

郦兰心抬头,视线扫着四周,仔细看过每一处,想着能否找到什么唤醒记忆的引子。

然而一直等到进入浴池里,都还是没有任何印象。

心底不知第几次深叹出气,无奈只能按下。

有侍女们服侍,沐浴没有刚起来时她自己穿衣那般艰难缓慢。

她身上不舒服,自然不能精心打扮,先前她第一回 要求穿戴华艳时,光是发髻上钗环笄簪梳篦步摇,都压得她脖子酸麻,更别提身上一整套衣裙,穿起来飘逸冶丽,但行动十分不便。

侍女们时分贴心,不必她开口直说,就直接撇了那些繁复衣装,只拿了一套藕荷色丝裙来,软贴轻适,发髻也只盘了最简单的,用两根玉簪固住。

沐浴按跷一番后,身上疲乏缓解不少,便要回去用早膳。

方出浴殿,从另一头过来、一直候在殿外的的侍人小步上前,笑得谄媚:“夫人,殿下已经回来了。”

郦兰心身体不受控制地一僵,抿紧唇,片刻后,低低嗯了声。

走回去的路上,郦兰心放缓脚步,借着身子不适的由头,能走多慢就走多慢,走走又停停。

侍女们要传步辇来,被她一口否了,只说坐在步辇上会晃,身上便更痛,而且多走路对身体恢复正常的行动能力有好处,侍女们自然拿她没法子,只能依从。

其实她知道,拖延是没有用处的,但人在即将面对未知的危险时,总会忍不住要尽量所有可能拉长准备的时间。

从浴殿到正殿本就没有多少路程,否则侍女们也不会扶着她走来回。

心里的不安紧绷,在跨入殿门走入内里,一抬头,望见桌旁笑意灼灼的男人时,倏地惊颤,心府彻底焦灼绞成一团。

但她没法转身就逃,只能原地就这么站着。

屏住了呼吸,睁睁看着他大步朝自己过来。

明明她眼睛不够好,可是此刻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能清晰辩识到他身上有一股狂热未褪的兴奋,而他看她的眼神也颇为古怪。

不一般的……黏糊。

此时此刻,郦兰心十分有八九分敢肯定了,昨夜绝对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而且很有可能,不是白日正常的她所喜闻乐见的事。

但他很喜欢。

……他很喜欢的事。

郦兰心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一阵寒刺,脑中思绪不自主地开始打飘。

昨晚她和他在榻上,莫非……玩儿了什么花样了?

她好歹活了这些年,知道有些人在那事儿上有不一样的隐癖,还在小山乡里的时候,就听过一回。

说是隔壁村哪家姑娘,家里太穷,饭都吃不上了,家里人就要活活饿死,但姑娘被某户豪强老爷看中,买去做了第不知几房妾室,且这户人家是哪哪都和善,家里大奶奶甚至亲自派人送了体面嫁妆过来,毫无妒绝之意。

本以为是天无绝人之路的好事,然而没过多久,姑娘就被折腾得死去活来,说什么都想要被休回家。后来才知道,这家豪绅家的家主在那一方面比常人暴虐许多,正房太太都受不了,每回家里要纳妾室,都恨不得敲锣打鼓放爆竹,万幸嫁过去的时候,那家老爷年岁不小了,很快没力气再折腾这些,撒手人寰。

胡思乱想着,手不自觉紧攥起来。

……虽也是十足的难对付,但倒还不曾见几步外的那人有如此可怖的喜好,且若是昨晚真弄了什么过分可怕的事儿,她现在只怕就不是身上麻软了。

那还能是做了什么?

难不成,她拿什么东西把他脑子打得更坏了?

她半点留忆都没有,光靠猜更是猜不出什么,自然就更不知道现在面对他,她应该是个什么样的反应。

无奈只能就这么僵硬站着,尽量不让自己的脸上太快浮现出疑惑躲避的异样。

侍女们自觉退开,宗懔两个呼吸就到了她近前,他从演武场上下来已然换了衣衫,离得近了,能闻到熏衣香的气息。

但有些奇怪的是,他今日穿的衣袍,衣领遮蔽得有些紧。

郦兰心仰着头,毫无遮挡的,直直对上他此刻绸缪缱绻的目光,那是一种掩藏焦渴的薄假柔情。

登时更是一阵冷战。

“姊姊。”笑声唤她,颇兴冲冲的。

他细细看了她上下,愉声低沉,“早晨起来,还难受得紧么?”

话语间是关心她,但郦兰心却生生听出了里头调情弄趣的意味,手一紧,复又垂首。

“……有点。”

显然谨慎且冷淡的回应,宗懔倏地眉心微沉下,视线凝刮她每一寸。

最后,定在她紧紧攥着的手上。

思及昨夜她彻底释纵的模样,和如今像是想要逃避的样子,心底不由愉悦之余嗤笑。

几个时辰前,还嘟囔着好久不曾吃過了,逕——,坐壓緊後,千方百計——。

兩回后,便開始坐到正處上。

她不过在圍場学了一天骑马,就上了癮一般,全然变了个人,手上没有缰绳,就用裙帶,似迷糊似憤怒煩躁,哭说着他怎么不听话,而後將缰绳从他脖后环绕。

带子很长,延伸着,尽头握在她手里,拉紧扯動,——策馬馳騁,烏髮飛舞甩蕩。

學騎術時的口令也不能忘了,若是馬受了莿激跑得太快,便要立時吁声放缓,韁繩握在近處,腳蹬嚮前踩,身子要往後仰,才能慢慢剎停。

若是馬跑得慢了,便夾緊兩側,抽打馬股,急聲催促,免得脐得難受。

且要時不時給馬兒甜頭,——。

她倒是个天生学骑射的好苗子,不过一天,她便学有所成了,只不过全施展在了——。

他未曾想過,真正的她主動起來,比從前他做的那些夢還要……风亂。

嘴上说着她已经是人妇了,要懂得礼义廉耻,但醡起他來半丝松緩的餘地都不留,如菟絲子絞著樹身。

还有她说的那些话……

她本就好颜面,现在回想起来銀癲又开始羞臊了,也正常。

思及此处,眉宇间疑阴散了些许,便没有立刻说什么,而是环过她肩背,引她往紫檀桌处走。

“姊姊,先吃些东西。”笑道。

郦兰心低着头,未曾看见他短短几瞬里忽晴忽雨的变化,她此刻只觉古怪不对,只盼昨夜不论发生什么,都赶紧过去,千万别旧事重提。

直觉告诉她,肯定没发生什么好事。

现下也没别的选择,她又逃也逃不脱,避也避不开,只能慢慢被他半搂着往前走。

此刻说多做多就容易错多,她最好是尽量少动少开口。

上了桌,她顾不上别的,迳开始吃早膳,吃得很慢,但嘴里慢嚼细咽没停过,根本不给旁边坐着的人和她多说话的机会,遇着什么问,她就点头摇头回应。

唯一一次刻意抽出空闲,是说:“你朝廷事务忙,我还要吃好一会儿,不必在这陪我的。”

然就是这一句,让身旁的人倏然眯起眼,默了片刻,沉声:“我不忙,来前朝务已经处理大半了,我在这陪着你。”

他说话不容置否,说一就不二,郦兰心也不能如何,只能暗自捏紧玉箸,强行扯出个笑。

宗懔坐在她身旁,侧撑着额颞紧盯她,另一手置于腿膝上,指尖无声扣动。

一点一点刮着她从最开始进来到现在的样子,最后猛地顿住指,眉心拧起。

……从开始到现在,她面颊、耳廓,半寸粉红也没有见到,而且,若是害羞抗拒,刚见到他时的反应,应当会逃避得更加明显,更加趋近本能才是。

但她现在的模样,有些,太过于平静了。

回来前的欢喜兴奋一荡而空。

等她终于吃完,他便要将她从桌上牵起,然后被拦阻住,扯他不想立即离开的人,低低说着避子汤还没喝。

宗懔眸中微寒,而后略冷轻笑:“那就喝。”

昨夜,死活不肯讓他/由出去,非得要他留着,黏语歡叫著要給他生皇兒,讓他全都給她,只是他担忧她身子不适,还是没遂她愿罢了。

现在,又开始要避子汤了,而且要得理所當然 ,半點猶豫羞赧也沒有。

她确实,不对劲。

一言不发,冷然看着她、将那碗“避子汤”喝下,净了手口,而后起身将她带起,径直寝殿深处走。

郦兰心立时就有些慌乱,但想着昨夜方才折腾过,再怎么饥肠辘辘,也不至于这么快又耐不住了。

可他此刻的样子……

他还是察觉到了。她倏地发颤。

就像她已经开始能够看破他有时的假面一般,他也能很快感知到她的不自然与僵硬,他和她纠缠太深,已然渐渐熟知彼此。

甚至不需要听不需要看,有时只是一段沉默,就能察觉出对方意绪的转变。

侍人们均退出殿外,偌大寝殿唯她和他两人。

郦兰心强抑着内心慌乱,但脸色还是不受控白了些。

到了内殿,宗懔便松了她,大步疾向床榻边多宝阁,背影似乎都带着些阴戾,正从阁上取下什么东西。

不知为何,郦兰心顿时有种不妙的预感,刚开口:“阿敬……”

“姊姊。”他已然转回身,打断她的言语。

手上拿着什么长条的东西,待他走近了,她方才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是她束裙的腰间裙带。

呼吸倏紧了些,不明他为何要拿这东西,抬头,眸中映着他似笑非笑神情,更是心中一跳。

“姊姊,”宗懔缓握紧手上这根昨晚套在他脖子上的绯色裙带,幽幽缓声,“还记得这东西么?”

“你用它对我做了些什么,没忘吧。”目锋紧锁住她。

便是现在,他脖颈上还深深印着她勒出来的绳痕。

第一百零三章 死不认账

云锦制的绯带很长, 约两指宽,绣满牡丹金纹,绮丽鲜浓, 带尾缀着滴玉与珍珠,系在腰上, 定是娆美飘逸。

然而此刻带身极皱, 绣纹上的金线也散裂不成样子, 裙带尾部的碎玉圆珠七零八落。

只要是擅于缝绣制衣的人, 都能立刻看出,这必定是被猛力绞紧拉扯过的结果。

郦兰心脸色煞白,看着男人手上提着的这根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妇人裙带,脑中如有蜂群密震,嗡嗡作响, 呼吸随着心中骇跳一并颤抖起来。

耳朵旁还回荡着面前人方才说的话,但是她此刻不愿理解,不想理解,更不敢理解。

什么叫,她用它,对他,做了什么?

她做了什么?

她用这根带子对他……

宗懔看着她难掩惊慌、欲要逃避的模样, 眼中闷戾愈深,冷笑:“姊姊,你是要不认账了?”

握着那根裙带, 逼她更近。

男人身躯迫压过来,郦兰心不由得踉跄向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垂首不敢直接他阴沉烈灼目光。

“我,我认什么账……”惊得面色发白, 心如擂鼓。

身子下意识的朝后侧偏移,若非理智尚存,她早就拔腿跑出殿外了。

此时此刻,她本应虚与委蛇,抑或想些斡旋的话语先把他哄过去。

他是个眼睛里不肯揉沙子的人,惯常刨根究底,要掌控盘问她的方方面面,她每回直接抗拒,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

可慌乱之下,什么都给忘了。

她这样不肯直面的态度,从来只会将他的恶劣和逼迫激得更盛。

“认什么账?”果不其然,下一刻,头顶就响起冰冷沉声,

“姊姊,你是打定了主意,要翻脸无情了?”

郦兰心手攥得死紧,强抑着不让自己喘气时颤抖暴露得过于明显,咬着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呢,她翻什么脸认什么帐,她根本,

她根本什么都不记得——

下一刻,喉中猛然溢出惊叫,腰后环上一只长臂。

眨眼间便将她向前锁紧,軟軀逼不得已贴入灼硬胸膛。

惊慌抬起头,对上他怒郁凛然目锋。

宗懔睨视而下,紧抿唇,死死盯着她。

未曾及一个呼吸,骤然施力,将她带向身后紫檀拔步床。

他身量比她高出太多,迈的步子自然也更大,加上步伐疾快,她只得踉跄被半搂着往前。

郦兰心恓惶失色,可身子疲酸发软,根本没力气挣开,须臾眨眼,被推入方离开没两个时辰的榻上。

正当惊而生惧,以为他又要行恶时,肩头有兀地被握住,身子被抬拉坐正,双手被紧捉住。

男人掰开她双手掌心,将那根裙带塞入她手里,而后迫她攥着。

迎着她难以置信的惊慌目光,他将衣领处向下扯了几分,从脖后延伸至侧边的红紫深痕清晰可见,如同烈犬项上环圈。

郦兰心呼吸一窒,瞳中紧缩。

宗懔笑不及眼底:“昨晚,你拿着这根东西,勒著我,叫着要脐馬,——,现在想起来要躲了?”

短短几句,却如蛇露尖牙,蝎摆尾钩,毒液咬着肉钻入血脉经络后,神智躯体骤然僵硬震悚。

瞳仁都动不了分毫,呆呆握着手心里的裙带,满面迷惘空白,惊愕无措。

而站在她跟前的人却犹未满意,不肯放过她,欺身上来,捏着她的手。

她人是木的,魂是僵的,只能像软泥捏的偶人一样被他牵引着动作。

她坐在榻上,而他半跪在榻边金漆踏床上,较她低一点。

他掌心托着她的小臂,缓缓向上抬起。

她檀口張着,吐氣时越来越抖,越来越顫,眼睛一动不动,就这么被他带着,双手攥着裙带,绕到了他的脖后。

他的眼睛直直凝视着她,沉幽晦暗,在裙带轻贴住他脖颈时,她咽间忽地轻动。

仿佛着了魔,又抑或是长久埋藏的幽魂附了她躯体,雙膝併絞起来。

手不受控制地,缓缓,拉紧。

如同牵动一头野性难驯的兽,而此时支配的缰绳只在她一人手中。

男人顺着势,被拉扯到她面前,额贴着额,呼息糅著呼息。

鼻尖探著觸碰,他面色沉沉,掀唇一隙:“……姊姊,張嘴。”

她兀地輕悶出一聲低低黏泣,頭腦混亂,脣辦分离,軟红下意识地如往常一般伸出。

蛇攪津混至悶窒,方才神智微醒。

郦兰心猛地松了手,偏首躲避,颊泛了红,喘着气颤咳。

裙带被顺势甩落至一旁,快要掉落榻下。

宗懔抬手,轻笑抹了唇角,而后握住她肩头,压至她耳畔,气声:“现在肯认了?”

“昨日在榻上脐了兩回馬,叫了水來,又非得再脐什麼水牛,”沉沉低语,“我从前都不知,姊姊有这般喜好。”

“下回,咱们……”轻笑着。

他廝磨著她耳鬓,没瞧见她脸色霎时青白惊红交加,整个人都在打战。

郦兰心紧闭着眼,只觉天地倒悬,五脏六腑狂跳。

在听到“水牛”两个字的时候,更是恨不能立刻昏死过去。

此时她真是无比想要回到昨晚,回到晚膳的时候。

要是能回去,她一定要把那桌上的酒膳全给一把火烧了,一挥手砸了,那些个东西,真是要害死她了!

也顾不上什么惧不惧怕不怕了,现下唯一充盈脑海不断盘旋翻滚的只一个念头——

她怎么会,怎么会,做出这些事的!

拿裙帶……

还,还脐……

是她干的?

都是她干的?

便是此刻,耳边还源源不断钻进来熱息黏语,郦兰心眼睛闭得越来越近,呼吸越来越急。

一点红从颊蒸遍了头脸,全然如过年时包着糖蜜的喜纸。

下一刻,猛地摇头,把贴着自己的人一把推开!

宗懔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向后仰去,但很快稳住身形。

拧眉:“姊姊?”

郦兰心臊得头都不想抬,更不敢看他,生怕一抬眼,又看见他脖子上她弄出来的痕迹。

低着头不说话,手攥紧裙摆。

宗懔看着她突然变脸,又开始逃避的模样,顿了一瞬,而后直接气笑了。

冷笑着:“姊姊,你对我做了那样的事,还想翻脸就当忘了?”

郦兰心呼吸急促。

他自然不会就这么放过她,笑里带着鸷戾:“你昨夜说的那些,你是都不肯认了?要我一一再说给你听么?”

“你说,你从未如此?萿过,快要死掉,你还说,让我别/由出去,全留着,好让你怀上孩儿……”他一字一句重复着,而她的脸色一点一滴红至透。

越说,越过分,没几句,她就听不下去了。

捂着耳朵:“别说了!我,我不想听……”

他立时顿了声,皮笑肉不笑:“怎么,你敢说,还不敢听了。”

“姊姊,这样可是耍无赖啊。你昨晚,还说过……”

听他还要再说下去,郦兰心紧闭的眼猛地睁开,眼眶也如面颊那般通红。

扬声打断他:“昨晚我是醉了,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我,你就当,就当我没说过……”捂着脸,快要臊死过去。

话音落下,沉寂良久。

半晌,头顶响起蕴着赫然怒气的轻笑:“你说什么?”

宗懔后牙紧咬,死死盯着她,目眦欲裂。

郦兰心身一颤,缓缓,抬起头。

触及面前男人目光时,呼吸一窒,倏然瑟缩。

第一百零四章 来龙去脉

殿内霎时陷入死寂, 对峙的弦紧绷欲断。

郦兰心咽间轻动,偏首避开他眼神,颤声:“我, 我真的不记得了……”

声轻而低,带着难堪与控制不住的心虚。

她确确实实未曾说谎, 具体的细节她真是半点想不起来了。

但在他脱口说出“水牛”的时候, 她几乎可以确定, 这一次, 他真的不是像先前那样说谎来诓她骗她。

她是真的醉后撒了疯。

她本应当强装镇定自如的,但她此刻一瞧见他脖子上的勒痕,脑海里就止不住地浮出种种诡旖混象,仿佛昨晚狂乱重现眼前。

更别提,她方才一抓到那根裙带, 就像是自个儿控制不住自个儿了一样。

不由自主地,就,就……

手攥紧了身下被褥,眼睛一如既往想要闭紧,然而下一瞬,下颌被一只大掌整个捏住。

不由分说,把她的脸转了回去。

郦兰心惊睁了眼, 迫不得已再次对上他要吃人的眼神。

想要张口说什么,然而他却不给她机会,长指加重了捏她颊肉的力气。

宗懔直勾勾盯着她, 冷笑寒声:“你是真不记得,还是不想记得?”

郦兰心睁大眼。

宗懔看着面前人慌张抗拒的模样,愈发咬牙切齿:“你觉得这样,就能把我糊弄过去?”

“一句忘了, 就能不认了?”笑里噙着戾怒,“姊姊,你当我是三岁小儿,随你怎么哄骗?”

他目锋愈发怒厉,直刮着她面上每一寸。

此刻心中焚郁火烧,从演武场回来前有多么期盼愉悦,现下就有多么恼怒气忿。

她说什么?

忘了?

宗懔心中冷笑频频。

当初守岁时他给她的那酒里有东西,她迷了神智,不奇怪。

可昨晚的酒,就只是烈而已,至多是配合上鹿膳,更能激催躯内慾气银意。

方才她重新拿着那根裙带,一下子就变了个人般,勒也勒了,坐也坐了,结果一醒过来,什么都不肯认了?

分明昨晚她那般沉迷慾樂情淵,世人皆言酒后吐真言,他既未给她用药,那她昨夜的所有反应,都是最真实的。

而且看她隐露出逃避心虚的眼神,他敢肯定,她不是完全不记得。

这些天,他本以为她已经能接受他们之间的纠缠,结果她纠结躲避的毛病半分未改,且她那副壳子也不知是什么做的,冰一般,捂热没多久,又闭起来了。

她就是躲在壳里的龟,时不时探出来一下,撩拨他,紧接着不知何时,又猛地缩回去,徒留他一个人心焦难抑,躁闷欲狂。

“姊姊,你是故意的,是吧?”气得发笑。

郦兰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此时脸上是什么表情,只知道打死她她也不要认。

酒后乱性,怎么能当真?

再说了,昨晚的事,难道因头在她这儿么,要不是他使尽手段,她会墮落成现在这样吗?

深吸了口气,瞪回去:“……什么,什么故意不故意的?”

一抬手,把他掐在她下颌上的掌毫不留情拍开。

“我都说了,我昨晚是醉了,醉了!”忿忿顶着声,“醉了之后做的……那些事,怎么能作数呢?”

“我就是不记得了,我还以为是在做梦呢。”说罢,梗着脖子,和他对着大眼瞪小眼。

宗懔几乎要气得大笑起来了:“姊姊,你这是要耍无赖了?你何时学的……”

“你说谁耍无赖?”她猛地撑直身,怒视他扬声。

宗懔愣得一滞。

郦兰心把甩到一旁的裙带重新抓在手里,狠狠丢在他脸上,忿气满怀:

“我醉了不记得了怎么了?我勒你你不会躲吗?你又没醉!”

“再说了,要不是你又让我吃鹿肉,又灌我酒,我能醉吗,我能忘吗?”越说,越觉得胸脯里涨起一股气来,腰板越发直了。

眼眶红着,委屈怒斥:“昨天那几杯酒可是你亲手喂的我,我还没问你呢,你,你是不是,又给我下什么药了?”

是了,说不定,他又给她用了什么秘药秘香的,害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宗懔瞳中猛缩,怒起:“姊姊?!”

郦兰心抿紧唇,也不惧了,硬着头皮回视。

她算是发现了,有的时候,她装得强硬些,更容易把事情糊弄过去。

这人脾气怪得很,说他吃软吧,她硬起来他反而肯退些步,说他吃硬吧,他当初缠上她的时候,她也不是个火爆脾气的人。

反正,他就不能用常理来推断。

他总欺负她,总冤枉她,那她也学他好了,她就耍无赖了。

他要是生气,把她给赶走就是了。

睁睁看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就差把“我就是要倒打一耙”写在脑门上的样子,宗懔额边的青筋突突直跳。

“姊姊,这回你喝的,就是酒,只是酒。”一字一句,说得极重,怒而生笑,

“若是我真下了什么东西,今日你说你全忘了,我定然不会生半分气,你说是不是?”

郦兰心眼睫颤动两下,而后撇开头闷声:“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抛出一团软棉花,打也打不透,戳也戳不散,盖在人脸上,直捂得慌。

宗懔一瞬眼都瞪直了,许久未曾有过现下这般想气又想笑的时候。

抬手恨不能把她整个儿捏起来,气怒的同时又发了疯似的想和她亲近纏綿。

面前的人施施然坐在榻上,抿着唇梗着颈,方才又慌又惊,现在窗户纸捅破了,反而无所谓了,就是耍赖不肯认。

时不时偷偷飘过来一眼瞋瞪,娇眼乜斜,不轻不重地刮他一下,而后又勾丝般忿闷地收回去。

气也气得死人。

偏偏,也活色生香。

她开始对他胡搅蛮缠了。

对峙半晌,终究,还是最燥的最难耐住。

“……姊姊。”从齿隙里嘶叹出汹涌闷气,声音尽量缓下来,捧住她侧颊,将她转回来,

“昨晚,我真的没有给你下什么药,你说你全不记得了,可你方才握着那裙带,难道不曾想起什么?”

郦兰心抿紧唇,半晌,轻声:“没有。”

“我说过了,我就记得做了场梦,而且那梦里……根本没你说的那些事。”

宗懔紧盯着她看,最终,轻笑一声:“……好。”

“你说忘了,那便忘了罢。”松了手,站起身。

横竖,他记得就行。

她不肯认账,但他有的是办法让她还债。

郦兰心看着他忽然变了脸,心里警惕没放下半分,他惯是喜怒无常,指不定又想着怎么折腾她。

手绞握在一处,垂着头,她坐在榻上,他则站着,居高临下笑盯着她。

这回是她先开的口,绞尽脑汁想着借口:“我……身子不大舒服,有些困了,还想再睡一下。”

她起的时辰比平常晚,加上洗漱沐浴用膳七八杂事,现下约莫已经是巳时了,再过不久,便是午时。

宗懔是没有午睡的习惯的,他向来精力旺盛,且年少从军,起居时辰已有定时,即便前一晚闹得再凶,第二日照常晨起去书房。

他去书房抑或军里处理朝务军务,她方能得闲独处。

现在她想再休憩,那他就应该——

“我陪你睡。”宗懔不紧不慢砸下来一句。

郦兰心倏抬起头,对上他似有若无戏谑眼神,心头猛地一跳。

“你,你不是没有午睡的习惯……”

“现在有了。”他微笑。

而后不等她再说些什么,他迳将她从榻上扶站起来。

“刚用完膳不好就睡,姊姊,我们先出去走一走。”淡淡。

说着,就环揽住她肩背,把她带向外。

慌乱间已经被他揽着走出好几步,郦兰心自然想要抗拒,只说不需要他陪着,她自个儿呆着就成,还是政务要紧云云。

但这回他却丝毫不为所动,任她怎么说,就是不肯放她一个人清静。

郦兰心说得口干舌涩,依旧半点用处也没有,无奈只能被他带着去了东阳殿外最近的园子里慢慢地散步。

一路上她气闷得话都不想和他多说,此刻她只想独自安静一会儿,今日的事让她心乱如麻,她需要自个儿好好静静。

但就这么点盼望,他也不肯遂她的愿,非得要在这时候缠着她不放。

堂堂储君,净做些黏皮膏药的事,简直烦不胜烦。

偏她在这烦闷,他还饶有兴致,一路贴着她耳朵碎碎叨叨,一下又让她看那边的花了,一下又说最近朝堂上什么事叫他不快了,下一秒拐个弯又开始黏黏糊糊说她最近是不是脾气大了,总而言之就是打定主意要她耳朵不得安宁。

她眼睛直视前方,也不看他,只当他是嗡嗡嗡叫的苍蝇,实在忍无可忍的时候,就抬手掐他一把。

好容易从园子里回来,郦兰心只觉得耳朵都半麻了,脑子也木了,只想赶紧安静下来。

也顾不上要和他一块睡,更衣之后立马躺上榻,迅速将被子拉着蒙住头,在里侧背过身去,留给身后的人气忿的背影。

宗懔看着她这副模样,一时间竟诡异的有些乐不可支,帐幔全放下,亲亲热热就贴上她背,一把把人整个抱住,心满意足阖了眼。

如今夏暑,但行宫地处东山,倒比京城里凉爽些,且近榻处放了多处冰鉴,直将暑热驱散了。

郦兰心闭着眼,却一直没有睡着。

她本就才醒不久,根本没有多少困意,说要午睡纯是为了赶身后贴着她的这人走,好独自平一平心绪。

殿内寂静,窗外鸟鸣风动都是轻而模糊,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背后呼吸愈发沉平。

他睡着了。

许是在演武场疲累了,他入眠很快。

郦兰心缓缓睁开眼,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又等了好一会儿。

而后开始悄悄先动作手臂,慢慢地,吃力地,把他压在她身上的沉重长臂推下。

成功后又马上僵着身子不动,听到他呼吸没有变化,再小心翼翼地移动身子。

哪怕是乌龟,也不可能比她现在还慢了,呼吸也屏紧了,一点一点朝远离他的内侧挪动。

直到终于脱出他环抱的范围,她大松出气,而后缓慢转过身。

眼前的景随着转动变换,最后谨慎落定,她的双眼里映出男人闭目静眠的模样。

睡着时的人,是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但宗懔也并不像话本里说的那样,平日凶恶的人一睡着就温和善目起来。

他此刻闭着眼,长眉依然飞鬓,唇角平直,面容淡肃。

拔步床虽大,但两个人躺着,总归也就这么点地方,他和她之间的距离很近。

郦兰心就这么看着他,不知不觉,竟有些怔了。

目光晃颤着向下移,触到他脖上红紫勒痕,这痕迹太深,以至于侧边已足够骇目,后侧想来更是惊心。

也不知他当时在想些什么,竟然纵着她勒他脖子,要知道她当时是醉了酒的,下手根本没有轻重,他不躲还高兴,只怕脑子真是坏得不成样子了。

愣着愣着,咽间轻动了动,呼吸忽地促了几分。

他说……她勒着他,掐着他,不停地脐。

鬼使神差地,吐出的气好似也热了些,她的双手缓而抖,抬起来,伸向前。

慢慢,轻掐上男人的脖颈。

如同昨晚那般。

她一生里从未支配钳制过任何人,她从来是随着形势漂荡流转的那一个。

现在她的手里,攥捏着一个男人的命脉,而这个人是当朝的太子。

齿轻咬住唇,入魔了一般,不自觉越靠越近,面几乎快要贴住他了。

即将互触的一瞬,识海中忽地神摇,如一根堵河的细针被突然拔起,零碎的记忆像纷飞夜雨般骤然袭来,淋湿全身。

原本有些想要阖上的眼倏然睁大,她的手如同碰到烙铁,猛地抽回,身体也疾朝后退仰。

脸色一瞬涨红,紧接又发白,而后再升腾成极红。

……她,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了一些了。

她想起来她是怎么——

呼吸乍然收紧-窒住,眼瞳震悚,猛然转回身,抓着被子捂住头。

是她干的,她真的干了坏事了。

是她主动——,是她——。

也是她,——。

是她幹的,都是她干的——

郦兰心浑身颤抖起来,手绞攥着被边,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凉,极度的惊骇,无比的恐慌。

不是在惊惧她做过这样的事,而是惊惧,她好像从不曾了解她自己竟然压抑着这样的欲渴。

疯掉的不只是他,她也入魔了。

再自欺欺人也无用,她逃避不了自己身体上的感受,她和他在榻上的时候,极度,快乐。

可是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是喝醉酒的缘故吗?

可是一壶酒,足以让她彻底变成另一个人吗?

她阿爹从前也喝醉过,喝醉了之后,就直接睡死过去了。

那便是那鹿膳的问题,是那桌鹿膳,将她心底的东西全部挖出来揉碎成汁,散如经络血脉,让她头脑彻底混乱。

她一直说他是疯子,是魔鬼,是他强迫了她,可现在,她真的被他同化了。

她不应该这样的,她不能这样的,这样是不对的……

手攥紧了被,严严实实捂在头上,全身都蜷起来,慌惧难言。

她紧闭着眼背身,自然也看不见身后的人缓缓睁了眸,他凝看着她背影,眼中兴奋难当,惊喜、愉悦,欣喜至极。

这一回午觉未睡太久,郦兰心被“唤醒”的时候,整个人几乎虚了大半。

但叫醒她的人却像是睡得极好,精神百倍不说,情绪也饱满至极,比从前更加柔情脉脉,她一坐起来,就被他抱着亲了又亲。

她想推开他都推不成,手一伸过去,立马被他捉住,又吻又摩的,吓得她话都不想说了。

她实在是怕了他了,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退,生气了他像看什么稀罕东西一样黏糊上来,服软了他又得寸进尺愈发过分,全然个色欲熏心的昏君。

此刻她真是见都不想见他,说是心虚也好想要逃避也好,她就是不想现在看见他,正想着还有什么法子能躲过去。

宗懔却从她颈侧餍足抬起头,笑贴住她,忽地沉声:“姊姊,我带你去个地方。”

郦兰心疑望过去:“什么地方?”

但他没有立刻回答,起身,将她从榻上横抱而起,唤了侍女们进来服侍。

他要带她去的地方应当离东阳殿有些距离,他带着她出了殿外,轿辇已经候着。

没给她任何拒绝的余地,迳扶她上了轿,坐定后,揽着她,捏住她手把玩。

郦兰心随他施为,此刻没多余的心思管他,眉心紧蹙着。

不知道为何,从东阳殿出来之后,她心里直打鼓,总觉得格外紧张,紧张到先前的惊惧都忘了。

轿辇微晃着向前行进,她时不时掀帘朝外看,但行宫里她实在说不上熟悉,看了好几回也没清楚到了何处,索性放弃了。

回头低声问到底是要去哪里,可抱着她的人就是不回答,微笑着说到了她就知道了。

没法子,她复又闭目养神,尽力压着心里不安。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轿辇终于缓缓停下,落定。

宗懔先一步掀了轿帘出去,而后回身扶她下来。

从轿辇内出去,头顶日晖刺目一瞬,眼前逐渐清晰前,先飘拂而来的是繁木郁林的清息。

郦兰心速眨了眨眼,皱着眉定眼,然在看清面前所处何地时,周身倏然僵住,倒吸一口气。

眼前的林园并不陌生,至少,她牢牢记得,即使她只来过一回。

……是她和他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遽然抬首,对上他凝视她的眼。

“姊姊,走吧。”叹息般低语。

郦兰心唇瓣轻蠕两下,抽着气。

“为什么要……”来这里?

宗懔深深望她,将她揽得更紧,沉声:“姊姊,难道你不想知道,一切的来龙去脉吗?”

其实他本不想这么快和她说这些,但方才她的主动靠近,让他觉得,或许,能够再进一步了。

郦兰心瞳仁微颤,呼吸随之绷紧。

怔愣着,脚下不知何时已经动起来,迈入林园之中。

上一回来的时候,满京世府都聚在行宫中,这处林园占地广,行走其中,不时能听到有旁府的贵人聚在一起游乐。

但这一次,整个林园里,寂静一片,行过几处亭台楼榭时,也全不见本应驻守的宫人。

应当是提前撤了出去。

亲卫侍人们未曾跟在她和他身后,应当是远远缀在后边,此刻林深园静,只有她和他两个人。

郦兰心被搂着愈往深处走,愈心惊肉跳。

他这次带她来,显然不是临时起意,因为他走得太快,太熟稔,路上每一处岔路他都不曾犹豫过分毫,像是将这条路走了许多遍。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转过一颗参天古树,一条数次在噩梦里出现的小路映入她眼中。

而身旁,男人幽沉声音压下:“姊姊,认得这里吗?”

郦兰心脚下开始发軟,忍不住想要朝后退,但环在她腰上的长臂不费力便能緊梏住她,将她带着向前。

惊慌地抬头,却见他目不旁视,掀了唇,要开始说话了。

她心跳得愈发的快,神识意志搅动着。

他说,要告诉她一切的来龙去脉,说她半点不想听,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直觉告诉她,她不一定能接受,不一定愿意接受。

她不敢听。

可此刻后悔也来不及了,他的声音从头顶降下,缓缓:“姊姊,那日,我被下头的人扰得心烦,所以,就到处行走散心,一路朝僻静的地方走,转到这处。”

“越往里走,就偏僻,也越安静,但是突然,侧前处,有石子砸水的声音,在园子里,极其的突兀,所以,我就寻了过去。”

“然后,在那亭子里,我一眼就看到了你,你不知道,当时我见着你,只觉得像是做梦。”轻笑。

而郦兰心的脸色倏地白了。

一切的起源,竟然只是她手上 ,无聊时抛动的一颗石子儿。

假如,假如她不是闲着没事干,乖乖坐着,或许,或许现在就不会——

她的惊悔不曾被他发觉,宗懔继续搂住她,很快到了那小桥的尽头,那座孤零零的水上亭子,依旧矗立在那里,一年前如何,如今依旧没变。

就连那一丛丛开垂下的绮花芳卉,也一如从前。

郦兰心气力全无,眼中惨淡,飘似的被揽住,上了这座堪堪能容纳两人齐行的窄桥,越往前,心越凉。

耳边摧魂般的低语却依旧未停,反而愈发绸缪温柔:“后来,你从亭子上下来,一眼都没瞧我,我便觉得好笑,因为你胆子实在是太小。”

“后来到了马球会上,经过许家席位时,我又瞧见了你,可你依旧不抬头,一眼也不肯给我,我就记住了你。”

郦兰心越听,手就越颤,呼吸急促。

很快到了亭子里,男人松了揽她背的手,握住她肩头,要将她按着坐下。

此刻她浑身都寒凉发软,没有分毫抵抗的力气,一瞬便松了腿膝,重重坐到了石凳上。

亭子里孤立在此,现下却一尘不染,干净无比,不必想便知也是他的手笔。

宗懔紧贴着她坐下,将她抱入怀里,难得感受到她如此顺从,在他揽住她的时候,她脑袋便无力靠上他肩。

心中愈发酸涨般愉悦,紧接着就继续说下去:“后来,马球赛还未完,你却不见了,我发现你不在,心里不大舒服,但也没有当回事,以为,我会就这么忘了你。”

“但是老天爷就是要我忘不掉,见不到你的那一晚,我就做了一个梦,就在如今的东阳殿里。”

郦兰心呼吸微颤一瞬:“……做梦?在,东阳殿?”

侍女们无意提起过,本来,储君应该是要住在紫宸殿的,是宗懔亲自下的令谕,要求在东阳殿居住。

所以,他是故意的,他要在这里,重温旧梦。

心倏地揪紧,她此刻甚至不需去问他究竟做的是什么梦了,脑海深处隐约已经有了猜测。

下一刻,他便亲口确认了她的猜疑,只是,没有详说。

“我梦到,你夜入我榻。”轻吐几字。

话钻进耳窍,她的手颤起来,喉咙几乎要溢出笑来,惨淡的笑,混乱的笑。

今日之前,她怨他仗势欺人,怨他欺她骗她,但现在,她只觉得天命弄人。

原来,就是因为她砸了几颗石头,就是因为一场荒诞的梦。

这天下女子独她一个吗,他就不能去梦那些与他适配,愿意嫁他的女子吗?

而且,凭什么他自个儿梦里幻想难以自拔,梦里幻影顶着她的面容引诱他,他却要真正的她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