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是真的她爬了他的床,又不是她故意发出动静引他来看她。
但她的闭眼沉默却好似被他当做了倾听,他温柔抚着她发,沉沉在她耳边低语。
而后,她便听到了一切的因果。
知道了他是如何纠结挣扎,想要强夺人妇却迫于形势,迫于“担忧”她想不开,在家臣的劝谏下放弃,但之后夜不能寐,以至躁郁暴怒。
知道了他杀回京城大权在握后,却迟迟心魔不褪,手下人便出了主意,想徐徐图之,让他伪装成旁人前来接近她。
也知道了他独将她从许家逆案保住的经过,知道了他为何会恼羞成怒,对她下药。
他说时似乎难过委屈,不时还会与她低声道歉,像是愧疚难当。
但郦兰心却没有什么反应,只空茫出着神。
不管他说得再好,说得再诚恳,她也听得出,他根本就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回,他依旧不会放过她,至多,变化其他的手段。
对他而言,降尊临卑亲近她,为她做了天潢贵胄本不该做的许多事,已是让步,已是温情小意以待。
毕竟像他这般的掌权之人,绝大多数只会将人直接强夺回府,根本不会有半点商量拉扯的余地,即便臣妻又如何,不见多的是帝王甚至强占父亲的妃妾。
她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想,因为世道确是如此,可她不想接受,一点都不想。
她发现被欺骗时的惊恐痛苦不是假的,被逼着脱离原本安稳的生活不是假的,他毁了她微不足道的愿望,硬生生把她拖到了这般境地里。
他有过对她好的时候,确实,若没有他,她一定会被许家牵连,他捧着金银富贵到她跟前,他教她骑马,带她做她从没有机会尝试的事情。
就算被她打,他都半分不还手,甚至能把另外半边脸也送上来,即便是许渝,也不可能纵容她到这地步。
可他对她的伤害却也是真实的,他让她自惭自疑,让她对自己感到失望,让她无数次恐惧害怕,遇到他之前,她从没有流过那么多的眼泪。
世间难分纠葛都是如此混搅繁杂么,剪不断,理还乱。
她不是全然的恨他,可她也做不到深深地爱上他。
她不能留下来。
思绪时,眼前眩然一片。
耳边沉叙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下了,宗懔低下头,把靠在肩膀上的人扶着坐直,捧起她脸。
却惊见她脸上神色迷惘恍惚。
眉深拧起:“姊姊?”
他说了这般多,可她就只出了一次声,现在还这般惨白脸色。
这一声像是铜钟震荡,惊回了她的神。
郦兰心清楚,她此刻的脸色一定难看极了,可是她面上的皮肉像是僵住,根本不由她控制哭笑。
身体比意识更快些,抬手立时环到男人腰后,紧抱住他,头深深埋进他肩上。
手下躯体明显一僵,轻易能感知到他的怔愣。
下一瞬,他便立刻回抱住她,温声:“姊姊,怎么了?”
但她没有回答,也不说话,只摇着头,埋得更紧。
宗懔自然拿她没法子,只能抚着她的背,缓慢安抚。
眉间松舒了些,只眼中还略有遗憾。
原本,他还想提一提,那十五日之约的事。
但现在看来,还是急不得。
她还没有彻底看清,彻底接受,还需要些时日。
她素来多思多虑,又惯爱纠结,等她自己想几日,他再同她提。
…
从林园里回去后的当晚,郦兰心犯了腹痛。
但未等太医前来,便知道了缘由。
她的癸水来了。
盥室里,看着污后换下的衣裙,郦兰心长长吐吸了一回气。
四肢百骸的气力都恢复了许多。
癸水一来,身上自然不适,本定好的骑马射猎也只能放下。
侍女禀报到宗懔那处后,不久侍人们便开始准备回京的事宜了。
郦兰心坐在桌前,缓慢吞着暖身养气的膳汤,看见了身旁男人望她腹处不大自然的眼神,但并没有做声。
“姊姊,你现在身子比平常虚弱,明日我们就回京。”宗懔沉声道。
“嗯。”
她应声之后,他却默然良久,指尖轻扣着桌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忽地道:“回京之后,我们出府一趟,去个地方。”
郦兰心手中玉勺一顿:“……去哪?”
宗懔:“文安侯府。”
第一百零五章 再进一步
听清身旁人轻吐出的四个字, 郦兰心手里的汤勺久久顿住,偏首惊愕看他。
“文安侯府?”难以置信地重复一回,眉心已然皱起。
宗懔面色未动半分, 不咸不淡颔首。
她眼中迷惑惘然霎时更重,甚至惊疑到有些想发笑。
手里的玉勺跌放回碗中, 唇微张又合数回, 方才说得出话来:“你……我为什么要去文安侯府?”
语气中全然充斥着震惊不解。
郦兰心也没有心思继续喝什么补身汤了, 心乱如丝, 直直瞧着面前的人。
文安侯府?
那是朝中大臣府邸,他要她陪他一同前去?她如何去?
以什么身份去?
他是东宫储君,驾临臣邸可以有千百种理由,而不管是为了什么,对臣下府宅来说, 一定都是光耀荣华的事。
可是她呢?她无名无分,身份更见不得人,她进太子府的这些日,乃至如今在行宫里,与她亲近接触的人无一不是心腹抑或得用的侍人,就连当时骑马射猎,身边也全是从西北过来的亲卫。
唯一一次出府, 帷帽遮身,马车上不能带着太子府徽记。
他明明也很清楚,她不能现于人前。
现在, 他竟然要让带着她驾临臣子家宅?
“你明知道我不能——”
“不能什么?”他淡淡截断话,“孤的令旨,谁敢多话半个字。”
郦兰心只觉他实在不可理喻,开口还想要争辩, 然而却见他径直站起身。
不像往常那样软磨硬泡威逼利诱,而是半点拒绝的余地也不留。
“就这么定了。”宗懔拿起一旁的软帕,仔细给她拭了唇,“书房还有朝务,姊姊,你喝了药,就歇下吧,太医说你正是需要多睡的时候。”
说罢,不知为何,紧紧凝视她沉默几息,转身离去。
郦兰心坐在椅上,愣愣看着他背影很快消失在视野中,半晌未反应过来。
一直到候在旁侧的侍女们上前劝问是否要回房歇息,才醒过神。
但心里不安没有消退半分,方才宗懔的神色异常古怪,而且直到离开也没有回答“为什么要去文安侯府”的问题,罕见的冷然沉默。
并不是对她冷淡,更像是提到文安侯府,他的情志意绪骤然冰冷,降至谷底。
其中缘由她自然全不知晓,她虽然在许府住了三年多,但是对于京城中各世家府邸并不熟悉。
且当年与许家来往密切的大臣中,没有文安侯,逢年过节,也从不曾有文安侯府的人登门拜访,是以她对文安侯府可谓是一无所知,她连文安侯姓甚名谁都不晓。
文安侯府与宗懔之间有何旧怨新仇,抑或是存在什么更繁赜的关系,她半点都不想知道,知道得越多,她心里越发难安。
然方才他临离开时的模样和不容置喙的语气,他是铁了心要带她走这一趟了。
郦兰心闭了闭眼,心里乱腾腾一片,深叹过后,按下心神。
宗懔素来是阴晴难定,且颇专权擅势,且她看得出来,这一次的事,似乎……与往日不大相同。
实在避无可避,也只能先未雨绸缪一番。
“秋照。”抬首轻唤离自己最近,正指挥其他侍女们取来净手清口所用器皿物什的秋照。
秋照立止了动作,微俯身:“夫人?”
郦兰心也不绕弯子了,直问:“秋照,你知道文安侯府么?”
用膳的时候几个大侍女一直候在近旁,自然也听了个来去。
大抵早预料到她会有此一问,秋照并无犹疑,压低声:“夫人,文安侯府,是殿下的外祖家啊。”
郦兰心瞳中倏然紧缩。
心头仿佛停了两瞬,而后如奔马纵原,急狂疯跳。
秋照犹未说完,接下来的话用的更谨慎的气声:“奴婢不敢多言,只是听闻老王爷与文安侯府之间积怨颇深,老文安侯多年前便过世了,现在的文安侯是太妃娘娘的异母嫡长兄,殿下入京以来与文安侯府之间也从不见有所往来。”
“殿下应当是……不喜文安侯府的。只是所为何来,奴婢们便不知了。”
她们这些人不是西北的老人,在府里伺候的时间不长,虽然得用,但所知有限,若是想知道得更深些,只得去问那些从西北王府跟来的人。
只是那些人没有宗懔的命令,只怕不肯开口。
郦兰心点了点头,而后沉默下来,忧绪纷绕。
宗懔,不喜外祖家文安侯府。
且根源极有可能是自上一代便深扎了下来。
这样经年传代的恩怨,若不是大释大解,那便是不死不休,以宗懔的性情,她总觉得,后者的可能性要更大些。
但不管他意欲何为,把她带去他的外祖家,总是不妥,哪有人回外祖家带外室的,简直荒唐。
虽然已经对他有了更深的了解,但很多时候,他的心思还是难测。‘
思索良久也得不出结果,索性摇了摇头,不再去想了。
秋照站在一旁,见主子神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愁闷,与旁边的冬湘对视一眼。
后者轻步上前,将话引开:“夫人,下头已经开始打点回府的事宜了,您的箱笼还是不需奴婢们为您收拾吗?”
为主子清点整理椟匣箱笼本是她们做奴婢的本分事,但她们伺候的夫人却不喜这样,一应贴身的物什,尤其是衣物,包括香囊锦袋,都不让她们沾手。
且在这件事上态度极其强硬,必得亲理亲放亲锁,但凡她们劝阻,哪怕只是提一提,都立刻会紧张起来。
果不其然,本怔静坐着,面上带愁的夫人,一听到“箱笼”两个字,立时挺直了背,两眼猛地焕出精神。
“不需要!”郦兰心紧声,“我自己来就好。”
“不要动我的贴身东西。”
眉心深蹙,也顾不上什么侯府不侯府的了。
她装朱砂的香囊此刻就压在某个箱笼的最低层。
“待会儿我自己去收拾,你们忙别的去吧。”
“是。”-
天光透入,书房内桌明案亮,暗卫跪地行过礼,而后将塘沽白传来密信奉上。
“……近日,承宁伯府不再有所动作,应当是承宁伯夫人从中做了阻拦。但翰林院编修苏冼文还在暗中打探夫人之事,不肯相信夫人是回了老家,想要知道夫人的住处,大抵,是想直接上门提亲。”暗卫平静叙述。
宗懔垂眸,速扫过手上密信,无言轻笑一瞬,眉峰微扬。
提亲?
他也配。
区区借势调京的翰林院小官。
她连他都瞧不上,会看得上这么个巧言令色的东西?
况且,她如今已然对他,有所感觉,尽管她不肯承认。
如今正是两厢渐渐通心晓意之时,他正欲再进一步,又岂容旁的虫蠹挖扰?
既然翰林院如此闲适,养得出这般窥觑他人妇的闲人,那便换个地方罢。
长指轻动,合上那密信,冷抛至一旁。
“退下吧。”
“是。”
嗤色自眸中一闪而过,而后提了朱笔,继续批阅奏抄。
第一百零六章 仔细安排
郦兰心从前来癸水时, 或多或少会腹痛难止一段时间,身冒冷汗,脸色发白。
但这一次不知怎的, 竟比往昔好了许多,只是腹田处还隐隐不适, 却不怎的发疼了。
许是太医院的补身汤确有奇效, 用的方子和药材都太好, 不过短短时日, 竟治住了她多年的隐病。
翌日一早,他们便启程自东山回京了。
一如来时的阵仗,但这次,行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些,不像来时那般疾风雷行。
女子癸水时总要损耗气血, 郦兰心虽不觉得腹痛了,但头脑避免不了昏沉,也打不起多少精神。
金辂里铺置好了丝褥软枕,临出发前喝下的那碗养身汤大抵加了什么安神的药材,她进了厢内没多久,就昏昏欲睡起来。
宗懔将她按入厚褥中,解了她发髻, 褪去她襦披鞋袜,为她盖好薄被。
郦兰心怔怔看他,由着他摆弄, 她还想再问一回文安侯府的事,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从昨日到现在,她已经旁敲侧击或直接发问不下三回, 但他不是缄默不言,就是说“届时你便知晓了”。
他摆明了不肯说,她自然也拿他没有办法。
软硬都来过一遍,他这次却什么都不吃,直说她要是愿意被绑着上车驾,他也可以遂她愿。
郦兰心无法,只能答应,但她争到了最后一点护障。
去文安侯府可以,但是,她要么扮成东宫侍女,要么,她的脸不能露出来,她要最厚最长的帷帽,她也不想和文安侯府的人说话。
不论如何,她不愿意他和她之间的关系暴露在外人眼中。
若是这个条件都不能答应,那他就绑她好了,五花大绑地把她抬上车,等到了文安侯府,她再五花大绑地蹦进去,找个地方五花大绑地硬挺挺躺下,或者寻个湖五花大绑地跳下去,反正她也没脸见人了。
宗懔好气又好笑,终还是答应下来。
…
车队回至京城时已是午时,姜四海领着颓丧的干儿站在府门外候驾。
老太监倒是精神头还不错,老神在在,只是站在后头的年轻瘦太监眼下青黑,像是十天半个月没睡觉,心气大减。
姜四海自然知道个中缘由,但并不去管他。
他早已经想清楚了,他老了,不想再折腾什么,所以姜胡宝来同他哭丧谭吉之事时,他毫无反应,只刮着茶沫让他别争了。
一是,他们已经到了这位置,虽是阉人,但也享了寻常富户小官都难企及的富贵,这辈子也算是活回了本,什么谭吉谭祥的,争来争去也没多大意思。
二来,他自问有些眼力,有道是会咬人的狗不叫,那谭吉闷声不响地得主子爷重用,说他全靠着老实,谁信?
这样的人,平日不作声,看着平和不生事,但八九不离十是那种上一瞬能恭恭敬敬奉茶,下一瞬也能掏出绳子面无表情勒死人的狠角。
姜胡宝心思细诡,但也只是些小聪明,要论狠辣忍耐,尤是不足。
若是真有城府,不至于被郦夫人记在账上,又在殿下那费尽了心力也半点好没讨着。
奸佞之路也不是那么好走的,还是本本分分做好事才是正途。
在热阳下候了小半时辰,耳边震震隆鸣,未几,终见卫府百骑清道拥着金辂遥行而来。
姜四海一步上前,恭敬跪下,身后婢仆乌泱泱齐随跪地。
“奴才恭迎殿下回府——”
…
将一应回府后安置事宜安排下去,书房院子派了人来传唤。
姜四海不敢耽搁,小跑着便朝书房过去,须臾,领着令旨出来。
姜胡宝候在院子外,甫见到干爹躬着身慢行跨出院门,疾跑上去:“爹?”
姜四海脚步未停,眼睛都未瞥他一下,继续朝前走。
姜胡宝也不恼,知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在后头紧慢跟着,果不其然,到了避人处,老太监身倏地一顿,淡淡转回身,将手上东西递给他。
“这差事,你去办吧,你爹我老骨头一把,跑不动了。”姜四海缓道。
姜胡宝忙不迭双手捧接过那令旨,却不敢直接拆开:“爹,这是?”
姜四海:“后日,殿下欲携郦夫人亲临文安侯府,君临臣家,天使先行,你去文安侯府传谕罢,顺道,安排好出府的一应事宜。”
“多做些实事,免得黑天白昼的心不在焉,半点不成器。”
然他话说了几句,姜胡宝心神却定在开头。
睁瞪眼:“殿下要,带郦夫人,前去文安侯府?”
那文安侯府,可是殿下的外祖家,就算没这层关系,那也是臣子府邸。
说破大天,郦夫人现在还没个正经名分,便是宗室之中,都没有她的名姓身份记载。
主子爷此番举动,是——
“殿下这是……想过明路了?”姜胡宝把声音压到最低,小心翼翼。
姜四海满不在乎,甩了甩拂尘,一下抽在他脸上。
“诶哟!爹!”
姜四海冷瞪他一眼:“做好你的事,少问,少说,最要紧的,少动脑子。”
不聪明的脑子动起来除了威胁到装脑子的头壳的安全,没别的用,还不如不动。
姜胡宝撇了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应了声“是”,垂首,眼睛提溜过后,定在手上令谕上。
-
今日午时之后,京城少见下了场雨,下的时候激起处处尘闷,但雨过之后,仰首天外残虹,微凉清风徐来。
文安侯府正门大开,文安侯云正更换官服,携满府恭候乌头门下。
自太子府而来的宦官与宫里的并无太大差别,入了府中,站在正堂中央,下巴微扬着,唇角笑意阴阴,声音尖细轻慢。
宣了太子后日要驾临此地的令谕之后,轻飘飘让他们起来。
云正强抑着心中惊喜,天知道他现在有多想骑上马冲出京绕城三百圈,再仰天大吼。
终于,终于!
当初在行宫里,彼时还是晋王的太子提了句要到他们侯府里来看看亡母故居,但之后却一直未曾驾临。
后头京城大乱,诸王夺嫡,他们侯府心惊胆跳,直到得知晋王杀入京城,受封东宫,全家又喜又忧。
喜的是,当今太子身上流着他们云家的血,且他们早在行宫之时就表了忠心,后头就没有和别的亲王有所往来。
忧的是,他们曾说,要奉金五千两入晋王府,但却没送成,筹金之时,京城已经乱了起来,这保命求前途的钱财硬是没送出去。
而太子,显然对他们侯府成见颇深,否则不至于监国这些时日,半点提携外祖家的动静都没有,不仅没提携,甚至还贬了一个云家旁支的礼部六品官。
但今日,转机如风平地而起,说来,就来了。
云正只觉得浑身都通畅兴奋了起来,按捺着眼睛不要过亮。
果然,父亲临死前,安排将太妃的故居复原保存起来、以备不测的决定,是对的。
当时的顺安帝年岁还不算太大,却连失两位皇子一位公主,朝野忧叹,老文安侯便料到或许会有传位宗室之王的可能,而远在西北的晋王府,兵强马壮,实在不可小觑。
偏偏,与他们侯府仇怨太深,因而不得不思后路。
老文安侯于官场上政绩平平,但在钻营阴私上,却时有远见。
果真,一语成谶。
“殿下特特吩咐过了,是专来看太妃娘娘故居的,该做些什么,不该做些什么,云大人,不必咱家多说了吧。”姜胡宝看着面前就快抖起来的文安侯,皮笑肉不笑。
“是是,还请公公代臣回禀殿下,殿下亲临,乃我侯府满门之大幸,下官感恩不尽。”云正忙笑应。
…
又来回说了几轮场面话,姜胡宝拒了文安侯塞过来的厚袋,转身回了车马,云家众人恭敬目送太子府徽记的车驾队伍离去。
乌头门下恢复了安静,站在最前头的文安侯面容却愈发红涨。
文安侯夫人自是知晓夫君所思,也是面带喜色,盈步凑近:“老爷,后日,咱们……”
云正猛地转回身,将她手攥住,疾言:“夫人,你速速去安排,将眇阁仔仔细细再查一遍,府里还有几个当年伺候过太妃的婆子,你亲自带她们一块去。”
“还有,后日,府里有些和太妃旧日有龃龉的人不能接驾,待会儿我与你细说是哪些人。但最要紧的还是孩子们。”
文安侯夫人面色一肃。
云正又将她带着往前走了几步,压低声:“家中女儿都要好生妆扮,尤其是容儿!但不能突出,太子心思难测,若是太过刻意,一眼就能瞧出来,届时只怕适得其反。
“再有,家中但凡男儿,都要敲打一番,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若是能在殿下面前露个脸,比什么都强!记住了么?”
“放心,我这就去办。”
第一百零七章 同病相怜
郦兰心今日醒得早, 有意识时,窗牗外流莺脆啼,惊起人觉。
她没有睁眼, 但清晰感知着男人缓抽走垫在她脑袋下的长臂,又给她捻了被, 掀幔起身下榻。
宗懔向来起得比她早, 天光未醒时他便晨起, 到演武场挥刀弄枪, 再去射堂挽弓习箭,最后往书房料理朝堂机务。
其实她原本也是能早起的,过去在青萝巷里的时候,她也是天不亮就醒。
只是这些日子,在这缧绁般的太子府里, 心力交瘁,身子受不住想要休憩,睡的时候便也多了。
但这两日她正值天癸,身上不便,入夜就得了闲,尽管每晚还是要被贴摩黏咬着,但总归弄不到实根上, 那人焦躁难抑她也只当看不见,淡等他犬般舐完了,洗净蒙被睡觉。
晚上平平安安, 早起自然也就没了酸身累骨、疲乏力弱的扰困,比起被折腾过后的疲累,癸水只叫她腹田隐约酸疼,好捱得多。
只隔着几层帐幔, 听到他压着声吩咐侍女,今日去文安侯府,要着素净庄肃的衣衫,补身的药膳多加些解苦的东西,免得她总喝不下,等她醒了再去书房通禀云云。
郦兰心半缩在被子里,朦腾睁了双眼,但没有出声,只一动不动地听着。
未几,外头的动静渐渐消失。
郦兰心微抬起头,将压在侧颊下的长发撩出,落放到刺不着皮肉的地方。
抱着被子,怔怔出神间,不免几分徊徨。
……文安侯府。
须臾转眼,就到了定下的日子了。
今日,宗懔要带着她,去他的外祖家,已故太妃的母家。
前日从秋照那处得知他与文安侯府的关系时,她便总觉心下悒悒,实在不安,昨个儿还是让秋照她们去向西北过来的仆役暗地里打听了一番文安侯府与太妃的事。
不要那些老人,只问些年轻的,年轻些的下人心里根底没有那么深,也容易打动,最主要的是,他们一定知道些东西,却不会知道得太多,这般微妙的分寸恰恰好。
宗懔给她备下的那些金银反正也没处花,她时不时就分给府里伺候的侍人们了,这次打探消息,也使够了银子,很快秋照就带回了消息。
也是昨日,她方才知道,宗懔竟是幼年便没了母亲,是由父亲一手养大,几乎是在军中长起来的。
而他丧母时的年纪,与她失恃时的岁数竟相差无几。
那西北来的仆役说,太妃去后,老王爷便愈发冷酷暴戾,整座西北王府常年处于压抑的缠障之下,好在看着独子面容肖母,老晋王又愧疚于幼子亡妻,才不至于彻底疯魔了。
而秋照回来时,又被一未曾料想到的人给拦住。
已经许久不曾出现在寝殿的姜胡宝。
此人应是存了将功折罪的讨好心思,又消息灵通,知道她在打听事情,就偷偷让秋照传话,说这次文安侯府之行,是主子想要看一看太妃娘娘的故居。
郦兰心当时听完后,愣了许久,心中千丝百绕。
她一会儿想,他如今这般劣心卒性,是否与他幼年失恃有关?
一会儿,又觉着,她又犯了哀怜悯恤的毛病,总也不长记性。
分不清到底是不是同病相怜作祟,她忽地就并不抵触陪他去这一趟了。
毕竟,死者为大,且他此番情由,叫她实在升不起半分苛责嫌憎。
他这回去文安侯府,是为了亡母。
她也是失去过母亲的人,对任何追思亡母的人,她都是深深理解的。
母亲。
她的母亲,如今甚至不知埋骨何处。
她知道丧母的痛苦,思念亡母的苦楚,言语不能明会。
在榻上又静躺了一会儿,方才拉了系金铃的细绳。
殿门徐开,侍女们盈步速从外进来,不多时,素手褰起罗幌,惊笑她今日醒得很早。
好在洗漱更衣一应物什都是早早备好的,早膳也立刻唤外头的小黄门去膳房传了。
镜台上妆奁齐备,侍女们按着吩咐推了七八座椸枷来,每一座上都是式样各异的素雅罗裙。
不及侍女们解释今日这般是受了主上吩咐,郦兰心已随手点了其中一座,并无意外之色。
且她到时是要戴帷帽遮身的,穿什么其实都一样。
发髻也只选了最简的,用玉钗银簪,撇了一切华艳泽光,镮鏏减用,唇朱换浅。
宗懔进来时,她方穿戴妆扮暂毕,静坐明镜台前。
昼晖晴和,落落撒入金殿,投在妇人身上,秾丽眉眼间施开融融温柔,如一尊白玉砌像。
叫人不忍,不愿打破分毫。
愣神时未来得及让侍女们免于行礼,下一瞬齐齐问安参见的脆声惊了妆台前的人,她缓站起,欲转过身。
他绰的抿了唇。
然眼尽头处,她正面对了他,神色却并未变化成这些日最常见的平静冷漠,抑或瞋瞪忿懑,也不再愁撮眉尖之上,唯有如水淡润的温柔。
……就像当初,他还是林敬,她还拿他当亲近之人一样。
不是不曾熟识,戒备甚重的许家孀妇,也不是被欺骗后悲痛哀绝,挣扎抗拒的惘然妇人,只是当初最温和真实的郦兰心。
像是最温暖的棉,最柔润的水,会小心倾听安慰,会拿着软帕细细轻拂去他鬓边的薄汗,会悄悄同他说笑。
宗懔兀地怔住了,深深地怔住,一股火烧般灼的热流半霎便燎过胸膛,几乎燃尽神思躯身。
郦兰心也愣了。
约莫十步外站着的人忽然一眨不眨瞧着她入了定,她忍不住怀疑起自己是否穿戴得哪处不大对劲。
低头看了看身上,来回瞧了又瞧,也没发觉哪处没弄好。
而再抬头时,他已走到了她跟前。
没说什么,只是低头,慢慢牵起她的手。
郦兰心看着他动作,或许是她的错觉吧,她觉得他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碎什么久未回还的珍宝。
抬头,见他深深紧望她的双眼,里头的情绪复杂深刻,一时间,她竟也难读懂。
相顾良久无言,他笑了笑,牵着她出了里殿-
高天青湛,深碧辽见无云。
文安侯府中门大开,侧门亦敞,府中但凡有官阶在身男丁尽肃列于正门外阶下,紧盼暗睃,府内中堂已设香案,列府女眷只待王驾入府跪迎。
候至日晖渐盛之时,耳边方闻齐肃踏声,遥遥望去,骑兵卫队前行清道,紫陌宽路之上垫撒黄土,仪仗华盖随后,围簇太子金辂缓行而来。
文安侯府众人顷刻直身,未及金辂行近,已撩袍落跪,高声扬呼千岁。
金辂后随驾太监先行自车驾而下,轻甩拂尘,传令免礼。
侯府众人恭敬谢恩起身,文安侯云正立于最前,面上强掩住八分激奋,但笑意难减,半低着头。
金辂轿帷掀起,太子庄肃玄服而出,六合靴利落至地,云正笑深了些,方抬眼,却直直僵住。
只见太子回身,朝那金辂厢门处伸手,未几,一只晃白的妇人纤荑落到了他掌心,腕上白玉双环叮当脆响。
妇人戴着薄纱交叠的长帷帽,看不见面容,但身段盈娆、丰姿千状却实在遮掩不住,缓自金辂下来,湘裙轻摆颤荡。
太子显然紧张极了她,两只手全护在她身旁,等她站稳了,握紧她手,让她轻偎着。
回首,目锋骤然凛冽如刮。
云正惊愣之际,对上面前储君寒肃冰冷神色,满心期盼骤然碎破,一瞬惊惧骇然。
强忍了又忍,双腿才没有又发软跪下:“殿,殿下。”
“带路。”宗懔冷道。
没有和他废话的心思,他今日过来,是要把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全部取走。
“是,是!”若不是多年礼教撑着,云正几乎要落荒而逃,“殿下,呃……夫人,请随臣入府。”
第一百零八章 妖姬手段
文安侯府虽自上一代老文安侯起有落败之象, 但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况且是盘桓多年,树大根深的世胄名门。
侯府之中画栋绣柱, 雕栏瑶甃,华堂阔园贵重庄穆, 自中门而入, 经洞门回廊, 设了香案以迎王驾的侯府中堂迳入眼中。
此时遥看去, 香案齐置,女子罗绮如云。
近了些,方彻底看清情状。
文安侯府之中凡有诰命在身女眷按品阶而站,旁者按长幼次序前后立列,姿仪恭敬。
一时黛娥蝉鬓乱眼, 娇容丽态各异。
他们走近后,香案前列府女眷便齐声下拜。
郦兰心戴着帷帽,风动罗纱,交叠隐现的缝隙之间,足以让她略略扫过。
眉心绰的一跳,眼不动声色睃向侧前半走半回,几乎要把献媚逢迎写在脸上的文安侯, 还有何不了然。
心中片霎的异样,而后很快恢复平静。
……臣子欲向君主献女,两相心照不宣, 古今来,多是佳话。
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更不值当消疏闷悒、感到凄凉。
她早就料到了的。
只要她留在他的身边,遇到这样的事,只是早晚。
当初在许家的时候, 即便许渝的身子都那样了,婆母张氏见她久未得孕,还想着再买两个妾室放到许渝身边,只要能传宗接代就行。
若非许渝宁死相抗,说祸害了她一个已是难堪,现在还要祸害更多女子,若是父母希望他到了地底下被阎王勾划更多的阴债,死不瞑目,那就继续这般行径,要他再和更多的女子行那样的房事,不如直接杀了他来得痛快。
事后,许渝还来安慰她,让她别担忧,他不会纳妾。
但她其实不觉得有什么,她心里早就想明白了。
若是许渝康健,绝不可能娶她,若是许渝好起来,他和她一直没有子嗣,婆母张氏必定还要施威,许渝扛得住一次,扛得住三次,抗得住三百次么,能与父母抗争一年,两年,是否能抗争五十年?
终究,她没得选,只有旁的人替她选,索性,接受就是了。
反正她不会少吃,不会少穿,也不是纳妾就得拿她人头来祭天祭地,总归安安稳稳活着就好。
淡淡垂下眼,未曾有什么反应,所以也瞧不见身侧之人急怒难抑的眼神。
宗懔紧紧盯着看不见面容表情的妇人,牵握她手的掌不自觉便重了力道。
见她直望着面前一片罗粉裙钗,半丝动作也没有,像是在发着愣,又抑或不知所措,心焦瞬时涨起,戾郁横生。
猛抬头,恨怒直射已然察觉到不对劲,开始汗流浃背的文安侯。
云正甫一抬眼,正对上一双杀意毕现的沉威寒目,登时膝盖发软,砰地便跪下。
“殿下恕罪!”脑子还未想得清楚,饶命的话已经脱口而出。
而跪在地上的女眷们更是头低得愈发深,文安侯夫人余光瞥见战战兢兢的丈夫,在遥遥见到太子扶着一陌生妇人前来时就不大好看的脸色,现在更是青白透顶。
本来今日,他们是想……
死寂无声半晌,头顶方有声响。
“恕罪?”似有若无阴鸷,“云卿此话倒是叫孤糊涂了,你何罪之有啊?”
云正此刻再不明白自己又触了上头逆鳞,脑袋也可以直接搬家了。
但他实在觉得冤枉。
他怎么知道,他怎么知道太子要带个女人过来!
且如今朝内根本没有太子立妃抑或侧妃的消息,倒是隐约有传闻,前些日太子府后宅进了个身份不明的女子。
可这样的事本没什么稀奇的,太子年轻,血气方刚,身边哪离得了女人,有些个通房婢妾属实正常。
但把没有身份的女人给带到臣子家里,那就不正常啊!
而且这女人显然年岁并不小,端看身段步态,可知绝不是什么二八少女,而是经了岁月的年轻妇人。
他不敢猜测这妇人的来历,他只知道,太子能带着她来看亡母旧居,其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这妇人也定然不简单,否则怎能没名没分的情况下将见惯诸般美人的储君迷得神魂颠倒,邪迷心窍?
不见她只一言不发站在那,连脸都没露,状若委屈,就叫他们苦都叫不出,只得跪下求饶?
这般拿捏男人的手段,深沉心计,不知是哪里出来的妖姬狐媚,只怕将来太子入缵皇图,此妇要在后宫掀起翻海巨浪。
一时心中又惊又骇,警惕万分,但嘴上却万万不能做那耿直之臣,只能迎机卑语,方能得宽恩免罪。
脑中百转只霎息一瞬,张口战战跪禀:“……请殿下,恕臣轻慢之罪!今日殿下为悼太妃娘娘驾临臣府,然臣竟只耽于迎驾时诸般场面,未体殿下为太妃娘娘哀忧追思之心,实乃不敬,臣满府当素朴恭谨,方为对太妃娘娘有心。”
“只是……太妃娘娘从前喜好花卉,如今眇阁之中还存有太妃娘娘当年遗下旧物,均是芳卉花纹,臣便想,若是太妃娘娘在,定然也是不想时时看到满目寡素麻白的,所以,便让府中女眷均着些淡雅衣裙,尽带的是太妃娘娘当年最喜欢的花纹,以寄悼思。”
话毕,俯身摆得更低。
宗懔漠然盯着侧前跪伏在地上的云正,良久,唇角勾了一丝阴戾冷笑。
……谗谄面谀的狡徒。
以为拿母妃当幌子,便能轻易避祸,接着如沟鼠般阴算谋利了?
不过是想接着血脉戚畹,当上天家贵戚,好窃弄威权,希宠固位,进而在朝里树党的怀奸蠹虫。
当年毁了他父王与母妃的安宁,现在,又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今日这般,就是要让他与兰娘两心相离更远。
要把他的情缘也给毁了。
找死。
"好啊,"宗懔狭眸微眯,“既然知罪,那就受罚罢。”
云正猛地抬起头,鬓脸一瞬全被冷汗浸湿:“殿,殿下?”
合着他后面半段都白说了?!
宗懔面无表情:“胆敢对太妃不敬,罪该万死,念今日孤悼念太妃,不兴酷刑残杀,便削你一级官阶,罚俸一年,小惩大诫。”
话落,文安侯两眼一翻,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
他前年费尽心血才升了一阶,现在就这么没了?!
捂着胸口就快要倒地,一旁的文安侯夫人立刻扑上前扶住他。
在场众人们俱是瑟瑟惊恐,伴君如伴虎,此刻真现眼前,如何不惧。
“夫君,夫君!”慌叫着。
“父亲!”惊呼间,离文安侯夫人最近的年轻女娘也膝行扑了上来,“父亲,父亲!”
连唤了好几声,倏地凄哀抬起头:“殿下!”
身姿柔弱,声如百灵婉转,一张粉容姣美携愁。
“殿下,臣女的父亲不是故意的,求殿下饶了臣女的父亲吧!臣女愿意替父亲受罚!”
哭泣着抬首,面容尽展,梨花带雨易碎。
宗懔定睛看着跪地女子的面容,眯起眼。
忽地,冷笑。
第一百零九章 拨动心弦
跪在地上的女娘看着不过十七八岁, 浅色裙上隐隐泛着月霞流光般的辉泽,秀容娇美,菡萏韵致。
但最惹眼的是她的妆扮, 彼时站在一众脂粉婵娟之中,并不算突出, 但独个儿现于眼前时, 颇引人侧目。
鬓鬟之上无金无玉, 而是全佩各品珍珠首饰, 明珠轻盈光婉流情,纤眉之间一点月银珠亮,如仙娥出尘。
女娘抬起面,叫在场之人看清了面容后,复又垂首, 似勇气消退后瑟瑟惧怕。
一旁的文安侯夫人像是终于醒过了神,连忙也膝行了上来,呵斥她:“容儿!放肆!”
而后朝面前垂首急切:“太子殿下恕罪!臣妇这大女儿实在不懂规矩,但也是出于孝心,有道是父子之亲,天性也,亲亲相隐尚不为罪, 何况求情望替,还请殿下恕罪!”
宗懔睨视眼前突兀冲出来的女子,久久, 冷笑起来。
胸中杀意几要凝作破膛凶刃。
这个女人。
穿戴、妆容,全都是他母妃当年,最喜欢的。
父王说过,母妃极喜爱月娥典故, 故而常常作仙逸素美的打扮,他们第一回 相见,母妃就是珍珠满髻,霞光飘裙,眉心一点珠光。
他母妃当年是名动京城的美人,父王说过,当时喜爱珍珠妆的女子不在少数,但母妃无人可及,她的喜好也是许多人都知晓的。
去岁在行宫之中,文安侯便提到,家中有一女,极肖姑母。
……好得很。
掌紧攥起,手背青筋暴突。
郦兰心兀地被疼得皱眉。
从手上传来的痛楚清晰无比,明白过来时,眼中微微一缩。
片霎,身旁又响起一声熟悉的、隐着阴戾的冷笑。
身体本能地反应,浑身寒毛倒竖。
她不能更了解这样的笑声了。
来不及思索,另一手轻撩帷帽长纱,望眼去,一片跪地俯首的世府之人,近前处是扶抱在一起的文安侯夫人与其长女。
但此刻这些不是重点,她忙抬头,向身侧看去,果不其然,宗懔的脸色极其难看,面上紧绷着铁青冷漠,然而眸中的暴怒之色让人惊骇。
而他和她身旁跟着的亲卫比她更先一步察觉主上的情绪,手已经齐齐按上了刀柄。
——已然准备好了,今日要见血。
郦兰心倒吸一口凉气,登时心惊肉跳。
现在跪在他们面前地上的女娘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和自己的母亲抱在一起,身后其余文安侯府之人俱不安恐惧着。
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宗懔乍然极怒,但今天是他要在亡母故居悼念挚亲的日子,若是大开杀戒,一来不敬亡亲,二来,他尚未登位,尤是太子,若是真杀了人,传出去,必定落个恣睢暴虐,不堪为帝的恶名。
且文安侯府真的有罪,也该合理服众而判,即便要杀要剐,也要是在合宜的时机,绝不是现在。
眼下他怒极冲了头脑,只怕在场该罚的不该罚的都要遭殃受祸,那些未曾有过错的人又有何辜。
半霎之间脑海中千转百回,不顾疼痛,下一瞬紧紧回握那只钳着她的大掌,另一只手倏地抬起,牢牢握住他臂。
右侧手与上臂传来的异样突兀明显,宗懔骤然一滞,绰地向侧首看去。
身旁的人不知何时,将帽纱掀起了一些,此刻忧聚眉心,面上焦急,紧紧凝望着他。
对上他眼后,缓而又缓地摇头,张唇无声:‘阿敬’。
而后扯着他的手臂,将他拉得更近些,珠履踮起,贴近他耳畔。
“祭奠太妃要紧,稍后再处置吧。”用最低的气声悄速说完。
入亡母故居祭奠追思之前,怎好杀生?
宗懔倏抿紧了薄唇,握着她手的掌紧了又紧。
半晌,终还是敛了杀意,抬手,将她撩起的帽纱轻轻放下。
“都起来吧。”转回首,冷声。
文安侯府众人尽皆惊默一瞬,而后齐声谢恩而起。
文安侯夫人和长女相扶站起,缓步退至原本的位置,略过文安侯云正之时,后者骤然朝妻女快速投来蕴着惊喜光彩的一眼。
文安侯夫人自然心领神会,无不满意地悄握住长女的手。
云静容面色淡淡,不曾骄矜露喜,只眼中有了些许放心松快的意味。
他们的谋划,大抵没有白费,不论是谁,看着与亡故至亲相像的面容,总会被打动几分的。
而他们要的,就是这看似不多的几分。
云正知道,今日已然不能再冒进哪怕一步了,且探得如此结果,他已是心满意足,尽管削了那一级官阶还是让他血哽咽中,但好在一门闭,一窗开。
起身之后,连忙上前再谢宽恩,不敢再有旁的拖延心思:“殿下,眇阁这些年来一直由内子负责打理修缮等事宜,还有几个曾在眇阁侍奉过的老人,此刻也在那处候着了,臣请殿下,不妨由内子带路?”
宗懔冷睨他:“允了。”
文安侯面露大喜,忙回身唤上文安侯夫人。
后者自是上前,恭敬引路,待王驾先行一段路后,文安侯正欲带着剩下的人跟上,然而刚往前走了两步,一道瘦影皮笑肉不笑挡在他们跟前。
姜胡宝笑不及眼底:“侯爷留步,殿下探访太妃娘娘故居,是庄重大事,有您家夫人领路已是足够,您府内闲杂人等如此之多,要是一齐跟去,不止回扰了殿下清静,看起来也不像话不是。”
云正脸色一僵,然姜胡宝不等他说什么,眼一挑,一甩拂尘,悠悠转身跟上队伍。
须臾,中堂内便仅剩下云家众人,云正面上时青时黑时白,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大手朝后一挥,让侯府旁支几房的人全都先散回各自院子里。
而后眼睛陡冲冲扫过一圈,定在不骄不躁,依然静静站着的长女身上时,方才忧解几分。
抬手招了招:“容儿。”
云静容盈步上前,神色淡淡:“父亲。”
云正看着眼前妆扮后和当年庶妹六分相像的大女儿,扬眉舒了口气。
他一众庶妹里,唯七妹云素水姿容最盛,当年多少男儿倾心拜倒。
云静容能有几分肖似,已是美人,但若说真像……他眉心止不住一跳。
最像太妃的,当然还是当今太子。
只不过太子终究是男儿,容貌肖似,身段姿态却不可能比得上女儿。
云正拍了拍长女的手,语重心长:“容儿啊,这世上,有些事,是天注定,只要把握得住,那便是登天之机,切不可错过。”
寻常贵族三妻四妾,帝王更是有后宫三千,今日那妇人虽然得宠,可方才,他家长女一露了脸,不照样能拨动太子心弦?即使冒犯,也还是轻轻放过了。
有这一点突破之机,他们云家或许就不必因上一代恩怨在新朝被彻底清算打压。
思及此处,笑意愈醒目。
云静容却没有大喜过望,只是浅笑点了点头,算是应和。
笑完,立刻恢复了冷淡模样,垂眸静静,难究眼中所思。
……她自是知道父母的野望与恐惧,他们家和太子结了仇怨,如今想要尽一切方法保住满门荣耀。
但她却并不觉得富贵荣华,家族复起只有那一条路可走。
她今日见过了太子,诚然,虽他身旁已伴着一女人,但论品貌权势,实乃天下男子之最。
她若能得这样的夫君,入宫为妃,自然也算不枉青春年华了,毕竟就算嫁给旁的男人,又有几个从一而终。
但后宫倾轧凶险重重,今日太子身边那妇人便不是个好相与的,若是太子之后未求她为妃,那也无妨。
至少她知道,她这张脸,让未来的天子有所触动,只要这一点点的与众不同,这一处在帝王心中的特殊,就足以让她想办法取得越过她人的地位。
即便不嫁天子,将来也能得到天子庇佑,家族得保。
足矣。
第一百一十章 亡母故居
眇阁居于文安侯府东侧, 临着一座小湖园。
名字是老文安侯所起,当时老文安侯外放两江为官,归来时, 带回了一家道中落的女子,收为良妾, 便是太妃生母。
太妃生母姿容出尘, 家里本是书香袭家, 只因牵涉大案破家, 但身上文墨清丽之质不减,美人愁肠愈引怜惜。
老文安侯初得佳人,喜不自胜,便让人修建了眇阁,安置新人,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意取湘君思恋湘夫人之美寓。
沿玉白色曲径入内,云窗雾阁,水洞风亭,四下芳瑶卉草,红酣绿匀, 望目处景深幽谧。
整座院落极为洁净,看得出时常精心补葺清扫。
“……自太妃娘娘出阁后,眇阁便只有华夫人居住了, 华夫人也去了之后,这里就再也没住过旁的人,只有几个当年伺候太妃和华夫人的婆子常年留着看守。”文安侯夫人言语小心,走在最前方。
华夫人便是晋太妃的生母华氏, 原本按规矩,称华姨娘即可,但眼下自然是不能如此行事的。
前朝不乏帝王封赏奶娘 ,或是衣锦还乡,或是一应礼遇如同国夫人、公夫人,更何况华姨娘不止是区区乳娘,而是储君血脉相连的亲外祖母,又孤苦伶仃在府里被磋磨病死,日后不出意料是一定要追封哀恤的,既如此,提前唤为老夫人也不为过。
她是及笄之后便嫁到了这府里来,虽然丈夫和晋太妃不是同母所生,但她作为长嫂,和这个备受公爹重视的小姑还是有过往来的。
尽管不多,但加上旁人的久远印象,足以罗织出奉承的好话。
接着叹息憾言:“太妃当年未曾出阁时,是出了名的好性子,谦谨温和,下人们犯了错也不忍责罚,从不与府内姐妹们起冲突,有了什么好东西,都是勤着分给旁人,偶尔有些什么误会,也从不见哭泣,常是主动温言相劝,解怨释结,府内府外,皆知太妃德容柔嘉。”
她边说着边引路,此时已快到眇阁主屋前。
正还要状若感慨地殷勤说些什么,身后冰冷沉声骤降:“滚出去。”
文安侯夫人浑身猛地一僵,如偶人般木硬回身,她的脸上功夫倒是强过丈夫,此刻虽然心惊,但面上神色只是微微讶然。
回身时,瞧见身后太子面无表情,目锋只紧锁几步外的屋门,并不曾分她一眼。
而陪在太子身旁的那个妇人一路上连一个字也不曾说,安静到不似真人。
心里只鼓跳几下,没有任何疑问,立时就恭敬垂首:
“臣妇方才多言了,请殿下恕罪,臣妇告退。”
速速说完话,立刻带着贴身婢女往院外走,而眇阁里还剩下的三四个常年留守的婆子还紧张站在一旁。
而直到走出院外,文安侯夫人才惊觉整座眇阁外墙已经全部被太子府禁卫重重围住,而上回代替太子前来传谕的太监正指挥着人,搬着香案、箱笼等物,要往眇阁里运。
香案倒是能猜出是要祭奠亡人,可这一个个箱笼——
心里霎时泛起一丝不妙预感。
按捺不住心中惊愕,还是小心翼翼上前:“这位公公,这么多箱笼,是……?”
姜胡宝余光便瞥见她过来了,扯起个微笑:“哦,太妃娘娘遗留在贵府的物件这么些年也是辛苦侯府保存了,殿下吩咐了,今日祭拜过后,太妃娘娘的物什,哪怕只是个摆件,都要带走。”
“侯夫人还不知道吧,老王爷早就在西北王府给太妃建过与眇阁一般无二的院子,只可惜新筑好造,旧物难寻,只有外观无内里撑着,还是不像。如今,殿下便要完老王爷遗愿。侯夫人,若是府里库房抑或别的地儿还有太妃的遗物,就请一并拿出来吧。”
“咱家提醒您一句,可得仔细着点儿,千万别藏着掖着,更别这忘了那忘了,殿下说,从前太妃娘娘的贴身嬷嬷告老还乡了,但已经着人去接,到时候回来一查看,少些什么可瞒不住。若是侯府行事不细,后边三天两头地带着东西来给殿下请罪,小过错易积成大罪愆不说,殿下也心烦不是。 ”
尖细阴柔的声音像是一把钩子,一下将人的心髓钻了个透底凉。
文安侯夫人呼吸不畅了许多,面前太监说的话有如晴天霹雳,兜头寒水。
面前宦官说得话,叫她不得不惊慌,不得不深想。
太子此番过来,不止是要访亡母故居,而是想要,取回太妃的物件?
这是要把太妃与他们侯府所有的联系,都慢慢清除斩断?
那清除之后呢?
是不是就要——
姜胡宝看着三步外脸色煞白的文安侯夫人,不紧不慢地催促:“侯夫人,快些的吧。”
…
一直留在眇阁的婆子轻推开屋门,而后立刻退到一旁,战战兢兢低声:
“殿下,这便是当年,太妃所居的屋子,按着侯爷的吩咐,一应东西,都不准变动,太妃在时是何模样,如今也是一样的。”
宗懔未曾跨入屋子,只在入门处朝里略扫了一眼,斜睨那门边的婆子:“你不是当年贴身伺候过太妃的人。”
并非疑问,而是肯定。
那婆子更是瑟瑟战战:“是,奴婢是,在眇阁负责洒扫的。”
宗懔漠然收回眼,并不意外,而眼定在屋中时,不由冷笑。
一模一样。
屋里的熏香虽然贵重,然而不是他母妃素日喜爱的任何一种。
“都下去吧。”沉声吩咐后,牵着身旁的人进了屋。
身后屋门闭阖,禁卫、侍人均退到檐外,院子里还在进出搬动东西,但一行一步均俱谨慎小心,将动静降到最低。
没了外人在,郦兰心从他掌中抽出手,解了帷帽。
再抬首,终于看清如今身处的屋内全景。
一处精雅的女子闺房,绣帘罗榻,宝篆袅袅,书阁处墨器齐全,笔床砚池,典籍画卷,另一端案几上还静置着一把七弦瑶琴。
简略看过后,收回眼,抬头看向身边的人,微愕他面色十分平淡,并没有多少见到亡母故居的怔然与悲伤。
宗懔拉着她,让她坐到一旁的美人榻上,站在她身前。
长指轻理她因为摘下帷帽而略微凌乱的鬓发。
“……姊姊,我没和你说过我母妃吧。”半晌,沉沉开口。
郦兰心不知此时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只是抬头看着他,微抿着唇,轻轻摇头。
但她方才听那文安侯夫人所述,他的母亲晋太妃,应该是个十分温柔和善的女子。
宗懔默然片霎,低声:“……其实,我根本不记得母妃的模样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郦兰心的眼倏地便睁大了些,心里难自控地,忽然震荡摇晃。
宗懔看着她呆愣住的模样,轻笑一下,坐到她身旁,将她如往常一般揽入怀中。
“母妃去世的时候,我的年岁还太小,虽然有些模糊印象,父王也作了许多母妃的画像,但到底不是真人,伺候过母妃的人都说,画像上的母妃,只是模样像几分,神态却不能与真正的她相较。”他缓道,
“我知道的母妃,多是从旁人的口中得来。”
郦兰心听在耳朵里,不知为何,胸脯中泛起古怪的疼酸。
她早该知道的。
只是她不慎忽略了。
他丧母时的年纪与她相仿,那么,自然也很可能和她一样,记不清母亲的模样了。
“你知道方才我看见那个女子,为何发怒么?”他目中冰冷,“因为那个女人的打扮,全然是照着我母妃素日的喜好。”
文安侯府打的什么算盘,他再清楚不过。
害怕日后受打压,想着靠一个长相和他母妃相似的女儿来博取些怜惜。
毕竟如若一个人与你故去的母亲长相一样,即便要砍她的头,也很难亲眼看着。
他曾见过战伐之后,有些女人带着孩子来军中寻夫,只要见着相似的,来不及确认到底是不是,跟上去抓住了再说,极度的思念哀伤之下,有时人海之中一道相似的声音,一个相似的背影,都足以让人恍惚。
但,他不记得母妃的样子了。
且就算他记得,他也不可能对一个拙劣的模仿品起怜惜不忍之心。
杀心,倒是愈盛。
文安侯府还是如前,从前靠着女子的裙带不知得了多少好处,如今反噬报应来了,还是想着靠裙带避祸。
然而,实在是蠢,不仅蠢,还蠢而不自知。
方才那文安侯夫人在他面前大叹特叹母妃多么谦卑温柔,如同完人时,他便已经不耐至极。
满府的血亲,但母妃在这里生活得,如履薄冰。
谦卑忍让,从不哭泣,从不与她人起冲突。
父王说过,母妃气性不小,常常生闷气,生气的缘由多种多样,而且生气了,还要假装自己没有生气,受了委屈,一定会暗地里哭,但必须是在没人的地方,免得哭起来不好看,叫旁人瞧去。
文安侯府从没有真正地将母妃当作女儿,只是一枚看重的棋子,对待棋子,只要好吃好穿,将来好用便是了,至于棋子究竟是何模样,与执棋人何干。
如今棋子亡逝多年,还想要利用她的遗泽,可却连细细了解她都不肯,以至于漏洞百出。
郦兰心没有想到他方才的怒气竟是由此而来:“他们是想……”
宗懔冷笑起来:“是。”
郦兰心眉心霎时蹙起,同时,心里只觉诞谩不经,荒唐无比。
难怪……
难怪他突然那般盛怒。
换作谁,能不生气愤怒?
宗懔沉声道:“这次过来,我是要把母妃的物件都带回去,运去西北。”
“还有就是,想要带你来,一起祭拜母妃和外祖母。”低语在她耳畔,难掩的温柔。
郦兰心呼吸骤然一滞,垂放在裙摆上的双手徊徨着暗暗攥绞起来。
下意识地没有抬头看他,抿紧了唇。
从行宫开始便浮起的悒悒不安越发浓重。
十五日,现在,还剩下不到五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