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兰心彻底说不出话了,眼中尽是不可思议、羞愤交加:“你,你……”
宗懔笑着再欺身上前,抬手捧住她脸颊,不管她挣扎,猛地在她软唇上又吻了一回。
“师父放心,朕不白拿你的,”说着目光朝外示意了下,“外头已经为你拿来了新的,你可以尽穿个够。”
“等你穿完了,朕再给你换新的,要多少,有多少。”
郦兰心怒目而视,抿紧唇。
宗懔眼在她面容上又细细刮过一轮,鼻尖蹭摩她的一会儿,沉声:“朕过几日再来。”
…
小院恢复平静后,郦兰心在房里独自坐了许久。
直到肚子饿得叫唤发紧,她才起身,出房门后,在灶上看到那个三层的大食盒。
把食盒打开,里头的斋饭自然凉了,但好在山里并不热,也没有过去多久,吃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东西虽是宫女拿来的,但郦兰心看了眼,应当都是出自玉镜寺斋堂的手笔,她从不在食物上怄气,把饭食拿出来,在灶上都热了一轮,端回房里。
坐下来后,拿了木箸,开始慢慢吃迟到的午膳。
周遭静寂,如今还没到傍晚,宗懔应当是往太妃们所在的后山去了,虽他用这一招是为了逼她自投罗网,但既然他已经让身边太监去后山宣了旨意,就不会朝令夕改。
他做君王,做人主时,倒不会像对待她一样,一会儿一个样,上一刻答应的事下一刻就反悔。
且他去省过院看望太妃们,大概是好事。
今早,慧宁带着旨意到省过院里时,她亲眼见着太妃们惊喜希冀的样子。
她们在这座寺里困了半辈子,吃斋念佛,莫说出寺,便是去香客们聚集的地方都不可,与坐牢也没有多少区别了。
若是他真能行仁举,解了太妃们桎梏,放她们去和乐之地安享晚年,抑或回归故乡,她也不白让他在她房里呆上这一回了。
郦兰心边吃着,边慢慢转着思绪。
眼里茫茫悒悒,空空淡淡。
……后头,她该如何在寺里自处下去呢?
她今日离开院子前,是上好了锁的。
可是那人却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到了她的房里。
有她院门钥匙的人,只有寺里的执事。
所以,他的所作所为,寺里住持、班首、执事,乃至修行年久的比丘尼们,应当是都知晓的。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里是玉镜寺,是皇寺,不是出世仙境抑或化外之地。
其实在她来到这里不久,省过院的太妃们便已无比清楚地与她提醒了一遍,只是她愚钝麻木,迳忽略了。
从她进入这座寺庙开始,其实一直在受到优待,她是初入佛门,却不需要去做繁重的苦活,反而被带到太妃们所在的省过院,她还能独自住在一个独立的小院里。
住持、班首们、执事们,对她也都照顾有加,这些额外的优待,和那个人是脱不开关系的。
若她是自己随便寻了一个地方出家,过的绝对不是现在这样的日子,至少,肯定会苦累许多。
若是她没有猜错,当日陪同她一起来寺的姜胡宝,定和住持交代了些什么。
她其实从来没有从他的掌中离开哪怕半分。
触到盘中白菘的箸尖兀地顿了顿,她缓吸了吸气,方才继续动作,夹起盘里的菜。
那她接下来要怎么做?
逃吗?
这个字回响在识海里时都像是带着海沸山崩般的汹势,但很快,就湮灭。
……她能逃到哪里去。
她身上没有路引,寥寥少许银两铜钱,莫说逃出京畿,她现在就是逃出玉镜寺,逃下这座玉山,都做不到。
本来她以为,只要那人登基了,久不相见了,他就能把她忘了的。
可是事情总是不遂她的愿,他也总不遂她的愿。
他就是咬定了要缠死她,她都不知道他怎么能那样丝毫不顾礼义廉耻的。
他总说他想不明白她,可她也想不明白他。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将情爱看得如此重,她想不明白他为何不去与别人尝试一番,这世上真就有非卿不可?
她亦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独独看上她,喜爱一个人难道不需要诸般理由?不需要比长较短?不需要深思熟虑?
他说他对她是一见钟情,可他难道不知这世上除了一见钟情,还有日久生情,后者或许也同样刻骨铭心,譬如她和许渝,虽然他们的相遇的因由并不美好,可是后来不也相敬相依了吗。
他于她而言就是一场烈焰卷成的狂风,他的情爱烧得她肤骨灼痛,他无尽无止的索取锢得她窒息如溺,他劣心肆性,欺她骗她,控制她强迫她,但他又在她危难的时候护住她,她对他笑一笑,他就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全都捧来给她。
他给她噩梦,亦给她美梦,但无论是噩梦还是美梦,全都是梦。
梦,是不真实的。
他对她而言,就是这样的感觉。
她过往的人生里,只有残酷的、没有任何逃避余地的现实,没有过这样的梦,没有过他这样的人,所以,除了想法设法做一个缩头乌龟,她想不到任何别的可能,她只怕她的壳被敲碎,暴露在日光下的肉身,很快会在荆棘砾石遍布的地方枯败死亡。
可是现在,他还是来敲她最后的壳了。
屋子里静得没有一丁点声响。
她长久地怔住,动作也随之停止。
握着木箸的手微微颤着,良久,缓缓放下。
…
内侍监。
夜深,姜胡宝站在檐下,接过放药膳的呈盘,低声同面前的手下徒弟低语几句,随后吩咐他们守紧了外头,不许任何人接近,免得隔墙有耳。
小黄门领命便去,姜胡宝抬眼眺了,而后转身回屋内。
姜四海在黄花梨罗汉榻一侧松坐靠着引枕,眯着眼。
姜胡宝把呈盘在罗汉榻小几上放下,盛药膳的玉碗正摆在靠近老太监的一边:“爹,里头搁了最好的参芝,用些吧,对您身子好。”
姜四海眯紧的眼皮缝掀开了点,瞥了眼殷勤的干儿,轻哼了声,坐直身:“你倒还孝顺。”
姜胡宝笑眯眯地,紧接坐到另一边:“爹,什么叫倒还,我什么时候不孝顺了。”
汤勺放进玉碗里,慢搅着,搅汤的人却不急着喝:
“今个儿去了趟玉镜寺,回来陛下便赏了你一堆满的物件儿,瞧着,后头用不着你爹我再给你谋划什么了?”
姜胡宝笑道:“还亏得上回爹提点,要不是有爹在,我还不知道稀里糊涂到猴年马月呢。”
“你也就这张嘴了。”姜四海瞥他眼,尝了口药膳,滋了滋嘴,压低声,“听说,陛下让你拿着圣旨,去调派禁军了?”
闻言,姜胡宝便是一凛,回首朝房门处再看了一眼,方才点头应了声“嗯”。
姜四海了解自己这个干儿,也不问这回是不是为了郦夫人了,直接问:“你又给陛下出了什么好主意了?”
姜胡宝挠了挠鼻尖,这次倒没了得意的神色了,而是讪笑:“我还能出什么主意……”
郦夫人的软处,不就那些吗。
“倒也没什么,只是派了一队人马去清亭,又派人把夫人身边两个丫鬟接进宫里了,还有一队人马……”
“派去了湘原县的小喜乡。”
姜四海抬起眼看他。
姜胡宝挠了挠头,俯身凑得更近些,低声:“之前我们便查到夫人父母早逝,夫人供奉的都是牌位,儿子便与陛下提议给夫人双亲寻风水宝地,造个衣冠冢,”
“不曾想陛下却说暂且先不造衣冠冢,直接派了禁军,去夫人老家,让当地的县官乡官想法子,把夫人双亲尸骨的下落给找出来。”
第一百二十七章 想想清楚
御驾离寺的第二日, 郦兰心便还是循着从前起居规矩,如常早殿早课早斋,听经修佛。
只是在大殿、抑或斋堂里, 偶对上班首执事们,后者面上总有些微不自在, 她也感受得到不时投在自己身上的诸般视线, 大多来自寺里年老年长的比丘尼们。
这寺里便是一方小天地, 没有密不透风的道理, 如今尚且只有少许人知道,等到那人像他所说的再多过来几趟,只怕瞒也瞒不住了。
且不说天子频频往尼姑庵来已是怪异至极,端那出行的阵仗便足够百姓津津乐道许久。
朝里臣工文武也不是傻子,不敢当着面戳破, 私下不知还要怎样沸议。
她不知宗懔要怎么收场,她如今心里乱的很,全然一团解不开的麻线,糟糟难理,亦不知将来要何去何从。
听完早课后,郦兰心按着时辰往省过院去。
行走在山道上,她忽地停下, 而后走到道边亭台里,寺里每隔一段路就有一处歇脚的亭子。
没了树木林叶遮蔽视线,站在高处遥遥眺瞻, 山飔清荡,风水吞吐,天高崖悬,云雾一色, 她甚至一瞬之间想要纵身一跃而下。
但她不是为了寻死,即便是当初被卖到京城里来,要给一个从未蒙面的男人冲喜,她都没有想过去死。
她只是觉得,要是能在这样旷畅朗清的天地里腾飞遨游,一定能将现在这些凡俗的恼恨纠葛尽数抛却忘掉。
从前许渝写字,她常常看他写一句诗——此身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
当时她不明这句究竟有何意味,如今体悟到时却是在这样的境地里。
只可惜她没有那样广阔的胸怀,也没有那般自得自洽的妙思,她不是个通透的人,她活到现在这个年纪了,还会在夜里自己躺着的时候,偶尔抹一抹突然流出来的眼泪。
烟水云山万叠,却都不是她安身的归处。
轻吸了吸气,转身从亭子下来,接着朝后山走。
甫一进省过院,不等她先开口问候,太妃们便兴冲冲地朝她招手,每个人瞧着都是心情大好,就连无事就在躺椅上看书的胡太妃也不半躺着了,全都聚在一处闲话。
更惊的是,一眼看过去,触目处,院中的摆置物件儿大都更换一新,便是那冰冷冷的石桌石椅也铺上了绣罗垫、百花布,太妃们身上虽还穿着僧衣,可个个红光满面,精气神大好,面前桌上琳琅摆了许多东西。
郦兰心身微微一顿,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果不其然,刚一坐下,王太嫔便笑眯眯地推来一碟显然不是玉镜寺斋堂能做出来的精贵糕点:“来来,快尝尝。”
郦兰心状若讶然:“这是?”
“金茶酥,这可是宫里的东西,”王太嫔边招呼她,自个儿也拿起来一块,咬了口,舒坦得眯了眯眼睛,
“多少年没吃过这样的好玩意儿了。”
旁的太妃也移过来好些精致各异的点心果子,什么红宝糕,香蜜银团,梅花豆露糍……甜香阵阵扑来。
王太嫔边吃便嘟囔:“你快吃快吃,慧宁她们全都不吃,说什么犯戒律,真是没口福。”
郦兰心笑了:“太嫔,我也不能吃的,确实犯戒律。”
王太嫔“啧”了声,瞪她一眼:“你头发都还在,吃点儿怎么了,我们又不会和别的人说,天知地知,你知我们知,光头不知。”
“就是就是。”其余太妃们应和。
“她们现在又不在,我们不说,谁知道啊。”
“反正你才出家一个月嘛,吃完再戒,不差这么点时候。”
郦兰心还是摇头,无奈婉拒她们盛情。
王太嫔可惜地看她眼,嘀咕了句木头脑袋,然后说:“你真不吃啊,等我们这些老太婆走了,你可就真没机会吃了。”
郦兰心一顿,缓着声:“太妃,是昨日……”
一旁的周太妃点头,答她:“昨日新帝到我们这儿来了,说新朝行仁义,我们这些人在这里守了大半辈子,已是尽了忠君之责,等登基大典后便下旨解禁,中间这段时日让我们暂且在这儿等一等,恢复一应待遇,让我们自个儿选是回宫里,回母家,还是去皇庄园林。”
“我们这不就在想呢,”齐太嫔笑道,“我们活到这岁数,家里头的小辈怕都不认识我们了,回母家也没多大意思,干脆就和要好的姐妹一起颐养天年。”
“宫里头闷得慌,我是不想再回去了,免得做梦梦到先帝,还不得怄死我。”
“浩园行宫倒是不错,有湖有山的。”
“静楹园更好,比浩园精巧,而且是仿南边修的,你不总说想回苏杭住。”
“……”
太妃们一言一语说开,想着即将离开这盘桓困了几十年的地方,脸上都兴起红来。
郦兰心转头看去,就连缠绵病榻,喜欢避人不见的几个太妃的屋子,也罕见的清早便大开了窗。
心里渐渐软松,静听着她们说,听着听着,眸子半垂下来。
出神之际,自也没注意到身旁一直不出声,无言盯着她的老妇人。
“上回给你的那本《无量寿经》,读的如何了?”
郦兰心微惊回神,抬头,直对上胡太妃未曾浑浊、经年依旧黑白分明的双眼。
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因为那本经书她只是拿了回去,根本没怎么翻。
此时对着老妇人拷问学生般的凌厉目光,竟不由心虚,像是不学无术被家里人抓了个现行。
胡太妃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茶盏,站起了身:“你跟我进来。”
说着,并不等她跟随,径自先朝屋子走去。
郦兰心有些手足无措。
旁的太妃们显然熟知胡太妃性情,朝她摆摆手:“去吧去吧,她是个豆腐心,不会骂你的,说不准还有好东西给你呢。”
郦兰心苦笑着站起身。
她怕的倒不是被胡太妃“骂”。
太妃们住的屋子比她小院里的寮房要宽敞不少,胡太妃住的这间朝阳,日晖透过窗纸洒进屋里,一室亮堂。
胡太妃在玉镜寺里住了多年,唯一的慰藉便是书,据说几十年前刚到玉镜寺里的时候,她是带了许多典籍书文进来的,但是很快也看完了,外头的新书也补不进来,胡太妃就开始看这佛寺里最不缺的经书。
进了房里,入目最显眼的地方便是那两座并排列放的书架,书架旁还搁了堆叠的几个大书箱。
胡太妃在黑木桌旁坐下,给自个儿倒了杯清水,慢慢喝着。
郦兰心跟着进了门,轻手将房门给阖上,站在原地,踌躇不敢过去。
胡太妃睃来一眼,眉头皱得更深,铿的一声将空杯砸放到桌上:“你还站在那儿做什么,过来。”
郦兰心有些哑然,但还是缓缓走过去,在桌子另一侧坐下。
低着头,不敢看对面横眉精目的老妇人。
“皇帝是你男人。”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郦兰心倏抬起头一瞬,唇瓣轻动几许,不知该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又颓然垂下脑袋。
胡太妃看见她这幅丧懦样子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又想起昨日那一副英主之风,天姿尊华的新帝,更是气之余觉得百思不得其解。
忿盯着对面瑟瑟缩缩,闷闷不乐的年轻妇人:“倒真是奇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竟然找那种男人。”
一个窝洞啃草的兔子,找了个饮血吞肉的山虎。
“……不是我找的。”郦兰心闷低声反驳。
胡太妃冷笑声,自然没忘她当初说过是被逼留在男人身边:
“他找你,你找他,有什么区别,横竖你被他吃到嘴里了,你男人不是正道继的位,身上煞气遮都遮不住,不过也是,像这种道貌岸然的衣冠虎狼,还就喜欢你这种窝囊软蛋,任他怎么搓扁揉圆都成。”
她是武将世府出身,边关长大,边关民风彪悍,她在进京入先帝后宫之前,还和好些个男子有过情。
昨日甫一见到那新登位的新帝,她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要说那新帝是真为了以仁治天下,才专来这鬼地方看望她们这些早被忘了不知多少年的人,打死她她也不信。
她虽然当年在先帝后宫里不是什么风光无限的人物,但也不蠢,慧宁一说新帝传旨要来后山,现在坐她对面的这个软蛋就抖得跟下面条似的,她想看不出来都难。
郦兰心大惊抬起头,完全没有想到她竟敢这样说:“太妃……”
胡太妃瞪眼:“怎么,我说错了?”
她都活到现在这把年纪了,说是不久后就能离开玉镜寺出去颐养天年,可真正能养几年?
她也不怕隔墙有耳,这处地方,还活着的,都是彼此的亲人了。
至于对面这个窝窝囊囊的笨东西,给她把唢呐她还得挖个坑藏起来。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见方才还大惊小怪的人立马泄了气,把脑袋又低了回去。
胡太妃气得直想翻起白眼,瓮声:“你要这样到什么时候?都追到这儿来了,你后头要怎么办?别是还想着当乌龟王八吧?”
“我们这些老不死的马上就要走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臊眉搭眼的,一脸的晦气相,我可不想你死在我前头。”冷声。
郦兰心哑然片霎。
在胡太妃之前,她从来没和旁的人深话过她和宗懔之间的事,只能自己憋着想。
憋着憋着,现在终于有人来问她了,她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说。
“我不知道……”过了好一会儿,恓悒低声,“我不想进宫。”
胡太妃直直看她:“那你想留在这寺里?”
郦兰心僵着颈子,好半晌,点了头。
胡太妃拧眉更紧:“说你笨,你还真笨。你以为这寺里就是什么福地洞天了?你以为出了家,就不用操心七情六欲了?你瞧瞧这寺里,照样有人情世故,照样有尊卑高低,要不是那寺里的人得讨好着你男人,你现在该在干最苦最累的那些活儿!你也就是脑子昏了,才想着到这地方里来,你说你来了有什么用,人活一辈子,糟心的事儿那是铺天盖海,你躲得过来吗?”
“你又不是真的心如槁木,你就为了一个躲字,跑这儿来出家,你知不知道你在这里真呆上几十年,会变成什么样?你瞧瞧我们这些人,我们至少还有伴,但也是苦熬到今天的,就是知道家里人死了,都出不去奔丧,你没来之前,在这地方疯了的,自尽的,有的是,行尸走肉的不知多少。且你躲到这儿来,不还是被追上了?你不想进宫?你连这地方你都不怕,你竟然怕进宫?”
郦兰心被她突来的疾言厉色震住了,这许多警言怒语扑面而来,如同道道薄冷的透骨尖刀。
心乱如麻,下意识说:“我,我只是不想……”
“你只是不想留在他身边?”胡太妃迳接过她话。
郦兰心用力点了点头。
胡太妃冷冷:“你做白日梦呢?都追到这儿来了,为了你,连我们这些人都特旨赦了,你瞧着他是要放过你的样子吗,早就和你说了,你男人没那么容易让你脱身,你这些天都想些什么呢?”
郦兰心哑然,呼吸颤促了些:“可我还能怎么办?”
“我也不想出家,可是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眼里蒙了雾,终于有了倾诉的对象,将这些日的委屈憋闷统统倒出,
“我试过求他,拒绝他,他不听,后来我试着惹他生气,试过骂他,甚至打他,可是他就是——”
“等等。”胡太妃忽截了她的话,眼里惊疑,“你……还打他了?”
郦兰心一僵,慌乱赧然片刻,最后,难为情地点了点脑袋。
胡太妃霎时倒吸口冷气。
再开口时,眼里的恨铁不成钢几乎拧成把枪从眶里伸出来戳她个对穿:“那你还怕什么?”
她倒是年老昏花了,没瞧出来对面这个窝窝囊囊的软柿子还能干出这么匪夷所思的事。
“你说你怕?”胡太妃实实在在气笑了,“那可是皇帝,你都敢打他,你说你怕他?你打他的时候,怎么不怕他杀你?不怕他给你五马分尸喽?”
胡太妃的话落下,郦兰心眼中一紧,直愣住了,张了张口,竟无言以对。
同时,心里突地攥紧。
因为她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好像,真的从来没有在和宗懔争吵抑或动手的时候,担忧过他会杀她。
从来没想过,当下的他会真的加害她,对她处以刑罚。
抿紧唇半晌,她颤着声:“我……可是如果我进宫,我一没有家世,二没有手段,而且,他是个喜怒无常的人,我也不想去争抢什么……”
胡太妃猛地半站起身,抬手一掌拍到她的脑门儿上,看她吃痛的样子,气尤未消:“不争不抢?”
“你当你是弥勒佛转世呢?不论什么世道,不争不抢,那就得天诛地灭!”
眼尾已经垂下的眼睛,骤然焕出一种勃然愤怒的光彩:“你不争不抢,逆来顺受,那你就得受欺负,就得受委屈,就得自个儿哑巴吞黄连,有苦说不出!我当年要是不犟着傲气,和旁的那些人一样想法设法多侍几回寝,得个孩子,今日也不会沦落到这里来,连我爹娘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况且我不信你是个一辈子都没争过的人,这世上,就算是乞丐,也要争破碗里的铜钱。你从小到大都没拒绝过人?只要你拒绝过,那你就为你自己争过,说什么不争不抢。”
“没有家世算得了什么,宫里的荣宠哪里是靠家世来分的?你已经有了本钱,还是最大的本钱,你有皇帝的宠爱!你要拱手让人?你要在这拧巴着废了你自个儿?”
“我不管你是因着什么养成这副胆小如鼠的性子的,但是我告诉你,有些事,你想缩也缩不了,都是命,你改不了命,那你就得改你自己。”
郦兰心额头生疼,手捂着,听这一大串话,愁乱结成麻:“……改我,自己?”
胡太妃肃着面色,重重点头,声幽似惑:“你既然躲不开那人,那你就得试着和他相处,试着去适应他,再之后,捏紧他,那是皇帝,你能借着他的手,得到很多东西,上天给了你这个机会让你去拿,你就要去拿。”
“你怕他喜怒无常,可这世上,除了乱了神智的疯子,没有真正喜怒无常的人,你既然能让他被你打了都还上赶着,你就一定做到过拿住他,甚至支配他,只是你自己忘了,你仔细想想,仔细想!”
郦兰心愣着眨不了眼,脑海里晃过许多的画面。
那间女官厢房,那根细长的系带,她掐上那人脖颈的双手……
呼吸倏急起来。
胡太妃:“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你怕的地方,是你不了解的地方,你不确定的地方,你不习惯的地方,谁对未知的东西都会害怕,等你更了解他,更习惯他,你就能应对自如了,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还有,你为什么不敢提一提你的心气儿?皇帝也是人,是男人,不是神,男人最会得寸进尺,你越退让,他就越欺负你,你越窝囊,他就越得意,你得想法子让他对你妥协,一味地缩着算什么?”
“你是女人,女人有女人的本事,女人也可以掌控男人,别被那些酸夫子说的话,还有什么礼仪规矩给唬住了,那些男人在权斗厮杀的时候,什么时候讲过礼制纲常?只有想压着你的人,才要你听话做王八,好永远翻不过身来。”
郦兰心瞳仁震着,久久回不过神,脑海里像是冰河与岩浆相冲相击,山崩海啸,将过往的许多支梁接连毁塌。
“我老婆子活的岁数够你叫祖母,宫里的事也比你清楚,”胡太妃起身,“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想清楚,想明白,为你自己想。”
“皇帝下旨,会从宫里拨人手来省过院照料起居,你后头就不必日日过来了,多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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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军将小院方圆一里都清出,重重把守。
玉镜寺僧值执事的钥匙已经归了宫中,但今日小院却未从外上锁,而是从里面插着门闩。
敲过了门,半晌未应。
姜胡宝擦了擦额上冷汗,讪讪退了下来。
宗懔站在门外,面上微冷,身后禁军肃立等候旨意,一声令下便能即刻翻入院中将门打开。
但眼看着前方陛下将手抬起,就要下旨时,小院院门忽地有了动静。
门闩抽出插关的声响。
宗懔手势疾变,朝后轻挥,小院外的宫侍禁军霎时快步退远,瞬息的功夫,在门打开之前隐入目所不见之处。
宗懔紧盯着面前的木门,陈年的门板又薄又矮,他跨阶进去,抬手就能触到门头,这扇门甚至禁不住他不费力的一踹。
但是他却不能直接破门,就算毫无体统的翻墙进去再抱着里面的人求谅,也不能踹门。
小院的门缓缓开了一个缝隙,先出来一角青灰僧袍,然后是妇人白生生的脸蛋,含愁带着无奈的眉眼,她没有带僧帽,鬓鬟散垂一缕青丝。
宗懔看着她探出身,对上她望过来、朦腾熏倦的眸,心里的躁意狂烧起来。
郦兰心没有意外,前几日,住持便对全寺宣了宫中旨意,皇帝听从钦天监的上奏,要在星象所指的吉地作几场安国安民的祈福大法事,且必须圣驾亲临,这个吉地自然就是玉镜寺。
昨日寺里开始准备,今日免早课,她还是按着往常的时辰起来,去斋堂用了饭回来,就一直在屋里看经书。
但她没什么慧根,细看了半个时辰,又强看了半个时辰,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直到外头那惊雷一样的拍门声响起。
若是寺里的比丘尼们过来,那定会再敲门后扬声说一句是谁来了,这一回的敲门声过后却久久无声,不必想也知道来人。
刚睡醒时,人还是半懵着的,默然朝后退开些身,给门外杵着的冤孽让了路。
宗懔眼里划过讶然,惊疑看着她,缓步跨进了门。
眼睛钩似的定在她身上,看她把门重新合上,插上门闩木头。
关好院门后,她回过头,冷淡淡瞧了他一眼,转身无言往寮房走。
他自然不恼,眯了眯眼,两步便追上了她,长臂抬起,掌揽握住她腰。
郦兰心顿时皱了眉,不适地挣了挣,但几下也脱不开,抬头起来,是那张毫无悔改之意、十分理直气壮的脸。
心里暗叹了口气,索性也就不管了,目不旁视看着前方,任他搂着。
“姊姊,我不知道你在休憩,要是知道你睡着,我便晚些时候再来了。”他心满意足,紧贴着她温沉蜜语。
郦兰心恍若未闻。
一路进到寮房里,身旁人的话就没停过,一直唠唠叨叨喋喋不休。
郦兰心径直走回桌旁,桌案上的经书还摊开着。
桌旁只有四张供单人坐的木凳,她要坐下,强搂着她的人也不得不放了手,只是在桌旁也坐下,挑眉看着她把那经书放到跟前,要接着翻看。
且她坐下后看都不看他一眼,从他进来到现在,也不和他说一个字,像是开门接了趟空气进来。
且也不和他作那套虚头巴脑的了,不再阿弥陀佛,陛下贫尼的,而是干脆不理会他。
宗懔狭眸微眯一瞬,而后指节侧撑额颞,静赏她垂首静阅经书、温恬柔美的模样,看着看着,竟觉得她周身似有带露绮花绽开般,眉眼里氤氲着浅浅香息馥情。
终于看够了,唇角轻勾:“姊姊,别看了。”
她自然不理他。
“这本经书有许多句未曾译过来,保留着梵文原经,你不听上一两年讲经,哪里看得懂?”他轻笑。
郦兰心一僵。
“姊姊,你方才就是看这东西,看睡过去的吧?”俯身凑近她,笑得更深。
郦兰心耳根一下缊得红赤,下意识就破了冷功,抬眼就狠狠瞪他。
宗懔看她恼羞成怒、面红耳赤的样子,心里霎时百爪似的挠,又痒又麻,又像是炸开了烟火银花,喜滋滋,亮堂堂,简直稀罕的不得了。
正抬手想要捏住她的脸亲上一口,她又一下收回了眼神,手里合了那本经书,腾地便站起了身。
他扑了个空,眼睁睁看着她转步到储放东西的柜前,开了柜门,将看不懂的经文放进去,又从里头取了另一本薄经,还有木鱼出来。
依旧是理都不理他,走到寮房右侧一角,那里的高窄小桌上供放着一尊小小的泥佛,泥佛前是一个蒲团。
郦兰心缓跪下来,把木鱼也放好,摊开经文,随后向那泥佛一拜,方才执起木椎,便敲了起来。
均匀清空的咚咚响声开始在屋内响起。
她闭着眼,全然将这房里的另外一人当作不存在,念经的速度不快,但很平稳。
且念着不久,便似乎沉浸了进去,原本微蹙的眉心都舒展了。
宗懔唇角的笑敛平了些。
漠看那处静谧之景,冷眼瞧着跪在佛前,像是快要入无我无人,心清自在之境的妇人,无声冷笑一瞬。
同起了身,抬步朝她走去。
不过方寸之地的寮房,他几步便站定在了她身后。
他并不着急,居高临下,看着她慢慢敲着那个木鱼,目锋划过她拢盘起的长发、纤丽的肩背,软束的腰身,再到跪坐时压着的丰翘。
抬手,抚上腰间的雕龙蹀躞玉带,几瞬,解了下来,松手抛掼于地。
金玉,连同蹀躞上的香囊玉佩镮鏏等物,砸在砖地上,沉重的闷响。
郦兰心执椎的手一顫。
紧接着,便是外袍坠地的闷声。
她背经的语调乱顫一瞬,但很快,又强行恢复过来。
然而眉心蹙起,在发间传来异样之感时,手指将木椎骤然捏紧。
他开始抚她的鬓,而后划到她的发上,解开了她的发绳,长发骤松铺散而下,一路蜿蜒垂落至腰後。
念经声停了,敲击木鱼的声响还在继续。
男人的掌离了她发,缓缓,按在她的肩头,沉用着力,一分一寸,捺撫她的臂,他也随之跪下。
从后,彻底贴住她的身,掌换了作恶处,握住她足腕,沿着顺着,入了僧袍。
她终于惊怒睁开眼。
手里的木椎朝地上一放,她挣扎着便要撑地爬起来,然而跪下容易,想要起来却多了重重阻碍。
在她身倾向前,手到地的一刻,后头的男人便迳握着她足腕,将她分開,高大沉躯直壓下来,叫她无法动弹。
僧袍宽松,被猛力疾堆起来,乱叠成团,她眉间揉蹙,眼角泪溢,抬手倏地抓住面前的木案,然而猛動使得上头的泥佛险些晃倒,她又不得不立刻松开手。
转首欲斥,而男人的熱息已在颊侧,在她回头的一瞬,顺势按着她的脑袋,唇鼻廝磨。
郦兰心咬牙紧声:“你放开!”
“这里是寺院,是佛门净地!”她又转首看了一眼那案上的佛像,佛像并未点睛,但那无彩悲悯的双眼却像是亲看着这一切。
顿时更加羞愧难堪,低声怒呵:“你不是来礼佛的吗?你这样做,是不尊佛法,是渎佛!”
宗懔笑了,压在她耳畔:“我渎佛?单是我一个么?”
“姊姊,你也有份。”
“你明知道我进来想要做些什么,你还主动来为我开门,”他的声音与毒蛇无异,濕冷阴黏,鑽入她的耳窍,“你也想的,是不是?”
郦兰心被他这倒打一耙的说法给气得只想发笑:“我要是不给你开门,你不还是会进来吗?”
□*□
心揪顫起来。
“你快起来……”喘着气,尾椎酥酥发着麻,“我,我不行……”
“姊姊,你担忧什么?你早便破了色戒,多破几回要什么紧。”他自然不会放过她,右掌探在清灰袍下,已经捻住她裈的细帶。
“那日回去之后,我用了你的裹腹。”他忽地说,带着不愉,指挑了带結,“到底是慰藉的物件,聊胜于无罢了。”
郦兰心倏地打了个寒顫,咽间轻动,眼渐渐朦朧着半阖。
“我们许久没有过了,”他在她耳边沉声,“在这儿弄一回,嗯?”
“不行……”她摇头撑着理智,回首,对上他无半分退让之色的锐眸。
咬唇片刻,知道今日躲不过这遭:“不进来的话……”
他定定看她半霎,嗤笑一瞬:“好。”
第一百二十八章 心甘情愿
山寺古刹森深木密, 稠叶繁枝叠拒日晖,暑气难渗,弥弥薄雾幽飔交融沉重香火烟气缭散, 忽凉,忽闷, 密阴将整座青石院子深深裹紧。
寮房只一扇小窗。
木棱陈旧, 窗纸黄薄, 阻不住屋外风呼林啸, 连叶间林鸟的细鸣也能听得清楚。
恍惚时,耳窍中似有若无,幻闻那日日都透进屋子里的古钟振荡、经文齐诵之声。
然隙存的理智则拉扯着否定,那大寺钟用力撞响时,每回都是彻天动地, 而此刻亦不是诵经的时辰。此刻掀騰鼓撞的,涎黏齒顫不成言调的,只在这屋里。
建在林深处的小院本就不大,寮房更是逼仄,以至于所能摆下的床榻也这样小,与当初在青萝巷里时,独供她一人睡的架子床还要再缩两分。
朴陋榻上铺的被衾自也比不得太子府里的绫罗绸丝、香帐锦帏, 跪着起坐,膝蹆渐渐有些泛刺泛疼,皮禸金贵, 耐不住糙料子的反复折磨。
郦兰心高高仰着脑袋,眼却几乎全阖,只余一丝窄窄的隙,迷魂攝魄时松淌出的泪从这里滑出, 模糊的景与闪烁的金点幻障,搖晃在眼前。
识海掀亂之时,脑中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稀还是记得事情如何便成现在这般。
她应了他,但不愿在佛前,于是便寻了经布,将泥像遮盖起来,放入箱柜的最深处。
而后,她合上了柜门,朝倚坐在榻缘,似笑非笑看她自欺欺人的男人走去,由着他,尝荔般剝了蔽身的青灰。
他显是孽慾燥悶得太久,虎食腥禸,猙獰暴烈。
她咬着指彎,被口-乞得渾身發抖,酥壑髀隙都被攏住,而後鑽得生疼。
然而她魂失了两回,他却半分倦意也没有,反而更加情兴如焰,越燒越灼,瞳眸中滾得发燙,咬着殷菽盯着她时,让她抑不住地心顫。
他开始在她耳边乞求,誘惑,让她容纳他,说都已经做到了这一步,也不差什么了,问她难道真想不起来,与他一处时的滋味究竟有多么蝕魂銷骨,他能让她什么恼恨都想不起半分。
他向来在她这里没有半分廉耻,他最常对她做的事便是得寸进尺,他的性情劣恶阴桀,而她其实早便料到了。
她不再看他,而是转望着那房顶的梁,砌墙的石。
似乎迷惘,又似乎空然,她最后缓缓回头,掐上了他的脖颈。
翻身换势,她又成了主导,只不过行宫东阳殿内时,她醉了,一切都是无意识的梦,而现在,她什么都看得清。
发乱垂散在后,乌丝密震搖飐着,纏貼着赤露的雪腻禸白。
她的手堪堪撑着男人劲健雄凛的腰腹,汗津喘促,潤得太过,有些东倒西歪的不稳。
躺着的人便悶嘶着要挣脱腕上緊縛,然下一瞬又被她压回,眼上牢鎖遮蒙的带也被她再綁緊了些。
他只听得到細碎黏腻的呑口-乞声,她似哭似歡的尖泣軟叫,晃坐沉落的擊打拍振,然他看不到她身,看不到她如何尋樂,感官一处压制,一处便会变本加厉地放大。
这处地方窄小,没有宝篆沉香,没有丝罗帐幔,于他这样的天潢贵胄来说,无比简陋。
然而他此刻思及不了这些,他四肢百骸燃灼着,全然被牢掌着他命柄的妇人挟控,她一丝一分的变动,都扯着他的魂,撕着他的慾。
她即使是把他当作路边的野狗喂食也罢,即使与他在污草泥沼里交女篝也罢,他全然不在意,他只知道若是离了她,他会顷刻燒得瘋掉。
日影沿着榻流到石地上,急烈晃搖,纏至最深天气,髀緊禸鎖,雲泄澤涌。
……
榻上只摆了一枕,粟做的枕芯,只能供一人枕躺。
宗懔环搂着俯在他肩上的妇人,另一手的掌指缓缓梳理着她乌密细软的长发,眉宇间眷恋烈浓,几要凝成柔水情滴。
看她眼眸里带着惺忪倦疲,又抚了抚她的侧颊,指触的一瞬,只觉微微有些发凉,忙便整只大掌抚捧上去,让她暖些。
拧眉看着此刻披盖在她身上的薄被,毫不掩饰的不快:“姊姊,这里的东西都太破陋了些,实在不适合你住。”
郦兰心缓眨着眼,没有立刻说话。
她此时身上倦得很,若是换了从前,许便睡过去了,然现下,心里闷了事,便也睡不着了。
盈眸里浅浅水意,眉情敛淡,静听着锢抱住她的人沉声蜜语。
“姊姊,我不是要逼你和我回去,我先前便说了,不会逼你的,”他温声道,“只不过,你总得为你自己的身子思虑,这处院子阴冷僻陋,若是住得久了,难免伤身。”
宗懔缓道:“你若还是不想和我回宫,那也不打紧,但你还是换个地方住,玉山三里外便有皇庄,你虔心向佛,不如去那里住,一来,对你身子有益处,二来,到寺里也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四驾车马很快就能到,不耽误你礼佛听经,三则,也叫我放心些。”
“你觉得如何?”缱绻吻了吻她发顶。
他问完,便耐心等着她答复,并不着急要她立刻回答,他今日心情大好,且她方才累得太过,此刻定然疲惫,他如何忍心逼她,让她慢慢想,并不妨事。
将怀里妇人又揽得更紧了些,爱缠不舍,厮磨她鬓发。
忆起适间她与他凤颠鸾倒,神躯乐极,她亦也难耐驰骋起他,心中便愈发愉悦舒畅。
大抵不需几日,他便不必再煎熬那辗转难寐的夜,她终究是心软,终究,是对他也有情意的。
这几天,她应当是想通了些罢。
“姊姊,你去皇庄里住,既不耽了来玉镜寺礼佛,也能与外头有联系,日子过得舒心些,岂不好?”宗懔道,“我知你与省过院的太妃交好,已赦了她们为先帝守灵之责,她们不日便要离寺了,你应当知道了吧?”
“你喜爱与她们交谈作伴,等去了皇庄,她们也出了寺,你们来往岂不更方便?再有,你的绣铺这一月已经大改了,我吩咐下头的奴才……”
郦兰心依旧无言。
男人的躯体温灼,被紧锢着,她的身子也跟着暖起来。
然而身暖了,心却还是凉的。
耳畔低沉的温柔言语,钻到耳中,顷刻便会褪去甜蜜的外衣,露出冷硬的本质。
在辨识他的谎言这处,她已经是熟能生巧到接近本能。
让她去皇庄?
等去了玉山三里外的皇庄,紧接着便是再多几里外的园林或行宫,而后再远几里,再远几里,最后搬回京城,入那宫门禁阙。
他说,不逼她。
然而从他不守承诺,出现在她房中的第一个瞬间起,他就已经在逼她了。
言语上做小伏低,百般乞怜,可他做的事呢?无声无息入了她的院子,毫不避讳派人监视她这件事,他从来就没有给她自由的打算。
她也没有相信过他的屈尊临卑,甜言蜜语,他不知道,他的伪装其实一直都不完美,他还是“林敬”的时候,她尚且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的时候,他下意识流露出的些微本性便已让她不自觉地产生不曾细想的畏惧,更何况是如今。
他装不出来,他的性情太过阴鸷强横,即便是刻意的温柔,也只能伪饰在表面,他不过是为了重新将她拢入掌中,才这样作态,他想要完完全全将她掌控起来的劣欲根本掩藏不住。
而他这辈子应当都改不了了。
垂下眼,缓缓蜷了蜷指。
宗懔还在继续说着,然而怀里的人却一直没有任何反应。
眉间微皱,顿了声,正要将她脸捧起,看看是否疲累得太过。
下一瞬,怀里有浅低的轻声响起。
“阿敬。”
仿佛幻觉般,似飘似雾。
宗懔瞳中一缩,急要应她,然忙乱下只从喉间溢出一声“嗯”。
“这几日,我想了很多,”郦兰心轻声,“我可以离开玉镜寺,以后,和你好好相处,再也不折腾了。”
宗懔霎时僵住,如有一股灼火自胸腔烧入天灵,半霎,他猛地要坐起身,很快又意识到自己还揽着怀里的人,一瞬又抑住动作,小心缓慢地将她带起。
郦兰心顺着他的动作,并不反抗,他将她的脸捧起,迫她看着她,她也顺之从之。
他的眼来回看着,带着焦躁、不安:“姊姊,你说什么?”
郦兰心神色平静,轻声重复了一遍:“我可以离寺,和你好好相处,以后,再也不折腾了。”
她的话落,宗懔却迟迟没有动,瞳目紧凝着她面容每一分每一寸,像是要看进她的心里,看看她究竟是说真还是说假。
郦兰心抬起手,缓缓、温柔地抚在他的面上,眼睛也回望他:“阿敬,方才我对你那样,你喜欢么?”
慢慢说着,指轻划过他的眼眉,再到唇、颈,触到他颈心时,感受他喉结剧烈的滚动。
宗懔再也忍抑不住,猛地将她抱近,身贴着身,额抵住她的,声携上沙哑:“……喜欢。”
厮磨着哑声:“姊姊……”
“那以后,我可以一直这样服侍你。”待他吻摩了她一阵,她又说。
然而尾音飘定,他的眉心却骤然压得极沉,狭眸眯起。
“你说什么?”一样的问题,语气却截然不同。
“服侍我?”不过一瞬,声音便沉了下来。
郦兰心看他霎时阴沉如水的脸色,只是顿了一瞬,便说:“以后,我可以都这样服侍你,直到你厌倦了为止。”
“我只一个要求,我不想进宫,我也不做你的妃,你放我回青萝巷,还让我自己开绣店,你若是想见我了,我可以随时进宫陪你,或是你来青萝巷找我,都成,我会好好和你在一起,再也不拒你。”
宗懔直直盯着她,下颌逐渐绷到最紧,一字一字切齿:“你再说,一遍?”
郦兰心没有再说,她知道他听得很清楚,很明白了。
她也并不惧。
这些日,她思索了许久,也料到了今日她将面临什么。
那日在省过院里,胡太妃与她说的那些话,回来之后,她全都细细想过了。
纵然胡太妃所言,她不能全然接受,也与她所面临的困境不能全然相适,但里头有些东西,她却是受益了。
一是,她确实不该再留在玉镜寺里。
这里不是她的归处,也不是清静之地,这里是皇寺,皇家的寺院,皇帝的寺院,只要宗懔想,他甚至可以让住持亲自过来为他把她的门打开。
她留在这,毫无意义。
并且,寺中之人虽不出世,但寺中之佛,她理应敬畏,她已经在佛寺中犯了色戒,她六根不净,红尘未断,还有何颜面留在这里?她走了,这里只是少了一个污浊之人。
二是,她应当用手中所能利用的,来换取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方才那一场孽云情雨,让她确认了,他离不开她的身子,且比起强逼着她与他欢好,他更喜爱、极喜爱她主动。
当初女官厢房里,她骑着他、打他,后来东阳殿里,她掐他,捆住他,都是如此。
既然他喜爱那样,她给他便是,用太妃的话来说,这也是女人掌控男人的本事之一,她如今的处境,也用不上从前那许多礼仪纲常了,反正她早就破戒了,早就做不成十全十美的贤妇了。
今时今日,她必须要争一争,她不能再浑浑噩噩,糊糊涂涂下去,她知道她想要什么了,她想见她的梨绵和醒儿,她想回到那个小家,她想重新过回原本的日子,别的,都不重要。
或许她早就该想到这个没有办法下的办法,只是她从前放不下那守节清白的愿念,又被惊吓太过,但现在,她已经不再像当初那样了。
她已经彻底接受,她没有办法摆脱眼前这个人的现实了,冤孽也好,命中注定也罢,她都不在乎了,她依旧不想进宫,她不想把一辈子赌在一个男人的身上,赌赢的可能她无法预料,而赌输的后果她无法承受,况且,这个男人的爱,来得太快,太可怕,过去的种种,她始终无法全然当作没有发生过。
“阿敬……”
“朕不答应。”男人脸色阴戾,沉盯着她,“你想都别想。”
虽早知道他不可能就这么同意,郦兰心还是被他此刻的神情逼得有些语窒。
才只一句话的功夫,他温柔体贴的模样便装不下去了。
缓了一瞬,说道:“陛下。”
“你我这样僵持下去又有何意义呢?你心中不痛快,疾病难消,我在此也无颜侍奉佛祖,还不如你我各……”
“还不如你我各退一步,你退一退,朕也松一松手,是么?”他忽地笑起来,那笑蕴着阴鸷怒肆,“这套说辞,你当初已经拿来哄过朕了,如今还要再来?朕告诉你,朕不吃你这套了。”
郦兰心胸脯起伏两下,忍耐着:“这和当初不一样,这是两全其美的办法,你也高兴,我也高兴,你情我愿,难道不好吗?你想我怎么服侍你都行,我也不需要你给我什么,你想见我了就过来,想走就走,如果以后你不再想要我这么个人了,随时都可以后悔,我也绝不纠缠你,各得圆满。”
宗懔漠然听完,笑意却更冷:“两全其美?”
他捏住她的下颌,抬起来:“是两全其美,还是两不相欠,各不相干?”
“你当朕是什么?又当你自己是什么?你当朕是路边的犬,随你施舍?还是当朕是哪里的客,按着次入你门里,你再用你自个儿的身子还肉债?”瞋目切齿,“你把这叫你情我愿?朕本来以为你想通了,可是你反倒更糊涂了!”
郦兰心被他厉斥惊骇得身一颤,但话已说出口,她退无可退:“那你想怎么样?我甘愿伺候你,你若是不喜我说侍奉,那我以后不这么说就是。我说了以后会好好和你相处,我就会说到做到的,如何不是心甘情愿?”
“这不是我要的心甘情愿!”他兀然斥吼。
郦兰心倏地窒住了,看着他眼中凝纠浓烈的执着暴怒,一股凉气也从天灵钻起,唇瓣轻动:“……那你要,什么样的心甘情愿?”
她的问很轻,但说出口,却让他骤然抿紧薄唇,眸里的意绪复杂难辨。
就这么深深凝视她,良久,他咬着牙:“我要你不再惧怕我,不再视我如洪水猛兽,
“我要你爱我,我要你也心悦我。”
他说罢,目紧紧锁着她,不愿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但郦兰心却面上空惘了好一会儿。
半晌,忽地笑了,笑得极苦极涩,只吐出四个字:“我做不到。”
宗懔瞳中紧缩,赫然而怒:“你——”
“你要我怎么做到?”她像是倦了,就这么苦笑看着他,“你忘了你当初做过的事了吗?可我没忘,我想忘,都忘不掉。”
他握着她肩头的掌力道倏然更重。
“我当初是因为……心爱你,又怕你不肯接受我,”他沉声,“所以我才伪饰了身份接近你。”
郦兰心闭了闭眼:“你真的是一开始就因为爱我,才接近我的吗?”
“还是为了我的身子?”
宗懔面色骤然更加阴沉。
她笑得惨淡,直视他:“你说你爱我?你对我下药,装神弄鬼吓我,看我日夜不安,心神不宁,甚至被那药害得神志不清,病倒的时候,你在爱我吗?”
“你爱我,为什么要这样让我痛苦?这是爱吗?”
宗懔沉沉盯着她,语气却放软了:“这些,是我做得欠妥,是我有错在先,但姊姊,我没有想过要害你,我只是气不过我心爱你,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对谁这样用心,可是你却对我视若无睹,对我毫无情意——”
“你对我用心,是我求着你吗?”她眼角有点点晶泪,打断了他,似惘似嘲,“你对我好,我就必须对你付诸情意吗?从一开始,不是你说的,要我认你做弟弟吗?为什么你对我好,我就一定要爱上你呢?”
宗懔猛地僵住神色,眸中厉色痛色交织。
良久,他方才再开口,沉戾:“可要是没有我,你的日子,难道就好过吗?”
“好不好,你说的不算。”她撇开眼。
“我说的不算?和我无关?”他嗤笑,“要是没有我,姊姊,你现在——”
“我现在,应该在牢里,应该在哪处受刑。”郦兰心倏然回首,与他对视,“可是,你不也要了我吗?你救了我一命,我也给了你身子,陪你睡了不知几回,两不相欠,不就是我方才说的法子吗?”
她看着他极度难看的脸色,轻声:“陛下,我已经愿意妥协了,也愿意侍奉你了,你我还纠缠这些做什么呢?”
“你要心甘情愿,我能给的心甘情愿,就只是这样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二爷的坟
争锋斗狠般的来回拉锯后, 房中沉入长久的死寂。
郦兰心说完话后,便不再看面前人,任他目锋刮骨割肉, 定在她身上,无论那目光是冰冷还是烈怒, 她亦不在乎了。
话已经说了出去, 便是泼地的水, 再难收回。
她微垂着脑袋, 两侧肩头依旧被牢握在他大掌里,且愈发锁紧。
强自抿唇忍耐了许久,终还是抵不过不适闷痛,挣了挣手臂。
然而强锁着她的人却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意思,一言不发压制着她的动作, 像是报复适才她对他的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胸脯中极闷极重地弹动几霎,想着今日终究需要一个结果 ,郦兰心闭眼暗慢叹息,抬起了眼。
她心里有所准备,毕竟她不知多少回见过他生怒的模样,但抬眼的一瞬,目触及面前人神色目光时, 她绰的滞愣了。
此刻与她不过半掌之距的人,如意料中的那般,紧凝锁视着她, 然而他面上神情却非她说完话垂首之初那样铁青怒戾了,而是眉心深压,薄唇紧抿着,眼眶, 竟红了。
郦兰心不自觉,咽间动了动。
只是这半霎,这一瞬,一种极其复杂难辨的感觉将她心头裹紧。
从前这人尚是“林敬”时,她还有些她比他年长五岁的真切感觉,也乐意以“姐姐”的身份与他相处,然而从不知什么时候,大抵,是他让她以为陷入一场不伦的梦开始,又或者是哪一刻她感知到了他克制下依旧在细枝末节溢展出的压迫与威胁,她心底就不自觉地,减弱了将他当作“晚辈”的意识。
只是当时在不知实情的时候,她尚且残存一点作为年长者的自持,还试图引导面前这个人不要误入歧途。
但等到他暴露真实面目与身份时,她便再不想着什么“姐弟”了。
他依旧喜欢唤她“姊姊”,然而这个称呼又何曾带着亲情?他几乎是把它当作亲昵爱语来用的。
他不可能再是她的晚辈,他年岁比她小五岁,可他的身份却压了她何止五道天堑,他专横强势、傲桀阴鸷的性情,压得她惊骇畏惧,事实上畏惧他的又何止是她一个,他身边伺候的,朝中跪俯在他龙椅下的,有几个人敢忤逆他的尊威。
他于她而言,已经不能以年岁来拉开长者晚辈的差距,他是君,而她是民,真正执掌生杀的权力,只在他的掌中,她已经无数次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然而此刻,此时,在这处窄小简陋的旧房里,他却露出这副,
……这副脆弱、像是受了莫大伤害的模样。
郦兰心睫羽微颤,张了张口,却未说得出话来,只觉得荒谬。
而他在她终于抬头看他之后,神色也又变化了些,眉宇间复又蒙上几分冷硬,只是语气并不冰冷,反而带着退让:
“过去那些事,是我不对,可如今你我已有夫妻之实,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给我一个机会?我说过我会对你好的,我会补偿你,从前你缺的,以后我统统补偿给你,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我不纳后宫,只你一个,我会为你铺路,只要你安安生生留在我身边。”
郦兰心看着他,眼中有淡淡疲倦:“我说了,我只有一个条件,我不想进宫为妃。”
她只是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这世上太多初情美满、誓海盟山的鸳鸯眷侣,最后两看两相厌,她相信,眼前的这个人对她有情,她相信此刻的他是钟爱她的,可是情分易变,若是这世间从一而终痴心不改是常态,话本戏文又为何独将之歌颂传扬为感人至深?
多少一片痴心的女子最后撞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她已经不是心怀憧憬的闺阁女儿,她在这世间活了二十七载,她知道一个女人必须要有后路,娘家也罢,自己的本事也罢,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陛下,阿敬,”她眉心忧蹙,认真道,“我要的不多,只这一点,你想我把你当成夫君,我会试着像你说的那样去做,我会试着和你交心,你如果还是觉得不好,那,每月,我定日子入宫陪你,日子过了再出来,或者你觉得怎样安排更好些,我也可以……呃!”
他的手松了她的肩头,转而掐住了她的双颊与下颌,强阻了她接着往下说。
而他的神色也随她越说下去,从放软商议,渐转为面无表情,唇角似有若无冷笑。
“你想都别想。”他凝视她几瞬,方才开口。
毫无商讨余地的强拒。
郦兰心惊睁着眼,手下意识抓住他袖角,呼吸霎时急喘。
宗懔紧盯着她,目光阴鸷冰冷,忽地道:“兰娘,你我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大都是我的过错,可难道,你就真的半分错处也没有吗?”
耳窍里钻进这话,郦兰心都不由得一愣,而后不敢置信,瞳仁紧缩。
他眸中冷戾,似讽似怒:“你到底想要什么?要一条退路?你觉得这世间没有真情,就算有,也转瞬即逝,你觉得这是俗世常理,是么?”
“可你多矛盾。”他沉声,死死看着她,咬牙切齿,“你不信这世上男子有真心,可你却敢相信一个和你相识日短的男人为你费尽心血,做小伏低,为你洗手作羹汤,为你用权庇私,年节最重要的日子,夤夜也要赶来陪你守岁,全只是为了报你一药之恩,长长久久当你的亲弟弟?”
“你是真的相信么?你不过是察觉到了,却还是装聋作哑,不愿相信,继续粉饰太平,等着真有一天,那层纱破了,你可以轻飘飘抽身离去,横竖错的不会是你!你还敢说,你不是薄情?”
郦兰心霎时抿紧了唇,胸脯剧烈起伏着,急泪欲下。
“而你还不止是薄情,你还自欺欺人,你在男女之情上,用愚钝来掩盖你的冷漠,你拧巴,你纠结,你自卑,所以你想要,却不敢要!”他不放开她,接着道。
“是,当初是我骗你在先,我先伤你在先,所以如今你怎么因为当初的事恨我,我认了,可我不后悔当初没有在最开始以真实面目接近你。你扪心自问,若是当时,我不说认你为亲人,你会让我靠近你半分吗?如果我徐徐图之,就那么默默在你身边守着你,等着你,你会有半点接受我的可能吗?!你不会!”他赫然而怒,沉喝,
“你只会犹豫辗转一会儿,最后还是把我往外推,让我去另娶她人!你只会继续为了一个你不爱的死人守节,你会像搪塞抗拒那个该死的苏冼文一样把我拒之门外!”
郦兰心呼吸颤着,泪水簌地滑落,心窝震痛,如插进一把尖刀,不断翻搅。
同时,在听到那刺耳的三个字时,眼睛猛地睁大了些。
宗懔颈额薄红,抵住她的额:“你可以继续说你不爱我,没关系,你也可以说你不想要,不想争,我也不在乎。”
“我爱你就好。你不去争的,我争给你,你不敢拿的,我捧到你跟前,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们好生过日子,就够了。”
说罢,他直起身,就要给她穿衣,既然她说了无颜再留在玉镜寺,那今日,他便将她带回宫里。
而此时,一直无言,惧泪怔愣的人开了口:“……你是不是,对苏冼文做了什么?”
宗懔倏顿住身,凝眸。
郦兰心直直看着他,颤着声:“……你是不是?”
宗懔没有说话,只是漠然与她对视。
郦兰心猛地抽了一口凉气。
她猜对了。可她多么希望她不要猜对。
他从来是个爱憎极端的人,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苏冼文。
这个名字,连她都快想不起来了。
可是他,却牢牢记得,且记得如此清楚,与她争吵时,将这个名字随口便说了出来。
她的瞳中骤然烧起怒火,泪痕如剑印:“你说过,我们之间的事,不牵连旁人。”
宗懔面无表情,盯着她片霎,才开口:“他觊觎你,要提亲娶你。”
“觊觎?什么叫觊觎?”郦兰心怒极反笑,“私谋不应得之物为觊觎,希图非分之望为觊觎。”
“他根本就不知道你我的事!他只是个无辜的人!”
宗懔漠然:“朕没有对他做什么,只是外调离京罢了。”
“外调离京。”她径自重复他说得这四个字,笑容惨淡,“你究竟还要做这样的事做多少回?你就这么介意,你就这么恨不能把和我有关的人统统驱逐?”
“许渝的坟,也是你特下的令。”
想起许渝的棺椁远走西北,剩下的许氏族人俱是老弱妇孺,他的棺椁坟墓或许根本没有人好生照看,而她嫁他一场,却连他的衣冠冢都不能立,如今更是连香火都供奉不了,郦兰心鼻尖泛起阵阵极酸。
当初京中参与逆王之乱的臣工世府何其之多,可坟也要跟着流放的,只许氏一门。
都是因为她。
而真正的罪魁祸首,依旧毫无悔意。
他说他会改,会补偿她,然而她知道他的劣性,他会瞒着她继续做他自己觉得满意的事。
他如果不悔,不改,日后,她身边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莫名其妙地被开罪牵连。
“你有我,就够了。”宗懔敛眸,声微冷,“再者,兰娘,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心狠手辣,苏冼文是外调为官,不是流放为奴,至于许渝,许氏谋逆,他虽死了,不曾参与,到底也是许氏之人,不过是移坟——”
“你刚才说,你要补偿我,不论我想要什么,你都给我,是么?”妇人轻冷的细声响起,截断他的话。
宗懔眉心压沉,疑眸紧盯着她,额颞不知为何,忽地开始颤跳。
郦兰心抹了抹脸上的泪,抬眼直视他,一字一句:“我要你下旨,把二爷的坟迁回来,给他立冢,年年供奉香火。”
“你说得对,我拧巴,我自卑,我薄情,我就是个不识好歹的人。”她眼里倔着泪光,“所以,我就不识好歹到底了,我改主意了。”
“你要是不答应这个要求,那也好,我就在这,日日为二爷诵经,我就是老死在这,也不和你回去。”
“当然,你大可以强行逼我走,再接着拿旁人来威胁我,我的软肋,你都知道,如果你想要一具恨你的行尸走肉,随你。”
……
姜胡宝计较着时辰,站在院门外,缓顺着臂弯里拂尘的毛,气声隐哼着小曲儿。
然忽地,右眼皮突然剧烈狂跳起来。
心头随之鼓蹦如雷,惶乱抬手摁住自己的眼皮,一股熟悉的,极度不妙的感觉重涌心头,且仿佛是旧历的重演——
“砰!!!”薄旧小院门猛然被踹开,惊天震地。
一干宫侍禁卫骇得瞬时齐跪于地,如狂风吹刮满地木叶。
姜胡宝战战兢兢抬头,在定睛瞧清的一瞬,又猛地俯首下去。
天子自院中迈出,带着暴怒极戾的阴沉面色。
“陛,陛下……”
“回宫。”冰冷沉声。
“是!起驾——”
第一百三十章 朕错了么
近些日, 兴庆宫中越发沉抑寒肃,侍奉帝驾的宫侍皆日夜悬心,屏息阵待。
自上回圣驾往玉山祈福回銮后, 陛下面色便阴鸷至今,本就对奴才们冷少言语, 如今更是威戾愈盛, 且入夜难眠的旧疾本好了许多, 这几日不知为何, 竟又犯了。
偏生这回,主子像是受了何障,太医院、内侍监几番跪地劝请,却都不肯用药,就这么强撑着, 连前朝文武都瞧出了不对,请安陈情的书表疏文雪雨碎雹般堆进御书房,但俱如石沉海底。
…
今夜长生殿的宫灯辰时便暗了。
圣上不在长生殿宿夜,而是摆驾太安殿。
夜渐深,飞檐琉璃瓦光仍荧煌可见,雕龙梁柱盘展翩婉,神威相严, 此刻殿门紧闭。
何诚接到旨意赶至殿前时,姜胡宝和谭吉都守在檐下,见他到来, 俱是身子一直,忙迎上。
何诚三步并一步跨上白玉阶,虎睛直盯着前方微泄细静昏光的庄重殿门,浓眉拧成一股:“陛下如何了?”
他本在巡查宫城夜防要事, 却被兴庆宫的传旨太监截在五凤楼,说陛下有旨,请他入太安殿。
他当时着实惊了一跳,不为别的,只因太安殿在陛下登基之后便改了用处,如今是专门供奉老晋王与太妃娘娘神位的殿宇,旨意要他这个时辰入太安殿,不必深想便知今夜大抵有坎难。
再联系这几日陛下从玉镜寺回来之后郁戾愈深的模样,何诚心中如有鼙鼓喧阗大震。
谭吉依旧不是最先开口的,一旁的姜胡宝在他站定时就已半倾身凑近,压低声回答:“陛下今日入太安殿,要了酒醑。”
说最后两字时,重了三分。
耳中听清时,何诚眉心皱痕遽然更深,眼皮都随着惊疑朝中堆挤:“你说什么?”
姜胡宝没再说话,只是灰青着脸,闭眼,沉沉点了回头。
何诚抬首再望,此刻那殿门上舞爪的金龙都好似更加狰狞可怖几分,似有若无的香火焚息无异于股股瘴气。
“大统领,陛下今日要的御醑有些多,且送进去的时辰也久了,所以,您进去之后,多加慎重。”一直不出声的谭吉终于开口。
言中之意不能更加清楚明白——
殿中的天子,或许已经醉了。
醉酒之人,需万分小心待之。
但何诚听完,先是瞳中又震,紧接着,却是轻嗤了一声:“宫里的贡酒,就是喝上几十坛,陛下也不会醉的,顶多暖暖身子罢了。”
他们西北王府地处苦寒,尤其军中,需常年备烈酒暖身驱寒,宫中内酒坊贡上来的御酒,为着龙体康健,如无特旨,绝不会奉上烈性浓质的,通常只在味与香上追求极致。
他惊只惊陛下竟会在老王爷与太妃娘娘的神位前饮醑,倒不是担心进去之后会对上神智不清的陛下。
“通传吧。”朝殿门仰了仰下巴。
谭吉颔首转身,至门前扬声:“启禀陛下,何大统领到了。”
殿内没有回声。
姜胡宝朝殿门两侧的宫侍使了眼色,后者立即将殿门打开,待褪了甲胄的武将入内后,又缓将重门闭阖。
身后殿门合拢之音沉重,殿内火燎金箔银纸的呲细声却更难忽视,虽殿中棱窗俱开,但香灰气依旧极重,其中还掺杂丝缕酒气。
何诚步下缓重,慎慢朝殿内行去。
越往深处,宫灯越明,焚灰残烬气息也越浓闷。
未几,眼中最先映入朱壁之上齐并悬挂的两幅画像,莲花柱顶,紫檀供案,案上金制神龛,静奉着两座神牌。
此时案前矗着今夜方才移进殿内的石底焚帛炉,炉旁除了堆攒的冥宝纸钱等物,还放了整一桌的贡醑御酒。
皇帝背对着他,默坐楠椅之上,将手中薄叠金纸送入燎炉,而后又端起一旁满盏玉樽,仰首饮下。
“陛下。”何诚先是忍不住开口唤了一声,紧接要跪下行礼。
“免了,过来坐罢。”赦令先动作一步到达。
何诚顿住身,眉心攒紧,又看了那漠冷萧晦的背影一眼,抹了把脸。
先朝神牌恭敬拜了三下,方才从殿宇另一旁提了一张椅,大踏步到桌旁,夯气放了。
坐下之后,也不讲究什么,拿起桌上酒壶便倒了一盏,抬脖子就喝。
宗懔斜睃他一眼,后又将眼垂下。
何诚灌下之后咂了咂嘴,嘶声:“他奶奶的,宫里的酒还是比军里的滋味儿好,就是不够烈。”
说罢,再倒一盏,要放下时,看着桌另一侧那只帝王玉樽空了,便又提起酒壶,往那樽里也满泛了一杯。
“陛下,喝,喝。”大喇喇叫唤。
仿佛不是被传召而来的臣子,而还是当年军里的主帅副将。
宗懔没说话,顺着话拿起酒樽,但没像之前那样灌下一整盏,只浅酌了半口。
何诚豪灌了第二樽后,也没再添杯了,掌里捏着金樽,抬头看着壁上的故像,沉默下来。
殿内重归寂静,唯有燎炉内赤火燃烧愈灼,紫殿窗外夜风轻啸。
两个人就这么默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何诚又倒了第三盏,举手猛饮完,砰地将金樽砸放在案上。
叹了口气,直问:“陛下,您要这样下去到什么时候?”
他也不避讳什么了,方才进来到现在,心里也有了底。
从玉镜寺回来的这几日,前朝后宫皆压抑不宁,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想着有姜胡宝之流伴驾,且也不是第一回 闹了,他已负荆死谏过一次,如今又因着先前的种种,在面对玉镜寺那位时颇为难堪,甚至有些羞愧,于是便也不好再莽撞行事,只能硬憋着。
今夜圣旨突至,他心里石头抛起来又落下,一是惊,二是愁,都说万人之上是孤家寡人,果真不假,不然怎么轮不着他一个家臣来陪着灵前说话。
“陛下,您……”
“何诚。”天子微仰首,直望着悬在壁上的两幅画像,声沉若疑,“朕先前,做错了么?”
何诚一僵,片霎后,挠了挠头,没敢立即说话。
宗懔抬起玉樽,又饮了一回,目光依旧定在壁处:“她说,她没法对朕回以相同的情意,说她做不到。”
何诚头垂得更低。
“不管朕许诺她什么,她就是不信,说她做不到,说她怕。”面色漠然冰冷,“你说,真的是朕做错了么?”
“陛下……”
“可当初,父王不也是强退了母妃婚事,与母妃成婚后,再恩爱有加。”宗懔径自说下去,狭眸深冷,“朕凭什么不可以。”
“陛下!”何诚这回是真想开口了,粗眉拧成麻绳,又嗐叹了一回,才说,“陛下,太妃娘娘和郦夫人不一样啊。”
“太妃娘娘毕竟是京城世府出身的贵女,虽不是嫡女,可侯府里重视,也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即便那文安侯府薄情险恶,但太妃娘娘说到底还是云家女儿,太妃娘娘不论嫁谁,云家都是太妃娘娘身后割不开的后盾、血脉干系连起来的合盟,且当年,老王爷是求了先帝下旨为太妃娘娘改立的婚约,太妃娘娘是圣旨赐婚的亲王正妃,只凭这两项,便足以给太妃坐稳王妃之位的底气,可郦夫人,一无家世,二无靠山,不仅如此,还有一干拖累地位的前尘旧事,如何能与太妃娘娘相较。”
“还有,您别不承认,若是放在两年前,您自己相信您会喜欢上个寡妇么?”
宗懔脸色微变。
何诚紧接着就趁热打铁:“而且,陛下您与老王爷,也不一样,老王爷是宗室亲王,而您是天子,亲王与天子怎么相提并论?亲王只统一地之事,天子却要掌九州兴亡,亲王王妃和一国国母,其中差别,便是五车之书也难蔽之,您要郦夫人一个只开过间小绣铺子的妇人,去挑起这么大的担子,别说她害怕,我要在旁边听着我都替她害怕。”
宗懔冷睨他一眼,没计较他称我不称臣,半晌,把手中玉樽放到了桌案上,脸色阴沉。
……倒是他先前失策。
当初只想着压下那群要他选太子妃的乱糟谏语,在顺安帝那里搪塞敷衍,却未曾想到还有这么一路。
悔不该让先帝就这么驾鹤飞了,该想法子让他写来一道赐婚的遗诏,若是当时想到了,把东西往她手里一放,她现如今当缓和至少两分。
“你先前怎么不说圣旨的事?”沉盯着桌对侧的武将。
何诚眼睛都瞪圆了,只想大呼冤枉,张了张口,觉得脑袋疼。
又狠抹了回脸,叹气:“……陛下,事已至此,就算有圣旨,以郦夫人的性子,难道就能力挽狂澜?郦夫人是个谨慎的明白人,知道在其位要谋其政,您让她做皇后,她当然会怕万一行差踏错,脑袋不保,更何况您这性情脾气——”
“嘶,您别这么盯着我,您老实说,您有没有对郦夫人恐吓发怒过?您以为偶尔好声好气些就能把先前的事儿给抹平了?一会儿一个样更吓人。”
宗懔眉宇间阴郁,唇角压得极低,眼下青黑,本是帝王英气,竟也蒙上两分晦暗。
“朕不需要她做一个好皇后,只需要她安生呆着罢了,过去那些事,朕都能改。”良久,沉声。
何诚看到主子这副模样,暗暗呲牙,心里头又不是滋味又觉得焦闷,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停也停不下来,干脆就一戳到底。
清了清嗓子:“陛下,您先前说将来要与夫人生育皇子公主,若是得了公主……夫人貌美,公主殿下肖母,应当冰雪可爱。”
宗懔倏地抬首,拧眉眄去。
何诚缓道:“只是公主长大后,难免要招驸马,但史书上有记载,许多公主与驸马之间夫妻情意甚薄,驸马一家或是欺瞒公主,或是利用公主攫取私益,重些的甚至殴打公主,抑或用各种阴险手段折磨公主……”
“谁敢?!”赫然而怒。
骤然盛怒之后,忽地顿住,脸色霎时极为难看。
何诚接着说:“事发后,公主们往往回宫求援,驸马自知犯了大错,自然求饶辩解,说并非是刻意这般,只是公主在家不敬舅姑,不守妇道,不得已而为之,往后,一定痛改前非。”
说完这些,便沉默无语看着另一侧面沉如水的主子,眼神里的意思已经不能再明白了。
宗懔薄唇紧抿,喉中前所未有的滞涩,长久寂静后,拿起桌案上酒壶,猛仰首灌下。
饮尽后,劈手将金壶掼至地上。
垂首时双眸泛红,心中如同压堵了层层巨石块垒,一阵一阵朝下坠,跳都快跳不动。
何诚看着从小就跟随的主子这样颓然若失,自然也不可能好受,于是又再劝:“陛下,旁的不说,您的脾气真是得改改了,别说郦夫人,哪家女儿来也遭不住啊。”
“听说这回从玉镜寺回来的时候,您把郦夫人院子的门给踹了?”无奈,“您说您一直这样,谁能乐意跟着您啊。”
宗懔听了这话,却兀地嗤笑了声,而后沉怒:“她让朕去迁坟。”
何诚懵了下:“什么?”
“她让朕把她那个死人先夫的棺椁从西北迁回来!”震怒沉呵。
何诚眼瞪如铃,着实惊了:“谁?许,许渝?”
宗懔冷笑:“不是那个孤魂野鬼,还有谁?”
“她还要朕给他立冢!要朕给他供奉香火!不然她就不回来,死也要死在玉镜寺里,要在那儿给那个死人祈福超度!”
吼完,又端起酒樽,再喝。
“朕已经说了,朕知道错了,朕会改的,但她不信,明明她对那个死人也无甚情意,但她就是不肯放下,把朕置于何地?!”脊背微躬着,抬掌捂面,说到最后,几不可闻的零星哽咽。
何诚震惊过后,缓缓把快跌地的下巴给扶回去。
心里差不点就要对着玉镜寺的方向合掌拜服。
抹了抹鼻子,而后两手一摊:“那,迁就迁呗。”
宗懔倏顿身一瞬,放下手,抬眸时,目中狠厉阴鸷,直射过来。
何诚脊背一凉,但胆气还是在的,煞有介事肃了脸色:“陛下,您都说了,不过是个死人,死了这么多年,就剩俱骨头架子了,难道还能拼吧拼吧从棺材里坐起来和您争吗?就是他现在囫囵个儿还活着,那也没用啊。您和夫人往后还要过多少年,您把坟迁回来了,再派人照看着,夫人也就没什么话可说了,执念一消,早晚把他忘在脑后,要是把许渝一直搁在西北,夫人还不得一直惦记着他?您说哪个更恶心?”
“而且,您说您要改,那您就拿这件事先表个态度,服个软,要我说,您不止要把姓许的坟迁回来,您还该给他正个名,以示仁慈大度,大丈夫胸吞四海,这算个什么。当年我在西北的相好另嫁了,我还托别人的名送了个首饰匣子过去呢。”
宗懔微眯起眼。
“再说了,”何诚笑得有些假,“您别怪我说话不中听,您总这么介意,倒像是——”
“怕了他似的。”刻意加重。
宗懔脸色骤寒,厉眸直压过来:“放肆。”
何诚连忙从椅子上腾跳起来:“诶哟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朕会怕他?”冷笑连连。
“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像,只是像。”
宗懔嗤敛了眸,怎会听不出他话中激将之意,但看在他先前所说有几分道理,便也不欲与他计较了。
默然片刻,沉声:“你亲自去传口谕,召承宁伯进宫。”
“叫外边的人进来。”
何诚跪地领命,而后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脚步声稳重,方疾到门前,殿门便适时宜地开了,姜胡宝和谭吉一急一静两张脸探过来。
“陛下传你们进去。”何诚传完话,便匆匆绕开,下了白玉阶。
姜谭二人则是对视一眼,立即跨进殿门,小跑到殿深处,齐齐跪下。
“陛下。”
宗懔拿着银箔冥宝,添入焚帛炉里,背对着身后奴才:“谭吉,去传玉玺、御笔来。”
谭吉先爬起,应了声是,小跑出去。
姜胡宝则是依旧跪在地上,静候上音。
“青萝巷那两个丫鬟如何了。”指捻金纸,抛入炉内。
姜胡宝跪禀:“回陛下,女官们说,这两人悟性还不错,这些日也没再闹腾了,老实了许多。”
“庄氏呢?”
“昨日传书,庄夫人明日或后日即可抵京。”
“庄氏到了京城之后,让她去玉镜寺。”
“奴才明白。”
—
从那日不欢而散后,青石小院恢复了从前的清朴寂静,快半个月了,再无不速之客。
玉镜寺还在定时办着祈福法事,只是圣驾不再亲来,后山省过院里倒是驻扎进许多宫侍,热闹起来,吃穿用度也一应如宫中般。
郦兰心去省过院看了一回,放了心,后来也就不再去了,太妃们有专人伺候着,用不上她。
而她在寺里的地位也越发微妙,每每见到住持与班首执事们,她感觉得到这样的异常,但她很快也习惯了。
不再多说什么,有讲经或学课,她就去听着,或者是自己在佛前念经,给许渝祈福,没什么事,就回小院里,自己弄些花草养养,若是旁的比丘尼有要织缝绣补的东西,她也一概接过来帮忙,帮着帮着,和寺里其他人相处得便更融洽。
日子也就这么过下去了。
那日宗懔走的时候,全然是暴怒。
把她的门都给踹烂了。
好在寺里也不缺一扇门,托他的坏,她得了扇崭新的木门,比原来那扇结实得多。
她日子过得平淡安静,但她心里却明白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
那人对她向来是睚眦必报,投入一分恨不得刮索回去十分,他那日就那么走了,可他在这寺里的眼线却不一定都没了。
如今的平静,不过是风浪掀起前的暗涌罢了。
且他之后若是再来,要么,是又被手底下人说动了,再继续假意温柔实为强逼,要么,就是真气急了,开始憎恶她,要报复她了。
不过,依照她对他的了解,前者的可能还是要大些。
不论是哪种,她除了硬受下来,也没别的法子。
这些日她独自呆着的时候,时不时也会想,当时的自己是不是太尖锐冲动,毕竟,她的要求对于一个帝王而言,着实是有些……屈辱。
但话已经说出去,事情也发生了,后头该是如何,就如何了。
这日早斋回来,郦兰心刚闭上门不久,正缝织入秋后要穿的厚衣。
新装的院门砰砰拍响。
紧接是院外并不陌生的高声:“净妙,有外客找!”
郦兰心手里的针一顿,未曾抬头,心里就微震起来,深吸了口气,从桌前站起,戴好僧帽,朝外走去。
不安之下,动作也难免有些缓慢,将门闩拔出,眉心蹙紧,开了院门。
门缝越敞越大,先映入眼的是传话比丘尼的脸,紧接着,是一道纤瘦丽影,女人带着长帷帽,静立在比丘尼旁边。
见门开了,女人把帷帽帽纱撩起,露出愁淡温容,看见她的一瞬,眼里泛起泪光:“兰心!”
郦兰心瞳中惊缩,僵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唇瓣颤动着,久久才发得出声:“大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