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昼彻底睡不下去了。
他一骨碌爬起来去找谢衔青,发现谢衔青不知哪去了。
只有楚悬独自坐在外面叠小纸人,手指上下翻飞,指腹薄茧在纸张上一压一抹,打开翻转,蝴蝶穿花般缭乱几下便折好了一只。
他迟疑了一下,靠近过去。
还有十步的距离时,楚悬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折纸:“有事?”
沈昼点头,等着楚悬开口问自己“什么事”。
但楚悬没看见他点头。
于是一阵沉默。两人一个站在十步开外,一个低头折纸人,都是不戳不吭声的主,交流十分困难。
所幸谢衔青出现了。
“怎么了?你怎么又跑出来了?”他拎着几个竹筐,里面都是今日刚送来的新鲜药材,准备晒干的,顺手递给沈昼一个,“你要真闲着躺不住,帮我晒晒草药。多谢,等会给你烤酥皮点心。”
沈昼狼耳一竖:“!”
别的不论,谢大夫做点心确实有一手,不管是面皮还是馅料儿都香甜酥脆,和外面卖得不一样,尤其是酥皮点心,沈昼能一口气吃十五个。
若是现在告诉谢衔青,这两人肯定会立刻去那什么奉剑谷找魂魄。沈昼琢磨。酥皮点心很有可能会推迟到明天再做。
于是小声说了句“没事”,抱着竹筐跟在谢衔青后面去晒草药了。
谢衔青浑然不知自己的点心已经取代了前宗主的地位,还在兴致勃勃地和沈昼闲聊:“你想吃什么馅儿的?豆沙莲蓉还是奶黄?酥皮上要印什么章子花纹?梅花荷花还是菊花?”
沈昼思考了一会儿,每种各要了两只。
“就六个?”谢衔青回头,“之前不是能吃十几个,胃口变差了吗?我给你开点药调理调理……哎!晒错了,别混着晒,你喂鱼呢,一把把往外洒。”
沈昼回过神,把刚刚丢出去的一根根捡回来,有点抱歉地折下狼耳。
谢衔青拍掉手上的草药叶子,欣然摸了两把,态度大变。
“没事。”他说,“你随便扔,一会儿我让小童过来重新拣一遍。”
狼耳不太喜欢谢衔青手上的药味,来回甩了甩,甩得谢衔青心花怒放。
沈昼浑然不觉,还沉浸在刚才的问题里:“不是六个。三种馅配三种花纹,配出来的每种只各两只,应该是……十二个。”
说完,笃定地点点头:“十二个。”
谢衔青纠正:“那应该是十八个。”
沈昼又算了一遍,皱眉:“十二个。昆仑墟不教算术?”
半妖的眼神清澈真诚十分坚定,谢衔青忍不住有些怀疑自己了。
于是搁下竹筐回去问了问楚悬:“酥皮点心有三种馅,可以配三种花纹,配出来的每种各两只,我应该做几个酥皮点心?”
楚悬又折完一只纸人,随手塞进谢衔青衣襟里,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看傻子:“告诉过你别一天到晚和半妖厮混。”
谢衔青:“。”
谢衔青:“你就是对沈昼有意见。除了不小心把粥泼到了你身上,他也没做过别的坏事。我不是说泼你粥是好事,但你先前也提着剑要杀人家嘛。”
嚯。胳膊肘往外拐这么厉害,都快拐出宗门了。
楚悬挑眉,一声不吭抽回那只小纸人,在谢衔青抑扬顿挫追悔莫及的“哎哎哎”中扬长而去。
-
这天傍晚,沈昼得到了十八个酥皮点心。
沈昼:“?”
“你自己数数吧。陆不琢不教你算术?”谢衔青洗干净手上的面粉,“吃慢点。桌上有茶,要不要喝?”
沈昼摇头,咽下嘴里的豆沙馅儿,很好吃,眯了眯眼睛,终于有心情说正事了:“谢衔青,奉剑谷是什么地方?”
“奉剑谷……”谢衔青一顿,“你上哪知道的奉剑谷?”
“陆不琢说的。”
“哐当”!
洗手的铜盆打翻在地,谢衔青眨眼没了踪影。
沈昼摇摇狼耳,低头再咬一口。
嚼了两下,见谢衔青又一阵风似的刮了回来:“人没醒。他几时与你说的?”
“早上。”沈昼倒了杯茶给他,“你先别跑。”
谢衔青茫然地接过茶,手里又被塞了一块点心,沈昼还用脚尖勾了张凳子过来,俨然一副要和他吃茶闲聊的架势。
谢衔青给面子地坐下来咬了口点心,尝了尝茶,才道:“你长话短说,我着急。”
“陆不琢的灵台里有一只八哥。”沈昼道,“他的魂魄现在和八哥在一起,还和八哥说话。我都听见了。”
谢衔青没怎么听懂。
但他会抓关键,剔除掉对方话里稀奇古怪的部分,只挑能听懂的:“你听陆不琢说自己在奉剑谷?”
“嗯。”沈昼眼神放空了一下,似乎回了灵台,又很快恢复神采,继续吃点心,“他现在在骂你庸医,把他魂魄丢在外面好几天都没发现。”
顿了顿,瞄了谢衔青一眼,有点不太习惯地生疏维护道:“他怎么能骂你。”
谢衔青没有发现自己被偷偷维护了一下,搁下点心和茶,匆匆去找楚悬了。
狼耳有些失望地垂下来。
沈昼低头啃着点心,心想,至少点心还是好吃的。
-
入夜了。
漱玉峰还是没有人回来,沈昼在床上翻了个身,有点想念谢衔青给自己读睡前医书。
还不回来。
……
翻来又覆去,把被子弄得皱成一团之后,灵台里的魂魄悄悄睁开眼,竖起耳朵听八哥那边的动静。
果不其然一回灵台就感觉被蹭了蹭脸。
“唉,”那边传来很伤心的声音,“他们都快把奉剑谷掘地三尺了,没发现我被困在刑剑里了吗?”
沈昼:“。”
这种事不早说!
沈昼耐着性子在灵台里继续待了一刻钟,没再听见什么有用的话,反而被从头到脚摸了一遍,又被亲了十几下。
这人不知什么毛病,没事就亲两口八哥,亲完眼睛亲嘴巴,亲完嘴巴还亲爪子,亲得沈昼手指酥酥麻麻发痒,八哥的羽毛恐怕都变得湿漉漉的。
变态。
沈昼冷冷地想。重新把魂魄藏进树洞里,离开灵台,下床穿好衣服,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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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山头被笼罩在月色的银辉之中,明亮柔和,远山也不黑,萦绕着一层淡淡的蓝雾,确实要比竹坞好看上那么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