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衔青匆忙进来,显然是刚在传讯玉牒上收到了消息,头发都没来得及扎,嘴里咬着青色发带,一手拢着头发一手往上缠,含糊道:“陆不琢呢?昨夜既然带回来了为何不叫我?还放在小纸人里,亏你想得出来……怎么扁了?我看看。”
楚悬道:“被沈昼压扁了。”
沈昼:“……”
狼耳本来困得一只竖起一只歪着,这下两只都趴了。
虽然那两人没有表现出什么,都忙着围着那只扁扁的小纸人,但沈昼就是莫名感到这里有一点不欢迎自己。
可这是自己在漱玉峰住的屋子,比陆不琢来得要早。
其实也不是自己的,沈昼从来没有自己的屋子,别人高兴了才让住。
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让人吃早饭的心情有一点不好。
他穿好衣服,到厨房转了一圈,发现只有昨天剩下的酥皮点心,冷的,皮不酥了,馅儿也有点发腻。谢衔青没来得及做新的,就去看陆不琢了。
狼耳蔫蔫地耷拉下来。
沈昼吃了两口,没有胃口,丢下啃了半块的冷酥饼,去捯饬那只傀儡了。
傀儡被谢衔青放在了仓库里。
万骨窟那边还丢着几只一样的,因为没有魔气补充,自然也同样不会动。沈昼懒得去捡,反正楚悬看见了肯定会带回来的。
这只名叫陆夜的傀儡安静地躺在地上,心口破了个大洞,心脏却还在里面跳动着。
细看之下,心脏上缠着一圈细细的金色丝线,却又并非真线,是沈昼用自己的灵力一根根纺出来的傀儡丝,也因此做好一只要费不少力气。
金色的丝线含着那股来自血脉中生生不息的力量,穿过傀儡体内的所有经脉,精巧玄妙,若不剖开来看,根本瞧不出这只是个傀儡。
心脏上的丝线有些乱了,还断了几根,沈昼修得又快又仔细。
谢衔青给过自己一盒针线,用来缝伤口很好用。
还有屁股底下的小凳子也刚刚好。
……
狼耳慢慢竖直,又愉快地摇晃起来。
-
谢衔青端着刚出炉的酥皮点心在仓库找到沈昼的时候,傀儡已经修好了。
“来吃早饭了。”谢衔青放下点心盒子,打量着地上的傀儡,饶有兴趣地搭住脉搏,搭了又搭爱不释手,“这到底是怎么做的出来?”
沈昼瞟了他一眼,掀开点心盒盖往里摸,还是一样的说辞:“在万骨窟捡了几副骨头,用魔气捏的。”
忽然摸到一块有点扎手的点心。
拿出来一看,点心上趴着个脏兮兮的小纸人,气喘吁吁地抬头说:“沈昼。”
沈昼:“……”
沈昼面无表情地曲起手指,嘣一声弹走,转头问谢衔青:“他怎么还没回去?”
“陆不琢身上沾了刑剑的罡气,要留在小纸人里散几日,不然灵台又要受伤。”谢衔青接住小纸人,“你小心些,纸人不算什么好的寄身,魂魄还是容易受伤。”
小纸人却不领情,纵身一跃,让芝麻八哥咬住自己飞过去,继续在沈昼跟前晃悠。
“沈昼,你听我说。”
沈昼冷冷地转开脸,芝麻八哥跟着飞到左边。
沈昼又转到右边,芝麻八哥也飞到右边。
底下挂着的小纸人也很聒噪:“那日我没看清是你,我以为是魔修……沈昼,沈昼、唔……”
又被弹飞了。
“这只黑的是什么?”沈昼指了指芝麻八哥,没问陆不琢,问的谢衔青,“能拍死吗?”
陆不琢道:“是你送给我的八哥。”
沈昼放下酥皮点心,捉住它“吱”一声捏扁,扔在地上,扬长而去。
狼耳跟着耀武耀威地甩了个空响。
小纸人安静下来,因为没有表情,所以看起来只是呆呆地坐在被捏坏的八哥旁边。
“早告诉过你了。你浑身是伤血淋淋地躺床上的时候,沈昼只是来问我能不能换张床。”谢衔青捡起陆不琢,放回点心盒子里,“我可是努力给你说过好话了,还特意把你们俩放一间房。没用。”
小纸人手里还攥着那张扁扁的八哥,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须臾,问:“谢衔青,你会哄人吗?”
“不会。”谢衔青想了想,推荐道,“不如去问问你师弟?”
陆不琢白了他一眼,从他肩膀上跳下去。
“哎,别走。”谢衔青轻易地又把小纸人捉回来,在那张还有余温的小板凳上坐下,“你想想,你先在汴城把人吓了个够呛,然后呢没死也没告诉人家……我知道你以为自己会被门规处置,但沈昼又不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本来事情还有些转圜的余地。偏偏楚悬捡走了人家的傀儡,人家顺着找过来,又被你一把符钉在石头上,伤得奄奄一息。”
说得十分有道理。陆不琢想。但还有一层不为人知的原因在,情况比谢衔青想得要严重得多。
“你哄不好的。”谢衔青做了个总结,“换个道侣吧。沈昼我就替你收留在漱玉峰,他还会帮我晒草药。”
小纸人又走了。
走了两步,摔倒在杂物堆里,被掉下来的砚台压住,蹭黑了一块。
-
之后的几日,小纸人陆不琢展开了猛烈的攻势。
但结果都不理想。
比如躲在杯子后面,试图趁着沈昼喝水的时候爬上手背。
没想到等着等着等来了一阵妖风,掉进茶杯里险些淹死。
再比如藏在晒干的药材里,等着沈昼来收。
但是沈昼忘记了。而且那天傍晚下起了雨,又差点死掉。
小纸人手短脚短,光明正大去找沈昼的话,还没靠近人就走了。陆不琢没办法,只能拜托谢衔青给自己找了只灵鼠作为坐骑。
灵鼠好用是好用,还听得懂人话,偏偏喜欢磨牙,咔咔两下啃掉了陆不琢的胳膊。
又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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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昼一连被小纸人骚扰了好几日,比起灵台里无时无刻不在的聒噪有过之而无不及,连睡觉都睡不安稳,一掀开被窝就是小纸人。
终于忍无可忍,卷起被褥床单,敲开了某人的房门。
楚悬探出头:“?”
“楚宗主,”沈昼说,“你师兄太烦人了。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楚悬:“???”
沈昼也不愿意这样低声下气来求人。
但没办法,有楚悬在,想来陆不琢总要顾及一点身为师兄的脸面,不会再那么肆无忌惮。
见楚宗主三分茫然五分抗拒还有两分一如既往的冷淡,沈昼抿了抿唇,不情不愿地折了一只狼耳下来。
“你试试。”他磕磕巴巴地小声说,仿佛即将出卖灵魂,“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