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孀妇 岁岁长吉 19935 字 1个月前

第一百一十一章 灵丹妙药

从主屋里出来时, 眇阁里文安侯府留下的几个婆子已经被勒令出了院子,庭院正堂处已布置成了小祭堂。

因着是在眇阁旧居里行祭拜法事,科仪章程便精简了许多, 但香案华幡,宝帛祭品都是完备的。

自皇家道观请来的乾道将两座神位奉于案上, 开坛做法, 念诵祭文, 仪程毕后, 方由神主后人上香斟酒,焚烧祭帛。

香案前齐排并放着两个紫罗金绣蒲团,郦兰心出了屋子也没再戴帷帽,从侍人手中接过线香。

微蹙着眉心,在点燃之前, 终于还是忍不住朝左侧偏望,一瞬触及身旁同样手中捻着三根线香的人,睫羽速颤,飞速转回眼。

胸膛之中闷动着,恓恓难宁。

暗吸了一回气,镇步上前,同他一齐点燃了手上的香, 摇晃掉焰苗。

同时抬手至额处,恭敬三拜,谨稳插-入香坛之中。

而后回至蒲团, 一撩袍摆,一提罗裙,双身倾向前,四膝同落跪, 俯身再拜亡亲神位。

最后同焚祭亲帛文。

两份帛上所书内容显然并不一致,郦兰心只是略扫了一眼,便觉不对,定睛细看后,眸中慌愕遽起。

祭文之上“哀维”后跟着的、文中所表的,分明是儿媳祭奠婆母的祭文,而非民妇祭奠太妃的文书、抑或最寻常笼统的祈语。

而这份祭文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祭奠太妃这样的大事,她手上所捧的长帛绝不会是下头人为了邀功摸揣上意为之,必定是宗懔亲令,准备祭品的人方才敢这样写。

可无媒无聘,无名无分,她怎好烧这份祭文?

而且,他不是说好了,过几日就——

“怎么了?”面前沉疑声至。

宗懔眉心略压下,神色倒没有什么不好,只是偏身过来,垂眸紧盯住她。

她发呆的时间太长了些。

郦兰心指尖不及防一颤,身倏地泛遍细麻战栗。

但身体似乎已经习惯性地产生了一种防备掩饰的本能,快于意识地摇头。

“……没有,就是看看。”她听见自己说。

“祭文也要一起放下去吗,还是你先来?”像是不明规矩发出的疑问。

宗懔沉凝她片霎,方淡笑道:“一起放。”

郦兰心也扯了个笑,待他动作起来,同他一起上前,将祭帛放抛火中。

祭拜过后,宗懔令姜胡宝和谭吉留下,监催搬运太妃遗物的事宜,先行带人回府。

今日方削了一级官,文安侯也不敢再多嘴饶舌花言巧语,只领着府中人要恭送王驾离去,盼着去了一趟眇阁,头顶上那位阎王爷能消了怒气。

但事未如所想,即将送走这尊大神时,冰冷威严训斥如疾雨而至,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悚然寒战。

郦兰心站在金辂旁,朝垂首行礼的云府众人看去,视线穿过帷帽长纱的缝隙,定在静立在文安侯和文安侯夫人身后的珍珠妆女娘身上。

耳边听着宗懔携着阴鸷的冷语,心中不由暗叹口气。

好在法事后,他也不再暴怒得欲要杀人,只是斥责了文安侯府,所用之语甚重,最开始便已直蔑其“家风不正,恶性寡礼”。

文安侯府众人的脸色青白交加,有的更是快要哽过气去。

难堪尚是其次,对将来满府前途未卜的恐惧才更加深刻。

宗懔面色冷漠,眼中阴戾敛至深处,话毕,方才扶着身旁妇人上了金辂。

……

回太子府的路有些远,加上卫府要开道,耗费的时辰自然长些。

王驾所过之处,百姓躬跪而拜,千百杂声交叠,即使最好的檀木融嵌真金制成的厢壁也不能完全隔绝。

一壁之隔,辂外喧阗,辂内却久久无言。

暑夏的天,厢内虽还摆着冰鉴,但也凉得有限。

郦兰心坐着,无奈闭着眼,半靠在柔软引枕上。

此刻她被男人紧紧锁抱着。

其实她已经习惯他的怀抱,甚至可以做到破罐子破摔地靠进去,但那是他把她揽入他怀中的时候。

而现在,

她的肩、背、冃要、臂,全都被身侧的人蛟盘般繞緊。

而他的頭颅深深霾在她頸侧与鎖骨处。

像是受了伤的兽依偎寻黏着喂养之人。

鼻梁、鼻尖、唇、面,都在貼壓着摩挲她雪軟的皮禸。

这般的抱法,叫她悶得极难受,像是被蟒蚺絞纏不放。

但她的理智告诉她,此时此刻的抗议,大抵是无用的。

因为她感觉得到,现在,抱着她的这个人,心绪郁躁而恨戾,方才对罪魁祸首的的一番训斥贬辱根本不足以發洩出来。

他在找寻旁的出口,抑或旁的安抚。

很不幸的是,她此刻就是他瞄定的安魂抚魄之物。

郦兰心阖着眼,吐着氣忍耐,但还是不时泛起战栗颤抖。

襦裙不似有可以压到脖頸处的交襟,此刻她身前根本没有多少遮蔽。

阵阵悶灼直鑽禸下,咬進心裏。

捺不住仰首,额抵在厢壁上辗转摇着头。

抬手,揪住他袍袖,深深攥緊。

“还没回到府里……”气声说。

但抱着她的人却食髓知味,霾得愈发重了。

她身軟,豐盈脂膩,每一处都透着夠人的綿幽香氣,他战场厮杀坚铁硬箭太久,无法自拔地迷戀軟香溫玉。

她容納他的时候,会像一汪缓转的春水,轻翠携着殷粉花瓣的漩涡,毫无保留地将他一点一点呑食進去。

里头有女人的柔,婦人的香,温甜如蜜的愛撫。

不论如何烦恼,如何怒闷,只要有她在,他总能暂时忘却掉。

她就是他的灵丹妙药。

……

金辂缓缓停驻下来,禁卫散开。

迎主回寝殿的步辇已经在旁侧候着。

轿帷褰起,宗懔疾从厢内而出,回身,伸出手。

薄唇紧抿着,面沉如水,眼中泛着深幽的泽。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整好衣服,迟缩许久的妇人终于露了脸,扶着发钗,赧然惭惶,慢慢钻出金辂,刚要把手放进他掌中。

宗懔狭眸微眯,不及再等她磨蹭,直换了势,将她从轿上一把抱下。

横抱着朝步辇处疾步几息,直接上辇。

郦兰心惊呼半霎,而后很快又平静镇定下来。

……她现在,还来着癸水呢。

他也不能把她怎么着。

再者说,方才祭拜完先人,他总不至于这点时候都按捺不住吧。

抬首瞧睃身旁的人,只见他目视前方,神色颇为阴郁,并没有慾盛難耐时的極度亢奮。

但诡异的是,他粘她却粘得越发紧。

古怪得很。

第一百一十二章 如何放手

东宫轿夫侍人都是极会看眼色的, 亲瞧着主子一刻也不能等,将夫人迳自金辂上抱下,风火疾电般带着人上了步辇, 俱是从脚板到头皮一瞬全绷紧。

足下如生了轮,闷着声憋着劲, 火燎往寝殿赶。

甫在主院前一落辇, 下一刻辇轿晃金团龙帘帷便绰地掀开。

宗懔率先出来, 而后不由分说牵出身后的人。

下轿时被紧攥着手拉带, 郦兰心脚下都有些不稳,几乎踉跄,臂弯间的披帛险些飘脱坠地。

他本就步伐疾阔,急切之下更是叫她跟得艰难,气促起来, 来不及慌声让他慢些,人已经被他扯进了殿里。

侍人们不敢跟上,而是眼观鼻鼻观心,将寝殿大门缓缓阖紧。

郦兰心眼前花般乱坠,进了殿内就被他揽住,一路往里,不期时身下触到一片厚软。

肩头被握着施力, 眨眼间人已经坐到了花窗旁的贵妃榻上。

抚压着犹未平息的心口处,惊惶抬头,看着把她带进来的男人眉宇间躁郁难掩。

他站在她跟前紧盯她片刻, 忽地退得离她远些,扶额来回踱转几圈,复又三两步站回她跟前,如同寻不到出路的困兽。

倏地抬起双臂, 掌根压在她颈侧,大掌延向上,十指指腹灼糙,捧抚她颊耳。

郦兰心本就惊魂未定,此刻更是又懵又惧,只能呆愣愣看着他,她知道他因着文安侯府不愉生戾,但却不知道他又想要发哪门子疯。

宗懔直勾勾凝视着她,眉心压得极沉。

半晌,缓俯下身,与她额抵着额。

呼息交織亂融着,鼻尖摩挲蹭着鼻尖。

但却没有和往常一样~~。

面鬓廝磨片刻,他便缓移了头颅。

膝慢慢半跪下去,容面随之向下。

掌心也按至她背后,进而是要後。

面容唇鼻携着难以忽略的燒溫,摩过她喉間。

劃過过她鎖骨间的小窩,于溝壑處流連略久。

而后~~。

长臂环鎖緊她冃要身,伏在她裙上~~。

郦兰心缊地紅透面颈,手指尖都在顫,贝齿緊咬着唇瓣。

不为别的,只是眼下这姿态,实在是太……

他不是什么少不更事的小儿了,而她也不是什么奶娘陪侍,他伏上她腿,像是猛虎把头颅压在兔子的身上。

危险不说,这哄孩子般的姿势,着实诡异又麻酸。

面上忽紅忽白的慌乱徊徨,膝下小腿想要弹动却不敢,手不自觉已经抓握上他坚如硬铁的臂。

正想叫他起来,耳边闷沉的寒声先至:“姊姊 ,今日,我也算是带你见过母妃了,再过不久,就到母妃的祭日,若是我真坐上了那把龙椅,按照礼法,我的‘父母’便不再是我父王母妃了。”

他的辈分是顺安帝的侄子,皇位也不是禅让得来,而是“过继”。

宗室礼法,若是兄终弟及,自然不必如此,但他受封太子之后,便是顺安帝的“皇子”,日后继位,也不可能追封自己的母妃为太后,从大礼上说,他是君,他的父王母妃,尽是臣了。

郦兰心遽然愣住了,紧攥住的手指,不自觉便松了些。

垂放在他脑袋两侧。

“当年,我母妃病重,不知多少人盯着王妃之位,文安侯府亦得了消息,知道自家官运不是那些虎视眈眈的人里最亨通的,与我父王的联系也不是最紧密的,便想着,直接从我母妃这处下手。”宗懔侧伏在她膝上,沉沉道,

“他们挑了昔日与我母妃关系最好的一个庶女,几乎算得上是同母的亲妹,据说,那庶女的生母与我外祖母也极为要好,相互扶持多年,那庶女及笄的时候,我母妃还将她自己名下的一处田庄划给了那女人,说是将来成亲用的添妆,即便后来到了西北,她们也有书信往来。”

郦兰心默然不言语,但听着听着,她的眉心越来越紧,心中隐约已经知道接下来他会说出什么。

果然,宗懔冷笑起来:“就是这个亲妹,在我母妃病重的时候,求我母妃,去劝我父王将她娶为续弦,知道我父王定然不肯,又说让我母妃想想法子,先将生米煮成熟饭,再去劝谏,这样,一定能逼我父王同意。”

这些陈年旧事,西北王府的老人俱是知道的,但是如此细节,还是当年他母妃贴身的嬷嬷一字一句告诉的他。

提及回忆的时候,那嬷嬷的眼中满尽愤恨,将那时发生的一切尽数道来。

那庶女如何向他母妃哭诉,若是嫁不了他父王便会被家族嫁去给公府不成器的纨绔子弟,求母妃怜惜她,让她得个好归宿。

又如何巧言相逼,说将来他父王必定要续弦她人,谁知新王妃是不是个能容人的,将来生了新的嫡子,尚且年幼的世子岂不处境危险,她们到底是姊妹,有多年的情分,她用亲母立誓,绝对不会加害自己的亲外甥。

让他母妃放心帮她,她若去了,她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丈夫和儿子,不会叫他们将来为了新人忘了她。

还说文安侯府毕竟是将她们养育长大成人的母家,她们做女儿的,即使出嫁,为母家多尽些力,本就是为子女的本分。

一言又一语,生生将他尚且有回圜之机的母妃逼得郁气攻心,就这么枉送了性命。

“……父王临去前,留了遗愿,要将文安侯府自京城中除名,将云家之人赶尽杀绝,日后,于礼法上我有愧于他们,唯此一愿,我身为人子,不能不偿。”宗懔面无表情。

但他不是那等心慈手软的人,会给文安侯府一个痛快。

他就是要让他们反反复复,在恐惧和希冀的来回里度日。

活着被开膛破肚,看着自己的五脏六腑一点一点被撕扯吃干。

半晌,磨蹭着她裙上,忽地道:“姊姊,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太过灭亲绝情?他们都是与我血脉相连的人。”

文安侯府毕竟与他血脉相连,且当年主谋的老文安侯已然受罚,早已入了土,他再行报复,实乃冤冤未了。

他已然能料到,日后他行事,史书之上必定记他一笔,文武百官也会私议他为君却心胸狭隘,狠毒不仁。

郦兰心听完许久都是怔怔的状态,心里百味杂陈,听到他问,才惊回神。

垂首定睛,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轻抚住了他的发鬓。

唇闭着,良久的沉寂,她不回答,他也不再言语,似乎是在等她回答。

但,又像是根本不指望她会说话。

其实她听清了他的问,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冤冤相报何时了。

可是……

“……其实,血脉有的时候,不那么要紧。”郦兰心脑里心里混沌着,思量来思量去,也没个结果,只能老老实实犹豫说出心里想法,“有些亲戚,确实不是好亲戚。”

而有些仇怨,也不是靠血脉和时间就能消磨掉的。

她没办法评判他要做的事到底是对是错,她不是什么当世名儒,也不是什么台谏御史,她只能说,她能够理解他的恨意。

“我……也很讨厌我的亲戚,其实,到现在,我还是有些恨他们,亲戚不亲戚的,也就那样。”恍惚着,缓缓说。

从前她在大伯父大伯母家的时候,最重的农活都是她在干,堂兄可以偷懒,堂姐可以有新衣裳穿,而她什么都没有。

有一次,她饿极了,偷吃了一个菜馍,被打得浑身血痕,还是念及需要她下地干活,他们才住了手。

说她不讨厌他们,那是假的。

而她更恨的,是宗族的那些老人,吃了她家绝户,连她爹娘的坟在哪里都不告诉她,她一度怀疑,是他们没有用心葬,挑的坟太偏,以至于他们自己都找不到了。

只不过这份恨意,在时间岁月里被渐渐压入心底,她再不甘,再难受,也没有办法改变了,那些当年做主这么做的宗族耆老早已死了个干净。

可再想起时,还是恨的,若是可以,还是想要讨个公道的。

“我也不知道你做的对不对,”皱着眉心,犹豫缓道,“但是,我觉得,也算不上灭亲绝情。”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人之常情而已。

更何况,她已经大抵确定,他这般性情,与幼年失恃,少年从军脱不了关系,比常人要偏执狠辣许多。

说实话,他要收拾亲外家文安侯府她不算惊讶,他忽然问她这句是不是觉得他心狠手辣,她才真的惊讶。

他什么时候有这般优柔情肠了。

深叹了口气,想着大概涉及亡母的事到底与往常不一样,她此刻还是不要刺激他的好,权当日行一善了。

静静任他伏在她腿上,也未曾看见他惊愕后灼烈起来的双眼。

宗懔不着痕迹,更霾紧了些。

恨不得,将此刻抱着的人囫囵吞吃入腹,好平了心口快要涨裂的疯动。

……她怎么会的,

她怎么会,

这么好呢?

他对她说这些的时候,根本没有想着她能理解他,不过是想让她知道,她应该知道的一些事。

至于那句问,也只是随心一说,不指望有任何结果。

她向来性情和善,善良得有时都过了头,而她怕他惧他,不肯说、也不会说哪怕一句喜欢他,既是这样,她又怎会安慰他。

今日在文安侯府,她就为了旁人拦了他一次。

可是她竟然,是愿意理解他的?

下颌都随着牙关咬紧,胸中火燎一般烧得生疼。

而且,他知道她的理解不掺杂半分假意,她做不来那些奉承讨好的献媚之举,就算佯装想做,很快也会崩塌。

他听得出来,她犹犹豫豫,缓缓淡淡里,发自本心的真诚。

他从哪里再找到这样一个人呢。

她这样好,要他如何能放手?

况且,她愿意理解他,安抚他,是不是证明,其实她现在,真的已经没那么恨他了?

“兰娘,”几不可闻的低语,平静,但仿佛压抑着千思万绪,“你真的,太好了。”

原本长久的死寂下,郦兰心在清晰感知到腰间的气力越来越重后,已然开始有些慌乱。

而在耳边钻进这句飘般言语时,她的心彻底扭曲揪紧。

疑惶不安阵阵涌上心头,几乎快喘不过气。

她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她方才是不是不应该那么说?

她是不是该狠心些泼些冷水,亦或是索性什么都不说?

不,其实她根本就不该听这些,这些秘闻,这些密事,她听了百害而无一利!

他说她太好了是什么意思,今日和她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让她焚那祭文又是什么意思?

她——

“姊姊,”惊惧间,伏在她腿上的人直起了身,目光沉晦,终于,“那十五日之约……”

“不如延长些——”

“还剩下三日!”

沉声与急语同时响起。

音尚未落定,郦兰心整张脸猛然煞白。

眼瞳颤抖着,看着身前半跪的男人脸色惊愕过后,霎时铁青至极。

第一百一十三章 改了主意

“你说什么?”不知几息静寂, 宗懔缓站起了身,居高临下,笑睨着她问。

郦兰心已然遍体生凉, 死死闭紧了唇,耳窍里甚至传来了自己心跳的鼓缩涨停, 阵阵重音。

她本不该害怕的, 是他答应她的, 是他说的十五日, 只要她陪在他身边十五日,她就可以离开。

他用帝位发的誓,他用太子之名发的誓。

但她无法自控地对他有所恐惧,她了解他压抑戾怒暴烈时的每一种模样,现在他笑着, 眼神却像是要把她剥皮拆骨。

此刻她再愚钝,再不愿,也没有办法再自欺欺人,没有办法继续怀着希冀侥幸惶惶煎熬下去。

延长些时日?

延长到什么时候?

十五日之后还有下一个十五日,之后还有多少日?

他根本就不想放她走——

惊惶之下,只哑颤吐得几字:“是你说的十五日……”

“是。”他毫无心虚地认了,紧盯着她, 并未立刻翻脸,语气也依旧温和。

但她怎会看不出来他的异态,如此明显的抑捺忍耐之下, 正在翻涌骤风暴雨,只是此刻还未发难。

咽间难控吞滚,一时话都说不出来,手指死死绞紧裙摆。

宗懔目凝她脸上苍白, 敛着眼底戾气:“我是说了,若是你到时还舍得走,我就放你出太子府。”

“但是姊姊,这么些日子了,难道你就没有一丁点想要留下来的意思么?”抬起手,指背轻抚她侧颊,柔情满溢。

低沉温语蕴着勾惑:“姊姊,这些天,难道你还没有看清楚么,难道我对你不好?这世上有多少人想要这样的荣华富贵而不得?重裀而卧,列鼎而食,享天下之养。”

双手捧住她的脸,轻抬起,像是变回了当初的林敬,没有往日的专横强势,而是循循善诱:

“你喜爱金银珠玉,象牙珍珠,要多少就有多少,你喜爱骑马游猎,行宫林苑任你进出,最好的马匹尽供你挑选,你再也不用像从前那般计较着银钱过活,辛苦奔波,住在那方寸之地,你会坐上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位子……”

郦兰心沉默听着,睫羽轻颤,眼中却越发空惘消疏。

他为她描摹着一副极尽绮丽繁美的华图,那图里,她会从一个夫家谋逆、根脚贫卑的妇人,摇身一晃,成为禁闼之中领袖嫔墙的宠妃。

她的归宿是金殿椒房,龙帷帝帐,她不必再过那黄齑淡饭、步步思量的谨慎日子,她可以任情纵-欲,可以倚权仗势,从前遥望的世府宗室贵人,都要对她跪地俯首。

一呼百应,万人之上,实然,如他所说,多少女人求而不得。

她不是不为这样的繁华心动,他给了她往前人生从未体会过的许多个第一回 ,他逼她承受的欲孽太重太可怕,但他给她的诱惑也太多太美好。

她无法否认,比起最初纯粹的恐惧抵抗,她已经动摇了几分。

他已经成功了,他成功顺着她的禸,钻挖凿动,捉住了她的慾,顺着慾绳,想要把她扯入他的笼内。

她没有坚无不催的清高意志,也不是什么视金钱如粪土的旷世奇女,其实,她只是个不太敢健忘的、胆小的缩头乌龟。

被狠狠敲打过一次,就不会再敢露头。

……她终究,还是怕。

她怕极了。

再好的东西,绚烂华耀到了极致,见过已该知足,若是长久地摆在面前,只会灼伤双目。

今日在文安侯府里她便已更确认了先前的想法,她留下来,将来只会过上斜倚熏笼坐到明的日子。

他抗拒文安侯府献女,是因着深恶云家,那要是想要献美的人是旁的重臣呢,他是否还会如此抵触?

将来一批又一批的秀女进宫,一个又一个的宠妃涌现,更别提,他未来会立后。

她要怎么留在他的身边?

她实在不得不去想。

就算他说得再美也好,再深情也罢,她都不敢信。

他骗了她太多回,他与她之间有如云霄与地草,他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他今日捧着她,哪日他不愿了,厌烦了,也能随时摔碎她。

保证,立誓?

不过十来日前,他才拿帝位向她保证会放她离开,现在,就欲要反悔。

他说得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她已分不清了。

会不会今日他和她说的有关文安侯府的事,也并非全然是真?只是想又拿她忍不住袒露无用愚善的模样来取乐?

她心中戚戚悒悒,顾自发着愣,像是半点没听进去话。

宗懔眸中划过沉厉,将她双颊捏紧两分,逼着她再仰首两分,与他对视。

“姊姊?”抑勒着胸中恶忿,耐心唤她,“姊姊,留下来吧,以后,有我……”

“殿下。”她忽地出声了,眼中空茫痛苦,这声称呼和她的眼神都叫他为之一愣。

郦兰心闭了闭眼,压着抽泣,吸了口气:“殿下,您是储君,金口玉言,怎么能出尔反尔?”

眼里泛了泪,但没有退缩,直直看着他:“我想清楚了,我……不想留下。”

说出最后四字时,她心口竟不颤了,而是陡然一松,如释重负。

话落片霎,她亲眼看着他绷僵了下颌,伪饰的温柔淡笑一瞬崩裂,眼神渐渐漠厉,捧住她脸颊的手也松放了下去。

但她却不惧了,既跳下了崖,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从贵妃榻上站起,两步移到他侧近处,直直跪下,深拜了,垂首恳切:

“殿下,您将来会有后宫佳丽三千,何愁寻不到贤淑高贵的女子?民妇无才无德,身份卑贱,不堪为妃,此生只想求个清静平安,不敢奢望别的,殿下,求您高抬贵手,放我离府吧。”

从她跪地下拜,到她说出这番话,他都未曾阻拦。

时晌,她听到头顶似乎平静的声音。

“后宫佳丽三千?”宗懔睥睨跪在地上的妇人,唇角勾起冷笑,

“你倒是善解人意,竟如此为孤着想。”

听见他声,郦兰心几乎是本能地骨寒毛竖,喉间咽了咽,不敢答话。

宗懔死死盯着她,唯有天知晓,他此刻耗费了多大的气力,才忍住没有把她从地上薅起来掐死。

他带着她去行宫,纵着她打他勒他,她想要什么奇珍异宝,他都捧来给她,如今,她来跟他说,只求个平安清静了?

忍了又忍,只最后一问:“……若是孤说,将来只你一人——”

后头的话不曾说完,但个中意思已明。

他眼中躁郁难平,说罢这句,锁着她身,不愿错过哪怕一丝一毫反应。

她若只是担忧这个,那他现在就能给她承诺,他只要她。

如此,她是否会……

然下一瞬,却见跪在地上的人立时俯身拜得更深,额头都贴着掌背。

惶恐至极,疯了般逃避,生怕变成被口诛笔伐的妖妃:

“殿下!天子后宫三千是正理,天家开枝散叶要紧,民妇蒲柳之姿,实在不配,也不敢让殿下只取一瓢饮!”

宗懔倏然顿住,而后闭了眸,无声笑了。

额颞青筋骤地暴起深痕。

但她尤未说完,继续剐着他的心:“殿下将登大宝,民妇会日夜诚心祈愿您多福多寿,百子千孙——”

“闭嘴。”两字重沉,生截断她话。

语气极尽阴戾,蕴隐着暴怒。

郦兰心陡然战栗起来,下意识微抬起了身,眼前,太子的六合靴距她手只半掌的距离。

瞳中紧缩,未及反应,整个人被猛地从地上直接揽拽而起,然而恐惧突袭时,她想要惊叫都叫不出声。

被迫仰着头,直面凌虐她魂无数回的男人。

不再有粉饰太平的和谐美满,只剩下这场孽情里最本质的可怖底色。

她一动不能动,无法自控地露出惧怕和想要逃跑的渴望,而她的模样只让他心中暴戾疯涨。

“殿,殿下……阿敬……”求生本能的意识让她唤出这个在以往无所不灵的称呼。

但这一次,也失效了。

“阿敬?”宗懔轻笑起来,“怎么,现在又不叫殿下了?”

“你不是恭敬得很,又知道本分么,怎的不撑着骨气,继续说你那套经世真理与孤听?”

郦兰心几乎喘不上气,泪水不经思索,迳滑落满面。

“你想走?好啊。”他冷戾盯着她,吐出的话足以将她击晕过去,“但孤改主意了。”

郦兰心缓缓睁大眼。

宗懔微笑着:“你方才说的那些话着实有几分道理,孤身为储君,自然要子嗣繁茂些,越繁茂,越好。”

“既是你提醒的孤,那孤怎么能辜负你这番美意?”

“你想走,可以,给孤生一个皇儿,”他眸中阴鸷恶凛,“生了孩子,你就可以走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他疯了罢

郦兰心睁睁看着面前的人, 眼瞳颤着来回,惊恐畏惧此刻尽数化成极度的荒谬、震惊与愤怒。

眼前晃闪着发黑,顷刻间面无人色。

“……你疯了?”

唇颤着, 一时间竟只说得出这三个字。

生一个孩子?

她给他生一个孩子?

他怎么能疯狂到这种地步?!

宗懔只盯着她,重复:“给孤生一个皇儿, 生了, 就放你走。”

一字一句如钉凿般, 直将她震敲得头晕目眩。

郦兰心此时才算是真的接近崩溃, 山倒堤决也不过如此。

胸脯急促起伏,冲涌的怒气悲哀让四肢百骸都烧起来。

猛地抬手开始推挣拍打他,眼眶生红:“你疯了……你疯了!”

“我为什么要给你生孩子?我凭什么给你生孩子?!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生的孩子叫什么?奸生子!通奸生下的孩子!”

“是你说的十五日就放我走的!是你说的!你到底要骗我多少回?!”声嘶力竭,终于维持不下镇定,也不再退缩乞求。

他夜夜淫-弄她, 让她惊恐度日,她忍了。

他把她掳回府,逼她作他的禁-脔,她也反抗不了。

现在眼看就到十五日了,他却就这么说反悔就反悔,把她当成一指就能碾死的蚂蚁一样愚弄。

战战兢兢煎熬度日,最终竟也还是这么个结果!

郦兰心愤流着泪, 拼了气力挣扎:“你怎么能言而无信?!你怎么能这样?!你放开我!”

“孤的皇儿,谁敢说是奸生子?不过名分,若孤登基, 立你为妃,你有了皇儿,便立你为后,如此谁还敢说半句?”冷漠阴厉, “且行宫东阳殿里那一晚,是你说的,愿意给孤生。”

手钳制着她上臂,任她如何激动愤怒也无法脱身。

郦兰心几乎要气得晕厥过去,从前就是这样,她和他不论说什么,他都像是听不懂、不愿听一般,要么曲解她意,又或诡辩强词,再不然就是只听只记他想听的。

而在听到他说立她为妃为后的话时,更觉可笑至极。

他立她为皇后?冲动之下说的话,大多转头便成泡影。

且不说他能不能做到,就算他让她当了皇后,就万事无忧了吗?当了皇后,就能永享太平了吗?

当今天子的发妻,废掉的吴后,斩首之后头颅悬在街口足足一月!几十年前风光封后之时,她又可曾想得到自己的下场?

宫中其余妃嫔,宫乱死的死,残的残,就算没有死,也是在禁廷里垂垂老去。

来日之事,不论今日之言说得再圆满,再好听,也没有任何保证的作用。

而她也实在是累了,她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了,他向她索取的东西她给不起,她也根本没有办法和他沟通。

她清醒时说她不想留下,他不听,她说她害怕不想生孩子,他不听,她被他灌醉之后的胡言乱语,他反倒当作什么承诺,如今意图用来驳她,她已经倦了,倦了所有的这一切。

“我那时是被你灌醉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能作数?!”眼里泛起火光般的忿怒。

况且,就算她记得又怎么样?他可以出尔反尔,她又凭什么要为一次醉言压上一辈子?

宗懔漠然看她流泪:“你不生,就别想走。”

郦兰心五脏六腑都怄得要绞成一团,咬着牙:“我不生。”

“我不要给你生!”

泪眼里迸着火,凄哀:“你自己说的,你不缺女人,只不过是看我一时新鲜罢了,你想要孩子,多的是人愿意给你生,你找别人去!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放过我?”

然不知是哪一句话刺着了他,大掌抬起狠掐住了她双颊。

郦兰心被下颌与颊处的痛激得惊嘶,又怒又惧,抬眼便迎上他冰冷如钩的目光。

宗懔似笑非笑,却又似咬牙切齿:“你当孤是那等荤素不忌的?什么东西爬上榻都要受用一番?”

“孤就是要你来生。”逼她更近。

“我生不了。”郦兰心怒瞪着他,声微抖,“我身子早年喝药喝伤了,这些日又喝了这么多的避子汤,我生不了。”

宗懔笑不变:“怎么生不了?”

“孤要是想让你怀上,你不怀也得怀。实话告诉你,你喝的那避子汤,只是补身汤罢了。”

眼中阴鸷戾气不掩,紧盯着她,等着她听到真相后的崩溃。

郦兰心陡然震住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确认的时候,心里的寒意还是不受控制地升腾。

“你果然在骗我……”唇轻颤着,喃喃不成语调,气若游丝。

“是,孤就是骗了你,你待如何?”他漫不经心认了。

然下一瞬,狭眸倏然眯起,凝视着她。

“……你早就猜到了?”忽地说。

为了方才那一个“果然”。

郦兰心瞳中紧缩,未来得及张口说什么,他便接着道:“你既然猜到了,又不愿意给孤生孩子——”

宗懔俯压身,死死盯着她:“你背着孤做了什么?”

郦兰心身上猛地打了一个寒战:“我……”

根本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快便反应过来,可此时再想挽回却已来不及了。

宗懔从来不是愿意听从分辨解释的人,疑心一起,再加上亲眼见到她稍纵即逝的异样反应,心里瞬间便已有了答案。

眸中即泛起赤。

殿门紧闭着,站在外头,只听得见殿内模糊的动静,辨不明细。

众侍谨肃静候之际,猛然响起桌案架椅惊心动魄倒地碎裂震响。

“来人!!”惊雷般怒。

临近殿门处的人俱是从脚板底都头发须都炸起,腿发着软。

霎时面面相觑,不知回来时还好好的殿下,如今为何骤然骇怒。

且听声音,较当初被夫人抗拒时还要暴烈。

只阶下头领太监谭吉还稳得住些,但也是脸色大变,疾步上前推开殿门,后头毛骨悚然的侍女们白着脸跟上。

小跑着入了里殿,目触及那一地碎片、惨无人色被主子爷锢着的夫人时,胆战心惊。

齐齐跪下:“殿下!”

“当时有谁跟着她来回青萝巷?”宗懔冷冷扫过一地奴才。

不过瞬息,已然确定是何时她开始有小心思小动作。

这些日她在太子府中,后来到行宫里,哪怕沐浴都有人看着,更不可能有任何奴婢敢给她什么不该给的东西,只可能是从旁的地方来。

唯一一次让她出府,就是那回,他心软了,放她回青萝巷看那两个丫头。

而且,当时她一反常态,命令下人们将整个青萝巷的绣房都搬了回来,说是使不惯府里给她准备的东西。

跪在最右侧的秋照直起身膝行两步:“回殿下,奴婢跟着夫人去过青萝巷。”

“她回来之后,身上多了什么不该有的?”沉厉。

秋照悚然,立刻将当日青萝巷来回之事倒得干干净净:“……夫人每日用绣房时,奴婢们都看着的,只是从青萝巷回来之后——”

顿咽片霎,还是说了:“只是那之后,夫人便不许奴婢们动装贴身衣物的箱笼了,箱笼没出过府,奴婢们便也,便也没有在意……”

郦兰心面如死灰,闭了眼。

宗懔目锋垂看见她这般反应,冷笑愈戾。

“去搜!她所有的东西,都给孤搜!”厉声喝道,将她甩回贵妃榻上。

“是!”谭吉速应下,爬起身,领着一干人,朝存放箱笼的地方去。

郦兰心半跌坐在贵妃榻上,浑身发寒,然而面前人刀锋一样的眼光一寸一寸剐在她身上。

无声窒息间,只有搬动开启箱笼椟匣,混乱紧急的翻找声清晰可闻。

第一百一十五章 放她出去

朱漆呈盘恭敬跪端上, 盘上锦绣香囊已拆解了个干净,囊中满放的香粉花瓣尽数倒出聚成一堆,而最中心处, 几颗色赤近紫的朱砂躺着。

郦兰心静静坐在贵妃榻上,泪水已经干了, 面上空空。

无悲无喜看着那呈盘上的东西, 看着那人缓缓捻起其中一颗。

男人无声端详后, 冷厉沉声:“都滚出去。”

端着呈盘的太监倏然一震, 立刻起身,一众侍人尽皆速步退出殿外。

宗懔转身,神色极度阴沉可怖,瞥向榻上颓然微垂着首的妇人。

一步一步逼到她身前,将那颗朱砂放在掌心, 伸到她眼能触及的地方:“这就是你藏着的好东西。”

郦兰心咽间不着痕迹轻动,没有言语,手指缓暗蜷入掌心。

宗懔看着她像是入定成像般的模样,火气直将浑身经络灼得嚣烈。

劈手将那颗朱砂掼到地上,掐住她肩头拉起,逼的她不得不与他对视。

郦兰心死死咬着唇,尽力压抑着发颤的身, 忍着惊恐仰首直面。

“你知不知道,吃了这东西,你会怎么样?”他目光如割, 恨戾暴起,“你会中毒,你的身子会坏了根基!”

“你就厌恶给我生孩子到这个地步?连你自己的命你都不要了?!”

丹砂火煅之后溶入酒中,服下, 轻则神智失常,重则体毁身夭。

就为了不怀上他的孩子!

郦兰心直直看着他躁狂极怒,不知为何,心里生不起半分仇怨得报的痛快,反而悲哀。

他气什么呢?

他折磨了她这么久,现在却为了她要自伤而暴怒。

真的太可笑。

“是。”她张口了,缓而轻吐出话,“我就是不想怀上你的孩子,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怀上了,你就不可能放我走了。”

宗懔凝视她,忽地笑起来,瞋目切齿的笑:“从那日在女官厢房里的时候,你就已经打定主意了。”

“什么你退一步,孤也退一步,全都是用来蒙蔽欺骗孤,好让孤放你出府。”

郦兰心默然回视,睫羽颤着,不言语,但沉默亦是一种回应。

“你真是能演会装,”他点着头,目眦尽裂,“你对我到底哪一点是真,哪一点是假?!”

郦兰心怔住了,而后竟不受控地想要发笑,她尚且没有发此问,他却先她一步问了,好似是她始乱终弃,好似是她伤人在先。

“从头到尾,不都是你骗我在先,你骗我更多吗?从你出现在我面前的第一眼开始,就是假的。”她眼中恓惶悲哀,“那你对我又有哪一点是真的?”

宗懔绰地滞住。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就这么凄然看着他:“在这十几日之前,我只认识一个林敬,可是他的名字是假的,他的身份是假的,他的经历是假的,他接近我的目的也是假的,我们之间,本来就是一场骗局,不是吗?”

“既然这样,你又何必问我哪一点真哪一点假?你自己数的清,你对我到底骗了多少回吗?”

宗懔咬紧牙,片霎后,沉声:“我对你的心意,从始至终,都是真的。”

郦兰心闭了闭眼,不再去与他争辩此间之事,只是疲惫轻声:“真心也好,假意也好,你想要我的身子,我给你了,你让我亲眼见了荣华富贵,我也看过了,只是我依旧不想接受而已,你说过会让我有选择的。”

“阿敬,这些日子,难道你还不倦吗?你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然他怎可能就此罢休,死死盯她:“你对我,真就一点情意都没有过么?”

郦兰心指尖倏地颤了颤。

“……没有。”

短短两字,却足让面前的人疯魔发狂,发指眦裂。

猛地将她拉近,咬牙切齿:“没有?那这些日里,你和我之间情浓的时候,全是你装的?”

“如果你对我半点动心也没有,在行宫里的时候,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射猎?在东阳殿里的那一晚,你醉了之后为什么本能地和我亲近?如果你对我半点情意也没有,你方才为什么要说那些安慰理解的话,你全然恨我的话,你为什么不抗拒我到底?”

“现在你说,你全是装的?!”

郦兰心呼吸一窒,不自主有些慌乱,张口,却只说:“是因为我答应过,十五日里,会好好侍奉你!”

宗懔猛地一滞,眸中难以置信一闪而过。

时晌后,却笑了:“孤不信。”

“孤不信你对孤毫无感觉。”

郦兰心吸了口气,尽量稳住声线,几乎是劝了:“阿敬,你还年轻,所以你不知道,情意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早晚都会随风而散的。你今日喜爱我,可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你还会遇到旁的女子,遇到更心动的人的,到那个时候,你就会知道,你不是非我不可。”

“你将来要做皇帝,要治理江山,不都说,儿女情长是君主大忌吗?你相信我,时间会磨平一切的,你现在只是不甘罢了,你把我留在身边,我却不肯和你交心,但只要你把我放出去,你会发现,没过多久,你就不会想起有我这么个人了。再难受,也只是一时的,人一辈子这么长,总会过去的。”

“你放我走吧,如果你真的对我有情,你就放过我吧,你难道没有听过,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若是将来你厌倦我了,你可以抽身离去,可是我呢?你不要说什么你不会,来年是灾是丰,明日是雨是晴你都料不准,你又怎么保证未来几十年的事?”

“阿敬,你太年轻了,你和我不一样,你生来就是天潢贵胄,你这般年岁就要坐上龙椅,你过得太顺了,所以你才会对我执着,因为我不肯顺从你,等你放我走了,你就会发现,其实,你可能根本没有那么喜爱我……”

宗懔静静盯着她掀张的朱唇,神色愈来愈漠,然压抑眼底的怒戾已然凝成了极度的痛恨。

他痛恨她说的每一个字。

她这副过来人的姿态,刺眼至极,她说着他不是爱她不过是不甘的话,更是让他恨不能她生来天哑。

往日他爱她的地方,现在全都变成了他最痛恨她的地方。

他爱她温柔似水,可是她的温柔会变成她欺骗他的伪装,她的温柔就是一条不曾停息的河流,无论到了哪里,对谁,都会滋润温养。

他爱她柔韧自洽的灵魂,他心疼她过去不得不如细草一样随波逐流,但无论何时何地,她都能够好好扎根,坚强地活下去。

可是现在,她的这份谨慎通透,这份顺迎暴风骤雨而不屈,这份看透世情的淡然,全部被她用成无情和冷漠,尽数施加在他的身上。

而他现在无论如何辩驳,无论说什么,她都不可能听进去了。

在她的眼里,世间的男人没有任何不同,她不肯交出她的心,因为她要保留离去的余地。

他此刻也能确定,她或许真的对那许渝没有情爱,对她而言,那死人,大抵责任多过情分。

她如此温柔和善,但又如此淡漠无情。

可他不信。

他不信,这世间就真的没有任何东西,能撬动她的心。

他更不信,她真的就这么看淡红尘,无欲无求。

郦兰心说完一长串的话语,只觉口干舌涩。

定睛往向眼前的人,却见他神色竟然平静了下来,望她的眼神深幽。

未来得及思索他是否是被她打动了,他便开了口:“你想好了要走?”

郦兰心一愣,心里咚咚跳起来:“……是。”

“你知不知道,孤已经要了你的身子,这天底下,就再也没人能碰你,你要是不留下来,就只能去做皇寺中的尼姑,从此青灯古佛?”他又沉声道。

郦兰心咽间动了,而后攥紧了手,沉重点了点头。

“你要是去了,想回来,可就难了。”宗懔狭眸微眯,“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

郦兰心抿紧唇,依旧颔首。

“好,”他倏地放开她,冷冷笑起来,“那你就去吧,你如此有慧根,孤放你出家。”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那青灯古佛,素餐淡饭的日子岂是好过的?

更何况,他就不信她全然对世俗毫无牵挂。

让她吃一回苦头也好,到时候,回来了,自然也就安分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没心没肺

“……真的?”郦兰心只觉心被一瞬紧攥住, 太过轻易得来反而叫人不敢置信。

宗懔冷眄她,清晰瞧见她眼中犹疑希冀,额颞又跳了两下:“真的。”

“既然你去意已决, 那孤放你出家,去京郊的玉镜寺。”一字一字沉重。

说罢, 紧盯着她反应。

郦兰心不大了解玉镜寺, 但也听过, 是皇家庵院, 寻常百姓都是不能在那里剃度出家的。

掩不住呼之欲出的轻松欣喜,双手十指绞紧又松:“那,那我现在就去收拾行囊!”

而后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我带自个儿的东西就成,殿下能否先让我回一趟青萝巷?府里这些衣衫首饰不好带去修行的……”

宗懔看着眼前妇人急不可耐、似乎久狱得释的模样,片霎间几欲开口将方才的话尽数收回, 险捺不住将她劈晕过去。

唇角衔了冷笑,眉间沉压郁极:“急什么?好歹你跟了孤一场,车马行囊自不会缺了你的,明日清早,你就走罢。”

听见“明早”,郦兰心抿紧了唇,然抬眼对上面前男人阴沉至极的脸色, 终还是将心中不安强行压下去。

只是一夜而已,一夜而已。

她此刻实在不宜再和他争辩太多,说的越多, 万一又戳中哪里不对,他又反悔了该如何是好。

垂了眼,有些期期艾艾:“那……今晚,我就搬到侍人房里吧, 不,府里有没有哪里空着的屋舍,柴房也成,让我凑合一晚就好……”

既然他放她去出家了,那她现下也没有再占着主殿睡的理了,更何况,这里本就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她身子不方便,也伺候不了他,想着今夜还要和他同床共枕,她便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哪哪都不对劲。

然她尚未说完,却被倏然打断:“孤府里不缺房舍。”

郦兰心抬头,才见他不知为何,忽地面色更加铁青难看。

“你就留下自己睡吧!”说罢,他便转身拂袖而去。

郦兰心脸色微白,愣愣看他显然带着戾怒的背影。

一时间僵在原地,也未来得及说句谢恩的话。

殿门推开的声响沉重,紧接是隐约吩咐声。

而后未几多时,侍女们便快步从外头进来了,脚步声杂乱匆忙。

一见着她,俱是忧惊不已围上来,一言一语地劝,秋照和方才翻出了朱砂的几人更是惨白着脸。

“夫人,夫人!出家不是小事,您可不能因为一时意气冲动了啊!”

“是啊!那玉镜寺可不是好去的,被发去那里的都是些罪妇犯眷,若是进去了,可就再难出来了!”

“夫人,奴婢们瞧着殿下也只是生一时的气,还是眷恋着夫人的,只要您向殿下服个软,说几句好话,殿下定然不忍心让您去那种地方——”

郦兰心摇摇头,只说:“是我自己不想留下的。”

她也并不怨恨这里的侍人们,这些日她们服侍她穿衣用膳,也并不轻松,至于看管她,也只是遵从上命罢了,都是凡体肉胎,身不由己。

“这些日辛苦你们照料我了,我明早就走。”

……

入夜时,宗懔果真没有来寝殿,似乎是真气着了,对她寒了心。

郦兰心倒是没有什么反应,下头的侍人们却比她急。

先是谭吉来说主子爷心绪不佳,下令在书房歇下,后又是侍女们特地端了安神的汤药来,说怕她睡不着。

郦兰心无奈之余只觉好笑,虽知道她们是好意,但还是拒了没喝,只喝了这几日常用的温补药膳。

洗漱后便上了床榻,帐落后合上眼。

难得的身体清爽、独自得眠,且一想到醒来后,便要离了这虎狼之地,心神松舒,很快便沉入梦乡。

夤夜星子寥寥,殿宇内灯火只余三两盏,兰麝龙香幽升。

深寂万物俱偃之时,侍人提灯,无声轻开殿门,玄摆划过莲砖。

沉步缓入内殿,珠帘未卷,纱幔暗垂,织金帐后,静静卧着妇人睡影。

宗懔站定在榻前,面沉如水,指轻探入帐隙,撩开。

纵然灯烛昏暗,但窗牗外素月银辉洒入,足以让他看清榻上情状。

只一眼,便让他未平的火气又狂冒而起,遍躯烧灼。

榻上妇人长发披散,半侧卧在软褥上,盖着薄被,此刻面容神色柔和宁静,睡得很沉,似乎无梦,即便有梦,大抵也是温情美梦。

攥着帐幔边缘的大掌紧了又紧,半霎恶忿满怀。

他在旁处辗转难眠,放不下心,还是赶了过来。

她倒好,睡得无忧无虑,只差梦里笑出声了罢!

这世上怎会有如她一般没心没肺、狼心狗肺、无情无义的薄情妇人!

怒极反笑,伸出手,狠狠按在她脑袋两侧,掌心处压着她绵绵青丝,触及细滑而又麻痒。

手心里传来的异感让他控制不住思绪又转至别处。

转到那个他时刻不离身的玉雕香囊上。

那里头,有他亲手装进去的,她的一绺发。

他的香囊里装着她和他相结的发,而她的香囊里呢?

装着伤身避子的朱砂!

此刻他怒气几乎凝作实质刮在她脸上,但她依旧睡得香甜,只是似乎觉得热了些,眉心皱了皱,轻踢一下薄被,然后侧过脸,接着安睡。

鼻尖触及了他内腕,还轻挲了两下。

宗懔咬紧了牙,良久,俯身下去。

缓而又缓,深深埋入妇人颈侧,切齿闷语。

……

清晨时分,侍女们轻步到了帐边,掀起罗帐,轻唤榻上的人。

郦兰心缓缓睁开眼,几息后方才彻底清醒。

下意识转首,榻上仅她一人,旁侧也没有凌乱的痕迹。

轻蹙眉心,抬手捂着颈侧摩挲几下,很快神思回笼,思及今日是何日子,忙撑身起来。

“今天……”欲言又止。

她最关心的,只这一件事。

但她竟不敢直接问,大抵是先前有了希望又被摧毁的次数实在太多,忍不住小心翼翼,前顾后盼。

侍女们相视一眼,而后冬湘上前扶她:“夫人,行囊和车马都已备好,在角门外候着了,您先用早膳,用了之后,奴婢们便送您出去。”

郦兰心周身兀地一松,然心中重石落地的感觉未得停留太久,下一瞬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秋照温声:“殿下吩咐,早膳在偏厅用,夫人您醒了就通禀,殿下说,要亲自为您践行。”

郦兰心面色霎时白了些,张了张口,还是把“我不用早膳也成,可以直接走”咽了回去。

“……知道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迫不及待

今日便要离府, 侍女们拿上来的不再是往日或锦或丝的贵重华服,而是寻常民间妇人穿的薄裙,色彩素净, 无金无银。

郦兰心打眼望去,一眼便认出那是她家中的衣裙, 立时抬眼朝椸枷旁的秋照看去。

秋照:“殿下昨日吩咐为夫人整理行装后, 小姜管事便着人去了一趟青萝巷, 将您旧日衣物还有常用的东西都收拾来了, 说是再好的新物也不及用久了的旧物件称心,您看看,是否要换件旁的裙子?”

郦兰心一瞬怔愣过后,忙摇了摇头:“不用了,这件就很好。”

“你们都出去吧, 我自己穿戴梳发就好。”温声。

这些事往日都是她自己做的,只是来到这府里之后,要穿的衣裙,要梳的发髻大都复杂,没有侍女们帮忙是万万不成的。

如今要走了,要换从前的素裙,梳从前的简髻, 她便想像从前在家那样,一个人来。

侍女们这些日多少也了解她的性情,遂恭敬将东西都放下, 行礼后退出了殿外。

郦兰心在明镜台前坐下,执起发梳,望着镜中人,浅淡笑了笑。

穿戴好后, 郦兰心第一次自己推开这间寝殿的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