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揉完面之后见还有些功夫,江云苓干脆把包包子和饺子要用的馅也给剁了出来。

一共三种不同的馅,肉馅有白菜猪肉和大葱猪肉,还有一盆素馅的是木耳香覃。

反正如今天冷,馅料剁好了把院子一放冻上就行,明天直接就能包了。明天也还有明天的事儿,每天都没有得闲的时候。

外头白雪悠悠落下,堂屋里烧着火盆,木柴在火盆里烧的“噼啪”作响。

三个人一边干活儿,一边说说笑笑的,讨论年夜饭吃些什么,狗崽在他们的脚边欢快的跑来跑去,温暖如春。

——

二十九,蒸馒头。

今天最重要的活计就是在家蒸馒头包子和炸年菜,还有年夜饭上一些比较费时的菜也得今天做出来。

炸年菜下午再炸也来得及,于是,上午三人便在家蒸起了馒头,包包子。

一大早,江云苓便先烧了一大锅热水。这是给霍青一会儿杀鸡用的,省的一会要蒸馒头包子了还得被热水占去一口锅。

吃完早食以后,江云苓把醒发好的面团分了一部分出来切成剂子,架上笼屉,开始蒸馒头。

而霍文则拿了张小板凳来坐在灶前,准备和江云苓一块包包子,霍青去后院抓鸡。

过年得杀两只鸡,鸡圈里一共就五只母鸡,冬至时杀了一只,过年又杀了两只,便只剩下两只了。还好霍青说杀的这几只母鸡原本就已经老了,不怎么下蛋了,留下两只下蛋的,等明年开春了再抱一窝春雏回来养。

三人各自忙碌着自己的事儿。

霍文之前没做过这些活儿,刚上手不免有些笨拙,一张包子皮放在手里,填上馅以后要包的时候根本包不住,不是皮儿破了就是捏不出褶子,难得包起一个也不像个包子,反而像个大大的饺子。

正好这时,霍青杀好两只鸡,端着盆从外头进来,准备在灶房里用开水烫了拔毛,见状忍不住笑话他:“你这是包的包子还是饺子?”

霍文鼓了鼓脸,有些不服气,回嘴道:“大哥你也没好到哪里去,昨天你揉那面团还是我教你的。”

霍青:

霍青:“那也比你包的包子好。”

两兄弟斗起嘴来,一旁的江云苓看着觉得好笑。不管是霍青还是霍文,平日里瞧着都稳重的很,今个儿这么一吵吵,反而看起来多了几分孩子气。

江云苓却觉得这样也挺好的,看着鲜活又热闹。

任由他们兄弟俩吵吵了一阵,江云苓才出来打圆场。

“好了。”江云苓笑道,又拿了张包子皮过来包上馅,特意拿到霍文面前,放慢了动作教他:“小文,你看,包子的褶子是这么捏的。”

话落,只见他右手捏着包子皮往旁边一折,然后稍稍把皮儿提起来一点,再往旁边折。就这么捏一下,提一下,捏的时候左手再配合着转,很快,一个漂亮的包子就被捏了出来。

霍文认真的看了几遍,然后自己也上手捏了一个,虽说捏出来的不如江云苓的那样好看,但至少也比之前的饺子好。

见状,江云苓笑着点了点头:“对,就这么包,包多几个熟了就好了。”

闻言,霍文也笑了起来,被夸了还有几分腼腆。江云苓教的时候,霍青也在一边看,省的一会他的鸡弄好了去包包子的时候被弟弟取笑。

兄弟俩谁也没觉得汉子进灶房忙活吃食有什么不对的。

又过了一会,霍青那边两只鸡也都弄好了,于是他洗了个手,也过来帮着江云苓一起包包子。

三个人一起包包子自然包的快,没一会包好的包子就装了几个簸箕。

包着包着,江云苓想起些什么,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说起来,嘉陵那边也吃包子,就是不像这边的包子那么大,吃法也不一样,我们那边的包子是煎着吃的,再撒一把芝麻和葱花,可香了。”

话音一落,只见霍青和霍文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他。

兄弟俩这幅眼巴巴的模样,虽然没说话,但江云苓哪里看不出他们在想什么,忍不住弯了弯眼。

霍青的喉结动了动,问了一句:“苓哥儿,你说的那种包子难做吗?”

“不难。”江云苓笑了,又道:“你们要是想吃,我下午给你们做。”

闻言,兄弟俩连忙点了点头。

一是对这种油煎的包子这种没吃过的吃食有几分好奇,且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兄弟俩早已清楚了江云苓在弄吃食上的手艺,但凡他要做什么,就没有不好吃的。

二来,其实他俩也都能看得出来,过年了,江云苓这是有点想家了,也想起了嘉陵那边的吃食,既是如此,他们自然不会反驳。

一个上午就这么忙忙碌碌的过去。

新鲜热乎的包子是最好吃的,于是江云苓把早上包好蒸出来的包子一个馅儿捡了几个出来,作为三人的午饭。

油煎包子因还没吃上,味道如何暂且不提,然而午饭的这顿包子味道却是极好的。

刚出炉的包子热腾腾的,从笼屉里端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乎气。因面发的好,做出来的皮儿也是十分松软,用手掰开一个便能看到里头颤颤巍巍的肉,肉汁顺着雪白的包子皮儿流了出来。无论是白菜猪肉馅的还是大葱猪肉馅的,味道都好。

一人两个大肉包子当午饭,三人都吃的十分饱足。

午饭吃完,下午的炸年菜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说起年菜,是家家户户都会炸的东西,即便是村里日子过得再紧巴的人过年时也会炸点年菜吃。

炸年菜荤素都有,炸好了过年的时候就这么空口吃也行,放在锅上热一热,当菜吃也行,方便的很。炸的时候也有讲究,一般先炸素菜,再炸肉。

素菜里,今年江云苓准备了豆腐、茄干和萝卜丸子。

年二十五那天讲究吃豆腐接福,于是江云苓便去隔壁村的豆腐坊那儿一次性定了好几斤豆腐回来。那时他便想好了,豆腐除了二十五那天吃,过年时也能做成炸菜吃。

豆腐在外头冻了这么几天,已经成老豆腐了,把豆腐切成块,再把锅里的油烧热。

随着老豆腐一片片的下锅,油锅里很快便发出了“滋滋”冒响的声音。

炸豆腐得小火慢炸,不然很容易外头熟了,但里头的豆腐还没熟,于是霍青按照江云苓说的,从灶里抽了根硬柴出来,换了根细柴进去。

等锅里的豆腐慢慢变成金黄色,外皮也变得硬硬的时候,江云苓用长筷子和捞子把豆腐捞起来晾了一会,然后再次下锅复炸,这样炸出来的豆腐吃着更脆口一些。

就这么一来一去的,屋里不多时便飘满了炸豆腐的香味。

三个人这会儿都在灶房里。霍青帮着江云苓烧火,霍文虽没事儿做,但这味道香的,他在外头也待不住,更读不进书,于是便干脆也站在一边看着。

明明已经吃过午饭了,可这会儿却好像又饿了。

想着他在炸年菜时,霍青和霍文就在旁边这么干看着也是煎熬,于是江云苓干脆把炸好的豆腐先做了一碟干拌炸豆腐来当零嘴吃。

反正这东西做起来也简单,就是在炸好的豆腐上撒一层盐、辣椒面和蒜泥,再浇一勺辣椒油,再放几条香荽,拌匀了就可以吃了。

方才江云苓在炸豆腐时,霍青和霍文在一边看着就在不停的咽口水,这会一盆炸豆腐拌好了,两人便迫不及待的一人捏了一块放进嘴里。

刚炸好的豆腐又香又脆,咬开外头那层金黄焦脆的皮儿,里头的豆腐却是细嫩的,再裹上一层蒜泥和辣椒油,那滋味别提有多好了,吃完一块,连手里没吃干净的碎盐粒也得舔干净了。

霍文吃的急,舌头还被滚烫热乎的豆腐烫了一下,江云苓也捏了一块尝味道,随即弯了弯眼。

香香脆脆的,咸味也刚好。

素菜炸完又开始炸肉。

霍青早就给家里留够了过年时要吃的肉,除了今天杀的鸡,余下的猪肉和羊肉也都有。

年前霍青还从其他村里收了一头羊回来,宰了以后他给自家留了一些肉,余下的都拉到城里上给卖了。

不过今天做的炸菜主要还是猪肉和鸡为主。

因霍青自己就是屠户,他们家要吃猪肉比别家方便,连猪身上其他平日里卖的不好的也得了不少,譬如说猪皮。

单单一块猪皮是卖不上多少价的,用来榨油也榨不出多少来,城里上一些讲究的人家有时还会嫌猪皮太肥,让专门给剃下来,于是光是猪皮霍青就收拾出一小盆来。

在平遥这边,猪皮大多都是拿来熬皮冻的,然而江云苓瞧着这猪皮那么多,用来熬皮冻估计都得费不少花椒八角之类的大料,熬好了还得冻上一天,有点麻烦。于是,他干脆把这些猪皮做成了炸猪皮膘吃。

这也是他们嘉陵的一种吃法,把猪皮洗干净收拾好,然后放到锅里小火慢炸,炸到猪皮的每一块肉皮都起泡,锅里也再听不到噼里啪啦的声音时,便是炸好了,然后便捞起来晾干。

这样炸出来的猪皮膘既好保存,也能吃好久,要吃的时候用凉水泡开,用来和粉条、肉丸子这一块煮汤,或是炖大白菜的时候放上几块都行,香得很。

这是偏南方的吃法,霍青和霍文以前虽有听过,但却没吃过。

霍青心里甚至已经盘算起来,这么多猪皮膘,家里肯定吃不完,这东西又好保存,等过完年开了摊,他干脆也拿一些到摊子上卖,说不定也能像上次卖腊肉那样好卖。

皮膘炸好没多久,外头便传来了敲门声。

霍文去开门,发现是林氏带着小雪站在外头,手里还提了个篮子。

“阿嫂,快进来。”霍文连忙开门请她们进来,又对屋里喊了一声:“大哥,阿嫂带着小雪过来了。”

“好香啊。”一进屋,闻到屋里炸肉的香,林氏笑了,又举了举手里的篮子,温柔道:“娘也在家里炸年菜呢,刚炸好了一些,喊我给送过来。”

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在家里炸年菜呢。像是亲戚之间,还有屋子离的近的,家里炸好的年菜给人送一点,别家也会回一些回来,这都是常事儿,闻言,江云苓忙将他刚炸好的丸子和皮膘也夹了一些出来,给林氏装到了篮子里。

见小雪也来了,江云苓摸了摸她的头,还捏了一块豆腐喂她吃。

炸豆腐香香的,小雪吃完了弯起了眉眼。

家里还有不少活计要干,林氏送完了炸菜便带着小雪走了。

江云苓继续在家炸年菜,排骨、酥肉,还有鸡,一个个裹上面粉糊便往油锅里炸,也不必全都炸的太熟了,等吃的时候还要再在锅里蒸一道呢。

一下午,各种各样的肉菜香味从村头飘到了村尾,惹得各家里养的狗都跟着不停的叫。

狗崽也从外头跑了进来,一双后腿踮了起来,不断用爪子扒拉着江云苓的衣裳,想讨要吃的。

江云苓把它扒拉下去几次,又给它煮了个带肉的骨头吃还不够,还一直咬江云苓的裤腿,到最后,只能让霍文把狗崽抱起来,狗崽才老实了。

雪一直断断续续的下着,让院子里、树上、屋顶上都落满了白。小山村里,各家的屋顶上飘起一缕缕纷白的炊烟,又被寒风吹散。

外头冰天雪地,灶房里却因一直不停的烧着柴火,三个人的额心上都冒起一层细汗。

在这样的忙忙碌碌中,新春总算要来了。

第34章 第 34 章 除夕

大年三十。

一年里的最后一天, 这一天就更加忙碌热闹了。

一家子起了个大早,吃完枣糕和面条以后,霍青和霍文便提着各种祭品和香烛元宝上了山。

大年三十的早上得先祭祖。

霍铁风和赵湘宜都葬在了后头的山上, 两人的坟茔是在一块儿的,于是兄弟俩得上山给父母上坟。

霍青和霍文上山去祭拜自己的父母了,而江云苓在家也要给他的爹娘,江谦和季婉容敬香祭拜。

走之前, 霍青特意把堂屋里的大木桌给搬了出来,放到了院子里。

江云苓将父母的灵牌从屋里请了出来, 摆在院子中间的大木桌上,又将他之前在镇上买回来的一对香烛给点上, 苹果, 油桃, 枣子之类的也用小碟子装好摆成一排。

做起这些事情来的时候, 江云苓总是格外的用心, 他爹娘的灵位他时时都会擦拭, 一应酒水吃食都是最好的, 元宝纸钱也都已早早备下。

等这些都做完,他给父母点了一炷香, 又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磕了一个头,再把香插在两人灵位前的香炉上。

“爹,娘。”刚一开口,江云苓的眼眶便红了。

这还是他爹娘离世以后, 他自己独自在这世上过的第一个年, 又是这样特殊的日子,不伤怀是假的。

忍了忍,他到底没有叫眼泪落下来, 想来他爹娘也不会希望瞧见他难过落泪的模样。

于是,江云苓用衣袖擦了擦眼睛,缓了下心里的情绪,又轻扬起唇角道:“爹,娘,你们好吗?不用担心我,我如今过得很好。”

黄纸做的元宝在风中燃烧着,化成了灰落在铜盆里。

江云苓一边烧着纸钱,一边同父母说起话来:“娘,我听你的话了,到了平遥来找赵姨一家,虽然赵姨不在了,但霍大哥他们都对我很好,收留了我,你们的牌位也是霍大哥带着我到寺里请回来的。”

“我如今又有新的家人了!家里的日子也越过越好。”说到这儿,他喉间不禁有些微哽,吸了吸鼻子,他又道:“我会好好照顾我自己的,你们放心。”

“这碟梨霜糖饼是我的做,爹,你不是一直爱吃我做的梨霜糖饼吗?你尝尝看,还是不是你喜欢的那个味道。”

就这么絮絮叨叨的说了大半天,想起什么,江云苓的脸忽然有些微红。

咬了咬唇,江云苓还是鼓起勇气对两人道:“爹,娘,我有心上人了。”

“噼啪”的一声,香烛的烛芯炸开了一朵火花,就像有人在回应江云苓的话。

江云苓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却依然笑道:“就是霍大哥,娘,是你当时给我定下的那门亲事,霍青。”

江云苓从来不是个矫情的人,当他发觉自己当真慢慢喜欢上霍青以后也是坦坦荡荡的,更何况这儿只有他和他爹娘,更没什么好羞于承认的。

“爹,娘,霍大哥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待家里好,待人也很好”他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趁着无人的时候对着父母倾诉着自己的心事,说到开心的地方,连一双眼睛里都坠满了细碎的星光。

寒风吹过,烛火晃动,像是有人在轻抚着江云苓的发,又像是在远处的天边凝成了一双影子,正温柔的注视着自己的孩子

等霍青和霍文从山上回来的时候,院里江云苓都已经弄干净了,供奉的点心果子他也都捧进了屋里,放在他爹娘的灵位前继续供着。

江云苓正在包着饺子,听见声音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朝他们弯了弯眼:“霍大哥,你们回来了。”

“欸。”霍青应了一声。

兄弟俩进屋抖了抖身上的雪,又脱了蓑衣挂在墙上。霍青去院子里把木桌给搬回来,而霍文洗了手准备帮江云苓一起包饺子,却被江云苓推了出来。

江云苓道:“这儿不用你。小文,你和霍大哥一起先把外头的对联和门神给贴上吧,还有家里的福字和年红。”又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小碗:“浆糊在这儿,我已经熬好了。”

于是,霍文又捧了浆糊碗跟霍青一起到院门口去贴对联。

去年贴的对联经了一年的日晒雨淋,已经发旧褪色了,扒在土墙上斑斑驳驳的。霍青拿了个梯子来,爬上去,先把旧的对联撕下来,再贴上新的,而霍文则在下头刷浆糊,帮他看看左右有没有对齐抻平整。

对联贴到一半的时候,隔壁家的何婶儿也拿着对联出来了,见兄弟俩还笑着打了声招呼:“呦,青子,你们两兄弟也贴对联呢。”

霍青家和附近几乎人家关系都还不错,且大过年的,何婶儿手上的对联还是霍文写的,她脸上的笑意更是多了几分。

村里家家户户这时候差不多也都在做这个事儿,对联和门神讲究的是到年三十这一日才换新的,也只有早上这会子才有这个功夫,因此一眼看去,雪地里不少忙碌的身影。

贴完对联和门神,霍青和霍文同何婶儿打了声招呼便进屋了,家里还有福字和年红要贴。

今年霍青的肉摊子算是赚到了一点钱,家里日子也比前两年好了,因而这个年便过得比往年好一些。

堂屋的大门,还有三个人的卧房门口都各贴了一张福字,窗户上贴上了窗花,还余下几张,霍青给院里两棵树各贴了一张,两口大水缸也各贴了一张。

还不止如此,霍青上山祭祖的时候,回来的时候在山里正好看见一颗梅树,上头的红梅开的正好,香气幽幽,红艳艳的梅花映着雪地,漂亮的紧。

想着江云苓喜欢梅花,于是,他也上前折了几支带了回来,选的枝条有含苞待放的,也有已经盛开的。

江云苓一看竟然还有梅花,果然又惊又喜,忙从家里找了个长口的瓶子出来,瓶底盛上一点水,然后把梅枝插了进去,放在了堂屋的正中间处。

堂屋里烧着炕,梅花本就有香气,又被屋里暖气这么一烘,暗香更是盈满了整个屋子。

红梅除旧岁,白雪覆新年。

就这么简单的一装点,家里的年味一下就浓了,一眼看去喜庆又吉祥。

许久没过过这么像样的年了,霍青和霍文的眉梢都扬了起来,精气神十足,江云苓出来一瞧也弯着眼睛笑了。

午饭随意的吃过一些,江云苓便赶紧到灶房去生火烧热水。

年三十,家里三个人都得好好洗个澡,连头也得洗了。这也是有讲究的,叫做除旧迎新,把所有的晦气都洗干净了,来年一整年都会顺顺利利的。

洗完澡以后,三个人相继在灶房里烤头发,干了再簪起来。

霍青的眼神落在江云苓发间那根梅花木簪上,看了一会,而后垂下眸,星眸溢出点笑意。

他瞧见江云苓前两天在村里货郎那儿给自己买了条新的发带,但这会他却没用发带束发,而只别了一根梅花木簪子。

烤干头发以后,霍青提起木桶到后院去给鸡和猪喂食。

过年了,也给它们也加顿好的,狗崽也得了一根□□骨,上头的肉很多,足够狗崽好好的饱餐一顿,它这会子正抱着骨头在堂屋里啃呢,一双耳朵一抖一抖的,小尾巴摇的飞快。

江云苓一边烤着手,一边往灶里加了根柴。

锅里正在焖羊肉。

江云苓看了,霍青给家里留下来的羊肉是羊腩的地方多。羊腩好吃是好吃,肥瘦都有,就是得焖透,焖软了,比较费柴火,于是江云苓早早就把这道羊肉给焖上了,眼下羊肉的香味已经飘了出来。

为了压一压羊肉的膻味,江云苓放了花椒八角桂皮等大料去煮,除此之外还有萝卜和大葱,听见羊肉在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于是江云苓掀开锅盖,又用木铲划拉了两下。

只见火候刚刚好,羊肉的里的羊脂已经被完全的炖煮出来,让整个汁上都浮起了一层透明的胶,萝卜也已经熬的足够软烂,香甜的萝卜浸着羊肉的汤汁,用舌头一抿就烂。

那味道实在是香,于是江云苓给霍青和霍文各盛了一碗出来,让他们提前尝尝味道。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炖煮,一锅羊腩已经被完全焖透了。肥油的部分嫩滑多汁,咬一口满嘴流油,瘦的部分也一点不柴,酥烂好嚼,即便是牙口不好的人也吃的动,用来下饭更是一绝。

一碗清甜喷香的萝卜焖羊腩,成了霍家年夜饭的序章。

忙忙碌碌一下午过去,随着天色渐暗,大红灯笼往家门口一挂,家家户户都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从窗户里透了出来,在雪地上拉出一道道暖色窗影。

妇人和夫郎的身影在灶前忙碌着,锅里不断传来“滋啦”热油炒菜的声音。

鸡鸭鱼猪羊,各家里炖的肉都有各家的滋味,没有什么最好的,只有自己最熟悉的,那就是最好的味道,家的味道。

霍家灶房里。

霍青给灶膛里添了根柴,把大火烧旺。

草鱼下锅溅起“噼啪”油花,另一口锅里,酸菜白肉和粉条熬出来的汤金黄鲜亮,正在不断的冒着热气。

年夜饭的菜色早就定下了。

一锅焖羊肉、一锅酸菜猪肉炖粉条,一碗炸鸡,一碗炸排骨,另外还有红烧草鱼,笋干炒鸡蛋和清炒黄花菜,再加上一碗腊肉花生糯米饭,正好八个碟。

三个人吃,丰盛有余了,然而年夜饭就是要剩下才好,讲究年年有余。

霍青和霍文把菜相继端上桌,摆满了堂屋的桌子。

夜色渐深,油灯将整个屋子映的亮堂堂的,三个人高高兴兴的坐下吃饭。

霍青和江云苓的面前都放了一杯酒,而霍文的身子不能喝酒,便斟了一杯茶代替酒。

纵然忙活了一天很是辛苦,江云苓的眼中仍然盈满了笑意。

他举起了面前的酒杯,弯起眼睛道:“新岁安康!希望霍大哥新的一年肉摊的生意红红火火,小文的身体健健康康。”

于是霍青和霍文也都举起了面前的杯子,笑着和江云苓的杯子碰了一下,道:“新岁安康!”

一杯屠苏酒落肚以后,三人纷纷落筷。

这是他们三个人在一块过得第一个年,每个人心里都不约而同的感觉到了一种不一样的意义。

饭香酒暖驱散了隆冬里的严寒,热闹替代了孤单和冷寂,每个人都很高兴,一顿饭吃的欢喜又饱足。

一家子高高兴兴的吃过年夜饭,江云苓先没忙着收拾碗筷。今天夜里得守岁呢,到子时还有那么长的时间,有的熬了,肚子也肯定得饿,还有这么多菜,热一热便能吃。

霍青则到灶房里去迎灶神,供上糕点果子,再把新的灶王老爷的像贴上,这就成了。

等他都弄完了出来以后,村里也开始陆续响起了鞭炮爆竹声。

各家吃年夜饭的时间不一样,有些年夜饭吃的早的,这会子已经出来开始放炮仗玩儿了,尤其是家里的孩子,根本是待不住的。除夕夜,也不好太拘着,且不说孩子,连大人新年里也爱响炮呢。

除了子夜和大年初一要响的大地红,霍青今年没有给家里买炮。声音太大了,怕霍文的身子遭不住,虽说他如今身子养的比前些年好了不少,但也还是得注意着点才行。

江云苓也很少玩儿这个。他们以前住在镇上,镇上不让放这些。一是因镇上的屋院大多都是挨着的,像是窜天猴,二踢脚这些,万一点着却落在别人家里,那可是要挨骂的,二来,官府也怕点炮仗的人多了不甚引起火灾,最多也就是在自家院子里扔扔甩炮玩儿。

不过他们家虽然自家不放,倒是可以到院里去看别人家玩儿。

于是,三个人都换上了厚衣裳出了院门。

这会子雪已经停住了,厚厚的雪像是给整个小山村盖了一层被子,雪地里却能看见不少孩子出来撒欢的身影。

不管是家里有院墙还是没院墙的,放鞭炮一般都是到门外去放,不然院子里东西也多,怕烧着了。

隔壁何家,两个半大的小子正准备点几个地老鼠玩儿。

地老鼠其实不能说是鞭炮,更像是一种在地上玩儿的烟花,点着了以后火花“嗞嗞”的,在地上飞速打转,看着跟七彩陀螺一样,有时还会蹿到别处去,好看的紧。

因地老鼠没什么声响,只是喷出来的焰火好看,这东西连姑娘和小哥儿点起来也不怕,也最爱玩儿。

为了点地老鼠,两个小子连家里门前的雪都扫出来一片。何婶儿吃完饭从家里走出来,见他俩拿着大扫把扫雪,忍不住笑骂道:“嘿,两个皮猴子,平时喊你们干点活儿还叫不动,这会儿倒这么积极了。”

又见霍青三人站在门口,霍青喊了一声:“何婶儿。”

于是何婶儿也笑着应了一声:“哎,青子,小文,你们也出来响炮啊。”而后又催促家里两个孩子扫快些,她也爱看地老鼠呢。

这时,村子的另一边也不断的响起各种鞭炮的声音。

放二踢脚的,摔响炮的,放麻雷子的,什么都有。

麻雷子的声响大,一点着“轰”的一声,动静隔得老远都能听得见,吓的从屋里出来的狗崽“嗷”的叫了一声,身子也跳了起来,“汪”了几声,又夹着尾巴跑回家里去了。

霍青几人看见这一幕都笑了。

离村子远一点的开阔的河岸边还有放窜天猴的。

窜天猴和二踢脚不一样,得在开阔的地方放,点着了以后炮仗会猛的窜上天,在空中才炸开火花。漂亮是漂亮,但村里好些人家的屋顶是用黄泥和稻草糊的,这要是一不小心被点着了那就完了,年都过不成了。

于是,家里大人都会让孩子们到周围没屋子没树的地方放。

一开始霍青还担心江云苓会害怕,也怕声音这么响,霍文的身体受不住,正打算叫两人如果害怕就先进屋,却不想两人反应都还行。

尤其是江云苓,瞧着别人放炮,眼里亮晶晶的,红色的火花映在他的眼底,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样漂亮,唇角也是弯起的。

霍青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的轻轻的摩挲了一下,垂下眸,心想,明年吧,等明年,就算点不了二踢脚,麻雷子这样的鞭炮,起码也能买点地老鼠,或是太平花回来在家里放一放,叫一家人都开心开心。

这时,何家两个小子将门前的雪也扫了出来,终于可以放地老鼠了。

何婶爽朗的笑一声,道:“快放快放!等了许久了!”

她家小儿子何田已经往地上放了四个地老鼠,手里拿了个点着的木枝扔了过去。

只听“嗞”的一声,地上的地老鼠迅速的迸溅出漂亮的火花,就地旋转起来,喷出来的焰火点燃了其他几个,于是,四个地老鼠一起在地上打转,火光璀璨,漂亮极了。

何平更虎,直接用手拿着,点了以后赶紧往外扔,地老鼠落地以后瞬间跟一个烟花陀螺球一样,四处蹿,在雪地边打了一个圈,等焰火烧完了才停下。

两个小子哈哈大笑起来,连何婶儿家只有六岁大的小哥儿瞧的都兴奋的直拍掌。

“呦,你个糟心的。”何婶儿嘴里虽在骂着,然而脸上的笑意不减,显然是高兴极了。

距离他们家几户远的地方,还有人放起了太平花来。

金色的焰火喷的有两三米那么高,喷起来像是火树一般,在夜色中极为耀眼。

附近几家的目光都止不住被吸引了过去,孩子的笑声和尖叫声相继响起,直到放完了还有些意犹未尽,都在讨论说太平花好看,这可惜,这么大的烟花,买着也太贵了,只有村里家里日子过得好的才买得起呢。

不过就算自己不点,就这么看着也是极好的。

就怎么热热闹闹的,雪地里到处都能听见大人孩子的欢笑声。

江云苓也极为高兴,眼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村里人总觉得镇上人日子过得好,而江云苓却觉得,乡下的日子过的才叫舒坦呢,尤其是过年的时候,镇上哪有乡野里这样热闹啊。

记得往年过年,他们家吃完年夜饭以后就开始围着炉子守岁了,哪儿有这么多有意思的事儿。

炮仗点完,各家都回家去守岁了,村里渐渐安静下来。至于点完炮以后家门口的那些鞭炮屑也不用扫,等着初一过后才开始打扫,这叫守财。

霍青三人也回了家,但却并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在院里踩起芝麻杆来。

踩芝麻杆也叫做踩岁,也是村里的一种习俗,把芝麻杆铺在地上,随着人踩在上头,芝麻杆也会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寓意来年的日子像芝麻开花一样节节高,也寓意着岁岁平安。

他们家没种芝麻,大伯家里却种了一些,于是,年二十八时,霍青便去大伯家问李氏要了一些回来,就等着年三十晚上踩岁呢。

江云苓头一次踩这个,芝麻杆晒干以后质地坚硬,但内里却是中空的,脚踩上去“噼啪”作响,就像点爆竹一样,方才没有点炮,这会儿踩踩芝麻杆也是一样的,脸上一直在笑。

三个人在院里踩了一阵,直到把抱回来的芝麻杆都踩碎了才回屋去。

这么玩儿了一番,又进了暖烘烘的屋子里,三人一时都有些热了,于是都脱了外后的厚棉服上了炕。

外头夜色已经深了,家家户户这会都在家里围着灯火闲聊守岁,江云苓也捧了几个装着糕饼点心的碟子来,还到灶房里下了一碟饺子。

守岁的时间还长着呢,夜里得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冬集时他卖完了帕子和络子以后又花自己的钱在集子上买了不少年货,有花生糖、栗子糕,橘饼,还有龙须糖,炒瓜子等等。

跟胶牙饧不一样,龙须糖虽然也是用麦芽糖做的,但却并不怎么粘牙,因做法不一样,吃起来反而是脆口的。他小的时候有一回,因为本来就在换牙,过年时吃胶牙饧把牙齿都粘掉了,他还为此还大哭了一场,从此以后,他就再没怎么吃过胶牙饧了。

三个人吃着饺子和点心,霍青还点了个火盆,烤了几个红薯和栗子吃。

狗崽早就趴在它的窝里呼呼大睡了,身下还压着他的骨头棒子,头上的耳朵不时抖动一下,即便睡着了,看着还是很机敏。

吃饱喝足,江云苓去灶房里把碗筷洗了,再出来时,将霍文已经有些熬不住了,困得直打哈欠。

再一瞧外头的夜色,这会已是人定了。

村里人一般睡得都早,为了剩下些油灯钱,天一黑便上床了,确实很少有熬到这个时辰的,可今晚起码得熬到子时,有些家里的汉子精神头足的,甚至还会熬到天亮的第一声鸡鸣,放完开门炮仗才回去睡。

霍文的身子没那么好,倒不必硬抗,于是霍青和江云苓便让他先回屋去睡。

霍文也清楚自己的身体,好不容易养的有了些起色,自然格外珍惜,于是跟霍青和江云苓说了一声以后便先回房去睡了。

江云苓其实也困,年前几乎从年二十三开始一直忙到今天,而且今天还最忙,起的又早,这会也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且肚子里吃的饱足了,人就更容易犯困了。

霍青见他脸上有些倦容,蹙眉道:“你也先去睡吧,我一个守着就行。”

江云苓却摇了摇头,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了一些,笑道:“没事儿,我不困,我陪你说说话。”

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呢,若是他也去睡了,留下霍青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不是更难熬了,还不如两个人一块说说话,时间也过得快些。

话落,他便也脱了鞋上了炕,两个人分别坐在桌子的两边。

要是家里人多的,这会儿还能凑一起玩一玩,在院里踢踢蹴鞠或是踢踢毽子,还有的还会在家打马吊,玩玩叶子牌,可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也玩不了什么。

于是两人便干脆斟了茶,一边吃点心一边闲聊起来,聊往年这个时候都在家做些什么,有时也聊聊小时的趣事儿。

霍青试探了几句,见江云苓对自己小时候来过家里,还在家住了几天的事儿完全不记得了,心里颇有几分失落,一双手无意识的摩挲了一下他藏在袖子下的那个小白石头。

也不记得从哪一天起,那个一直被霍青当成儿时的玩笑话收下,之后一直被他随手搁在家里柜子上的那颗小白石头被他收了起来,之后便一直随身带着。

有时夜里,他也会把石头拿出来,对着月色瞧一瞧,然后便笑了。

因这颗小白石头不甚起眼,不见了江云苓在扫洒的时候也没发现,即便发现了他也不会想太多,更不记得这是他小时候临走前送给霍青的“种子”了。

两人就这么吃着聊着,直到外头传来第一声鞭炮的声音。

霍青和江云苓不约而同的转头朝外看去,而后又相视一笑。

子时已到,新的一年,终于来了。

第35章 第 35 章 过新年

帮着霍青一块去点了新年的第一串炮仗, 两人都困得不行了,于是点完鞭炮以后便各自回屋去睡了。

夜里,江云苓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又听见外头传来放鞭炮的声音。

他勉强睁开眼睛看了一眼, 见外头天色还黑着,便知应该是村里那些守到鸡鸣时分的家里也在放鞭炮了。

这会的鞭炮不用他管,霍青会起来放的,于是江云苓又安心的睡了回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天亮。

大年初一也没什么别的事儿做, 活儿也是不让干的,不然老人说, 大年初一都干活儿的话,来年也会操劳一整年。于是, 年初一主要就是走走亲戚, 这家坐坐, 那家坐坐, 吃吃喝喝。

霍青三人今天也要去大伯家。

然而一年到头难得清闲几天, 谁家也不会天没亮就跑去别家里拜年的, 再说, 除夕夜里还守岁呢,第二天起的自然也比平时晚一些。

难得有一觉醒来天光已经大亮了的时候, 吃饱睡足,江云苓这会精神很好,于是也没有磨蹭,掀开被子起床了。

大年初一穿新衣, 衣裳昨天夜里睡前已经放进被窝里了, 因而这会子穿起来也不觉得冷。

今年过年江云苓并没有做新的衣裳,扯布做一身衣裳得花不少钱呢,他如今的衣裳够穿, 就觉得不必花这个钱,再说村里也不是每家都会做新衣裳的,只要年初一这天穿件好一些的,不带补丁的,人也打理整齐就行。

江云苓今日穿了身天青色颜色的衣裳,细棉布裁的。

这衣裳还是他从嘉陵带过来的,他娘做好以后他穿上觉得漂亮,也没舍得多穿,来了平遥以后,平日里要干活,怕弄脏了,干活也不方便,就更没穿过了,现如今还新净着呢。

为了同这身衣裳更配一些,他把头上的梅花簪子暂时取了下来,换上了他前几天在货郎那儿买的新发带,也是天青色,正好凑成一身。

打理整齐以后,他便出了房门。

东侧院,霍青和霍文也都相继起来了。

兄弟俩今年也都没做新衣,霍文穿了一身藏蓝色的长袍。长袍在村里很少见,乡下人为了做活儿方便,一般都是麻衣短打,衣裳的颜色也都选深色的,耐磨耐脏,长袍看着好看却不实用,只有不用干活的书生才会这样穿。

霍文是读书人,自然也有长袍,平日里却很少穿,只有过年和年末给周夫子送束侑和六礼时才会这般装束,以表尊敬。

江云苓没怎么见过霍文穿袍子,今日一见觉得看着还挺像模像样的,比平时多了几分儒雅,倒真像个小书生了。

而相比之下,霍青则简单多了,还是一身黄褐色的棉衣,前几天已经洗好晾干了,直到新年才拿出来穿,虽不是新衣,但也打理的干净整洁,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

兄弟俩见着江云苓也是眼前一亮。

村里鲜少见天青色这样的浅颜色的衣裳,一是因为衣裳弄脏了难洗,二也是因为浅色的衣裳很挑人,若是皮肤黑的,再穿个浅色的衣裳,整个人看起来就更黑了。

而乡下人天天在地里干活,风吹日晒的,哪儿有几个白净的,而江云苓却不同。

他人本来就长得白,来了杨溪村几个月也没少干农活儿,然而人还是白的,晒也晒不黑,眉目清秀,再穿上这身衣裳,整个人看起就跟那镇上卖的那古董青瓷一般,细腻又漂亮,好看的紧。

霍青盯着看了好一会,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移开眼,不在在的摸了摸鼻子,又夸道:“这么穿很好看。”霍文也说好看。

江云苓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红。

拜年虽不会太早,但也不宜太迟,且昨晚吃得饱,一会儿去到大伯家定然也少不了瓜果点心招待着,于是三人早饭便不吃了,提上贺岁礼便出了门。

这贺岁礼还是昨晚江云苓给装的,里头有花生、瓜子、蜜枣、还有家里买的那些糖和糕点几乎都装了一点,除此之外还有一小坛子酒。

这里头除了酒最贵以外,糕点和糖也算不得便宜,但大伯和他们是最亲的亲戚,一家人自然不会计较那么多。

今日天气不错,雪停了,太阳也出来了,家家户户门口都是散落的鞭炮屑,今天不扫,明日才扫,红红的映在雪地里瞧着还挺好看的,还喜庆。

三个人拎着东西往村里过,虽说不像村里其他家底殷实的人家那般穿金戴银的,但三个人都打理的干净整齐,江云苓模样好,霍青和霍文也不差,在村里一般大的小伙子来说,模样俊朗着呢。

于是,三个人走在一块,同样引人注目,脾气也温和,路上见着人都会喊一声道一句新年好的。

到了大伯家,霍青去敲门,是霍启来开的门,一见着他们就笑了。

霍启:“娘方才还说呢,都这会儿了怎么还不见人过来。”

霍青笑着喊了一声:“大哥。”把手里的贺岁礼给他,然后三个人又进屋去给霍铁山和李氏拜年。

说了几句吉祥话,李氏乐呵呵的,等磕完了头,喊人起来,然后一人给塞了一个红封,连江云苓都有一个。

村里一般长到十五以后就不再给红封了。长大了,不再是孩子了,还有的成亲早的,都已经要成亲了。

昨个儿除夕一过,霍青都算二十了,江云苓也十七了,按理来说早不该再收红封了,他们家里也就只有霍文才十二岁,然而李氏硬是要他们收下,还说长辈给的,不许推。

于是霍青和江云苓也就笑着收下了,幸而这种红封里封的钱一般都不会太多,六文八文的,主要是图个吉利。

今天一天都是在大伯家,本来若是霍青霍启几人有姑姑的话,姑姑也是今日回家来,然而霍青的爷奶只生了霍铁山和霍铁风两个儿子,两个老人家也早已经过世了,于是今日便只有他们两家一起过。

同村里许多旁人家比起来,他们家还算不得人多的,但一大家子凑在一起也足够热闹了,且两家人本就亲近,在一起也是自在。

霍长宁从早起就在等着霍青他们来,这会人终于来了,他高高兴兴跑去拉着江云苓的手,又将人上下打量了一圈,随即猛的点头:“苓哥哥,你穿着这身衣裳可真漂亮。”

江云苓弯了弯眼,也夸他:“谢谢,你今天也很漂亮。”

霍长宁这身衣裳是李氏年前新给他做的,鹅黄色,看着鲜亮又活泼,同他的性格也很像,可以说很适合他。

霍长宁得了夸也弯起眼睛,又拉着江云苓去了他的房间。他年前得了好几样新鲜的小玩意儿,还有两条新的发带,迫不及待的想要和江云苓分享。

又想起之前说要送一条给江云苓,便将自己的发带都摆了出来,十分大方的让江云苓自己挑,江云苓有些哭笑不得,又推辞不过,只能选了一条青蓝色的。

林氏在灶房里炸果子和撒子,炸好以后端了出来,到屋里去喊他们去吃。

今日也没什么别的事儿了,主要就是吃喝还有玩儿,一屋子人在霍铁山和李氏来眼里都是小孩儿,自然也不会拘着他们。

吃完了茶点,霍长宁还拉着江云苓在院里踢起了毽子,鸡毛毽子在空中一上一下的,李氏在旁边看了一会,也有些心动,于是挽起袖子,和两个年轻的在院里踢了起来。

她年轻的时候毽子踢得可好了,正踢,盘踢都行,还能踢花样,霍长宁和江云苓明显都不如她,尤其是江云苓。

他小的时候跟着爹娘住在镇上,巷子里同他差不多大的姑娘和哥儿也没多少,从没体验过同同龄人一块疯玩的乐趣,如今都十七了,反而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一般。

江云苓和霍长宁在一边帮李氏数着,直到数到十七时,毽子才落到地上来。

李氏喘了口气,把毽子捡起来,过了把瘾,笑道:“不行了,老骨头了,年轻的时候,踢个二三十个都是随意的事儿。”

一听她还能踢二三十个,霍长宁眼睛都瞪圆了:“娘,你还能踢那么多呢。”

李氏有些自得,扬起眉梢,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道:“那当然,不是娘吹嘘,我年轻的时候,村里的那些姑娘可都没你娘踢得好。”

这头,李氏在院里教两个哥儿踢着毽子,那边,小雪又去找霍文玩翻花绳了。

不知道为什么,纵然霍文上次不小心弄断了小雪的绳子,她还是喜欢去找小叔陪她玩儿。

上次弄断小姑娘一条花绳,还差点把她惹哭了,霍文很是不好意思,回家以后还专门研究了一下花绳是怎么玩儿的,这会见小雪又来找他,霍文不免有些紧张,深吸了一口气,这次愈发小心起来。

还别说,这次玩的竟很不错,力气小了,连小姑娘爱玩的那些花绳的花样都会勾,把小雪都得直笑。

霍铁山见一家子那么高兴,于是自己也靠在墙根底下抽起了旱烟,一口烟圈吐出来后还眯了眯眼,模样十分惬意。

见一家子都有自己玩的,于是霍启拍了拍霍青的肩膀,笑道:“青子,打瓦不?”

打瓦是他们这儿的一种游戏,在地上画根线,前头竖几块砖,石头、瓦片,什么都行,然后人站在线的后头拿东西扔,扔中砖块倒下了就算赢了,打不中得扭耳朵或者弹额头。

村里十二三岁的男孩最爱玩儿这个,后来还发展出各种各样的打法,什么蹲着打,跳着打,拿弹弓打,反正只要能打中就行。

霍启和霍青小时候自然也玩过这个,还玩的挺好,尤其是霍青。

霍铁风是个猎户,他的弹弓自然使的也比村里别的小子好,霍启和他玩儿,一开始总输给他,还不服气,后来学精了,玩的时候总和霍青一块,村里其他的小子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可后来两人渐渐长大就不玩这个了,尤其是霍青,他爹死后,更是许多年没碰过这些,这会听霍启提起,也来了几分兴致。

霍青看向霍启,眉间少了几分沉稳,反而更像寻常乡野间那十七八岁年轻意气的汉子。

霍青挑眉:“比就比,输了怎么着?先说好,不许赖账。”

闻言,霍启一巴掌拍向霍青的后脑,笑骂道:“行,你也那么多年没玩儿过了,我还怕你不成。”话落,他想了想,又道:“比十局,就比,谁输了今天得给家里洗一天的碗。”

一边的李氏听了,毽子也不踢了,高声笑道:“行!比这个好啊!你们俩说的,大家可都听见了,谁输了谁洗碗,不准赖账,大年初一,也让咱们女人哥儿歇息一天!”

霍长宁和江云苓也都看了过来。

霍青和霍启在院里摆好了东西,开始比起打瓦来,其余人在一边看热闹。也不说给谁鼓气,反正谁输了都得洗碗,李氏林氏她们乐的很呢,还在一边压起注来赌谁能赢。

到底是许久没碰这东西了,十局下来,霍青和霍启竟比了个平手。

霍启又说要不比抽陀螺,于是两人又在院里抽起陀螺来,一鞭子落下,把地上的陀螺抽的天响。

这都是他们小时玩的东西了,霍启和霍青今日也算过足了瘾。

旁人在边上看着,说说笑笑的,好不热闹。

就是比陀螺竟也还是没比出来。

最后还是李氏瞧出不对,说:“好哇!你俩是不是就是故意的,都想着玩,就是不想干活。”

而后把两个人一块打发洗碗去了。

年初一就这么热热闹闹的过去了。

——

大年初二,今天是出嫁的妇人和夫郎们回娘家的日子。

一大早,便见村里不断有妇人和夫郎们挎着篮子,收拾的整整齐齐的,带着自家的男人和孩子往娘家赶,脸上都挂着笑。

在他们这儿,一般家里的姑娘和哥儿出嫁以后,除了逢年过节和娘家有什么喜事儿之外,一般都不往娘家跑的太勤。

一是因为好些人嫁的远,来回一趟不方便,二也是往娘家跑的太勤了,叫别家看到了,还以为成亲后家里日子过得不好,上娘家来打秋风呢,名声也不好听。

因而难得过年能回一趟家,可不是铆足了劲,把节礼往厚的备,既能证明家里日子过得好,自己在夫家也能抬起头来,也能不叫娘家的兄嫂们看轻了。

林氏今日也要带着霍启和小雪回娘家,她娘家离的近,就在隔壁两个村子的桃李村,早上出门,下午就能回来。

李氏是个宽和的婆婆,林氏嫁来家里那么多年,同霍启恩爱,对家里的事儿也十分尽心,从不挑事,还生了个那么可爱的闺女,她心里是十分满意的,于是给林氏提回家里的节礼备的也厚。

肉、蛋、糖、酒,还有自家做的腊肉和其他一些炒货糕饼,把篮子装的满满的。

这在村里已经算是很厚的礼了,放到哪家去也是十分有面子的事儿,林氏感念婆婆的心意,心里也高兴,提上篮子,带上霍启和小雪高高兴兴的回娘家去了。

至于霍青霍文还有江云苓,三人都是丧了父母的人。年初二人人都回娘家去了,他们倒是无处可去的,然而这一天,三人中午还是到大伯家吃了顿饭。

无他,年初二迎婿日,霍长芝也带着她男人和孩子回娘家来了。

霍长芝在李氏的三个孩子里是老二,比霍启小一岁,但比霍青大一岁。三个孩子算是从小一块玩儿大的,感情好的很,且后来霍青去给张屠户做学徒时,白天不得空,把霍文放在大伯家请他们帮着看顾一下,霍长芝还帮着带过霍文一段时间。

如今她过年回家,自然是要过去见一面的,且江云苓还没见过霍长芝呢。

三人到大伯家的时候,霍长芝也才刚到娘家没多久。她四年前出嫁,嫁的牛家村离杨溪村比较远,中间隔着四座村子呢,还要翻过一座小山,因而平日也不怎么能回来。

他们一家子是赶着牛车回来的,她男人牛守田跟着霍铁山一块把牛赶到后院牲口棚里吃草去了,李氏一年到头也就能见到女儿一两次,这会儿可高兴坏了,一大早就把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又准备了好些干果零嘴,就等着女儿女婿和她大外孙子上门呢。

“二姐。”霍青几个进门时就见李氏和霍长宁都围着霍长芝打转,于是霍青也笑着叫了一声。

霍长芝正要把怀里的小牛给她娘李氏抱。

这臭小子,都三岁了,还总爱赖着人要抱,死沉死沉的。她平日里是不纵着他的,只是难得回娘家一趟,她娘想这个大外孙子想的紧,小家伙嘴巴也甜,一看见外婆张口便是一句响亮的:“阿婆!”把她娘哄的一张脸都乐开花了,连忙就要接过去抱着。

霍长芝只能把小牛给了她娘,听见有人叫她,转过头来,见是霍青和霍文,也笑了:“青子,小文。”

话落,她的目光又落在了一旁的江云苓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弯起眼睛道:“这就是苓哥儿吧,早先听娘提过你,果然是个好俊的哥儿呢。”

今年入冬以后,霍铁山和李氏曾赶着驴车去牛家村看过女儿一次,带了几条自家做的腊肉和腊肠过去,还和霍长芝说了好一会子的话,等天快黑了才回来的,那时,霍长芝便听她娘提起过江云苓。

说青子家今年来了个小哥儿,是他的表弟,又夸他人长得好看,性子还贤惠,做吃食更是一等一的好,说的霍长芝都有些好奇了,这会一见,果然如此。

与大伯家其他人相比,江云苓对霍长芝是最不熟悉的,这会儿才刚见面,自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于是抿唇浅笑了一下,也跟霍青和霍文一样,喊了霍长芝一声:“二姐。”

霍长芝笑着点了点头,一转头见小牛还在他娘怀里赖着呢,没好气的骂了一声:“臭小子,还让你阿婆抱着呢,你都多少斤了,牛车上坐了一路,还没做够呢。”又对李氏道:“娘,你别惯着他,让他自己下来走走。”

李氏摆了摆手,还把小牛往上掂了掂,大外孙子同她亲近,她不知道多高兴呢,乐道:“没事儿没事儿,咱们小牛一点也不沉,这是和阿婆亲近呢,是不是啊。”

话音刚落,便见小牛凑了还上来,对着李氏的脸上响亮的“吧唧”了一口,手里还抓着李氏塞给她的蜜饯,咧嘴道:“阿婆好!小牛喜欢阿婆!”

闻言,一屋子人都被他逗笑了。

霍长芝更是又好气又好笑道:“这小子,油嘴滑舌的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她男人一家子性子都是个憨厚老实的,平日里话也不多,以前在村里偶尔还会挨欺负,见她性子爽利,又能给家里出头,她进门后没多久,上头的婆婆便干脆把家里都交给她管了,她婆婆还乐的个清闲。

见霍长芝的性子还是和以前那样大方爽利,身上的衣裳穿的不错,脸上的笑容也对,便知她在夫家的日子过得也是不错的,见状,霍青也放心了许多。

二姐姐回来了,霍长宁心里也是十分欢喜的,逗过外甥之后也在一边问道:“二姐,今天在家住吗?”

“住!”闻言,霍长芝爽快的点了点头:“跟往年一样,住一晚,明儿吃过午饭再走。”

她夫家离娘家离得远,回来一趟不容易,男人和公婆也都体谅她,每年过年她回娘家时都会住一天,等年初三再回去。

这下李氏更是高兴了,把小牛放下,又对霍长芝道:“行,那娘也赶紧做饭去。早起你爹便杀了一只鸭子,惦记着你爱吃,就等着你回来做呢。”

闻言,霍长芝也卷起了袖子:“行,那娘我去帮你。”却被李氏拦下。

李氏有三个孩子,儿子女儿和哥儿都全了,然而三个孩子里,性子同她最像的就是霍长芝,结果如今一年到头来见的最少的也是她,当初想到要把女儿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她心里还难受了好一阵。

夫家日子过得再好,那也不如娘家自在,难得回一趟家,还是好好歇着吧,于是李氏喊了霍长宁来帮忙。

在自己个儿娘家,霍长芝也没和她娘客气,于是便也坐下了,同霍青三个聊天,问霍青镇上的生意做的如何,又问霍文的身子如何,也问江云苓在村里适不适应。

过了一会儿,牛守田给牛喂好了草,也跟着霍铁山来到堂屋里坐下,霍青喊了声“姐夫”,几人一块坐在堂屋里聊天。

午饭吃的自然是热热闹闹的,想着女儿爱吃鸭子,李氏将早上收拾好的鸭子劈成两半,一半做成了卤鸭,另一半则熬了一锅酸萝卜老鸭汤。

老鸭熬出来的清润滋补,汤色乳白,又有酸萝卜的鲜酸爽口,一碗下去开胃极了。

李氏也还记得上次跟江云苓说过要给他做一回酱卤大排,这会也安排上了。正好年前杀猪的时候给自家留下了一些指头宽的肋排,上头的肉叫卤汁给熬透了,肥油化开,用筷子轻轻一碰就能把肉给拆下来,再蘸一筷卤汁拌进米饭里,连米饭的颜色也变得红亮,香的很。

一顿饭,所有人都吃的尽兴,饭后也没着急收拾碗筷,一家子坐在桌边闲聊。

同江云苓说了这么会的话,见他的性子温柔却也大方,不似一般村里哥儿那般瑟缩着害羞,又看了霍长宁拿来的之前江云苓给她们家人绣的手帕绣品,霍长芝对江云苓也十分有好感。

问了江云苓的岁数,又得知他是四月的生辰,霍长芝想了想,道:“呀,那苓哥儿也马上要满十七了吧,比长宁还大一岁呢,可曾说亲了?”

然而这话一出,却见江云苓和霍青捧着茶杯的手皆是明显的一滞。