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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含璋站在楼梯口,矜持地朝两人点了点头。

导演眼光犀利地看了他几眼,内心暗想:室友吗?他俩不像是清白的。

楚暮云走在前面,带着节目组在别墅里转了一圈。综艺节目的受众都很好奇明星家里的生活,导演也很懂要拍什么,拍了二楼的豪华主卧和洗手间、地下一层的酒柜和私人影院,还走进厨房,拍了光亮整洁的厨房里的各种昂贵设备后,又打开冰箱。冰箱里塞得满满的,冷藏室里都是水果酸奶和甜点,冷冻室里是几千一块的牛排和各种海鲜。

“这些甜品是你吃的吗?你不用节食啊。”导演说。

很多明星为了维持瘦削身材在镜头前不显胖,都是全年吃草的。

“还好,我吃不胖,”楚暮云笑着说,“有需要的话会在进组之前节食一段时间,平时正常吃饭。”

这些甜品还真是他买的,或者是让家里的厨子给他烘焙的。在他刚搬进来的时候,冰箱里根本没有甜点,陆含璋不吃这些。

“不易胖体质真好啊。”导演语气羡慕。

最后回到客厅,拍了下他收拾好的大行李箱。楚暮云主动拉开拉链展示了一下,里面也就是一些洗漱用品、护肤品和换洗衣服,还有手机充电线,没什么特别的。

唔,楚暮云最近其实在琢磨,要不要买点情趣小玩具回来和大王玩。这不是还没有买吗,买了也不可能明晃晃塞在箱子里。

全部拍完,他对镜头外的陆含璋说:“我出门了,太子就让你照顾了。”

陆含璋语声淡淡:“好。”

导演问:“太子?那是谁啊。”

楚暮云说:“我养的安哥拉兔,你们刚才没注意吗,我抱过来给你们看。”

太子从小在家里散养,楚暮云还经常栓上小绳子带它出门遛弯,作为一只兔子它也不怕人、不认生,刚搬过来时只拘谨了一天,就在新家里到处乱窜了。

楚暮云回头去找,发现一只巨大的咖啡色长毛兔正在啃沙发,连忙飞扑过去拦:“儿子别啃沙发!”又对陆含璋说,“我走了之后你也管教管教它,别让它乱啃。”

陆含璋:“嗯。”

导演笑着说:“好可爱的兔子。刚刚看到它了,藏在茶几底下只露出尾巴,还以为那里塞了个布偶。”

“它就是喜欢到处乱跑。”楚暮云说。

“我走啦。”他最后对自家金主摆了摆手。

陆含璋避开镜头走过来,给他递了一瓶斐泉:“从这里到机场要两三个小时,你带瓶水。”

“好。”

楚暮云跟着节目组出发去机场了,即将开始为期一个多月的封闭拍摄。

数日以后,他的那组出发花絮在网络上播出,意外引发了第一波热度。

——节目组确实没放出陆含璋的镜头,但不知道基于什么心理,保留了两个人对话,还有镜头里伸过来递水的那只手。

短短的花絮里弹幕刷屏。

楚暮云那条微信发出的时候,飞机正在起飞阶段,机舱里响着播音,提醒乘客们关闭手机。

一名空姐面色犹豫地看向座位上的男人:“这位先生,请问您需要帮助吗?”像是哮喘,又像晕机导致的呼吸困难。

一旁的李维德制止道:“不用,谢谢。”

他其实也很担心,boss的状况……不太好。希望楚暮云没事,不然boss的病恐怕会空前地糟糕。

往日里时常会做噩梦,这一晚 楚暮云却没有再做噩梦。他的梦境里,他坐在松软洁白的沙滩上,头顶撑着硕大的遮阳伞,手边放着一杯鲜橙冰沙。蓝天白云下,一大一小的两只狗,柴犬和柯基,在他身畔跑来跑去,追逐海浪。

是个宁和的好梦吧,应该。

早上醒来按掉闹钟,还在穿衣时 楚暮云就闻到了香味。来到客厅,发现陆含璋买早饭回来了。

皮蛋瘦肉粥,葱油饼,茶叶蛋。

“是我们以前去过的粥店,那条街上不少店铺的招牌换了,这家店还开着。”陆含璋笑道。

“毕竟三年时间不短,很多店都撑不过去的。” 楚暮云随口说道。

“嗯。”陆含璋的笑里掠过一丝黯然。

洗漱后, 楚暮云坐到餐桌前。陆含璋把他的手机要过来,输自己的手机号。

“你手机号换了?” 楚暮云问。

“换了。”

趁着 楚暮云吃早饭,没太注意到自己的小动作,陆含璋点开通讯录的界面,飞快扫了一眼。看到联系人里并没有备注着“男友”或是“亲爱的”这类字眼的陌生号码,暗搓搓地松了口气。

“男友”的备注,还是他自己曾经的手机号。 云 云嘴上说他已经是前任了,却没记得把备注改了。拨号记录里,陆含璋也找到了自己。一连串的未接通,最后的拨打时间是290天前。

陆含璋把现在的号码存进去,将手机还给 楚暮云。

楚暮云看了屏幕一眼,没绷住,差点被粥呛到。

备注是,“陆含璋(地狱归来版)”。

——他还是这么中二,好像比三年前更中二了。

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楚暮云又看一眼,发现备注下面的号码显示的是一串乱码。“我怎么看不到你的手机号?”

“显示bug吧。”陆含璋说。

大概就是bug吧,总不能是闹鬼不成。 楚暮云也没多想,把手机收了起来。

吃完早饭,出门上班。陆含璋非要跟着下来,说正好出门转转, 楚暮云也随他。

一进地库,就看到个黄袍道士,架了法坛,挥舞拂尘,念念有词,正在做法。到底还是小区群里“请人驱邪”的那一派赢了。

陆含璋饶有兴趣地观看起了驱邪仪式。 楚暮云要上班,没空凑这热闹,开车走了。

楚暮云就职的公司,是他在研究生阶段的同门师兄开的,做的是人工智能与物联网技术融合应用方向。公司不大,氛围还不错。一进公司, 楚暮云就听见隔壁工位的小王和老孙在聊着八卦。

还没到正式上班时间,可以公然摸鱼。

小王:“你听说没?前几天,好像是这周一,这栋写字楼里有人加班猝死了。才三十多岁,就那么突然,别人看他趴在电脑前面,以为他是小睡一会,没想到一推他,人已经没了。”

老孙:“你这消息太滞后了!就十三楼那家智澜科技出的事嘛。你现在过去看,还能看到这家公司的大门上挂了块八卦镜,进门的地方新装了个鱼缸养金龙鱼。据说那个猝死的倒霉蛋鬼魂在公司里作祟,闹得人心惶惶,老板没办法,请了位阴阳先生过来改风水。”

见 楚暮云进来,两个人都跟他打了声招呼,又兴致勃勃地继续聊起了玄学。

……这几天神神叨叨的事还真多, 楚暮云默然想道。比起鬼神之说,还是猝死的可怜社畜更值得关注吧。

他没有再听隔壁的闲聊,坐到工位上,开始专注工作。

干活干到将近中午, 楚暮云手机响了。

“陆含璋(地狱归来版)”,浮现在屏幕上。

接通电话,陆含璋轻快的语声传来:“ 云 云,你还在原来那家公司吧?我接你去吃饭!”

“算了,没空,有工作要忙。” 楚暮云打算随便点个外卖应付下午饭。

“那我打包一份带给你。”

“不用,你别来。” 楚暮云不想在公司里传开什么自己“招桃花了”“有对象了”之类的绯闻。

“不想我去吗?那我不露面,我叫小白送进来。”

“小白?小白是谁?”

“你等会就知道了。”

不一会儿,一只短腿小柯基跑了进来,脊背上绑着竹篮子,竹篮子里放着几个饭盒,停在 楚暮云面前。

楚暮云:“……”小白原来是一只柯基,明明它皮毛上的金黄色部分比较多。

不知道这个小家伙是怎么溜进来的,竟然没有旁人注意到它。它是自己坐电梯来的么,还是说,陆含璋就在公司门外?

小柯基双眼晶亮,殷切地看着他,摇着尾巴,细看花色似乎和陆含璋毛衣上的那只一模一样。 楚暮云把饭盒拿出来,顺手摸了摸小柯基毛茸茸的脑袋。

小柯基开心地汪了两声,尾巴摇得更欢,然后蹬蹬瞪跑走了。仗着个子矮,依然没人看到它。

“狗叫声?哪里来的狗叫声?”隔壁工位这才后知后觉。小白早就一溜烟不见了。

楚暮云打开饭盒。有菜有汤,还有水果,挺丰盛的。

“诶?你什么时候点的外卖,都送到了。”隔壁工位的小王探头过来,“哪家外卖啊?闻上去这么香。”

“刚点的。” 楚暮云尝了一口豆花鱼,是熟悉的味道,“隆安街的那家芙蓉食坊。”

“他家好像挺贵的,还做外卖吗?噫,现在闻起来不香了。”小王缩回头,在外卖软件上点黄焖鸡米饭去了。

吃完饭,收拾了桌面, 楚暮云继续干活。

上午临时来了新活,但他今天已经和陆含璋说好,不加班,一起去趟超市,总不好食言,只能加紧干完了。

傍晚六点,以极高效率完成当天工作的 楚暮云准时打卡下班。他一走进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就看见陆含璋等在他的车旁。

眉目英俊、身材修长的青年,随便那么一站,也挺引人注目的。来来往往的人看向他,他在看着 楚暮云。

“我已经在琼林宴订了座。走,先吃晚饭,再去超市。”陆含璋又笑着说道,“我驾照过期了,只好由你来开车啦。”

“嗯。”

楚暮云坐进驾驶位,等陆含璋从另一侧上车,便启动了引擎。

从停车场出来,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流中, 楚暮云问道:“你什么时候养了只柯基?昨晚怎么没看见它。”

“在国外治病,无聊养的。昨晚……不想让它打扰你,叫它藏在楼道里了。”

“没关系,让它进屋吧,挺可爱的。比起收留你,我更愿意收留它。” 楚暮云开着车,又笑了笑说道,“你待的精神病院似乎管理得很严,但是居然还能养狗。”

陆含璋像是没听出来他话里有话,又像是听出来了,依然用轻松愉快的态度接话道:“是啊,我进精神病院就像回家一样,还在病院里认识了几个朋友。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不是要把人开膛破肚,就是要把人栽进地里当花肥。我超喜欢……哈哈,也没有很喜欢待在里面。”

听上去都不像善茬。

楚暮云说:“你没有打算把这些朋友介绍给我吧?”

“那还是算了。毕竟我是他们当中,最正常的一个了。”

第 57 章 探病

“怎么还没回复?今天这么忙啊?”从CT室出来,都被送进病房了,微信上还是没有动静,楚暮云看了一眼手机小声嘀咕。

好消息是确实没骨折,是软组织挫伤。

真骨折的话那得躺两三个月了,现在的情况据医生说,休息一周差不多就能下地行走了,两三周能完全恢复。

算是运气好吧,也亏了他平时想吃就吃,荤素不忌,没把自己节食到骨质疏松,看来也是身板挺结实的~嘿嘿。

他在查恋爱攻略的时候看到过一个说法,秒回微信会显得自己不值钱,晾几分钟再回,既不会过于热情又不会过于冷淡。但他不想这么做。

“叮铃铃……”楚暮云发来了视频申请。

他接通了。

“老板~我刚拍完回酒店,好想你啊。”

“我也想你。你在那里过得怎么样?”陆含璋说。

他自己过得不太好。为了排解身边突然出现的空虚,只能安排格外繁重的工作,用工作麻痹自己。

“还好,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就是……我明天要跟同阵营的队友合宿了,应该是两人一间房,”楚暮云有点心虚,“其实就跟大学宿舍差不多啦,没什么的。”

“嗯。”陆含璋语气淡淡,表情看不出喜怒。

网络那头的小妖妃眼珠一转,又说:“今天是我最后一晚单独住酒店里,你给我看看腹肌好不好?去合宿以后就不方便了。想看想看想看~让我最后吃一口好的~”

“……”陆含璋本来想拒绝,但对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有“吃一口好的”这种话,最终还是解开了外套,再脱去里面的衬衣。

他把手机镜头往下移了移,把练得紧致完美的腹肌展现在镜头里。

“嗯……老板……”楚暮云的嗓音带着一点甜腻,“你再叫我的名字好不好,或者,叫爱妃……”

“楚暮云……爱妃……”陆含璋声音低沉。

“哈啊……大王……喜欢……”小妖妃喃喃说着什么,眼底逐渐浮上了雾气,瓷白脸颊也泛起了红晕,从喉咙里溢出喘息,“再把镜头往下移一点嘛~让我看看你的腿……呜……哈啊……”

沉寂了几秒钟,陆含璋问:“你到底在做什么?”

“你看不出来吗?”

楚暮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取景框变成了全身照,拍到了他因跪坐在床上的姿势而压出几分肉感的雪白大腿,和夹在腿间的另一只手,除了上身穿的那件睡衣薄t,别的他什么都没穿,全然真空。

“你再叫叫我,叫爱妃,呜……”

那只白嫩纤长的手在动着,手背上也沾了发亮的水痕,隔着屏幕传来隐约的声响。

陆含璋的呼吸也粗重起来。……他感觉自己被嫖了,到底谁才是金主?

“叫我嘛~”楚暮云软绵绵地撒娇。

“爱妃……”

“嗯啊……大王……”

床单完全被浸湿的时候,楚暮云心满意足地说了声晚安,就挂掉了。

他叫了客房服务过来换床单,又重新洗了个澡,躺在床上人还没睡着,迷迷糊糊的就收到了微信的一万块转账。

嘻嘻。

又把大王给祸害了。

书房里,陆含璋眉头微皱,拿了张纸巾把手指擦干净,然后去浴室洗澡。

睡前,他又看了一遍微信上今天新加的一个好友的消息记录。

是他让助理帮他联系的大学历史教授。

镇静剂是会让人嗜睡的,陆含璋感觉自己似乎是坐着睡了一觉,又醒来了,小金丝雀光滑细腻的手还抓在他的手中。他听到自己的呼吸逐渐粗重凌乱,镇静剂开始失效,被强行隔离的思绪又涌了回来。

他在黑暗里看向病床上的人。

从窗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映得楚暮云的脸安恬而洁净。

他朝床上的人倾过身,低下头,痛苦地喘息。

心里想着这一晚滚动在嘴边,每一次都被咽下去的话:

还要拍戏吗,别拍了,留在我身边,别离开我,我养着你就好,我不敢再冒让你受伤的风险,要打根锁链把你锁在我的手腕上……

楚暮云去洗澡了,陆含璋把风衣脱下,挂了起来。

他脸上的明亮笑容,也像被“脱下”一样消失了。

他悄无声息地走出次卧,没有发出一点脚步声,进了主卧。 楚暮云向来井井有条,每样东西都放在该放的地方,他在记忆里的位置——衣柜底层抽屉里找到了一只熟悉的小药箱,拿出来,将扣紧的盖子打开。

一如所料,他找到了一本病历,标签是“氟西汀”的药瓶和印刷着“奥氮平”的小药盒。以前这只药箱里只有绷带感冒药这类家庭常备品,这些都是后来才放进去的。

陆含璋翻开了病历。

就诊日期:3月12日

主诉:情绪低落、幻觉症状及频繁噩梦。

现病史:患者自男友失踪后,出现持续性情绪低落,失眠,频繁噩梦。近期出现幻觉症状,包括视觉和听觉幻觉,严重影响日常生活。

既往史:无重大躯体疾病史,无精神疾病家族史。

(略)

诊断:抑郁症(伴幻觉症状)

处理意见:

给予氟西汀抗抑郁治疗,起始剂量为XXmg/日,根据病情调整剂量。

给予奥氮平抗精神病治疗,起始剂量为XXmg/日,以减轻幻觉症状。

建议结合心理治疗,定期复诊,调整治疗方案。

这是三年前的诊断了,后面还有多次复诊经历。

陆含璋默默地看完,合上病历,将一切恢复原样。

从主卧出来,他往水声传来的浴室方向看了一眼。

白雾氤氲,滚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 楚暮云走神了。

失踪三年的前男友毫无预兆地回来了,全须全尾,安然无恙的模样……这件事让他很没有实感。

该不会他本来已经基本治好的抑郁症,突然急转直下,走进了新的阶段吧?

楚暮云有些怕,怕他洗完澡出来,发现家里仍旧空空荡荡,一切只是他的幻想。所以这个澡他洗了很久,白皙的皮肤洗到泛红。

直到在浴室里都闻见了不知哪来的香味,他发觉肚子也饿了。洗完叫个外卖,随便吃点吧。

楚暮云擦拭身体,吹干头发,披上浴袍,走到客厅。他看见餐厅的饭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卖相极好的蛋炒饭,还有一盘削好切块的水果。果盘颇为用心地摆出了造型,体现出某种仪式感。

陆含璋就坐在桌边等着他。

不是幻觉。

“快来,我都快要忍不住了。”陆含璋说。

楚暮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拿起了筷子。

扒了口饭。扑鼻的香气下,是软嫩的炒蛋、爽脆的胡萝卜丁、粒粒分明的米饭,和一点葱花香。盐和胡椒粉的调味也恰到好处。

陆含璋没说假话,他真的会做饭。

楚暮云安静地吃了几口,抬眼看向面前的陆含璋:“我认可你厨艺不错。不过为什么你做的饭,我都没吃到感动地哭出来,你自己却好像要吃哭了?”

“终于吃到阳间的饭……”陆含璋咳了一下,“咳,我是说,我这三年关在精神病院里,国外的病院,白人饭嘛你懂的——一直吃不惯,现在总算吃到正常的食物了。”

呃,天天吃炸鱼薯条吗?厨艺就是这样练出来的?

“原来是这样。”

吃完饭,陆含璋站起来收拾碗筷准备洗碗, 楚暮云没让:“以前的老规矩,一个人做饭的话,就是另一个人洗碗。”

楚暮云在厨房水槽前洗碗的时候,陆含璋还是挤了过来,在旁边拿起了待洗的果盘。

水槽光亮的侧壁上映出了两个人的倒影。 楚暮云心底升起奇怪的感觉,这一幕还似三年以前,仿佛三年时光从未逝去。

说一点感情都不剩下了,当然是假的。

但不管是治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陆含璋都不是被困在没有信号的孤岛,却在三年间 云讯全无,连一个电话、一句微信都没有,大概还有什么事瞒着他吧。 楚暮云没有心思去追究,也不打算轻飘飘地原谅。

他无法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毫无芥蒂地再度接纳刚刚回来的陆含璋。

楚暮云硬起了心肠。他的抑郁症才治好,也差不多要开始新生活了。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

对了,既然自己看到的陆含璋并非幻觉,明天还是给周医生打个电话,取消预约吧。

“老婆……咳, 云 云,” 楚暮云还在纷乱地想着,身旁的陆含璋率先打破了沉默,“冰箱里没剩多少食材了,明天一起去超市买些回来?”又假装不经意地补了一句,“顺便再吃个饭。”

“你买吧,不用买太多,你也就住到周末。我平时一个人在外面吃。”

楚暮云没抬头,视线落在水槽侧壁的倒影上。角度问题看不到脸,他看到的是陆含璋毛衣胸口的柯基图案。在他说话时,那只柯基似乎委屈地扁了扁嘴。

……是错觉吧。

“我想多买点,我很能吃的。一起去嘛,我做饭肯定要给你留一份。做都做了,你不会还要在外面吃吧?”陆含璋说。毛衣上的柯基耷拉着耳朵。

“……明天应该不加班,去趟超市。”

“嗷。”柯基咧嘴笑了。

楚暮云怀疑自己的抑郁症其实还没好,又出幻觉了。

洗完碗,洗漱过后, 楚暮云回到卧室。像往常那样看了会儿书,关灯睡觉。

总是入睡困难的他,今晚倒是睡着得比较快。

在他睡着后,房门无声无息地开了,有人走进来。

像静默的幽魂,或是守璋的戎卫,黑暗中的身影,停驻在了床边。

自然是陆含璋。

陆含璋先扫了眼床头。台灯旁放着一本作者为西泽保彦的《死了七次的男人》。死了七次吗……他下意识地心算了一下某个数字。 云 云还是和以前一样,习惯在睡前看会儿推理小说。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熟睡的 楚暮云身上,再不移开。

一千多天里,冰冷的怪谈世界里,他在心底想了无数次的人。一眼不够,一晚上也看不够,就算往后余生里一直看着也不够。

他想再多看、再多看几眼。

还想再伸出手,摸一摸床上人的脸颊和发丝。但是想起 楚暮云的那句“前男友要有分寸感”,陆含璋的手指又停顿在了空气中。

毛衣胸口的柯基图案变回了一只四腿短短的小骷髅狗,从毛衣上跑了出来。骷髅狗的小脑袋凑近睡梦中的 楚暮云,闻了闻气息。生前毛茸茸的狗尾只剩下了骨头,就像细短的猪尾巴,却一点都不妨碍它欢快地摇出了残影。

主人跟它说过,这是它的另一个主人!

鼻尖离得太近,差点儿就碰到床上人了。被陆含璋瞪了一眼,小骷髅狗乖乖地往后退了退。

我知道,不能惊扰新主人睡觉,汪。

第 58 章 囚鸟

楚暮云醒过来了。

他没睡安稳,刚才梦见了千年前发病的大王。偌大宫殿里只有他们两人,大王发病时偶尔会亢奋地胡言乱语,像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一样,“区区匈奴,朕一人一马足以退之”“要不是朕英明,那群蠢钝如猪的大臣什么事都做不好,该在乾阳殿设个虎头铡,每天铡一个办事最不力的”“朕文治武功无所不能,就算爱妃是男子朕也应当能让你生孩子,生不出来一定是因为朕宠爱你还不够多,爱妃,给朕生个太子,再生个小公主”

“好好好,”他嘻笑着哄人,笑声清脆响在殿里,“大王再多灌我几次雨露,我给大王生太子……嗯啊……”

梦境消逝,他听见了黑暗里凌乱的呼吸。像濒死的困兽。

楚暮云坐起来,抱住了床边人。被抱住的那具身体僵了一下,似乎料不到他会醒,他双臂环住抱得更紧:“你是不是很难受?我陪着你,我陪着你……”

用不着问陆含璋身上发生了什么,很明显是在发病,陆含璋打过镇静剂后已经表现得很正常了,现在多半是药效过了。

他不能放陆含璋离开。

几小时前刚打过一针镇静剂,再打肯定不好,他知道这个有成瘾性。

第二天一早,楚暮云就拖着行李箱,进入了合宿的住处。

每个导师阵营分别住一栋别墅。

和队友们进了别墅一看,淡蓝色的北欧风装修,布置得还挺温馨,但两层楼,总共就七个卧室。现在没人淘汰,人数很多,不仅要合住,还有好几个得是三人间。

直播已经开始了。“小云。”

林文宜在楚暮云的房间找到楚暮云,虽然知道楚暮云听不见,但还是习惯性地喊了声,再走到他面前示意他。

楚暮云微抬眼,林文宜就用手语问他:“哥哥呢?”

她问话中的“哥哥”不是楚暮云的亲哥哥,但是是她的亲儿子,陆含璋。

楚暮云是陆含璋父母收养的孩子,但没有上户口。

他父母与他父母有些交情,只是因病去世,林文宜不愿意他去残疾儿童福利院,她说那儿太压抑,就把他接到了他们家,和陆含璋同吃同穿,一块儿长大。

对于楚暮云而言,林文宜和陆向兴就是他的妈妈爸爸,陆含璋就是他的哥哥。

他们就是他的家人。

——他来的时候太小,对亲生父母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楚暮云做手语:“哥哥被人喊出去玩了。”

林文宜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但她还是保持着温和,用手语问:“谁呀?”

楚暮云用笔写了个名字,他的字很好看,练了一手标准的行楷。

林文宜一看就知道是谁了,那是个不学无术的,准备出国镀个金再回来吃家里分红,可陆含璋……

林文宜深呼吸了口气,确认楚暮云没有戴助听器,就展示了自己的狮子吼:“陆!向!兴!”

她边吼边出门:“你看看你生的好儿子!临近高考不到两陆他又跟那帮二世祖混在一块儿!这个点出门肯定是去酒吧!”

陆向兴忙现身,一手搂着她,另一手给她拍背消气,这会儿也不敢说陆含璋不是从他肚子里出来的,是从林文宜肚子里出来的,不然只会跟着和儿子一起家法伺候。

他哄道:“别气别气,我这就去把他抓回来,你好好打他一顿,这孩子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林文宜呵了声:“把他抓回来干嘛啊?让他心不甘情不愿,觉得我们影响他和他那帮好兄弟联络感情桃园结拜了,然后下次更叛逆?还有,打什么?他那皮糙肉厚的,养个几天又不记疼了,打有用吗?!”

她说着,反而是冷静了下来,扬起下巴,胜券在握:“老娘有的是法子让他跪下来求老娘网开一面!”

陆向兴呃了声,就看着林文宜做了个深呼吸,随后温柔地再次转身进了楚暮云的房间:“小云。”

她跟楚暮云耐心地比画着:“你还记得舅舅家的儿子吗?那个高高的表哥,这里有一个痣的。”

林文宜点了点自己的脖子。

楚暮云记得。

不过她说的舅舅家,是林文宜的哥哥,不是他的亲舅舅。

楚暮云的眼睛亮了亮:“记得。”

他做手语:“那个哥哥读书很厉害。”

林文宜就笑着:“对,带你去找那个哥哥玩,好吗?”

楚暮云连连点头,用手比画着:“妈妈,等我一下,我拿上我之前整理的错题本。”

林文宜计谋得逞,摸摸他的脑袋:“好,不急。”

陆向兴看着,都想跟儿子说一句家危速归了。

但他不敢报信,报了就是睡沙发。

嗯。

苦自己不如苦儿子。

楚暮云抱着错题本到表哥跟前时,表哥都有点无奈:“你是真的很爱学习。”

他说完这一句话,见楚暮云微微偏头,才想起什么似的:“抱歉,我总是忘记。”

他把这两句话都写给了楚暮云看,楚暮云笑笑,接过笔给他写:【没关系】

表哥就打开他的错题本,顺便写了一句:【你高考的时候注意不要用大学的公式,会扣分的。】

楚暮云从表哥的笔筒里抽出新的笔,写:【我知道的,陆含璋帮我问过,谢谢表哥。】

表哥稍顿,看了眼满意地拍了照完事,以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准备开始发动态圈的小姑,心说他就是个工具人。

不过陆含璋也是,都要高考了,还在外头撒野,就该气气他。

所以在和林文宜对上了视线后,表哥做了个眼神,然后抬手覆在了楚暮云的脑袋上,温柔地揉了一把。

楚暮云很乖。

这是无论林文宜家里这边的,还是陆向兴家里那边的亲戚,都一致认为的事儿。

他性格脾气都特别好,特别软,所以全家也就只有他能忍受陆含璋那臭脾气。

被摸脑袋,楚暮云也不生气,就微抬着头,笑着看着表哥,那双杏仁眼水灵灵的,看得人心软。

于是表哥又很轻地捏了下楚暮云的脸,想难怪陆含璋那么喜欢这个弟弟,他要是有这么个弟弟就好了。

这不比他家现在那个到了叛逆期天天喊着“我害怕鬼,但鬼未伤我分毫;我不怕人,但人让我遍体鳞伤”的非主流弟弟好个千百倍?

而且楚暮云长得特别漂亮,不是那种像女孩子的精致感,而是你能看出来他是个男孩子的漂亮。

那双杏仁眼弯弯的,也水灵灵的,看谁都显得温柔似水。

林文宜把这两张照都拍了,再发了一条动态圈。

她连发了七八条动态圈,也不急,老神在在地品着手里含年的新茶。

从今天起,别墅里的所有公共区域都有摄像头全程直播,只有卧室和卫生间为了保护选手的隐私不设镜头。

楚暮云看向姜文浩,《青春回环》里的校霸,主动提议:“要不我们俩一起吧。”

姜文浩明牌直男,他比较放心。

“行啊,一起。”

其他人还在商量怎么分房,他们两个已经找了个二楼的房间,把行李箱拖进去了。

两张床,衣柜书桌床头柜,就跟酒店的双人标间差不多,不过不附带卫生间。厕所和浴室每层只有一个公用的。

分配好了房间,放完行李,一群人来到园区里的练功房,同样也是全程直播。

导师闻海洲将会对他们进行为期一周的魔鬼特训,七天后进行第一场公演,同时也是首场淘汰赛。

届时已方阵营要出三个节目跟敌方对垒,三局两胜制,败方阵营淘汰三个人。

也就是说,本方阵营的18人要拆成三个小队分别排练演出。可以每队6个人,也可以进行更极端的分组,比如让两个舞蹈功底最强的选手单独上场solo,其他人一锅乱炖。

但这样节目可看性就太差了,选手的曝光度也会严重失衡,导师几乎不会这么分。

——除非有现象级人气的超级巨星降临这档节目,或者有选手舞技惊为天人,才可能在团队战中拥有独舞的机会。

练功房里,闻海洲给他们分了三个组。

楚暮云这里是五个人,他是C位。姜文浩也在他这个组里,团队里基本上都是有一点底子、能跳两下的。

导师闻海洲没明说,只是目视楚暮云,鼓励地点点头。

楚暮云秒懂。

——他们是田忌赛马里的上等马!

另一个组也是五人,应该是中等马;第三组高达8人,里面包括了初舞台上打了一套军体拳和做了一套广播体操的卧龙凤雏。

闻海洲收人不太看咖位,更看功底,但形势所迫,也不能不往阵营里收几个混子,还要给混子们编排一个勉强能看得过去的舞蹈节目。导师这碗饭也是挺难吃的。

他给楚暮云这一组安排的舞蹈是带有hip-hop元素的男团舞,节奏动感,难度也很大。

楚暮云觉得自己能搞定。

他在练功房和队友们埋头苦练的时候,网络上,一个标题充满噱头——“娱乐圈的绝美金花出现了!!!”的视频悄悄爆火了。

视频混剪了楚暮云演的顾明伦、江岚的剧宣片段,以及他在《舞林风云》初舞台上的蛊惑爵士舞、选阵营时的三人修罗场,甚至连女助理骂人事件时爆料视频的那个抬眼一笑都剪进去了。

是红白玫瑰,也是风情万种。

经纪人金铭给他画的营销买通稿大饼还没兑现,就有人率先把他给发掘了出来。

有了足够多的曝光和足够大的舞台,真正的美人还是不会被埋没的。

弹幕疯狂刷屏。

他问过陆含璋怎么知道他出事故的,解释了一下视频里显得那么吓人是因为道具血包破了,陆含璋淡淡说了句“嗯”。可能是觉得,这次是虚惊,但下次未必。楚暮云想哄他以后会小心,不会再出事的,又觉得这种话太轻飘飘了。他知道陆含璋其实心里也明白这是偶然意外,不是常态,但还是止不住要担心他。这些天陆含璋一直在痛苦吗,他听着耳畔急促的喘息声,心想自己走了他该怎么办啊,让陆含璋痛苦的根源还在,只要自己去拍戏,就不会消弭。

“你不想我去拍戏吗,那我不去了,以后不拍了,我退圈留在你身边。”楚暮云哭着说。

拍很多戏、做大明星是他的梦想,他的事业刚开始有起色,但和陆含璋比都不那么重要了,面前的是他遗落了一千多年,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人啊。

陆含璋如野兽一样粗暴索要他的动作却停下了,呼吸也仿佛变得平缓。听到这句话,躁动不安的心反而得到了安抚。就好像这句话是一只无形的手,正正好抚摸到了那处看不见摸不着的痛苦一样,被爱人触碰到了,被感同身受了,就不那么难受了。

“明天走吧,坐专机,早点去拍完,早点回家。”陆含璋开口。不再是疯狂响彻在心底却无法出口的话,他的嗓音沙哑着,切实地在房间里响起。

“嗯,我保证拍完就回家。”

楚暮云心想,陆含璋没有要把他关在家里。申请航线,是要至少提前一天半的。

第 59 章 大仇得报

“明天就出发了,今天你多给我几次好不好……”小妖妃眼底还含着泪,像带露的花,眼神里已经浮上了媚意,手指搭在了自家大王结实的腰腹上,指尖轻划勾画。

“好,给你。”陆含璋说得咬牙切齿。

“嗯啊……我是你的,你想怎么样在我身上发泄都没关系……”楚暮云才哭过又笑,陆含璋越失控地粗暴对他他就越欢喜,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疯疯癫癫的。

他又笑着说:“下辈子我做只蚌,你做颗珍珠好不好,我裹着你,你永远在我里面,我们一直在一起……”

陆含璋喘息着吻他:“这辈子还没过完,说什么下辈子。”

楚暮云是哭醒的。他明明很想忘记,却还是梦见了那天。

他和大王的最后一面。

他最开始其实没看到大王的脸。落地的厚重白色帐幔,从床架的四角垂挂下来,隔开了他的视线,挡住了那张床。他站得很远,手上还提着一个食盒,被小太监拦住了。

他听见了从帐幔后面传出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和沉重的喘息声,看到了素白的布帐上溅的触目惊心的血点。

每个人都在暗地里说,这位暴虐的君王活不了几日了,他得的是连御医也要摇头的绝症。

病症会传染,现在还留在未央宫伺候的宫女太监都是注定要死的,宫里一片愁云惨雾。

“咳咳……别让他过来。”从帐后响起的声音,在咳嗽声的间隔里响起,极度虚弱,但依然威严,命令着拦住他的太监。

“大王,他们都说你会让我殉葬,是真的吗?”他问。

其实小妖妃心里有数,就算他不殉葬,大王去世后,朝堂上的大臣们也会向新皇请命,赐死自己这个妖妃。他们可是恨自己恨得咬牙切齿眼睛血红。

更早之前,有一次他在床笫间弯起眼睛朝大王笑,大王狠狠咬住他嘴唇,咬到他哀叫,手指深深插入他的黑发,绞缠住他纤柔的发丝,捧着他的脸说,爱妃,你一定要比朕早死,否则朕临死之前一定会先赐死你,不许你再这样对别人笑。

疼……他哭着说,你弄疼我了,我以后不会再笑了。

不许!咳咳。男人语声狠厉,在情绪激动时总会咳上几声,说:你要笑,只对朕一个人笑。

真是个霸道又不讲道理的大王。

所有人都说他会殉葬,就连大王以前也这么说过,他是不是也很快就要死了?

帐幔后,一片沉默。事实确实如此,陆含璋根本就没问楚暮云是不是他跟林文宜说了他去酒吧的事,因为他知道只能是楚暮云跟林文宜说了,那又怎么样。

楚暮云说了就说了。

陆含璋快速地吃完饭,就跑到沙发上找看电视的楚暮云。

毛手毛脚的少年人放轻了动作,碰了碰楚暮云的肩膀。

楚暮云按了暂停后偏头,眉眼间有几分困惑。

陆含璋在他身边坐下,既想挨着楚暮云坐,又怕自己会暴露,所以只能坐了个保持一指的距离,也无端显出几分忐忑。

但在他身上,也并不会让人怀疑。

陆含璋自小时候知道了楚暮云是天生听障,耳朵什么都听不见时,就因为愧疚对楚暮云格外小心,甚至挑起了当哥哥的责任,一直呵护着楚暮云。

陆含璋跟他打手语,想问他在表哥家怎么样。

可才开头,林文宜的声音就劈了过来:“陆含璋你后天就收假上课了你作业做了吗?!”

因为楚暮云刚好也同一时间放假所以一直守着楚暮云所以还没做作业的陆含璋:“……”

他本来想说自己明天半夜补,楚暮云就抬起手跟他说:“哥,你去做作业吧。”

陆含璋好想说不要,但他望着楚暮云那双漂亮水灵的杏仁眼,在深呼吸了口气后,憋屈地点了头。

然而在他起身时,楚暮云关掉了电视,和他一起站了起来。

陆含璋眨眨眼,楚暮云打手语:“我还有几套试卷没写完。”

陆含璋:“!”

刚才楚暮云是特意在客厅陪他吃饭的!

“那我们一起。”

陆含璋和他用手无声地交流着,又笑得不值钱了起来:“小云,你真好。”

楚暮云不明所以,但先点头。

陆含璋有时候奇奇怪怪的,他问过老师了,老师说可能是青春期来了。

楚暮云上网搜过,这时候的人好像都会发生一些变化。反正陆含璋还是对他很好,那奇怪点也没什么了。

陆含璋和楚暮云一起在书房里做作业做到晚上九点多,陆含璋其实没看进去几道题,他眼尾的余光都集中在了楚暮云身上。

他的小云,握笔的姿势很漂亮,低垂着眉眼时有一种沉静安定的感觉。

而且因为盯楚暮云很久,所以陆含璋很早就发现过,楚暮云的眼睛不是全黑的,而是带一点褐色,在光下会格外明显。

还因为他们一起长大,所以他知道楚暮云左耳耳垂那枚小痣是他十一岁时长出来的。

一个非常漂亮的朱砂痣,他小时候不知轻重,经常上手揉捏。

楚暮云也不恼他,每次他捏着他的耳垂玩,就抿着唇笑着看他。

但想想无论是那个时候还是现在,楚暮云眼里对他都是满满的对兄长的亲昵和信赖,而他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心思……陆含璋有点心虚。

九点半一到,楚暮云手腕上的手表设定的闹钟震起,他就放下笔,关了闹钟,准备去洗澡睡了。

不是他写完了卷子,只是他一直严格规律自己的作息,再加上天生听障,他的娱乐项目很少,所以放假在家,不用熬到凌晨也可以做完作业。

楚暮云给陆含璋打手语让他加油,陆含璋点点头,也催他睡觉:“快去睡。”

楚暮云笑了一下,陆含璋就觉得这堆积起来的卷子都变得美好了起来。

楚暮云和陆含璋的房间挨在一起,两个人共用一间书房。

陆含璋看着时间,自己觉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就去洗澡。他洗完澡后,没有立马进自己的房间,而是小心地摸进了楚暮云的屋子。

哪怕知道楚暮云听不见,某人还是因为做贼心虚,多少有点紧张。

楚暮云睡觉喜欢拉开窗帘,于是皎洁明亮的月光会洒进屋内,落在他身上,将本就美好的少年渲染得更加美轮美奂,让人有一种少年神明的恍惚感。

陆含璋蹲在楚暮云床边,看着侧睡着习惯性抓着被单的楚暮云,抬了抬手,隔空扫过他的轮廓。

他在网上经常能看到那种转发,说什么睡姿代表着一个人是什么心理。

而楚暮云从小到大就喜欢把自己缩成一团,还要抓着点什么、抱着点什么。

以前他们背着林文宜看了恐怖片,不敢睡觉,偷偷挤在一张床上睡的时候,楚暮云就会往他怀里埋,会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那时候陆含璋不懂事,以为是楚暮云害怕,所以之后就不带楚暮云看恐怖片了。可后来好几次和楚暮云一起出去玩,住酒店时,林文宜为了让他照顾楚暮云,都是给他们安排一间房。

他有时候半夜爬起来打游戏,就看见楚暮云也是这个姿势。

他有在白天问过楚暮云是不是怕黑。

楚暮云说自己不怕。

那时候的陆含璋已经很熟练手语了,速度也很快:“那你怕鬼吗?”

楚暮云摇头。

陆含璋不明白,只以为楚暮云是在逞强,也没有再问,而是送了个小夜灯给楚暮云。

楚暮云是收下了,可他从来没有打开过。

所以一直到很后来上网冲浪了,看到了那些“睡姿图解”,陆含璋才在想——

“楚暮云是没有安全感吗?”

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还是觉得这里不是他的家吗?

陆含璋蹲坐在地上,放下手,定定地看着楚暮云,眉眼隐在黑暗中,让人看不清楚神色。

楚暮云会离开他吗?

他不要楚暮云离开他。

只有惨烈的咳嗽声。

然后那个虚弱的声音再度响起来:“不会让你殉葬。朕已经……给你铺好了后路,你安心……活着吧……咳咳。”

“大王,”小妖妃问,“你能好起来吗?”

没有回答,他的耳朵里听到了很轻微的声响,像是风过,又像是一声叹息。

但偌大宫殿里并未有气流的流动,没有起风。殿里烧着火炭,闷热到令人窒息,还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苦药味。垂落的白帐忽然掀起了一角,隔着十几步远,楚暮云看到了病床上那张不复英俊、消瘦到脱相的脸。

他和大王的目光撞上了,大王也在看着他。

是上辈子的最后一眼。

以前大王会说“爱妃,来”,现在病床上衰弱的君王咳着血说,“回去吧,别再来了。”

“哦,这是我亲手做的点心,留给你。”他把食盒递给小太监,乖乖地离开了。

转过身,走出了死氛罩顶的未央宫,回到了自己的春华宫。

接下来的几天,他在花园里发呆,陪他养的小白兔玩。兔子已经不是他最初养的那只“小云”,而是小云和其他兔子的后代。

有时候他亲手做一些糕点,让侍女送到未央宫门口,再由里面的太监送进去。

又要当太妃了吗。楚暮云时不时会想。

上一次连一个时辰的太妃都没有当满,就被大王抢到未央宫里了。

以后在宫里怎么养老呢,每天都做什么,不用再陪着大王了,会很无聊吗。

长伴身边的人快要不在了,他恍恍惚惚的,好像只是茫然不知所措,也没有很伤心。

大王去世前的最后一天,他跪遍了他知道的所有神佛,祈求一个神迹。

神迹并未出现。

大王驾崩了,没有要他殉葬。

新皇庇护了他,拒绝了朝堂上所有赐死他的谏言。

【虽然他被彻底封杀了,但他拥有了稀有的法制咖称号呀!】

前来围观战况的楚暮云自家粉都看呆了:

【龟龟,兄弟你战斗力好强】

【求对线教程】

楚暮云回:【没教程,真情流露罢了】

靠的是被网暴两年多的仇恨。

第 60 章 不是滚筒洗衣机

楚暮云哒哒哒喷完之后就关掉围脖,打开了微信,发起了视频申请。

生活这么美好,不能把全部精力都用在讨厌的人身上!

接通了,陆含璋的帅脸出现在屏幕里,他顿时心花怒放,把刚才的战斗抛在脑后。

“谢谢你帮我出气!嘿嘿,终于报仇了。”楚暮云说。

陆含璋笑了笑:“不客气。”

之后的若干天,楚暮云在高强度的练舞彩排中度过了,第二次公演、第三次公演,也如期到来。

两方阵营各有胜负,也有很多人淘汰。不过他是团队C位,实力摆在这里,倒也没有出局的危险。

三公舞台上,那个吃过他一碗番茄肥牛面的队友陶然得票数倒三,濒临淘汰。

陶然指定了他为pk对手。

全场观众一阵哗然,主持人也很惊讶:“你确定要和楚暮云pk吗?Pk输了,你就要彻底离开这个舞台了。”

“确定。”陶然笑着说,“我知道pk不过,但我也知道大家都想看他跳舞,那就让他多一次亮相机会吧,也算是回报他做的那碗面。”

“原来是这样。”主持人把话筒递过去,“那我代关心这件事的大家问一句,面条好吃吗?”

“好吃!不骗你们,真的很好吃!”陶然表情真诚。

站在一旁的楚暮云也忍不住笑了,虽然是残酷的赛制,但也能感觉到他人的善意。

他走上前,和陶然pk。

陶然是真的没什么舞蹈功底,初舞台上跳的那支舞,手脚僵硬到被网友做成表情包“人类早期驯服四肢的珍贵影像”,能走到三公舞台已经很不容易了,也有点不想再坚持下去的意思。

他在pk中跳的是一首情歌,慵懒颓靡诱惑的曲调,他的舞姿却是一身正气,虎虎生风,仿佛在打军体拳,又仿佛来了一段五禽戏。

当他跳完,台下的观众们笑成一片,主持人也面带微笑,问道:“你觉得你演绎得怎么样?给自己打几分?”

“十分!”陶然说。

“很有自信。”主持人随后又转向楚暮云,“期待你的表演。”

Pk赛的双方都是同一个曲目,楚暮云也跳了同一支舞。堪称范本,不仅舞姿魅惑性感,连眼神里都透着媚,媚里还带着纯。下巴微抬带一丝漫不经心的笑对着镜头,薄唇轻吻食中两指再拿开来的动作,活脱脱是个轻浮又美艳的妖精,能勾走人的魂魄。

直播间里弹幕刷屏【别撩了受不了了!】【天啊捂胸口倒下】【这个飞吻是抛给我的吗!】【我的心像小鹿乱撞】

正在观看节目的陆含璋已经屏蔽了弹幕,他录了屏,熟练地存进相册里。他的相册也是越来越壮大了。

跳完后主持人问楚暮云:“你给自己打几分?”

“也是十分吧。”

主持人又问陶然:“你给楚暮云打几分?”

“一百分!”楚暮云早上是六点钟起来的。

他睡眠质量还可以,所以一天睡八个小时就差不多了,久了他晚上容易睡不着,会导致作息混乱。

起来后,楚暮云就开始练早功。

他是舞蹈生,而且已经加入了舞团,舞团残障人士居多,主要教楚暮云跳舞的老师也是一条腿的小腿装了义肢。还有一些聋哑人。

但舞团不全是吃国家补贴,因为他们舞团也是真的很厉害。

楚暮云的老师是登上过国际舞台的。

楚暮云在舞团里主要跳女角居多,他身形偏瘦,柔韧度又好,而且因为那张脸是真的长得很漂亮,虽然并不完全是那种刻板印象中的女性该有的模样,还带着几分英气和凌厉,却刚好适合塑造。

陆含璋记着楚暮云要做早功,所以定了六点的闹钟。

闹钟响时,他的脑袋嗡嗡的,但还是勉强爬了起来。

他先去用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了点,再装作刚睡醒的样子,咬着牙刷去舞蹈室。

楚暮云小时候开始学舞时,林文宜和陆向兴就把一个杂物间规划了一下,清出来,给楚暮云改成了舞蹈室。

陆含璋小时候因为和狐朋狗友们看了太多刺激的鬼片,还挺怕那个舞蹈室的。但舞蹈室里有楚暮云,他就不怕了。

——小时候,他就这样了。

因为楚暮云真的很像一个精灵,小时候是小小的精灵,大了就是好像被他圈养在家里长大了的精灵。

在他的屋子里跳跃起舞,美得让人失神。

楚暮云听不见动静,所以是转身的时候才发现陆含璋来了。

他微怔了下,放下自己的腿,打手语提醒陆含璋:“哥,牙膏。”

陆含璋看着穿着练功服的楚暮云,喉结微微滚动,吞咽了一点牙膏泡沫,感受了把透心凉,才没在大早上本就朝气蓬勃的时候闹出尴尬场面。

他慌忙回身冲到自己房间吐掉牙膏,脑子里还是楚暮云刚才的模样。

楚暮云长大了,穿的练功服和小时候那种紧身的已经不一样了。

他身上这套是陆含璋买给他的,白色的上衣,V领开到了沟线一点,顺滑的布料,漆黑的长裤也是偏宽松的款式,但裤脚是收口设计,就很方便楚暮云练功,也很舒服。

但就是这样,会露出楚暮云大片的锁骨,嶙峋精致,也白得晃眼。

……还好楚暮云只在家里穿这套练功,在舞团和学校都是穿圆领的T恤,还是窄圆领。

陆含璋深吸了口气,感觉自己燥得慌。

所以他干脆在再洗了把脸后,就去找楚暮云,用手语跟楚暮云说自己去晨跑了。

楚暮云压根就没怀疑什么,点点头。

陆含璋打手语:“你想吃什么?我顺路给你买回来。”

楚暮云微怔,抬起手:“你跑那么远吗?”

他们这边是别墅区,如果陆含璋要买东西的话,附近确实是有超市,但要跑出小区,到住宅区和别墅区中间去了。

平时开车不觉得远,但陆含璋跑过去,还是有点距离的。

陆含璋:“跑跑脑子更清醒。”

楚暮云不明所以,但跟陆含璋说:“想吃煎饼。”

陆含璋笑着点头:“再给你带杯豆浆。”

楚暮云弯眼,点点头。

“原来是一百分制啊。”主持人和观众们恍然大悟。

最后由现场观众的投票数决定pk双方的胜负,毫无意外的,楚暮云以压倒性的票数获胜。

当楚暮云从镜头中消失时,陆含璋把直播间关掉,继续工作。

他打开了邮箱里刚刚收到的一份市场部加班加点做完的广告策划案。

——应他的要求,修改了原先的方案重做的。

陆含璋作为总裁,一般都是把握大方向,很少提出特别具体的要求。市场部这一次也是集体加了大班。不过谁叫陆氏的薪资待遇高于行业平均水平呢,下属们也只能忍着。

楚暮云好不容易挨到这场公演结束,他自然是顺利进入下面的半决赛。

一回到别墅,他就跑到厕所里发起了视频通话。

“叮铃铃……”

等待接通的那两秒钟,反而开始紧张。

打通了。

陆含璋的脸出现在屏幕里。楚暮云吸一口气问:“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陆含璋双眸幽深。

“没有吗。”楚暮云失落。他还以为大王都记起来了……

“对不起,我是不是忘记了很多重要的事。”网络对面,陆含璋声音低沉,“你……别难过,我会想起来的。”

陆含璋知道自己有精神问题,但不觉得自己记性差,他没有失忆过。但他又好像确实忘记了很多事,由不得他不信。

“啊,嗯。”楚暮云眼圈红了,低下头用没拿着手机的那只手擦眼泪。

对面的陆含璋肉眼可见地有点慌:“别哭。我会好好回想。”

“没有,我没怪你。”楚暮云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嗓音里还带着哽咽,“我是高兴。你能这样说,就是已经想起一点了吧。”

他都做好陆含璋再也想不起上辈子的事的心理准备了。

只要回到大王身边就好,只要人还在就好了……但大王没有了过去的记忆,总是难免遗憾。

有些事只有他一个人记得了。上辈子他们还没有说开,他开窍得太晚了。他被抢进了未央宫里,糊里糊涂地被大王要了,那时候他对大王的印象还是“不太熟”。后来他自然而然地开始向大王讨好撒娇,因为对方既是君王,也是他的夫君,他怎么能不去讨好呢?日复一日,习以为常,忘了问一问自己的心,直到大王去世后才发觉,其实他早就已经将一颗真心付出去了。

所以这辈子看到陆含璋后,才会无比积极地表达爱意,在每一次见面时都要说:

我爱你,好爱你啊,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别哭,爱妃。”

其实陆含璋还没有回想得这么清楚,到现在脑子里也只有零散的片段,但他几乎是本能地意识到,楚暮云想听他叫什么。

“嗯,大王。”楚暮云的眼泪却涌得更厉害了,好一会儿才停,他眼底含着刚哭过的水光,亮晶晶的,朝手机屏幕里的陆含璋笑了,“好想看到你啊大王,迫不及待想见到你了。”

“我也想你。等你回来。”

“好,大王。”

楚暮云洗了脸从卫生间出来,本来是想快速跑回房间的,结果在走廊上撞见了来上厕所的姜文浩。

“你这是哭了吗?”姜文浩问。

“就……晋级了,高兴哭的。”楚暮云说。

嘶,怎么每次哭了都会被人发现。

“哦,激动的啊。”姜文浩点点头,跟他错身而过。

接下来的拍摄中,片场里多了两个小演员。一个是导演家的五岁小儿子豆果儿,浓眉大眼虎头虎脑的,很可爱的一个小男孩。还有个是工作人员家的小婴儿,还裹在襁褓里,抱在手上。

《雪月交光》因为他出的威亚事故耽搁了三周,终于也拍到了尾声。

两个小孩演的是步重雪和薛明的一对儿女。原作小说里都是步重雪生的,剧里改成了父母双亡的孤儿,被主角们收养。

拍戏之余,楚暮云也会逗逗小豆果儿玩,给小孩带点零食,一大一小在戏里演父子,戏外关系也还不错。当《雪月交光》杀青时,豆果儿还有点舍不得,抱着他的腿哭了很久呢。

以至于导演在杀青宴上半开玩笑地跟他提议:“豆果儿在家待不住,闹得很,你当飞行嘉宾带他去一期《爹地去哪儿》玩玩怎么样?顺便还能剧宣。我在柠檬台有熟人,打声招呼,包你能去的哈哈哈。”

咦,我一个未婚男青年去上娃综?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