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无有代者
将那姜胡宝派来的传话妇人打发走后, 郦兰心闭了门,回屋子里独坐。
本是拿了未做完的针线活接着缝绣,但难受控地, 手中动作的速度竟越来越慢,最后眉松垂眸, 出了神。
怔然良久, 闭眼暗暗深叹。
终究还是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将僧帽戴好, 推开房门。
此时是午斋过后,还未到晚殿的时辰,郦兰心出了院子,沿着小径,走了约莫两刻钟, 便能眺望见佛殿檐瓦。
又上下几回石阶,抬头,庄严匾额上书题金字——“药师殿”,殿中供奉的是保佑康健长寿的药师琉璃光佛。
此时药师殿中也有香客进出,但无人在意她。
郦兰心站在药师殿前,愣愣望着。
耳边仿佛还回荡着中年妇人焦急欲哭的声音——
“陛下病了……不大好。”
“太医们说,是相思情志之症……”
在原地顿步几息, 攥成拳的手再紧了紧,抬步先朝大殿殿门正对的供香炉鼎,中心处一大鼎, 环绕还摆着几座燃火古炉。
佛殿中不能燃明火,香客供香都在殿门之外。
石鼎中香灰经年累月,已经积得很厚,香插满了炉中, 香火的气息闷而沉重,只是站在石鼎旁,都能感受到火烧灼热。
郦兰心从添油处拿了三根线香,点燃后轻晃,捻好香脚,将香举至眉高处,站在正对药师殿内药师菩萨宝像的地方,恭敬三揖。
回身要将香插入炉鼎中,鼎有些深,必须伸手下去才能将香脚插稳,炉鼎中处处插满未燃尽的香,火气盛灼,一个不慎就容易烧到手或衣袖。
郦兰心已经足够小心,但在抽出手的时候还是被临近飘落的香灰落烫了手背。
忽来得刺痛让她不由皱了皱眉,下意识快速用另一边衣袖将手背上的香灰拍去。
低头,见到手背一片细白中三两点淡红。
只是疼过一下,香灰拍掉便没有接着泛痛了,并没有烫得太严重。
于是松了口气,拍了拍手,接着转身朝药师殿走去。
佛殿的门槛很高,不能踩,要小心跨过去,郦兰心缓步进了殿里,和殿内值守的比丘尼相互行过一礼,而后在拜垫上跪下。
闭眼净心,方才虔诚三拜,起身后双掌合十,默念经文祈愿。
…
第二日,郦兰心依旧去了一趟药师殿,她打算多去几回。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愿意这么去做,只是不去,那宫里来人的话总是萦绕耳边,且她自己也说了,会在这里给那人祈福。
为了兑现承诺也好,为了心安也罢,横竖她是要参佛修行的,而那人是帝王,皇寺之中的比丘尼为新君诵经祈愿,应当不算有违清规。
从药师殿出来之后,郦兰心照例到省过院里,照料陪伴太妃们。
在寺里的日子越长,她就越喜欢到省过院里来。
大抵是她尘根未净,省过院里的太妃们常常和她说许多陈年旧事,和她聊谈,在省过院里呆着,时间好像都流逝得更加舒缓平宁。
只是她今日先去药师殿,来省过院的时辰就比平常晚了一些。
待她在小凳上坐下,胡太妃停了摇椅,盯她开口:“你今日怎么来晚了?”
她本意没有责怪,而是这新来的带发出家娘子一月多了风雨无阻,都是准点在某一个时辰到的她们院里,从没有过例外,今日却足足晚了半个时辰。
如今寺里也不再着所有人到大殿处行国丧诵经,忽然来晚,怕不是出了什么事?
郦兰心也没有隐瞒,笑了笑:“昨日寺外头来了信,家里有人生了病,我去药师殿祈福去了。”
胡太妃眯起眼,幽幽:“……家里人?”
旁边的太妃太嫔们也凑过头来。
郦兰心佯装没有看到她们好奇探究、意味深长的眼神,低头编着手上络子:“家里表弟。”
“哦,表弟啊。”胡太妃挑眉长长了然一声,点了点头,撇嘴笑笑,“我还以为是你男人呢,原来是表弟啊。”
一旁和王太嫔下着棋的周太妃也煞有介事道:“表弟病了,那是该着急。”
王太嫔也笑眯眯地:“那是,表弟多重要啊。”
郦兰心看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好气又好笑,但也只能无奈摇头,
省过院里的太妃们都是在玉镜寺里闷了许久的,最少的也住了十多年了。
省过院在后山,香客们是不能进来的,太妃们也不出去,是以长久不见除了比丘尼们之外的生人,捉着她这么一个带着头发进来的,就像是得了什么稀罕物,一日不逗她,浑身不得劲。
郦兰心安安静静接着做手上的活儿,也不气恼,做着做着,心里也空宁许多。
快到要午斋的时辰,慧蕴和另外两个比丘尼提着食盒从院门外进来,太妃们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平日的吃食都是寺里的僧尼按时送来的。
但今日比丘尼们的脸上却带着喜色,像是遇着了什么天大的好事,走进来的时候还相互笑语着。
郦兰心有些惊奇,但不需她来问,太妃们便等不及先问出了口:“都笑什么呢?是有什么好事?”
慧蕴笑着点头:“是有好事呢。”
郦兰心从小凳上站起身,把一旁的石桌收拾干净,好摆放斋饭,而跟在慧蕴身后的两个比丘尼则是转了步,把手上的斋饭送到不便起身的几个太妃屋里。
太妃们听她这么说,更是提起了兴趣:“是什么事?”
慧蕴放下食盒,笑道:“宫里有旨,国丧未过,当今陛下新即位,明日要来我们寺里为先皇祈福,祭天礼拜,如今已经在封山清道了。”
“新帝行仁举,已经下旨要开恩科、登基大典之后大赦天下,说不准我们寺里也能受到什么恩庇呢。”
说罢,太妃们俱也起伏惊叹几下,埋首低声私语起来。
慧蕴转回身,正要和桌旁的净妙一起把斋饭摆出来,抬眼却兀地愣住。
只见桌旁站着的年轻僧尼脸色不知何时惨白如纸,径直发着愣。
细看去,她鬓角处甚至有点点冷汗,神色似空茫又似震惶,僵着身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还按在食盒的提柄上。
慧蕴愣过一瞬,眼中惊愕唤她:“净妙?净妙?……”
一声比一声大,然而接连叫了五六声,僵硬站着的净妙却像是魂飘天外了般,耳也听不见了,眼也看不见了,一丝一毫反应都没有。
不得已,慧蕴只得走上前,拍了拍她肩:“净妙!”
后者猛地一颤,惊惶抬头,喃喃:“慧蕴师姐……”
“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差?是没睡好么?”慧蕴看着她苍白的脸,皱眉忧问。
神智回了笼,此时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失态,但此刻补救显然来不及了,郦兰心只能闭紧了唇,摇头。
犹豫了一瞬,硬着头皮顺着话说下去:“这几天是有点疲累……”
“唉。”身旁,忽地一声幽叹。
郦兰心惊朝旁边看去,太妃们不知何时都已经聚到了桌旁,眼神或平淡或奇怪,大都瞧出了她的不对劲。
方才发那一声叹的是胡太妃,老妇人手里还拿着一本经文,此刻翻开卷着。
“要是身子不舒服,那就回去多歇着吧,”胡太妃眼中幽深,慢道。
而后忽地把手里的经书递给她,“多看看经书,一念心清净,这本就送你了,拿着吧。”
郦兰心睫羽速颤了颤,愣愣将那本经书接过,看了一眼书封,是一本《无量寿经》。
此时经书卷翻到某一页,上头用朱笔划了某一处出来——
【人在世间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当行至趣苦乐之地,身自当之,无有代者。】
郦兰心愕然看向递给她经书的老妇人。
此时胡太妃已经从容坐下,拿了木箸,眼睛看着斋饭,也不瞧她,只是慢慢淡淡再开口。
“有些事,你越想避开,就越避不开,都是命。”
“各人有各人的命,谁也替不了。”幽然叹息。
郦兰心颤着手,将经书拿好,和太妃们道别后,快步出了省过院。
当晚,她没有去用晚斋,而是寻来了熟识的比丘尼惠素,说自己受了山风,犯了头疼症,能否在院里休养一日。
惠素意味深长看她,没说去问住持一声,而是说她是带发修行的人,明日御驾过来祭拜,按她的资历,是不需要去接驾的。
而后又补了一句,明日住持和班首执事、修行多年的比丘尼们都要陪同新帝祈福,早课早殿都不开,她要是身体不适,在院子里呆着就好,若是好一些了,就按照往日一般去省过院照顾太妃们即可。
郦兰心听后,只觉如仙乐在耳,难掩眼中感激与欣喜,连连道谢。
惠素面上淡淡,说完便要离开,但在临走前,又想起了什么,回身说道:
“从前先帝来寺里祈福的时候,离开大殿还要在寺里游赏历朝历代的遗迹风光,你的住处旁不远就是水洞百佛窟,御驾若是过来,你要是还在院子里,也是要接驾的。”
惠素说完这句,转身便走了。
郦兰心站在原地,呼吸都绞窒了些,眉心深深压蹙。
-
翌日,浩荡行队自宫城而出,香尘满路,卫侍如潮,金甲禁军密护天子六驾玉辂,入玉山山道,整座玉山被重重把守团围,方圆五里之内不许人近。
号角、梵钟、云磬……庄重声乐回荡在寺内、山林,树震羽飞,撼目摇神,昭示着天子驾临。
郦兰心将院门关好,抬手,抚压住胸脯里几乎要蹦跳颤裂的心脏。
转身,朝省过院所在的后山跑去。
第一百二十二章 欲静难静
郦兰心到省过院里时, 正是往常共修的时辰。
太妃们对她的到来有些意外,但还是招呼她过来坐下。
现在是尾夏,再过不久就要入秋冬了, 这几天寺里已经开始准备秋冬时的新衣厚被和鞋靴,郦兰心拿了未织好的厚袜, 继续做活儿。
“今日你不去凑个热闹?你听听, 声都传到这儿来了。”王太嫔朝声乐振空的高天努了努下巴, “你来陪我们一群老婆子, 可是无趣。”
郦兰心扯起笑,摇头:“我资历太浅,又是带发修行,不够格去接驾,再说了, 这里安静,有利修行,我也不大爱凑热闹。”
“这天底下就没有不论资排辈的地方。”王太嫔撇撇嘴,
“不过也罢,皇帝而已,也没什么好看的。”
胡太妃则依旧如往常般躺在摇椅上,饮茶阅经, 不曾说话,只在她进院坐下时睃来淡淡一眼。
郦兰心垂眸,暗抿了抿唇, 唇角的笑淡涩,昨日听见慧蕴说的消息时,她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反应,大抵太妃们已经猜想到了些什么, 从胡太妃递给她那本无量寿经便看得出来。
但她虽拿了那本佛经,看见了那经书上的佛偈,却没法细念细想,她心如乱麻,甚至罕见地辗转了许久才睡着。
她送走了那姜胡宝派来的传话人,才两日,那人就杀上寺来了,这时候她再钝,也不可能再自欺欺人了。
如今她躲到这里来,也不过是攥着最后一丝侥幸试图挣扎罢了,希冀着那人登基之后能有些为君之德,至少,
至少不会在寺院里,在太妃们的住处胡来。
人在逃避的时候,往往会强迫自己专注于旁的某一件事,这种专注是刻意的,不自然的,但却总有几分成效。
眼睛盯着线,手指不间断地灵活动作着,鼓噪惊惧在重复下慢慢压下,她甚至意识不到那传遍满寺的钟乐声是何时消失的。
待手上的活儿做完,抬起头时,才惊觉省过院又恢复了平静。
郦兰心低头看着织好的两只厚袜,按着她平日织缝的速度来算,大抵过了一个时辰左右。
快到用午斋的时候了。
今日寺里接驾,昨夜她就已经做好了打算,不去斋堂,一直在省过院里呆到御驾离寺。
她住的小院里砌有单独的小灶,她昨日去求了些麦粉,自己在院里蒸了几个饼子,早上过来前就带上了。
放下手里的东西,刚要站起身,院门外匆匆一阵脚步声。
“太妃!太妃!”耳闻轻易听出带着欣喜的扬声呼唤。
摇椅上的胡太妃倏地皱眉,将书放下,一旁已经开始在椅上打盹的几个太嫔也惊得醒神。
郦兰心转首看去,是同在省过院照料的比丘尼之一,慧宁。
慧宁双颊缊红,因为一路跑过来,脸上都流了汗,但她脸上神情却极兴奋,冲冲到了院内。
“怎么了这是?”胡太妃坐直了身看她。
慧宁猛地刹住脚,大喘了两回气,边指着院外头:“陛下在大殿祈福完了,让身旁的大监来后山传旨。”
“陛下说太妃们在寺里艰辛,从前先帝国事繁忙,都未顾得上此厢事,着实苦了太妃们,今日要到省过院来看看。”
说完,太妃们俱是睁大眼,面面相觑,又惊又疑。
“这,新帝,要来我们这儿……?”
“真的?”
“别不是你们听错了吧?”
“……”
慧宁用力点着脑袋:“千真万确,寺里哪有胆子假传陛下圣旨。”
“陛下过来还要些时辰,可能途中还要看看路上的古迹,您们慢慢准备,等着接驾吧。”
话说完,太妃们难以置信之余,眼里都不禁有了些光彩。
她们这些人,大都是没儿没女,但又免了殉葬,在此为先帝守灵祈福的,也有两三个是在宫里行差踏错,被罚来“自省”。
而那些生了皇子公主的,或是跟着封王的儿子去了封地,或是荣养在宫里,哪里像她们般,不殉葬,就要到这里苦熬。
新帝登基,已经下了旨意,要大赦天下,那么她们这些在这寺里熬了半辈子的人,是不是也能……?
院里霎时沸起来,只有摇椅上的胡太妃,还稳得住。
还未浑浊、依旧黑白分明的眼盯向右侧,坐在石凳上的年轻僧尼此刻正深垂着头,双手放在膝上,紧紧绞在一起。
年轻僧尼的肩头可见的有些颤抖,明显坐立不安,掩盖不住的焦躁恓惶。
不知想着什么,绰地又抬起头,在对上她静幽眼神时,本就煞白的脸色更青了几分。
胡太妃神情还是淡淡,挑了挑眉:“你还留下吗?”
郦兰心呼吸颤了一瞬,看着老妇人已然洞察一切的眼,知道自己避无可避,藏无可藏。
说不出话来,于是只能避开那道洞悉的眼神,低头,用力摇了摇脑袋。
“你可想清楚了,难得的机会,”胡太妃看着她,“下回兴许就没这机遇了。”
郦兰心默然半霎,只低声说:“……快到用午斋的时辰了,我,我有些饿了,想去斋堂先吃些东西。”
胡太妃眉挑了挑,也不再挽留,说了句随你,眼睛又移回了书上。
郦兰心站起身来,转头向慧宁问:“慧宁师姐,今日斋堂还是按时开的吧?”
慧宁:“自是。你不必急,今天按时去斋堂的人少。”
“好。”
身旁太妃太嫔们听见她是要去吃午斋,便也没再拦着,只说让她吃快些,新帝来得没那么快,她吃完了再赶回来,还来得及一起和她们接驾。
郦兰心耳朵里听到自己应答说会尽快赶回来的声音,而后迅速拜别了太妃们,转头往省过院院门走,将来时放在院门树下石台上,装着三个饼子的小布包拿上。
夏阳的晖光穿过层层密叠的深林树影,照在身上,愈照,却愈冷。
她鬓边已经出了冷汗,心从狂跳到无力,足下一刻不停,用最快的速度往自己的小院急步。
走出不远,她便换了一条只能容两人一齐走的近道小路。
小路狭窄,王驾御驾那般大的阵仗,定然是不可能走上这处的,且从小路过去,可以在避人处先看一看她院子的情况,若是院子周围有禁军、宫人在,那……
那她就只能,再换别的地方。
她走得着急,走得泪都控制不住溢了眼角,心像被攥住又扎刺一般,跳动都沉重,腹中在翻搅。
她此刻已经不敢想那人究竟要做些什么,她和他相处得深,无论是直觉还是残存的理智,都告诉她这绝不是巧合。
他是故意的。
他一直就喜欢这样,喜欢用各种手段逼着她,看她挣扎抵抗,像是在看一只战战兢兢、拼命想要钻出筚笼的鸟,疯狂扑腾的翅膀,对于捕猎者来说,只是有趣。
可是她又能怎么样呢?她除了逃避,根本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平平静静地在太妃院里等着接驾吗?对着一个让你恐惧不安、又纠葛太深的人,除非得道高僧,否则谁能够做到心如止水?
况且,省过院于她而言,是这寺里的一处净地,她不想在那里发生任何太过难堪的事。
姜胡宝传信说,他病了,可那传话人才回去多久,他就直接摆驾玉镜寺了,这便是所谓的“病了”。
她又犯蠢了,她怎么能相信他身边人说的话?
她还傻乎乎地跑到药师殿去给他祈福。
他总是骗她,可她总也不长记性。
她疾步在不平的山石青阶上行走,脚下一个不慎,险些滑跌,万幸旁边都是密集的树,抱着饼包的手立刻松了掌心东西,抓住近旁的一棵,方才稳住身子。
包袱落到草叶泥土上,轻闷的响动。
惊险窒了一瞬的气,郦兰心扶着树,抬手抹了抹眼角,将地上包袱拾起。
抬头看了看,已经快到后山和寺里比丘尼们起居范围的交界了。
正要继续向下走。
“谁在那?!”忽地一道犷沉粗声,穿过左前方的树林,出声的人大致站在小径的拐角处。
如惊雷般的粗悍武将沉喝,且声音,颇为熟悉。
郦兰心身子已然僵住,瞳仁骤缩。
脑中来不及思索,身体已经下意识地转向后,欲要逃离,然山林小径狭窄,旁边是斜坡,泥土湿滑,而武将沉稳迅速的脚步声奔马般疾来。
“是谁——”何诚面肃目厉,阔步越来。
只几息的功夫,便转到了山林另一侧,仰首,鹰眸瞬间锁住窄长石阶上抱着小包袱转身作势要跑的僧尼。
“那边的姑子,站住!”
那比丘尼和寺里旁的普通僧尼一样,穿着灰青的僧衣,戴着僧帽,此刻听见他的厉呵,低头僵在石阶上,迟迟没有转过身。
何诚眉心皱得更紧,但思及此处是皇家庵院,不好惊吓修行比丘尼。
清了清嗓子,方才接着扬声:“那边的……师父,劳请下来,陛下入寺,所过处都要提前戒严清查,不能有生人近,若是要过此处,得让我们排查过,请下来报个法号去处吧。”
然而他扬声说完,那石阶上的比丘尼却还是背对着他。
片刻后出声答话,声音却有些古怪的粘尖:“不,不必了,既然是戒严,那,贫尼换条路走就是。”
何诚已然眯起眼,他是战场上下来的,什么人没见过,那比丘尼行迹古怪,且声音也不大自然,且不走大路,偏偏走此处小径,若非他们巡查到此,派扎人手,还发现不了她。
极不对劲。
而阶上的灰衣僧尼速速说完话,便抬步要走,何诚立时沉声:“你站住!”
阶上的人顿又僵住,踌躇着,似乎在思考是否要直接跑走。
何诚自然是不会给她这个机会,朝旁边的御前禁卫速去一眼,后者立时疾步上阶。
三阶并作一阶,眨眼就到了那比丘尼近前,探身过去看那僧尼的面容。
阶上的比丘尼或许是知道逃不开了,便站在原地,不再动弹。
何诚眼神肃严,定定看着那处。
然下一刻,却见跑上阶的属下在瞧清那僧尼面容时骤然大惊,猛地退开身,紧接朝他投来愕惊一眼,而后垂首在旁,不敢再动。
何诚眉头猛地一跳,身侧拳霎时紧起。
……只这一下,便足以让他知道阶上的人是谁了。
满面的厉肃骤然全消,不知思及什么,五官面皮都紧皱起来,狠狠抹了把脸,抬步快速上了青石山阶。
挥手让禁卫下去,示意将下头的人都散开些,而后方才走到始终背对着他们的人旁侧。
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夫人——”
郦兰心面上已不再全是惊慌,而是蒙上几分空惘怅然。
闭了闭眼,终还是转过身面对他。
“贫尼法号净妙,”双掌合十,朝他行了礼,轻声说,“见过大人。”
何诚脸色霎时更加不好,像泼了颜墨,一时间甚至快忍不住想要抓耳挠腮:“夫人,你……”
郦兰心看着眼前的武将,叹了口气:“何大人,我已经不是什么夫人了,陛下亲下的令,许我出家,我从别处过来,实不知陛下已经来后山,无意冒犯,既然您已经排查过了,能否许我离开?”
何诚抹了抹鼻子:“……陛下未曾过来,我们是来提前排查的,现在陛下……在寺里别的地方休憩,等我们排查过后,再摆驾太妃们的住处。”
郦兰心闻言,睫羽簇颤两下:“陛下……不在这里?”
何诚:“不在。”
“那——”
何诚自是知道她的意思,此刻也明了她为何大路不走,要走小道,无非是要回避。
只是……
思绪转动着,眉间皱紧,紧了紧后牙:“师父,可愿去见陛下一面吗?”
郦兰心听见他这一问,倏然愣住了,眼里同时升起惊疑。
无他,眼前这位何大统领,先前是最不喜她留在那人身边的,看她如同看祸国妖姬,生怕她害了他的明主。
可是如今却?
何诚对上她的眼神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师父还不知道吧,陛下这些日,晚上一直睡不好觉,要用药才能勉强入眠,这回过来祈福,也是想着驱一驱病气。”
这是郦兰心第二回 听到宗懔病了的消息。
她下意识地有些不敢相信,可偏偏说出这些话来的不是巧言令色的宦官,也不是会夸大其词的传话宫人,而是对宗懔忠心耿耿的何诚。
面前这个粗犷武将对宗懔忠心到什么地步,她是清楚的,否则宗懔也不会把大统领的位置交给他。
他若是说宗懔病了,那大抵,真的是病了。
眉心不自觉地皱得深了些。
可是,他和她说这些做什么呢?
他不是一直想要把她从他主子身边赶走的吗。
“陛下龙体欠安,想是国事繁重,有太医们悉心照料,定能无恙,”默然片刻,轻声说道,
“贫尼初入佛门,不精于祈福诵经法事,实在无法为陛下驱赶病气。”
何诚听见她如此说,顿时哑然,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又纠结着说不出口。
眼瞧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郦兰心不欲再和他接着纠缠下去,又行过一礼:“何大人若是无事,贫尼便告辞了。”
说罢这句,犹豫了片霎,又道:“何大人,贫尼是无意冲撞,这等小事,何大人,就不必禀报陛下了吧?”
何诚面上僵硬,紧抿着唇,似乎在思索什么,没有立刻答话。
郦兰心有些着急,但还是捺住性,半劝半求:
“何大人,您从前忧心陛下耽于儿女情长,不愿陛下身边有我这样身份微低的人,难道您忘了?我已皈依佛门,陛下如今到玉镜寺中祈福,我自然能避则避,免得连累陛下君德有失,谣诼日增,您既是忠臣,自当以君为重,不是吗?”
然而她说完这些,何诚神情却更古怪了些,像是纠结,又像是愧疚,极尽复杂。
但最终,还是让开了路,低声:“师父若是要下山,请便吧,师父说的话,臣……会仔细想一想的。”
说罢,便站到了石阶一旁,抬臂做了个“请”的手势。
郦兰心犹疑看他两息,心里定了定,抓好包袱,继续往小院赶去。
从石阶一路下去,沿途不时能看到山林间守卫的禁军,但大抵是看她从山上下来,知道她是已经被排查过,所以也没拦她。
从后山走到玉镜寺比丘尼们生活起居的院筑群落边缘,郦兰心在离她独住的小院不远处的山石处躲起身,观望了一会儿。
大约半刻钟,四周都还是静悄悄,没有宫人,没有禁卫,也没有寺里的比丘尼经过。
她才终于松了口气,放下心。
何诚说的应该是真的,他的主子此刻在休憩,准备从大道往后山省过院去,不会到这里来,寺里有资历的比丘尼们也都去陪驾了。
又左右看了看,方才匆匆跑到小院院门前,将院门上的锁打开,闪身进去,然后将院门关好,插上门闩。
小院还是她清早临走时的模样,冷清,寂静,简朴到简陋。
但回到这里,她就像是寻到了暴雨下的一处屋檐,浑身的疲惫倏然有了可以释放的地方,尽数腾起,四肢百骸都倦了些。
刚一路赶回来,也没了胃口,将饼放回了灶上,摘了僧帽,打了盆凉水,将双手和脸颊都清洗了一遍。
拿了巾帕,边擦着面上滑落的清水,边朝寮房走去。
手按在房门上,一用力,房门便缓缓向內移开,日光从她身后打入房里,能见到空中有点点缓飞慢落的尘丝。
飘起飘转,像寒夜的细雪,又像萧风卷过芳丛时摧扬的蕊粉,无声无息幽寂。
郦兰心跨进门槛,反身把房门关上。
房门开时是吱呀的陈旧摩擦声,阖上是则是不轻不重地一声闷响。
在那声听过不下百遍的砰响传入耳里时,不知怎的,她忽地打了个寒颤。
身体像是感知到了意识未来得及捕捉的隐秘幽诡,顿时定在原地,心脏骤然重重跳动。
在山野的深夜里,即便盲了的小兽,也能凭借嗅觉、听觉、更多的是已经被无数次反应磨出的本能,感应到危险的来临。
耳窍,似有若无地,动了动。
郦兰心僵硬地,缓缓转过头。
定睛的一瞬,魂冰神凉。
手中湿了水的帕子坠在地上,轻若无声,又像是巨石震地。
心跳重重涨缩,一股透骨的寒意沿着逆流血液刺遍身躯。
房中那张甚至有些难容两人并眠的陋榻上,静静坐着一道高大英挺的人影。
龙袍玄底赤纹,缂上的金线流溢着华彩,耀极尊贵。
出现在这间陋房里,格格不入都不足以形容两者之间的不相适配。
年轻帝王侧肘压在凭几上,撑着额颞,自门开的那一瞬起,深眸就扎根生刺般锁在她的身上。
他面无表情,在她终于发现他、脸色骤然惨白时,缓将手放下。
而在她颤抖呼吸几瞬,终于神智回笼,倏地又打开门,准备夺路而逃时,他已起身。
只瞬息,便到了她的身后。
大掌猛地见将半开的房门又重新摔合回去,长臂紧紧锁住妇人的腰肢,同时压制住她拼命挣扎的反应。
从后深深埋入她的发间、再到颈间。
她太过慌乱,此时没有看见他发青的眼下,和有些泛红的眼眶。
只在他深摩重嗅她颈侧后,听见他比从前都要沉闷的声音:“姊姊……”
她的身子顫得更加厉害,浑身发麻,喉中压抑不住的尖叫即将溢出。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从颈侧处响起的声音很沉,很低,像是久未饮水的人终于见到清河。
极度的渴望得到满足后,依然还有未曾消散的痛苦,以及似有若无、难以言喻的,委屈。
郦兰心骤然愣住了,恐惧连同未出口的惊呼,在这一瞬被愕然代替。
他抱她愈发紧,将她整个人锢在怀里。
半晌,她反抬起手,缓缓抓紧了他压在她腰间的小臂。
第一百二十三章 变了个人
建于山道斜角僻静处的小院常年蒙着一层青灰旧气, 即使是夏季,依然被罩蔽在森阴之中。
墙是古旧青石垒成的,屋瓦则新老交杂, 边角渗着凝露寒水,积珠成滴了, 便晃晃颤颤一会儿, 猛地朝下掉落。
院门上的锁用寺中僧值执事掌管的钥匙打开, 锁解下, 只消轻轻一推,陈旧木门便晃似的大敞开。
然映入眼中的院内之景却与小院外观的古旧截然不同。
虽然还是极尽简朴,毫无华饰,但地面每一块青石砖都清扫泼洗得很干净,阶藓杂草都仔细清理掉, 檐下土陶盆排作一排,种上了不知从何处移来的花,没有尘土闷气,只有清清荡荡的整洁宁静。
禁军校尉将门打开后,便退至一旁,待定在门槛外的主上终于抬步迈入这座小院后,迅速将门阖上, 而后指挥院外禁军全部退守稍远的隐蔽处。
宗懔缓步走进这座院子,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 都是他魂牵梦萦的那人亲手打理的。
她不肯在他身上使心思,对着这处比青萝巷二进宅子还要陋朴得多的寺内小院,却颇为精心。
她离了他,在这儿过上了世外桃源、好不逍遥的日子, 她对那山里的野花野草都比对他更细致精心,知道要将在寒夜将临前将它们移至檐下,免受风吹雨打,可对他,却就是半点情意都不肯施予。
她若是从来以冷性无情的面貌对着他,也罢了,可她偏不是,她心肠柔软,只要一点点哀求,一零星示弱,她就维持不住那层温柔外强作冷硬的假壳,让他更加患得患失。
前日,得知姜胡宝派人来寻她,告知她前朝上谏选秀、他病了的诸般消息,而她却毫不在乎,三言两语就将传话奴婢驱赶出去的时候,他恨不能当夜就疾马到这玉镜寺里来。
火煎燎着胸膛,他要掐着她问一问,问一问她那颗心到底是什么做的,她当真就一点都不在乎他?!
但勃然恨怒在暗卫飞鸽密信回宫,言说她接连两日都去药师殿中跪佛祈福时,就那么烟消云散了。
他想发笑,又愈发煎熬难耐,比暴怒之时更渴望,更闷缕愁牵,更加不甘。
只恨他不是真的腹蝎蚖蛇,否则,他定不会一时冲动下真放她出了巢窟,必将她死死缠困,以免昼难饮馔,夜难入眠。
只供比丘尼单住的院子于他而言实在太小,细细将院里每一处冷看过一遍,他几步阔步,便到了寮房前。
那屋房也不高,房门也薄旧,然他的眼睛却移不开,仿若门后是蜜林香池、梦地魂境。
掌指倏紧了一瞬,随后绰地抬臂,推开了房门。
跨入房中,一眼扫去,简桌简椅、小柜小榻,没半点旁的的品饰。
他走到那张被枕叠好的床榻旁,缓缓,将掌压上衾面,一寸一寸,重重摩挲过去。
慢俯下身,唇鼻埋深那还残覆着妇人发香肤香的软枕、薄被,眼随之闭阖。
不知过了多久,耳侧轻动。
他缓直起身来。
他耳力从来过人,细微的动静也能知晓,况房外,从院外回来的人并没有收敛动作声响。
她似乎着急惊慌,开关院门的速度极快,一阖上院门,便急急将门闩插上。
而后她才像是放了心,开始在院里活动。
先是往右侧走,似乎是拿放什么东西,很快,又朝左侧走,未几,便响起舀水的清泠浇泼声,再便是浸水拧水的响声……
不多时,她的脚步声轻盈,朝寮房走来。
宗懔在榻上坐正,敛了神色,眄向房门。
薄门很快便开了,日晖伴着纤影一同洒进小屋的地面,他大抵是真的疯了,在眼中映入地上,她的影子时,浑身的血液便已鼓噪沸灼。
妇人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边用湿了水的巾帕擦着脸,边走进来,她没有戴僧帽,只穿了僧衣,较她从前那些色泽灰暗的衣裙更加晦朴,而她的神情却如从前一样温淡平和。
在真真正正看见她的那一瞬,不知怎的,他的唇骤然抿紧,眼中忍不住涩意。
有的人就是这样,她太过温柔,又太容易心软,虽你知道她厌你恨你,但你也知道她总是忍不下心真的杀你害你,反而,若是你有了什么难过之处,她还愿意安抚你,像是柔水润物,又像是避雪温被。
对着她的时候,不自觉地,便会难受百倍,甚至,无法自控地气闷委屈。
妇人很快发现了他,骇惊僵住身后立刻就要再跑走,可是他怎么可能真的再放她走,她不在他身边,他病郁难解,戾欲难消。
疾步而上便将她锢住,真真切切地埋入她颈侧,触到她细腻皮肉,抱住她柔软身躯时,像是久病终于得饮一副天方灵药。
顾不上任何自持抑或为君的尊威,他只知道他此刻半点也不能再离了她。
越吻越挲,她的身就越抖,但竟未叫出声,而是呆呆任他厮磨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抬手,抓住他的小臂。
“陛下……陛下……!”忍受不住厮缠,郦兰心骤然回神,登时满面煴色,惧极气极,可偏偏挣不开他,只能开口,
“这里是寺院!贫尼已经是出家之人,您还当,还当自重……快放开——”
他的动作骤然顿住,半霎,倏抬首起来,长臂也松了些气力。
郦兰心自然感知到了变化,正要脱身而出,然而下一刻,身子却被男人悍猛膂力猛地扭转过去。
惊惧之下尖叫都短促,只狠狠抽着气,一瞬息便被迫直面那张熟悉无比、让她梦中都惧怕的面容。
此时他的眼神深幽含戾,薄唇紧抿,眉头重重拧着。
郦兰心不自主心中一冷,她知道他此刻神情代表着什么,他这是又要发怒了——
“姊姊。”开口,却是蕴有闷郁难过的沉声,没说任何话,只轻唤了她这一声。
郦兰心兀地愣住。
眼睛恓惶定至在他面上,此时,她才算真正仔细面对他。
在看见他眼下泛黑的青色,和眼瞳中布着的血丝,以及眉宇间难掩的疲态时,她喉间轻动,不由自主,涩了些。
……原来,他是真的,病了。
然而在对上那双死死牢锁着她、欲戾几乎凝成实质的狭眸时,她没有控制住,朝后瑟缩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如同砸破冰面的重石,将房中方起的死寂震破。
男人猛地又将她狠狠鎖入怀中,这一回变本加厉,一臂控揽她的腰,叫她难以掙扎,另一只大掌开始瘋狂地摩挲她的脸颊面容、唇鼻眼眉,片霎又换了他自己的脸面与她贴近厮纏。
郦兰心骤然惊慌失措至极,被这无处可躲、仿佛命里带着的缠障逼得心慌身麻。
惊喘着躲避,手脚想要挣扎抓踢他,但根本毫无作用,被他重而密地吻、咬、舐,纏。
“别,别……别这样……!”泪又不争气地下来,“你别这样……!”
但如蛇蟒缠着她的人根本不会听她的,只是吞着她的同时,不断地说问让她更加惊惧难堪的急语:“姊姊,姊姊,”
“这么些日子了,难道你就从来不曾想过我么?你就真的一丁点都不在乎我么?你也想我的,对不对?”无比急切,“你心里有我的,是不是?”
郦兰心泪珠滑着,拼了命摇头:“……我,我没有……你快放开,快放开……”
宗懔却不信,咬了她唇瓣,贴着她耳窍:“你撒谎。”
她死死咬着唇,流着泪,还是摇头。
手脚挣扎扭动,却还是脱不了身,绝望惊恐下,喉间迸溢阵阵闷气尖叫。
“我没有,你放开我,放开我……!”
“你要是一点都不在乎我,为什么要去药师殿为我祈福?”他咬住她的耳珠,忽地说,“我都知道了。”
“你心里也有我的,你也是舍不下我的,你只是不敢承认,对不对?”
郦兰心的瞳倏然睁大。
“你……”她惧得气颤。
他又……又派人监视她?!
男人从她耳侧抬起头,额抵着她的,神色不是愤怒,更没有得意,只是眷恋到极致后的执拗不甘。
“姊姊,你走了之后,我没有一日过得安心,就是坐上那把龙椅,也无滋无味,”他反常地,开始说这些本不该是他嘴里说出的话,动人心弦,
“姊姊,别和我置气了,好不好?”
郦兰心惊愣看着他,一股不妙的寒意升上天灵。
未等她反应过来,下一刻,恶寒便成了真——
面前人的眼神灼痴深眷,一扫从前的冰冷阴戾,诡异地,像是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般。
“姊姊,”男人捧着她的脸,吻舐去她的泪水,“和我回去吧,好不好?”
第一百二十四章 以柔化之
玉镜寺建于山中, 林密筑集,山道凡势高地平处,均建有亭台。
何诚细听手下大小卫官禀报完寺内各处巡查驻防, 摆手示意下属退远,转身朝后头孤立山道边缘的悬山顶小亭步去。
宫侍们在亭中石桌上摆上温茶素糕后便退远, 此时亭里只有一道瘦影, 揣着手背对亭外而立, 面朝方向的远处, 一座青朴小院静立。
何诚走到姜胡宝身旁,同样看向那处院子。
眯眼看了片刻,忽地道:“你又和陛下说了些什么?”
姜胡宝瞥他一眼。
“前夜御书房内,你送过药后,陛下便忽然摆驾玉镜寺, 且今日来寺,陛下特点了你代大监之职,”何诚面无表情斜睃过来,冷笑,
“你还真是不忘初心,锲而不舍,看来飞黄腾达, 指日可待。”
姜胡宝唇角勾了勾,压根不在乎他言语中讽意,轻挑眉:“为主子分忧, 是做奴才的本分。”
“至于主子抬举,陛下赏罚严明,谁有用,自然便多器重一二, 哪敢说什么飞黄腾达。”
何诚嗤了声:“我瞧方才寺里姑子叫你大监时,你受用得很,如今在这装什么谦卑。”
姜胡宝微笑不再言语,只鼻中缓泄出长气,目中泛过幽光。
……大监。
内侍监之首,宫宦总领,万人之上,他若是坐不上去,岂能甘心。
然内侍监大监之位唯两席,如今一席是他干爹姜四海,另一席则是宫中历经三朝的老人黄公公,后者已然年迈,即将退位,一旦退下来,必得有人补缺。
大监之下乃是少监,便是他如今的位子,少监亦两人,他、还有那寡言阴默的谭吉,不出意外,补黄公公大监之位者,必是他与姓谭的二者择一。
他若是不能先姓谭的一步坐上大监之位,那么后头又会有新的少监与他平起平坐,少监之下还有内侍、内常侍、内给事……一群饿着等肉吃的崽子虎视眈眈,他怎能不急。
而能容他走通的登天之路近在眼前,且唯那一条。
郦夫人。
陛下钟爱,深惬帝心。
他有七八成把握,若是郦夫人有孕,陛下定然会立郦夫人所生皇子为太子。
即使天命不佑,将来郦夫人或许没有皇子,以陛下的性情,便是抢,也会从旁的地方为夫人抢来一个。
只要牢牢抓住郦夫人这条路子,他便不愁前程了。
只是郦夫人倔犟,陛下先前手段又强硬太过,以至于她万般不肯相从,陛下气性上来,也斗起气来,不肯放下颜面天威,眼看一位就快当上真尼姑,一位将要戾病成疾,
这时候,便是他的大好良机——
…
“……陛下,奴才曾说过,妇人甘愿与不甘愿,其中区别可谓天壤之差,如今恕奴才斗胆,陛下,是否还要夫人的心甘情愿?”深夜,御书房中,姜胡宝跪在地上,抑住心中战战,垂首开口。
帝王冰冷眸光自上而下睥睨,压在他脊上,寂然无声,却如重石万钧。
然沉默亦是一种回答。
姜胡宝心中有了数,抬首,恭敬恳切:“陛下请恕奴才犯上之罪,但奴才实不愿见陛下龙体欠安,亦不愿见夫人在那山寺中受尽苦楚,只得胡言。”
“陛下,从始至终,夫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一直不愿伴驾,甚至宁愿入寺出家,皆因一个惧字。夫人生性谨慎,慎极而惧,夫人不止是惧您尊位,惧您先前所为,更是惧将来。”
“您虽心爱夫人,可于夫人而言,这世间男子皆是不可信之人,恕奴才不敬,夫人此念实难更改,陛下即使费尽口舌,也不可能说服夫人半分,故而,若是将来夫人再说出不信陛下心意的言语时,陛下实在不必动怒,更不能再因此与夫人争执,需知因一事争执越多,心刺便扎得越深,陛下应让夫人忽略模糊此念,而非时时反复。”
宗懔冷视跪地的太监,眯起眼。
姜胡宝顿了顿,心中底气愈足了些,便接着说:“陛下,有道是,烈女怕缠郎,此话虽粗,可对夫人那样心软又面皮薄的女子,当真是最最有用的招数。”
“陛下,您当日将夫人强带入府,着实让夫人受了惊吓,如今夫人入寺,陛下自然能再强行将夫人带回,可若是陛下想要和夫人之间消解隔阂,只能以柔化之,再无他法。”
“如何是,以柔化之。”冷声。
姜胡宝唇角微勾一点:“陛下,曾几何时,您已经做到过了,无非再做一遍罢了。”
“只要抓住妇人柔软心肠,何愁不能打动夫人,陛下绝不能再让夫人惧您畏您,而是要让夫人心生不忍怜惜,自然,这难免会委屈陛下一二。但陛下,这一回,您切切不可再如先前那样因夫人一句言语而动怒,陛下爱重夫人,便要更加惜之怜之,无论陛下心中是否生怒不耐,面上也绝不能显现出来。”
“当然,仅是如此怕还是不够,需再使几处外力,只是这几件事还得费些功夫,奴才需向陛下请旨……”
……
寮房中兀陷入死寂。
耳窍里刺入“回去”二字时,妇人骤止了挣扎,脸色一瞬煞白。
良久,唇瓣轻颤着,气若游丝:“你,你说了放我出家,再也不把我带回去的,你发过誓的……”
“我是发过誓,不把你带回,太子府。”他捧着她的脸,沉声。
最后三字刻意加重了许多。
太子府,并非皇宫。
郦兰心呼吸紊乱急寒,眼瞳都在颤抖:“你,你……”
他又要反悔了?又要——
然在她心陷绝望,泪将涌出的下一瞬,猛地,整个身子被男人复又锁入怀中。
还未反应过来,耳畔便响起男人骤变温和的急声:“好了,好了,别怕,我说笑的。”
郦兰心心都揪起来,手都在抖。
他抚按着她惊惧颤抖的肩背,就这么又变了脸,竟然妥协:“你要是现在不想回去,那,那我不逼你。”
声音中甚至有几分慌乱。
郦兰心被紧锢在他怀中,脸颊半埋着他胸膛,此刻看不见他的面容,但她此刻竟不敢去看。
心中怪异之感越来越重,除了惊愕恐惧之外,又多了不知所措。
那病真就这么重,竟然让他转了性?
不,她还是不能相信,不敢相信,他这样明显的古怪,只让她更加惊恐害怕,无措至极。
他或许是又要,又要戏弄她,抑或是,报复她?想要看她惴惴不安的惧怕模样?
身子都僵硬到不敢动弹,如同被猛虎衔咬住脖颈。
宗懔紧抱着怀中人,感受着掌下软躯不安的战栗,狭眸不着痕迹眯了眯。
一臂揽着她,另一手抬起,缓而温柔地摩挲她的侧颊。
眉心压沉,声音沉闷:“姊姊,我真的不会逼你的。”
郦兰心不敢说话,抿紧唇,牙关都快打战。
“只要你别赶我走,让我多抱一抱你,好不好?”半迫着她抬起脑袋,俯身和她耳鬓厮磨,
“姊姊,先前都是我不好,害你在这里受苦,是我错了,你别怕我,我不会强迫你跟我回去的,我只想你陪一陪我,只是陪一陪我……”缓缓慢语,带着愧疚。
郦兰心只觉得心都快跳出来,可却前所未有地手足无措。
若是他和先前那样强逼压迫她,她还能拼了命抵抗,可现在他用这样的软刀子,让她一时间无所适从。
堂堂新君,这样做小伏低,她甚至都生不出和他恶语相向的气力。
心中绞着疼麻酸闷,憋了许久,只能再挣了挣身子。
颤着气和他对视:“……陛下,我,贫尼已经出家了,您应当唤我净妙,这里是玉镜寺,您若是在这里逗留,有损君威名声,恕贫尼实在不能……”
呼吸交织着,她说话时,软唇无可避免地和他轻触,不时相互含黏,厮磨的地方止不住泛酥泛麻。
“我不在乎那些,我只在乎你。”男人深深望着她,似乎因情深而忧卑。
郦兰心颤抖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
心里乱腾腾的,呼吸愈发急促起来,摇着头。
“不行……真的不行……陛下,求您……”
而面前人顿了片霎,忽地掀唇,直接打断她的劝求。
“姊姊,让我在你这里睡一会儿吧。”脱口之言如惊雷。
郦兰心猛地惊抬起眼,不可置信地看他,睁大了眼。
“姊姊,我许多日没有睡过整觉了,”他吻着她面容,声沉低缠绵,“就当你渡一渡我,嗯?”
第一百二十五章 怎能如此
带着纠渴的沉音散了好一会儿, 郦兰心才从震惊与难以置信中回过神来。
脸色霎青霎白,睫羽簇振两瞬,身猛地动了, 使出全身力气推挣环揽着她的男人——
“你,你放开我!” 惊惧的同时忿气满怀。
他终于露出獠牙一角, 而她则是忍无可忍了。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
不管他怎么说, 怎么做, 到最后,还是要拐到这档子事上来。
他拿她当三岁小孩来哄骗不成?
“姊姊。”他沉声拧眉,也锢紧了她。
她的力气本就不可能比他大,此刻他不肯放手,她即使扬手用力拍打他, 也脱不开身。
混乱拉扯间,他身上龙袍与她穿着的清灰僧衣俱都揉得凌亂,熱溫融得愈发深。
“这里是玉镜寺,是庵院!你疯了……”话未说完,骤然天旋地转。
屋子本就不算十分宽敞,他似是没了耐心,遽然疾钳着她转身, 一瞬就将她壓抵在身后木柜柜门上。
郦兰心被眼前晃眩与背后闷碰硬门的感觉震得一滞,还未缓过神,头便被迫着扬起。
男人从她的颈心处沿吻上来, 她的足尖快触不到地,短短半霎,几乎要完全坐在他抵进的蹆上。
身子不受控地,猛地寒颤。
已经许久不曾与男人灼堅而英挺的軀體有过揉沫黏絲、交勾纏融的难分貼摩。
意识在抵抗, 但被餵惯了甜头的身體从最癢最深處慢慢钻起焦灼渴望。
纵然她是不想承认的,她是想要否定的,可是皮禸在酥顫,被那双布满糙茧疤痕的大掌摩过的地方一陣一陣发着麻。
當初與這具堅熱軀體一同魂飛魄蕩的回憶不受控地在眼前不斷閃回。
僧衣和龙袍緊貼叠在一处,刺入眼中,羞耻穢亂烧得她头脑暈眩,羞愤欲死。
万幸这些日的清修许是真的有些用处,若换作先前那十五日里,她大抵习惯性地就要和他糾纏在一起,但这一回她的神智却未曾迷失,手指紧紧攥扯住男人后襟,咬着牙来回偏头躲避。
“陛下,陛下……!”叫了许多声,然而壓制着她的人却充耳不闻,反而她越叫,他壓得越重,如水中密网,愈收愈緊。
即使她将他脖上都撓出深紅的痕,他还是不为所动,未几,已经要将她的领子全部扯開。
他贴着她的肤禸深深舐吻,她能感觉到他筋脉贲张到極限下的強制忍耐。
郦兰心紧闭着眼,慢深喘吸著氣。
她知道绝不能再放纵他这样下去,而她也隐秘意识到了解决此刻困境的法子。
纵然她万般抵触。
唇瓣颤抖两瞬,即使心中再不情愿,还是张了口:“阿敬——”
如同捉妖擒魔的咒,出口的一瞬,紧牢压制着她的人倏地顿住了向下的动作。
缓而又缓地将身直起,眸中晦深的幽亮,沉沉盯着她。
纵然心中有所预料,也见过这样的眼神无数回,但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窒息,眼里的抗拒惊慌根本无法掩盖。
而面前的帝王却忽地轻笑,带着心满意足,抵住她额:“我在,姊姊。”
郦兰心喉间轻动,四肢百骸连同五脏六腑,只感觉到无力的冰凉。
心里混乱不堪,或许有短暂的解脱宁静就这样被打破的不甘,也或许有早有预料的危机终于落实的沉重,又或为了本知挣扎无果却还是存着侥幸的愚蠢……
此時她只觉得羞愧难堪,凄凉可笑。
她出这个家,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到头来,还不是他想来就来,想怎樣就怎樣。
而她依旧毫无还手之力。
她到玉镜寺里来,只是把情欲纠葛、俗世污秽带进了这一方静地,污染了这里。
可她不是和他说得很清楚了吗,她不是和他说了,她不想要与他在一起,也不能与他在一起吗,他不是也答应了她吗?
现在这样,又算什么呢?
他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
她都已经躲到了这里,难道非要她去死,他才肯罢休?
可她还不想死,她还想活着,但活着,就要面对这个让她应付得心力交瘁的人。
她不愿也不敢同他计较过去他对她做了些什么,她与他本就是尊上与卑下,天云与地壤,她只想躲起来,让他慢慢忘了她而已,只是这样而已。
可这丁点希冀,也被他轻而易举地碾碎了。
他方才说什么?不逼迫她?
可他紧接着就是要在她这里睡下。
他若是想要雨窟云巢,偌大的皇城后宫,难道还不够让他满足?
还是说终究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他要的就是这份偷腥的感觉?
清楚看到她面上的空惘,加之她唤完那一声后就忽然垂眸出神沉默,宗懔唇角不着痕迹压下了些,刚要张口说些什么,却没有得到机会。
妇人先一步开了口,眼睛不看他,声轻得像飘:“陛下。”
宗懔滞住。
“您已经是九五至尊,贫尼庸姿劣貌,粗鄙无状,不堪领受君恩,此处是佛门清地,若您在此……破贫尼清修事小,触怒神灵,损害君威事大,求您,就此停手吧。”带着哀求。
她已经没有旁的话来劝他,说来说去,都还是只能说这些。
果不其然,她说完之后,面前的人钳制她的力道并未放轻。
郦兰心攥成拳的手又紧了紧,正要张口再言,下一瞬,脸却被突然捧起。
惊愕对上帝王微笑面容,那笑颇为无奈。
“姊姊,你说什么呢?什么坏你清修。”似是不解。
他浅皱着眉心,眼中疑惑困扰:“姊姊,你看看你,想哪儿去了,我说的睡下,真的只是睡一觉,不做别的。”
郦兰心一下就愣住了,喉里像是突然堵上块沾了水的面团,眉心紧蹙,愈发惊疑不安。
喉间咽了咽,犹豫惶惶,强行让面上正色:“若是陛下想要安眠,寺里有专门的……”
“别的地方,我都睡不着,”宗懔半垂眸,掌指缓缓摩挲她柔软脸颊,
“我不是说了么,你走了之后,我已经许多日都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连太医院的安神药,都无甚用处。”
说着,便朝后退开了身,趁着她不知所措的时候,牵着她到了榻前。
迳将她按坐下来。
郦兰心的腿甫一触到并不柔软的榻面,身子便像碰了烙铁般猛地一颤,整个人下意识地想要弹起,然一下又被男人沉重力道按了回去。
宗懔在她身边坐下,长臂揽着她到怀里,另一只大掌握着她的手轻捏,声音温沉:
“你在我身边,我才睡得好,我今日说了不逼迫你回去,一定说到做到,我只是让你陪着我,让我安眠一会儿。”
郦兰心低着头:“陛下,贫尼的床榻简陋窄小,实在不足以侍奉圣驾,陛下还是……”
“姊姊,你要和我这样说话到什么时候?”他的声兀地沉了些,带着天然的威迫,以及似有若无的不悦。
郦兰心倏地抿紧唇。
但下一刻,他的声音又变回了哀求温柔,小心翼翼:“姊姊,这里没有旁人,只有你我,我想你像从前那样叫我,好不好?”
她依旧朝远离他的方向微微偏首,身体跟随意识,不自觉地摆出抵抗的姿态。
“贫尼,不敢。”
宗懔眼神凝了一瞬,狭眸缓缓开阖两回,神情维持得近乎完美,半霎后便再度紧紧贴着她。
轻轻将她的脸转过来,忧望着她:“姊姊,我不求你心甘情愿和我回去,只是,你不要对我露出这样绝情的模样,你明明也对我有感情的,不是么。”
明明是卑微的渴求,但他说完这句,却见妇人的唇抿得更紧了,眉心也皱起来,眼里羞愤。
他不说这句,郦兰心险些还忘了刚刚听到的话。
她接连两日去药师殿为他祈福,他都知道。
她先前脊背发凉、时不时被人盯着的感觉不是她因为不安而臆想出来的,是真的有人在暗处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陛下,您既然说不强迫贫尼,答应贫尼出家,那您为何还要在寺里安排人手监视于我?陛下知道被人时刻盯着是什么滋味吗?您为什么要这么做?”抬起头直视他。
想起这些日草木皆兵又强行安慰自己的种种,她本发凉的心底骤然烧起一股怒火。
“陛下,都说,天子一言九鼎,您这样的所作所为,又是为君者该有的吗?”呵斥。
话音落下,房里又静了。
郦兰心在话一骨碌说出口后的一瞬,心里就有些后悔了。
从前她和他因为这种事争吵,他都是寸步不让,从来不会低头,争执到最后,往往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她也还是难受。
她此刻本该更冷着他才是,免得他找到更多得寸进尺的机会,可方才一个没有忍住,她就又踏进了同一片泥洼里。
有些慌乱地想要撇开眼,低声:“贫尼方才口不择言,陛下恕罪……嗬!”
尾音未能落定,忽地抽气惊声。
身子被男人猛然抱紧,他的面深深埋在她的脖颈间。
下一瞬,耳畔响起闷声:“对不起,对不起,姊姊。”
郦兰心僵住。
“姊姊,我也不想这样的,”他似乎十分痛苦,“可是我做不到让你一个人呆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你是冷了还是病了,有没有好好用饭,过得好不好,如果我全都不能知道,我会疯掉的,姊姊,我真的会受不了的,你别怪我,别怪我好吗?”
沉沉忧哀的爱语,然而听者却寒毛直立。
心中的惊疑漩涡一般越搅越深,她不知所措,又毛骨悚然。
现在抱着她的这个人,像是“林敬”。
那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更像是那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可是他身上的龙袍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这个人不是什么温柔良善的青年侍卫,这个人是把她掳到太子府,用秘药将她层层剥开的“宗懔”。
脑中混乱不堪,可是他还在源源不断地干扰侵蚀着她的认知。
“姊姊,你看看我,”他复又直起身,握着她的手,放到他自己的脸上,
“姊姊,我病了的事,真的没有骗你,太医说,若是再这样下去,迟早会积成恶疾。”
“姊姊,你已经不在我的眼前,你离了我,在这寺里过得惬意,可我没了你,却是觉都没有办法睡得好,你要来这寺里,我答应你了,我只是不放心你,才让人来保护你的安全,只有偶尔知道一些你的消息,我才撑得下去。”
郦兰心怔怔望着他,一时间,竟都忘了抽回手。
“这些日国事繁重,朝务累压,如若不是安神药都快起不了作用,我又如何忍心来扰你清静?”他眼眶都发红,额抵着她的,
“我实在是太想念你了,要是再见不到你,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忧哀近郁,声音沙哑着:“姊姊,我已经没了父王母妃,宗室那些人,没有一个是我亲近的人,寥寥几个旧友如今都还在西北,而我外祖家那边,你也是亲眼见到他们的嘴脸的,云家的人虽是与我有血缘之亲,可一个一个,都是盯着我手上的权势,没有半分真心,我已经没有亲人了,你不在,我连一个能够说真心话的人都找不到。”
郦兰心微张了张唇,却半晌说不出话来,喉间与舌都有些发涩,隐隐觉得哪处怪异,可心里沉沉闷闷地跳,脑海中混乱地扯着,手还抚着他的侧颊。
徊徨无措好一会儿,只想得起一件事:“可是,你不是要选秀了……”
“谁和你胡言乱语的?”他拧眉更深,立时便截断了她的话,紧紧盯着她,像是生怕她信了,
“姊姊,我当初便说,只要你一个,朝里是有大臣们上奏要开选秀,可全都被我压下去了,不许任何人再提。”
“你千万别信那些奴才的胡话,我有你足矣,不过是些老臣在闹腾,已经解决掉了。”吻了吻她的眉心。
郦兰心则是彻彻底底愣住,瞳中紧缩,这回是真的有些惊了:“你,陛下……”
他真的为了她,不开选秀?
此刻不敢相信耳朵里听到的东西,惊愕地看着面前的帝王,然而直愣愣和他深情到诡异的目光对视良久,也没能从他眼里找到半分心虚作假痕迹。
反而,还看出了几分,几分自傲?
像是看着她,来邀功一般。
郦兰心倒吸一口凉气。
……
这怎么能行?!
那她不就成了,不就成了阻碍皇家开枝散叶的祸国妖妇了?
不,还不是妖妇,是妖尼姑!
“陛下,您不能这样!”她这才有些慌了,“您是皇帝,皇帝怎么能,怎么能……”
后头的话,她都说不下去了。
“为何不能?”宗懔笑起来,眉峰微挑,有些漫不经心,“朕说能,那就是能。”
今日第一回 ,他用了“朕”。
郦兰心说不出话了,她现在心里前所未有地乱,她前二十多年有过的心乱加在一起,都远远抵不上和眼前这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有的多。
他当初做太子时便专断桀傲,不近人情,如今坐上了龙椅,便更加肆无忌惮,随心所欲。
她都不敢想,若是朝内那些大臣们知道,他不纳后宫,是为了一个比丘尼,而这个比丘尼从前是个寡妇,还是谋逆叛臣之家出来的寡妇——
郦兰心手都颤了起来,心里涛涌河翻,简直快要崩溃了。
眼睛也木愣了,就这么僵着脸,看着对面笑得愈发温柔的罪魁祸首。
她现在连一句“你是不是疯了”也问不出口了。
因为毋庸置疑,他若不是疯了,就是真因为睡不着脑疾加重了。
宗懔微笑着,将她复又搂紧,轻吻了吻她的唇,低声:
“别赶我走了,好不好?我不要别的,只要你在这里陪一陪我,让我抱着你睡一会儿,一会儿就好,过一会儿我就走。”
被他揽住的妇人没给半点反应,像是定住了般。
宗懔挑了挑眉,也不介意,反而笑意更深,俯下身,将她和自个儿的鞋靴都脱了下来。
而后直起身,按住她的肩,缓缓让她仰躺下去,而他也紧随其后,心满意足将头颅埋在她胸脯前,阖了眼。
未几,房里只有寂静与平稳的呼吸声。
郦兰心始终睁着眼,久久,终于回过神。
艰难低头,只看得见男人的发、挺直的鼻梁。
他一直便喜爱这样埋着她,从前刚开始时,她觉得难受,但没多久便也习惯了。
大抵是因为他的劣癖太多,比起埋在别处,叫她接受这样乳媪一样供他贴入怀里的姿态,竟也轻易了起来。
他身躯高大,这处寮房里的床榻,对他来说可谓十分狭窄了,而他为了守株待兔,也没带宫侍来,现在他也就只能穿着外袍睡下。
别别扭扭地姿势,毫无舒适可言的床榻,但他非要来受这个罪。
且他一直说他睡不好,睡不着,但他抱着她躺下,大概几个呼吸的功夫,就睡着了。
郦兰心皱起眉,试着动了动被压着交缠在一起的腿脚,但未果,又尝试挣了挣被男人紧握在掌心的手,也无功。
脑海里,方才那些乞怜渴求着怜惜的话语不断重复着,尽数来自现在赖在她怀里不肯起来的人。
“你不在,我连个说真心话的人也没有。”
“我快撑不下去了。”
“我不要别的,只要你陪一陪我。”
“……”
一言一语,像是打入脑中的咒一般,随着此时胸脯被压住后艰难的起伏越发沉湿。
郦兰心闭了闭眼,缓缓叹出气。
第一百二十六章 阿弥陀佛
薄旧房门外宫侍小心翼翼的探问声响起方片霎, 宗懔便睁了眼,罕见的,眉宇间有未曾睡够的躁意。
但很快, 这股烦躁便被彻底抚抑了下去。
寮房内床榻比不得宫中龙床,又窄又小, 以他的身量, 平躺上去, 腿脚都伸不直, 此刻他半埋面在妇人怀里,便只能曲膝。
姿势不知何时换了,从他压在她身上变成了她侧着身,而他也侧着贴入她胸脯里。
她向来喜净,僧衣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气, 和似有若无、愈埋愈幽郁的女人香。
馥息柔软覆蒙着他的面,贴着他的躯。
她的腰身还被他长臂锢着,屋门外的轻唤又起了一轮,她的身子也动弹起来,没给他继续缠留的机会,手按上他肩,使力推他。
他自然抑不住有些不舍, 但屋外的宫侍是掐着时辰来叫的门,想着她在这处陋榻上与他这样躺了至少一个时辰,定然也不怎么好受, 还是遂了她的推拒,松开了她,半撑身。
彻底起身前,身朝上移了些, 掌指抚依旧侧躺着的妇人颈颊,面容埋吻她颈侧片刻。
“姊姊。”闷沉带着愉意的低唤。
此刻他四肢百骸都松舒悠悦,一月多来喝了安神药勉强入的眠都不及在这小小陋室里,在她身边睡的这短短一觉来得舒畅。
他厮磨了会儿,然被他缠着的妇人却没有什么反应,依旧侧躺着,半分未曾动弹,也不说话,待他终于黏腻够了,直起身,才见她面上神色淡淡,半垂着眸,像是尊无悲无喜的玉像,连眼睫眨得都十分缓慢。
宗懔顿住,眉心霎时拧起些,掀唇正要说些什么,但她却忽地又“活了过来”,手肘撑着榻面,坐起身。
边将半解的衣襟拢好,边回身坐在窄榻边缘,将睡乱的发解下,又从榻旁的木几上拿了梳子,开始梳发。
她的动作一如既往的利落,很快就把发理好,重新盘将起来。
在她将梳子放回原处,即将俯身把鞋穿上时,手腕被男人大掌猛地捉住。
郦兰心顿住了动作,睫羽只微颤了一下,神情并无变化。
“姊姊,”身后人如蟒虺般再度缠上来,另一掌抚压在她腹田,下颌抵她颈窝,“你这是做什么?”
他眉间拧深:“你这是故意视我如不见?”
从她方才起身,到她做完这些事,她一句话不和他说也罢了,竟连个眼神也不曾给他。
明明方才他们还相拥而眠,她还纵容他抱着她身子。
眼中有戾意划过,掌上力道顿时加重几分。
然而被他紧困住的妇人却还是静坐着,也不挣扎,只是在他忍耐不住,松了她腕,开始游走别处时,开了口。
“陛下,时候不早了。”她目视前方,轻声。
言中之意不能更明确,
下逐客令。
然她这般态度显然将身后人激得更加不满,下一瞬便整个人从后压上,将她牢紧锁住。
“姊姊,你非要这样么?”他的声音与他的行径倒是大相径庭,缠绵温沉,如同被伤着了一样,
“姊姊,别这样好么?我们……”
“阿弥陀佛。”一声淡淡的佛语,如一盆冰水直直浇泼下来。
郦兰心任他怎么缠磨紧锢,呼吸言语俱是平静:“贫尼法号净妙,不敢与陛下称呼姐弟。”
话落下,立时便感觉到锁着她的长臂僵顿。
而宗懔则是快要气笑了。
“姊姊,你觉得这样有意思么?”他贴着她耳畔,“不过是个称呼罢了,我可从未拿你当劳什子亲姐姐。”
“不过姊姊说的也是,你我确不是姐弟名分,那日后,我便唤你兰娘,可好?”
郦兰心指蜷了蜷,面色不动:“阿弥陀佛,贫尼法号净妙。”
“姊姊,你……”
“阿弥陀佛。”
“兰娘——”
“贫尼法号净妙。”
“你……姊姊!”
“阿弥陀佛。”
“……”
车轱辘般倒了好几轮,直到外头又响起宫女的唤声与敲门声,这场对峙方才结束——
“好,”宗懔笑得切齿,松开了她身,“净妙师父!”
郦兰心脱了桎梏,双掌合十又念了句佛语,然后俯身穿上鞋,站起身。
方走下石踏,要去将房门打开,身后又响起男人带着怨情郁意的问:
“师父当真一心向佛,却为何不肯渡一渡红尘中人?”
“佛陀未成正果前尚且以身饲虎,净妙师父为何不学释迦摩尼佛,也算是修行一场。”
宗懔说完,便见几步外的妇人顿住了步,而后转身几步,将存物的箱柜打开,伸手进去,翻找什么东西。
很快,她便缩手回来,手上多了一本书。
郦兰心拿着手上寺里发的经书,走回榻边,将那经书递去给他,是一本《金刚经》。
宗懔睁着眼,看了眼她手上拿书,又抬眸紧盯她。
“佛曰,众生皆苦,唯有自渡。”郦兰心把《金刚经》放到他旁边,
“贫尼初入佛门,修行尚浅,不足以渡陛下真龙天子,只有一本经书可奉与陛下。”
说罢,双掌合十,再低语了一句阿弥陀佛,不再看他脸上铁青表情,向后退了几步,方转身走到房门处,将门打开。
门开时,一眼便是院内噤声站着的七八个宫女,都不是陌生面孔。
为首的秋照听见动静,甫一抬首瞧见她,顿时有些激动起来,但不敢高声,压着嗓子:“夫人——”
郦兰心没有理会她,目光定在宫女们人手捧着的一个个呈盘上,上头是新的僧衣、新的鞋袜、新的贴身里衣裤袜等物,还有一个宫女手上拎着食盒。
这样的阵仗是为什么作的准备,不必想都可知道。
但此刻她已经话也不想多说了,方才在房里那漫长的一段时间,足以让她把混乱汹涌的心绪重新抑制下来。
对眼前这些她亦不觉得奇怪了,一朝天子,自是千人万人围着伺候的,他带来寺里的宫侍们方才她回来的时候不见,不代表他们不存在。
这座小院外,肯定也是暗处禁军重围,且她想起回来的时候路上遇到的言行举止古怪的何诚,心里便更凉得平静。
她又习惯了。
她活到现在,好像就是反反复复活这三个字,“习惯了”。
秋照小步上前了些,小心翼翼询问:“夫人,陛下……”
郦兰心正要开口说让她们进来伺候,正好自己可以脱身,然掀唇的一瞬,身后兀地响起柜门尖锐刺耳的吱呀声响。
蹙眉转头看去,定睛的一刻顿时睁大眼。
旋即手下意识动作,将房门砰地又关紧。
屋外,宫女们俱是一惊,面面相觑,但无人敢上前询问,只得继续站在原地候驾。
屋内,郦兰心抿紧唇,忿盯着柜旁,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穿戴齐整,站在敞开的柜门边,手里攥着一块薄薄白料。
那东西,分明是她新制了才穿不久的裹腹!
而他对她的怒视全然视若无睹,攥着她的肚兜,竟还在掌中搓揉来回,像是在试手中物究竟有多柔软。
再也维持不住淡然无谓,郦兰心脸上青红交加,抽了口气便快步走到柜边,抬手就要夺回他手上攥着的东西。
然而她手一伸过去,他便立刻抬高手臂,速度快得她甚至碰不着他袖角。
“你……!”
宗懔看着她终于不再是冷淡的面,满意微笑起来,漫不经心:“净妙大师,怎的不唤陛下,不说阿弥陀佛了?”
郦兰心瞪着他,忍了又忍,抑着声,咬牙:“陛下!”
宗懔凝眸看她片霎,轻笑:“朕听着呢。”
“陛下,这是贫尼的私物。”每一字都说得很重。
偏被她怒视的人毫无悔改的意思,唇角都未波动半分:“那又如何?”
“请陛下还给贫尼!”更重。
他静看她生气模样片刻,方才笑道:“不还。”
说着便将那肚兜放入怀中:“净妙师父方才赠经好意,朕心领了,不过朕之病疾,区区一本《金刚经》,怕是无甚用处。不过,净妙师父的私物,倒是能为朕……”
“解一解忧。”沉笑。
郦兰心眼睛都瞪圆了,心里一股热气猛烧,语滞了半霎,旋即怒瞋:
“陛下若是想要妇人衣物,宫中织造司难道敢不奉上?何苦要……”
“寻常的那些哪行?”他笑得愈深,“必得是你穿过的,对朕才有奇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